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1970年代末中國開始實施嚴格的計劃生育政策。「只生一個」,自1982年確認為基本國策並寫入憲法。在計生時代出生的80後、90後甚至00後如今多已成年。為躲避計生執法與超生罰款,他們中不少人的童年活在「黑戶」或「黑女」的羞辱中。也因為這段「被邊緣化」的經歷,成長過程中,他們更早開始思考政策與人的關係,自己與原生家庭的關係,並重新定義父母與家庭。
被藏起來的孩子
那個張小靈叫做「嬸嬸」的人,其實是她的媽媽。
1994年,張小靈出生於廣東潮汕地區的一個小鎮,是家裏的第三個孩子,一出生就被打上了「非法超生」的標簽。小鎮是一個典型的熟人社會,人情網絡豐富而複雜。至今,人們依然保留着不打招呼就串門拜訪的習慣。
張小靈出生時,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仍在嚴格執行。嚴厲的計生執法和高額的超生罰款,影響了兩三代人的童年,張小靈家也不例外。為了躲避計劃生育檢查,家人不得不千方百計隱藏她的存在。
年幼的時候,只要門鈴響起,家人就會立刻把她藏進臥室,等客人走了才放她出來。張小靈經常被要求待在家裏,不要外出被人發現。媽媽只敢在夜晚帶她出去散步,選擇那些沒什麼人經過的路線,跟着月亮走,只有一團蚊子跟在後腦勺。
每次出門前,媽媽都要反覆向她強調,在外一定要叫她「嬸嬸」,如果被問起爸爸是誰,就說鄉下叔叔的名字。
如果遇上計劃生育工作人員上門檢查,她就會被送往舅媽家住一段時間。她的戶口也掛在了舅媽那裏,她倆單獨一個戶口本,在關係那一欄,寫着「其他」。
初中以前,她沒有和家人的合照。小時候,張小靈經常做噩夢,夢到自己和媽媽、還有哥哥坐在一個輛三輪車的後座上,媽媽要去很遠的地方把她丟掉。

張小靈的哥哥姐姐都有着很特別的名字,唯獨她的名字,一個「小」字加一個平常的字眼,全國重名的可以找出很多,她覺得這是父親對自己不夠重視的體現。初中時她和家人聊起過改名的可能性,姐姐和媽媽都熱情地參與,幫她一起翻字典,找到幾個不錯的備選後,張小靈去找父親商量。父親一臉嚴肅,說,名字可是一輩子的事情,你可要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