當牆裏來了真外賓:他們自覺維穩、對抗右翼、聊起潤

互聯網的高牆如何影響這場突發的文化交匯?
2025年1月14日,北京,手機螢幕上出現小紅書和TikTok的圖示。攝:Andy Wong/AP/達志影像

2025年1月,起源於美國禁令的小紅書「TikTok難民潮」,給鑄牆已久的中國網絡生態帶來了少有的和外國網民直接交流、互動的機會,「中美網友對賬」等一系列熱點也由此湧現。1月20日,隨着特朗普上任、TikTok禁令推遲,一些中國網民發現,「TikTok refugee」不再上線,曾經佔領小紅書首頁的英文帖子也慢慢消失了。

在「難民潮」漸退時,端傳媒與數位中國網友一起回望這短暫的破牆時分。一位即將潤去歐洲的未來電工,發現「中美對賬」過程中的「田忌賽馬」邏輯;有大學生堅信「牆」的存在之必要,自覺維護起小紅書的輿論環境;有人對抗逃脫審查、試圖殖民小紅書的歐美右翼群體;一位音樂博主和美國樂迷網友熱切交流,也觀察到因為階層和信息差帶來的想像斷層;有海外留學生在碰撞浪潮中勾起被歧視的記憶,思考表達的權利;一位記者感到深深的失落,長年累月堆積出來的沉沒成本,讓ta失去氣力去結識文化背景不同的人。

在算法精心挑選的熱鬧之下,潛藏了許多短暫卻深刻的交互。中國網友怎麼看待這場「難民潮」的漲退?突如其來的文化交匯給他們帶來了怎樣的新鮮體驗?通過這次互聯,他們也分享了這些年的互聯網觀察,照見「牆」在自己身上留下的印記。

2023年7月1日,武漢,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2週年期間,一名大學生在武漢革命博物館內用手機錄影。攝:Ren Yong/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趙永青,30多歲,自媒體編輯,即將潤去歐洲的未來電工

超出她想象的事情還有很多。我說中國很多地方辭退員工是不給賠償的。她問,法律不會保護你們嗎?我心想,你這不是裝外賓嗎?後來一想,啊,這是真外賓。

「難民潮」剛到時,我就發現,有些外國人是中國人假扮的。自稱來自美國,點進主頁,IP在河北。之後我除了檢查IP,還會注意這個人說的英語是否地道或和中式英語明顯不同。興趣過去後,我開始重點關注歐洲IP的網友——今年下半年,我就要移民過去。

小紅書有挺強的推薦機制,搜索了幾個關鍵詞,便會經常出現有關的帖文。我和一些人聊了聊,他們不都是TikTok難民,有些是在TikTok上了解到美國網友轉戰小紅書,於是也跟着來湊一下熱鬧。

聊的最多的是一個巴西的,她想移民主要是因為巴西工作不穩定。我們都想去的發達國家福利待遇可能更高一些,而且語言也是通的。聊久了,我發現我們竟然有一些共通之處。她是八五後,小時候也會有一個觀念:你現在好好學習,將來找到一個吃皇糧的工作,他們叫public job。但是等她們這波人大學畢業之後,這種工作就不太好找了。好在她們可以進互聯網大廠,收入更高。但她也說了一個問題,大廠現在不穩定,會裁員。我當時覺得真是很神奇,跟中國的發展脈絡好像很相似,但也有些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我介紹中國的考公熱,說很多人「上岸第一劍先斬意中人」。她很震驚,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考上就要分手。我就說我的猜測:他們可能覺得不是同一個社會階層了,所以就不match了。她還是不理解。她考public job沒有跨越階級、成為人上人的想法,這個工作掙不太多錢,主要就是穩定不失業,哪怕你另一半找別的工作也無所謂。

超出她想象的事情還有很多。我說中國很多地方辭退員工是不給賠償的。她問,法律不會保護你們嗎?我心想,你說這話不就是裝外賓嗎,後來一想:啊,不對,這是真外賓。我說在北上廣深這種地方,《勞動法》還是比較規範的,在小點的城市可能沒用。她接着想起來了,有中國同事和她說過,在中國35歲以上就不好找工作。

她對中國文化其實還算了解,知道今年是蛇年,但對中國的有些認知和實際情況的確不同。聊起這些工作有關的現象時,她就問了一個問題:你們不是社會主義國家嗎?怎麼還會出現這種情況?我沒有和她聊太深入的東西,可能是平台調性的原因,我在知乎上經常「鍵政」(註:鍵盤政治,指中國網民在互聯網上議論國家政策、意識形態相關的政治話題 ),但在小紅書上主要就是收藏一些做菜視頻、攝影教程,還有教你怎樣養寵物,總結來說就是很生活化的東西。

她也問了很多我的事。有天我剛考完電工證,她問,在中國做電工是不是很有錢,我說是為了找工作。之前做了挺多了解,在歐美做個藍領也不錯。她問我之前是幹嘛的,我說是writter。她好奇,之後不能寫嗎?我就回答,這兩年的寫作已經讓我很不快樂了。

2022年,我在一個自媒體平台做主筆,發了一些不太順應防疫主線政策的稿子,寫得很溫和,但還是不到12小時就被刪了,這之後能寫的越來越少。自媒體要靠廣告賺錢,但「偶爾寫」和「總寫」完全不一樣。前兩天有個財經號找我寫軟文,我給推了,作為一個表達為生的人,言不由衷是很痛苦的。有個關係不錯的朋友會在自己的公眾號上寫稿,繞着審查的紅線,暗中沖塔,但我沒法經常在他那裏寫,畢竟不能把試探底線的風險轉嫁給他。

我和巴西網友互相分享兩國的情況,小紅書上正發生「中美網友對賬」。我挺懷疑的,美國人會苦逼成這個樣子?他們是有選票的,是有政治權利的,怎麼可能讓自己活在這樣一個狀態下?後來在知乎上看到了很多類似的討論,我發現這種對賬很多是斷章取義或者是憑空捏造。

有張截圖被到處轉發:一個美國人說他這周工作了84小時。中國網友因此嚷嚷着:你看你們老說中國996,美國這都997了!但是這老外的下一句話他媽沒給截圖出來。他說:我上半個月都歇著。

還有一個,說有個美國人擺出帳單,生孩子花60多萬美元。有人把這張圖的原圖找出來了,是一個肺癌晚期患者,住了很多回ICU花的錢,而且還是沒報過保險的。Reddit有人擺出美國人生孩子的討論,貴點的兩三千美金,便宜的幾百,家庭困難的甚至直接就給免了。

知乎上一些人分析,除了歪曲事實的轉述,美國人自己在評論區曬的賬單也有問題,很多美國人習慣浪費,有個人說自己生活很拮據,但我看他還是租住一個挺大的房子,出門不關空調。有個學法律的學生,說40歲還沒還完貸款。有人分析,學貸在身,可以享受免稅或降稅福利,所以他們就會故意拖着慢慢還。

另外,我覺得對賬本身就有一些田忌賽馬的味道。如果單扒出美國底層人,那肯定是苦啊,哪國底層人不苦。你不應該是拿城市裏面衣食無憂的那些人去比,應該拿中國凌晨三四點在早市找活的那些人去比。但真正活得艱難的,要麼不會到小紅書發帖,要麼發帖就會被屏蔽。

有個人發了河北農村老家的視頻,這房子功能挺齊全的,只是裝修差了點,就被很多人勸刪。甚至他們都不敢說你把貧窮的一面展現出來了。他們說的是什麼?說的是你這樣容易被間諜利用,你危害國家安全了。

這是非常老中扣帽子那一套。我不明白河北農村一個小房子怎麼就他媽洩露機密了?害怕導彈打過來?導彈比房子都貴呢,人圖什麼?像那些位於江浙滬的發自己農村小別墅的視頻,很多網友就評論說這才是真正的中國。

而且還有一點,對於外國人來說罵政府是一件很天經地義的事,但對於在中國出生的人來說,他們心裏會就會形成一個思想鋼印:你抱怨政府是一件非常出格、非常離經叛道、需要勇氣的事,對賬的時候他們也不會主動說很多不好的地方,哪怕說了不好也會去找補。

我現在懷疑對賬是有背後推手,大家「贏了」之後,網信辦會讓這些老外消失掉,避免迴旋鏢。我相信一個觀點:在柵欄化的信息接收裏,只能看到一部分真相的人,和完全隔絕於信息外的人相比,更容易被洗腦。

比如說鐵鍊女事件,咱們從頭關注到尾的知道這件事官方有多麼混蛋,但是對於柵欄化接收信息的人來說,他們認知是什麼?是出了這件事後國務院出了調查組,很快就解決了,他們就覺得,你看政府不做的挺好嗎?也不會接着去追問。

小紅書這件事也一樣,一來二去只會加深在國內很多人的印象:我們在中國生活是最好的。

2023年11月3日,北京,人們在銀杏樹下使用手機。攝:Tingshu Wang/Reuters/達志影像

張悅,20多歲,就讀大陸中部某211大學

小紅書就像大家的樹洞,現在外國人都進來了,想說點啥都不敢發,在輿論上就有點怕。有人說外國人想用這種方式滲透、入侵我們國家的文化,我剛開始覺得不至於吧,但細想想還挺有道理的,要是他們發吸毒的肯定會影響啊。

最早注意到「TikTok refugee」是在1月15日,寒假回家的時候。我記得很清楚,因為蘋果手機的信號太差了,在高鐵上只有小紅書能連上網。點進首頁,就發現了一個標題是英文的帖子,配圖是她家的貓躺沙發上睡覺。

這個帖子給我的印象是「突兀」,不只是因為英文。她照片拍得很隨意,沒有找角度,畫質也模糊,就像我爸媽用淘汰了好幾年的老手機拍出來的。而且明顯沒加濾鏡沒修圖,在小紅書就挺格格不入的。但它有好幾萬點贊,我以為明星來了。我點進去,評論區都是英文回覆,只有最高讚的一條是中文,說TikTok被美國封了,這些美國人就跑小紅書來了。

剛開始我不太習慣,我英語學得就那樣,而且他們的帖子說實話也挺無聊的,但是我覺得這不是他們的錯,還是以禮儀之邦的心態去看待吧,偶爾給點個讚。可時間久了就有點煩,因為小紅書是有算法的,這類帖子變得越來越多。以前我刷小紅書就想看看各種好玩的視頻,或者美妝分享,現在全是無聊的帖子。關鍵吧,點贊和回覆還挺多。讓我不太爽的是,中國同胞對這些外國人都特別友好,有的人英語不咋地,我都能看出來有錯,但也特別積極和他們互動。他們對中國網友明明就很苛刻啊,說話也都陰陽怪氣的,講不過就拉黑,你點進主頁吧他們還在主頁寫着「你點進我主頁就代表你輸了,破防的不是我」。

其實和我一樣想法的人還挺多的,有個帖子我很認同。小紅書就像大家的樹洞,現在外國人都進來了,你想說點啥都不敢發,在輿論上就有點怕。還有的評論說,很多外國人是想用這種方式滲透,入侵我們國家的文化,我剛開始覺得不至於吧,但細想想還挺有道理的,要是他們發吸毒的肯定就會影響我們啊。

小紅書有比較好的規則,守住了這一片淨土,無論是內容還是氛圍都很好。所以我希望這些人不要把這個平台攪渾。因為我們有些人好像還是很崇洋媚外,資本也容易被把控,就擔心小紅書會迎合外國人們,然後變成像推特那樣很亂的平台。看到有人在發一些小紅書發帖准則,包括台灣是屬於中國的、不能發黃賭毒消息,我覺得這也是我的義務,也是為了我自己,就也跟着複製粘貼發了。

也有一些好處,就是「中美網友對賬」,我還挺關注的。都說美國是發達國家,但是民眾繳稅很多,連最基本的醫療和上學都不能保障。對比起來,我發現很多地方我們做得都不錯吧。小紅書上吹捧國外的帖子一直都挺多的,比如很多IP在國外的留子說外國的月亮就是圓,說國外對女性很友好。那作為女性我肯定會關心這些。但她們說的我都將信將疑,就像之前一則新聞說美國一些州的女性沒有墮胎權。所以可能也不是外國的月亮都圓,只是有的地方我們做得好,有的地方他們還做得好。

我之前聽說TikTok就是外國的抖音,也是一個公司的,當時不理解為啥要分國內國外。我經常用抖音,刷視頻和到直播間買點東西,還和我朋友續「火花」了(註:抖音為提高日流量而推出的互動機制,和互相關注的好友每天在抖音上聊天或分享視頻才可續上火花)。我就好奇啊,國外的抖音是啥樣。但App Store裏沒有,網上說必須是美國的帳號,手機也得放張美國電話卡,不然下載了也登不了。剛好,當時《人民日報》還是哪個媒體轉了一則美國媒體的報導,說美國年輕人吸了毒,像殭屍式地在街上亂跑,轉載的視頻打着TikTok的水印。我一想,乾脆還是別上了,國外軟件對這些內容把控得比較鬆,啥都有。

我之前登過Instagram和推特,想關注明星。她們都說明星在外網發的帖子和在微博上發的不一樣。就像前兩天特火的一個熱搜,吳磊在外網發了裸着上身的腹肌照,好多人去看。但我上外網的時候刷到的都是很變態很色情的帖子,具體我就不說了,還有一些用繁體字的,搞台獨,發一堆有的沒的政治謠言。他們發言很幼稚很可笑,我想對罵,但是怕學校抓到,就算了。

雖然國內管控多,像吳磊裸着上半身,在電視裏肯定是要給乳頭打碼,但是比較之下,管控還是挺有必要的。要都是外國軟件那種,誰還想看。而且他們說是自由,其實也不見得多自由,要不TikTok為啥説禁就禁呢。小紅書和微博都是你發了不好的才被封號,不像他們,啥也沒幹就全禁了。

我覺得有「牆」也沒大不了的,因為你想翻還是可以翻的,他沒有真的限制你。我們的平台本身是很有趣的,用不用他們的也無所謂。限制也是一種保護。以前雖然會有抱怨,關注的新聞忽然就不見了。但是可能也是怕引發一些慌亂,畢竟這個事情可能還沒有搞清楚真相。

忘了什麼時候開始,外國的帖子越來越少,其實我還挺開心的,因為小紅書又恢復正常了。聽說是因為特朗普上任之後又不禁了,所以他們都回去了。如果說有不理解的地方,就是為啥他們沒繼續在小紅書玩,小紅書在我看來挺好的,可能因為他們不能放下TikTok上的好友?

2025年1月15日,中國江蘇,手機螢幕顯示美國 TikTok 用戶湧入中國社交媒體平台小紅書。圖:VCG via Getty Images

楊企雲,30多歲,右翼文化觀察者

有人說,「牆」把我們保護得真好,居然還有這麼陰暗的一個世界,平時從來沒有看到。但如果沒有「牆」,中國內網對這些言論的警惕程度一定是大大高於現在的。

一開始注意到帶着「vril」字樣的混剪視頻時,我以為是小紅書上的算命博主們誤用了這個標籤。

這個詞和納粹有關,也有神秘主義的意思,搞星盤的可能會搞混。接着我仔細看了一下,發現這並不是誤用:新納粹很喜歡古典主義、新古典主義的人體塑像,混剪視頻取材的1936年奧運會紀錄片裏恰好就有大量類似的鏡頭。

意識到不太對勁,點進這個人的關注列表,又從回覆和點贊點進去,發現當時已經有一連串歐美右翼入駐,在小紅書發了一兩天類似的帖子了——他們在這裏團建。

大部分評論都是右翼常用的表情包,還會留下很愚蠢的暗語,像是對暗號,比如「體內的白人之魂熊熊燃燒」、「我們又找到一個新的地方可以殖民了」。還有一個記憶猶新的,說要用「vril note」來替換「red note」,還有說是「white note」的。

恰好當時有個美國網友提醒,美國極右網紅Nick Joseph Fuentes也混進來了。Nick Fuentes公開支持反猶太主義、反疫苗、種族主義等觀點,常年鼓吹大屠殺否認論和「大置換」等陰謀論,在美國右翼社會中擁有相當的影響力。他的粉絲群體「Groypers」把「RKD4NJF」(Rape,Kill,and Die for Nick Fuentes,為了NJF強姦、殺人、去死)當作標籤,跟着一起來了。

我覺得要有所行動,隨手發了一條帖子提醒。為了避免歐美右翼們搜到這,我沒直接寫標籤,而是在中間加了空格,很神奇的是,它還遭到了兩次舉報,接着被限流了。我越想越氣。這個帖子當時有幾千個點贊、幾千條回覆。我想,可能是因此才被推到了這些人面前,讓他們給舉報了。評論區有很多人說,要多找點人,一起舉報掉他們。還有人說找貼吧老哥和他們對噴,這一點我不是很支持。

小紅書的社群氛圍很好,而貼吧這些地方,毫不誇張地說就屬於糞坑。一旦沾上了這些人在網絡上這種shitposting的風氣,就會拉低整個社群的底線。1月17日下午,我建了個群。連結剛發出來,就收到了百來條申請。

我是比較審慎的,挨個查看,至少不是空白帳號,發貼內容也不能很民族主義,像是有皇漢傾向的我都擋在了外面。最後群裏一共有兩三百人。我還拉了兩個外國人進來,我的想法是,他們能覆蓋我睡覺的時間段,幫大家鑑別一下是不是右翼帳號,因為不是所有成員都熟悉這種糞坑語言——這是同樣入侵小紅書的4chan(註:4chan是2003年推出的美國網站,原為分享圖片和討論日本動漫文化而建,其使用者曾引起許多著名網絡攻擊事件)右翼群體使用的隱藏手段,把關鍵的信息藏在無意義的玩笑和垃圾話中。鑒定之後,大家就會一起去舉報。

小紅書的舉報原因選項沒有類似於煽動極端主義的,很多人只知道要舉報,但不知道怎麼舉報。我們手把手教,寫些攻略,比如要選危害國家政治安全,然後附加證據材料。群裏有能人異士,他們用上AI。ChatGPT在這方面很強大,它既懂極端主義的內容,經過提示以後,也能寫出比較好的舉報用語。但這些攻略發在公告裏,審核了半天也沒放出來,我轉發了別人的攻略,隔天新進群的人就看不到了。

第一天,差點就有人吵起來。我拉了個越南援軍進來,有人發了問號。一些人覺得越南偷中國文化,懷疑是間諜來了,我及時拉了個警戒線。因為之前就有收到提醒,有個大群人太雜了,焦點很分散,最終沒做成事情。所以這個群裏,每次有苗頭我就會警告一下,說多了,大家自然而然就有了這個意識。

後面我還是拉了一個小群,把吵架意願比較強烈的拉了進去,他們會找一些團建帖子,在評論區跟右翼對抗。這個想法的轉變,是因為看到Nick在Twitter發的消息:他還沒發帖就被我們發現、舉報了。帳號雖然沒註銷,但他的暱稱和簡介都被清空了。他覺得有點沮喪,啥都還沒乾就被人家盯上了。他的粉絲在底下嘲笑他。

能明顯感覺出來,我們釋放出來的敵意對他們來說是有影響的。我想,不能純粹地讓他們在這裏過得很舒服,不能只打游擊戰,也得有一部分的人能夠這個輿論空間裏面站穩,讓他們明白,這不是一個白人至上主義者的友好社群。

1月19日,小紅書開始封禁右翼的主要標籤,我們也在被限制。有人被限流了,帖子發出去只有自己能看到。有人被限制了群聊功能,不能加群,也不能在群裏發言。我挨了兩個罰,一個是限制我的商業收入,雖然我也不用這個賺錢,但它是永久生效的,確實是比較重的處罰。還有一個是禁了我7天的公眾發言,不能回覆別人的帖子,不能私信,也不能在群裏面發任何東西。

右翼也在抱團。有個皇漢建了個群,我們在群成員預覽中發現了一個帳號,就是我們之前舉報過的。我們意識到,中國的右翼已經和歐美的右翼串連到了一起。有人想臥底進去,但是沒成功,因為對方也長了個心眼,會篩選你。

最超乎我預期的,其實是國內的審核,鬆弛到這種地步,在外國恐怕是開不下去。它鬆弛到我們發現還有ISIS的人在上面發貼,發一些恐怖襲擊和斬首的畫面。說現在社會已經完蛋了,只有加入我們伊斯蘭國才能實現真正的平等。很神奇的是,這個東西還真沒有什麼中國人看見,可能因為他們發的是阿拉伯語。

有人說,「牆」把我們保護得真好,居然還有這麼陰暗的一個世界,平時從來沒有看到。但如果沒有「牆」,中國內網對這些言論的警惕程度一定是大大高於現在的。

這件事讓我有很多隱憂。我之前長期做右翼觀察,很清楚右翼在外網的主流氛圍中是被壓制的群體,所以它其實非常迫切地想要找到一些盟友。小紅書的審核比較疲弱,對他們來說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這件事開了一個頭,原來在外網受限制的這批人可以到一個很公開的平台上,在中國的App上去破圈去傳播。

能很明顯地感覺到,有一種跨國聯合可以非常輕易地實現,他們會非常直白地去攻擊女性,因為小紅書是一個女性用戶本來比例就比較高的地方,大家看到以後就會舉報。但是他們如果湧入的是虎撲之類的地方,你完全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阻止他們繼續談論這些事情。

我關注比較多的右翼網民是「孫笑川吧」這一批,之前有看到讓我很膈應的一個理論「董志民主義」。就是說必須得把女人鎖在鐵鍊上,然後逼她們多生孩子,這樣子國家才能強大,其實跟Nick Fuentes非常像,他說過一句臭名昭著的話,「your body my choice」 。

這些東西在外國會被算成極端主義,在境內,只要不反政府,不構成線下大規模群體性事件的威脅,他就不會理你。

2024年8月31日,上海,小紅書的路邊市集。攝:Hugo Hu/Getty Images

Brownie,20多歲,音樂資訊類博主

中美社會面的交往有一個問題,它是在用最好的、比較體面的社交平台的輿論氛圍,去迎接一幫五湖四海的、各個階層都有的美國人。

好像是同步來的,小紅書上討論起TikTok refugee的時候,我分享搖滾樂專輯的帖子下也有人開始留言了,有的講英文,有的用Google機翻。我回他們英文,他們就會接着跟我聊天。當時朋友都難以置信,我說,假如這是一個福建老哥在裝美國本地人,他為什麼要跟我聊獨立音樂?有病吧?哈哈哈。

一位外國網友經由女友推薦來玩。他主動搜索喜歡的樂隊,發現很多中國人在聽,比他在TikTok遇到的美國樂迷還有趣,他就開始跟中國樂迷聊天。中國樂迷給他列舉了很多推薦,反過來他也推薦自己老家、大學周邊的獨立樂隊。

他覺得TikTok的算法不如小紅書,因為小紅書的東西都很友好,能刷到有趣的人,他可以看到很多不同類型的人,跟不同的人發生連接。相比之下,TikTok的東西很趨同,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

他不排斥政治,但在美國刷政治讓他覺得太累了,所有人都是對立的、緊張的。TikTok上面的算法會有意識地推薦古怪的政治意見,甚至是號召殺人這種很糟糕的東西。小紅書政治內容少了很多,反而讓他能喘一口氣。

我跟他們解釋,這是因為在小紅書不能談政治。他們真正了解之後,知道中國也沒多自由,只是現在還沒有觸及到會讓他們很厭惡的點。比如有其他外國人說被刪帖了,這東西到底怎麼違規了。

有一位網友是跨性別女性,她好奇自己的sexuality的身份會不會引來攻擊。但她來了之後覺得這是一個很友好的平台。我和對方解釋,一方面那些反跨人士本身水平不是很高,沒有辦法用英文,另外一方面也是因為中國的社交平台上不會出現太多跟「跨」相關的信息。她就說I know yeah。我覺得美國人來這裏沒有任何負擔。他們對社交平台的容忍度蠻低的,覺得有一點點不友好,他們就很不高興,然後就不玩了,也沒有很依賴這種社交軟件。

一位網友說,小紅書上面有很多男性凝視,和TikTok沒有本質區別。他還刷過一些貼子:一位中國男性拿一張Radiohead的唱片,說這很棒。他能明顯感覺到這個照片是擺拍,就是想要炫耀品味而已,Instagram上也大把這種人。

國外一些女性博主,我姑且說,可能是為了吸引到流量,穿得很暴露地彈貝斯。這些音樂人進入小紅書後,評論區都是中國男人留下的魅力發言:好看,愛看。這和油管上的評論非常不一樣,至少油管不會直接求偶。

其實我做帳號會很有意識不要讓自己封號,所以很難聊特別多深刻內容。

我覺得很可貴的是這個過程。一個美國人,他是一個垃圾處理工,是一個普通的木工,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普通人,他在一個異國的環境裏面,突然被那麼多人關注留言、點贊鼓勵,這種感動肯定是很真誠的。我們批判說因為他是美國人才有那麼多流量,或者說,是中國人想要秀一下中國的好才做這些事情。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感情的互動是很真誠的。

但說回中美社會面的交往,它有一個問題,它是在用最好的、比較體面的社交平台的輿論氛圍去迎接一幫五湖四海的、各個階層都有的美國人,這個落差就讓中國人確實會發現美國人是千奇百怪、各有困難,讓美國人發現中國其實是很美好的,很有趣的、很友善的、很精緻的。很多人會感慨,小紅書上看到的中國人永遠都帶着妝,永遠都那麼體面。大家說話都那麼得體,然後還那麼會做飯,這些東西都是一些因為階層差、信息差才有的想象。

好像是1月20日左右,TikTok禁令解除,他們就都回去了。小紅書這個窗口是不可持續的,這個浪很快就過去了。很多人玩TikTok是要賺錢的,而小紅書沒有給他們變現機制。

2025年1月16日,美國紐約市時代廣場,一位離開TikTok後使用小紅書的網紅在拍攝影片。攝:Brendan McDermid/Reuters/達志影像

飛天大開心,20多歲,海外留学生博主

她當時在TikTok表達對TikTok難民涌入小紅書後不舒服的感受。最搞笑的是,老外全在道歉,「很抱歉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而華人們在問「有必要嗎?」

我還在上學,做兩份兼職,一份線下,一份線上——小紅書「海外賽道」的博主。我每天花一個小時刷手機,因為我在靠小紅書平台變現,所以刷手機對我來說不是單純的消遣,我會帶着找素材、找靈感的態度來刷。

我和一些社交媒體博主有個溝通群聊,是其他人在群裏討論,我才發現好多外國人來了。很多視頻都在討論「為什麼大家這麼歡迎老外」。還有博主秀英文說,「嗨,TikTok refugees,我是少數不用翻譯你們就能聽懂的博主。」還有人在做比較迎合外國人的內容,讓我覺得有點不對勁。

留學生博主則是另一種態度。很多人特別憤怒,因為在海外多多少少遭受過歧視,所以對這件事很敏感。

我對TikTok refugees沒什麼太大意見,來美國後,我基本沒遇到過擺在臉上的歧視,所以對這個話題的感受沒那麼強烈。但那兩天刷小紅書的體驗不是很好,我就只剩小紅書這一片純中文淨土了,如果想看洋人,完全可以去Instagram、TikTok上看。

因為我本來就刷不少海外內容,所以現在的變化對我來說,是從營銷號搬運洋人,變成真正的洋人出現在我的推薦裏。以前外國內容大概佔20%,現在可能漲到40%。有時系統推送的內容讓我覺得像在刷翻譯版TikTok。

1月14日,我直播時突然進來一個人,發彈幕說「sometimes i ching sometimes i chong」 (註:在海外,「Ching Chong」被用來模仿、貶低華裔的英語發音,被視為歧視性種族用語)。當時我直接用英文罵回去,但最後小紅書竟然關了我的直播間。

後來我用小號在小紅書發帖表示憤怒,我是先被罵的,結果卻不允許用英文反擊,但這條帖子漲到1000點贊量後突然被限流。之後我又發帖開罵,直接說小紅書已經不顧「原住民」的死活了。工作人員來找我,說平台不允許直播時一直用英文,除非手持身份證拍照提交審核。經過這件事,他直接給我開了白名單。

那段時間我很生氣,因為開始有很多外國人給我留言問很愚蠢的問題,比如「你們是不是都吃狗?」還有一個黑人給我留言:「你們不喜歡被種族歧視,難道小紅書就允許你們歧視別人嗎?」他主頁上發了一條筆記,內容是某個亞洲女生發OOTD,梳了一個很大的爆炸頭。他認為這是在挪用黑人文化。我當時看到覺得很荒謬,這是美國自己的歷史遺留問題,怎麼還來指責一個華人女生的發型?

後來我在TikTok發了一條視頻,標題是「don’t come to小紅書」。評論裏大部分人都在道歉,真的就是外國人的表達方式,為不屬於自己的錯誤道歉。

我身邊一些女性博主也開始用TikTok。那段時間可能因為很多英文視頻打亂了小紅書的算法,她們被封得特別嚴重。只要是視頻帶上TikTok refugees或者FYP標簽,或者出現中英雙語句,至少被審核卡住8小時。

一個博主朋友因為經常討論女性話題,經常被人搬運到B站上被罵。一旦遇到理念不合的人,首先遭受的就是外貌攻擊和身材羞辱。她最近跑到外網探討自己的觀點,哪怕意見不同,大家也不會上來就人身攻擊,而是針對話題討論。

她當時在TikTok表達對TikTok難民涌入小紅書後不舒服的感受。美國對華人的排擠很嚴重,因為這邊的政府就是這麼引導輿論的,她經歷過很多痛苦的事情。但最搞笑的是,她發布視頻後老外全在道歉,「很抱歉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而華人們在問「有必要嗎?」

有人開始說留學生ego太重,指責留學生不理解別人,覺得我們因為見過很多老外,所以才不驚奇,應該體諒國內的人。

說實話,我小學時遭遇過一次歧視,當時的老師雖然表現得很隱晦,但因為我語言不好,沒辦法反駁,這件事在我心裏留了很久。但現在我人在灣區,這邊身邊的人種族比例五五開,我基本沒遇到過明顯的歧視。

所以我不會覺得「憑什麼大家要這麼對待美國人?」因為對我來說,他們好像也沒怎麼對我壞,這是我的個人體感。但當有人開始批評留學生ego時,我翻了個白眼。不能因為你自己沒經歷過,就不允許別人講述自己的經歷吧?什麼事都能扯到留學生的privilege和ego上,這種論調我真的很不喜歡。

我現在在小紅書運營的是第二個帳號。第一個帳號在粉絲量達到3000時被永久封禁了。我非常確定當時什麼都沒做。我懷疑當時有一條和品牌方合作的視頻沒有報備,後來品牌方為了幫我推廣,找了一些人來刷我的數據,結果系統誤判我在操控數據,永久封禁我的賬號。

這兩天我的兩條關於TikTok難民的視頻比較火,增長了2萬粉絲,現在大概有四分之一的粉絲是老外,所以會看到一些洋人在我的評論區用英文留言。其實我之前發布了一條純中文的視頻,特意沒加雙語字幕,結果有些老外來說我忘了加翻譯,下面很快就有人響應說,這是中國的軟件,要看的話自己翻譯。

那些TikTok難民的關注特別好拿。他們懵懵懂懂地闖進一個地方,只要看到有人說英文就會關注。他們的互動方式也和國內觀衆不一樣。國內觀衆可能看完視頻後只給兩句評論就走了,但老外一認同你的視頻就會關注你並留下評論。

我的首要目標是服務好原有的受衆群體。從現實角度看,小紅書始終是一個中國平台,想通過它變現的話,還是得依賴國內粉絲。如果粉絲全是洋人,我覺得變現並不容易。所以如果他們難民願意看就看,反正我更喜歡跟講中文的人一起玩。

2025年2月5日,中國西安市明代古城牆旁,一名男子站在三輪車旁等候。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何時來,20多歲,關注大陸媒介生態的自由撰稿人

如果在我精力旺盛、願意從小跟大家去培養一段友誼的時候,沒有建起牆,我們聊的話題可以很廣闊。這個沉沒成本是沒有辦法在短短時間內鑄造的。我沒有這個心境去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朋友了,這對我來說是彌補不了的遺憾。

曾經我很期待這樣一天的到來——地球村的概念再次被提起,世界各個角落的人終於再相連。我平時有翻牆看YouTube、Instagram的習慣,但我更像一個闖入者,或者說是偷渡者。我不是真的和別人平等交流,而是入鄉隨俗,自覺地僞裝。我不會分享喜歡的中文小說或者影視作品,只能跑到我中學時喜歡的美劇帳號下面互動。這次他們推翻了牆進入了小紅書,大家好像在人群分布上終於勢均力敵,不再一方迎合一方,而是真正開始了「交流」。

在對賬剛開始的時候,我心裏很興奮。在中國做記者,要承受方方面面的內容審查,我很厭惡信息的閉塞。這一次,民眾自發來了場信息的交換。但結果卻讓我很失望。對賬的帖子剛有時,一些人還是在真的互相分享,期待信息的流通,到後來就變味了,很多人都在「凡爾賽」,明面上說很辛苦,實際上處處炫耀,目的只是為了把對面的人比下去。

這些年的工作經驗讓我有一個直覺:凡是《人民日報》、新華社、《環球時報》這些喉舌強調的,大多都是和真實情況背道而馳的。中美對賬的帖子出來之後,果不其然他們就跳腳了。很多人評論:還是中國好,怪不得要有牆,不然外國人見到了會自卑。

有人是調侃,有人是真這樣認為。

說到底,雖然很多人自詡中國已經足夠強大,不需在意美國的眼光,但他們從根本上還是很在意的。比如前幾天,韓國人來旅遊、一些上海少爺開豪車讓他們見世面的熱搜,以及在簡中互聯網持續已久的「裝外賓」事件。

在大陸的社交平台上,經常會有號召「台灣回家」以及祝賀「香港回歸」的視頻,一些台灣IP的人含情脈脈說:等我回家。往往能引起幾萬點贊,幾千回覆。但點進主頁,會發現她前天和今天的IP都還在離台灣十萬八千里的地方,只有昨天在台灣。還有些人自稱是香港人,讓台灣也和他們一樣回歸享受媽媽的懷抱,但這些人的用詞、字句能明顯看過來是從簡體轉過來的。大陸的很多網民都深諳這個操作:登陸翻牆必備的梯子時,修改一下代理模式,就能偽裝外賓,自娛自樂。

很多博主現在發現了一個新賽道,到外網自己發一些中國的視頻,然後再錄屏回來。視頻上會有各國網友留言,韓國網友、意大利網友、阿拉伯網友齊齊贊嘆中國多好,然後順便貶擊自己國家多爛。這些視頻把小紅書、B站、抖音上的網友弄得特別振奮。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這些翻譯全都是機翻,各個語言的內在邏輯是不一樣的。可能真的是應了一句話,越自大的人其實越自卑。

我覺得現在整個趨勢都不好,比如說消減英語的作用,以及牆的建立越來越廣闊,這其實就是阻礙大家與外面的連接。很多人說如果你有需求的話,還是可以翻牆的,這話不假,但是說實話,這會無形中給你增添一層障礙。當一個社群沒有足夠多跟你一樣的同類的時候,你在那裏其實就是一個異類,你就會自然而然減少在那裏的停駐,本質上面,它會從這些層面一點一點將你驅逐出去,它會成為一個更無形也更有力的牆。

我記得是大學的時候,看到《環球時報》一則編譯的新聞,一位學姐建議我把這當作鍛鍊尋找原始信源能力的一次嘗試。我發現它引用了一個媒體的消息,但那個媒體說的和它編譯的完全是兩回事,從此之後我就多了個記性,每次它一發這種編譯外國媒體的報導,我就立刻去搜原文,每一次幾乎都是大相徑庭,就像外國媒體報導中國防疫時說「這是不可接受的」,《環球時報》還是哪個媒體直接翻譯成了「可接受」的。

這次短暫的「重逢」,說振奮,其實倒也不會有,因為我知道這不會持續很長時間,他們一定會管制你,而且我也不覺得外國人能真的適應這一套審查機制,他們可能只是來這裏圖個新鮮,當他們發個自己的身材照片就被屏蔽時,他們一定也會覺得不滿。

特別讓我感到失落或悲哀的是,在這個時候打開了窗口,並不會真的給我帶來什麼。如果在我15歲、精力很旺盛、願意從小跟大家去培養一段友誼的時候,沒有建起牆,那麼我可以跟天南海北的人分享中國社情,對方也可以跟我分享外國的見聞,我們聊的話題可以很廣闊。可現在呢,我想要跟他討論一個事情,就需要先把這件事情的前後背景給他們全部講清楚,不然對方不會明白這是什麼東西。同理,對方也是一樣。這個沉沒成本是沒有辦法在短短時間內鑄造的。我現在也沒有這個心境去和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交朋友,這對我個人來說,可能是個彌補不了的遺憾吧。

(文中受訪者均為化名)

讀者評論 0

評論為會員專屬功能。立即登入加入會員享受更多福利。
本文尚未有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