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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里烏波爾圍城戰 美聯社憑俄烏戰爭獨家報導摘下普立茲獎

「今天,身處現場採訪比任何時候都重要。否則,便不能捕捉面前的世界,雖然這是十分骯髒、困難、危險的工作。」


2022年3月9日,俄烏戰爭期間,烏克蘭救援人員從一家遭俄羅斯軍隊砲擊的婦產醫院内運送一名受傷的孕婦。孕婦的名字叫Iryna Kalinina,嬰兒最終難產,Iryna Kalinina亦在半小時後離世。  攝:Evgeniy Maloletka/AP
2022年3月9日,俄烏戰爭期間,烏克蘭救援人員從一家遭俄羅斯軍隊砲擊的婦產醫院内運送一名受傷的孕婦。孕婦的名字叫Iryna Kalinina,嬰兒最終難產,Iryna Kalinina亦在半小時後離世。 攝:Evgeniy Maloletka/AP

特約撰稿人難分

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美聯社影片記者 Mstyslav Chernov 在戰爭開始時就有預感,位處烏克蘭南部亞速海(Sea of Azov)旁邊,擁有豐富鐵礦資源,具重要戰略價值的深水港口城市馬里烏波爾(Mariupol),會成為普京虎視眈眈的囊中物。

2月23日傍晚,Chernov 憑直覺與另一位美聯社攝影記者 Evgeniy Maloletka 連夜開車進入馬里烏波爾。俄軍正準備大舉入侵,大部分國際媒體因安全理由紛紛撤離,兩人反其道而行,最終在凌晨3時30分抵達,俄烏戰爭在一小時後正式爆發。

在接下來近3個星期,美聯社是唯一留守的國際媒體,記者的報導成為全球觀看馬里烏波爾的眼睛。他們二人與影片製作人 Vasilisa Stepanenko,在猛烈的空襲和炮火聲中,缺水缺電網絡中斷的惡劣環境之下,冒生命危險記錄現場情況。

這三位烏克蘭籍記者和身處法國的記者 Lori Hinnant 將俄軍針對平民的暴行公諸於世。其中獨家報導包括:由別名「Taira」的烏克蘭醫護人員 Yuliia Paievska,用隨身攝像機,拍攝馬里烏波爾醫院前線實況, 她拍攝後把記憶卡藏在衛生棉之中,偷偷交到記者手上。報導刊登後翌天,她被俄軍逮捕,指控她效力於烏克蘭國民警衛隊「亞速團」。

另外,還有關於俄軍轟炸頓涅茨克地區學術戲劇院,導致接近600平民喪生事件的調查報導;參與營救亞速鋼鐵廠的直昇機機師和倖存者訪問;俄羅斯佔領馬里烏波爾數個月後開始去烏克蘭化的跟進,以及留守當地的烏克蘭人被迫送到俄羅斯的故事等。

四位美聯社記者藉著以上的文字及影像報導﹐於周一(8日)摘下普立茲獎最高榮譽「公共服務」(Public Service)獎。另外美聯社的15張影像則獲得「突發新聞攝影獎」殊榮。

2022年7月8日,烏克蘭基輔, Yuliia Paievska 接受美聯社採訪。她曾因拍攝馬里烏波爾醫院前線實被俄羅斯軍隊俘虜。攝:Evgeniy Maloletka/AP/達志影像
2022年7月8日,烏克蘭基輔, Yuliia Paievska 接受美聯社採訪。她曾因拍攝馬里烏波爾醫院前線實被俄羅斯軍隊俘虜。攝:Evgeniy Maloletka/AP/達志影像

資訊封鎖

來到馬里烏波爾不久後,電視台和收音機訊號已被俄軍中斷,汽車上的收音機只發出俄羅斯的廣播聲音,循環散播戰爭不實消息。 封鎖資訊讓居民陷入恐慌,而死去孩童和建築物被炸毀的影像也能消失於媒體之中。當時全市只有一間被搶劫一空的超市外有穩定網絡,他們躲在樓梯下發稿。後來訊號也中斷了,他們唯有再改到一間醫院七樓傳送影像。

隨著港口被封、道路遍佈地雷,當地食物供應開始變得緊張,俄羅斯也阻止國際社會的人道援助。他們紀錄了馬里烏波爾人要依靠融雪來喝水,用街上的瓦礫和金屬碎片起爐,燃燒傢俱取暖。他們也見證婦產科醫院、劇院、消防局、教堂、學校和公寓等平民目標不斷被俄軍轟炸。街上到處也有屍體,持續的轟炸也令到葬禮不可能舉行,不少人惟有將親人的屍體暫時放在戶外或集體埋葬。

請拍下醫院慘況

2月27日開始,死傷者不斷送進醫院。醫院走廊充滿受傷的平民,有父母把初生嬰兒留在醫院,那是市內唯一有充足水電供應的地方。

一名16歲的男孩Iliya與朋友踢足球時,炸彈在他腳下爆炸,送到急症室時已回天乏力,染有血跡的白布掩蓋著他的屍體,父親伏在上面痛哭。

急症室的醫生正搶救只有18個月大的男嬰Kirill,他被流彈擊中頭部,母親在醫院走廊哭泣問道:「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然後溫柔地掀起被子,親吻死去的孩子。

一位不足6歲的女孩喪生,她穿上獨角獸睡衣,衣服上血跡斑斑。被送到醫院時,她的父親也頭部受傷需要包紮,母親在救護車旁邊飲泣。醫生在救治女孩期間,語帶忿怒地咒罵:「請把這個畫面拍下來拿給普京看。」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馬里烏波爾的一家醫院,醫務人員試圖挽救一名 18 個月大、被砲擊炸傷的小孩的生命,但最終沒有成功。攝:Evgeniy Maloletka/AP
2022年3月4日,烏克蘭馬里烏波爾的一家醫院,醫務人員試圖挽救一名 18 個月大、被砲擊炸傷的小孩的生命,但最終沒有成功。攝:Evgeniy Maloletka/AP

婦產科醫院受傷孕婦

在一次的採訪路上,一枚炮彈在商店的屋頂爆炸,Chernov 被爆炸的衝擊力拋到外面,他咒罵自己為何當時沒有把相機開著。接下來的幾天,他們依靠衛星電話與外間溝通,電話只能在一個轟炸過後彈坑邊才能連線,他唯有把自己縮成一團工作。

3月9日。Chernov 與 Maloletka 看到婦產科醫院冒起濃煙,趕赴現場,看到醫護人員抬起一位受傷的孕婦走過瓦礫。他們拍下了照片和影片後,兩人相機電池都耗盡,將要踏入戒嚴時刻,一位警員聽到他們商討如何把俄軍轟炸醫院的新聞傳開,便帶他們去到可以充電和有網絡的地方,向兩人說:「這會改變戰爭的走向。」

那時候,Chernov對警員的說話將信將疑,在短時間內目撃和拍攝了大量生命喪失的畫面,心裡思量難道這次真的有所不同,可以改變世界嗎?他們在入黑後,把影像分為三部分,用三台手機傳送出去,花了數小時才完成,轟炸仍在持續,警察在旁邊耐心靜候,默默看守現場以保護他們安全,再護送兩人返回城市。

不久後,俄羅斯駐英領事在Twitter上發出兩則帖文,指照片中的孕婦是演員,照片是假資訊。聯合國會議上,俄羅斯代表拿起照片重申圖片造假。3月11日,他們收到電話,編輯要求查找孕婦的下落,須再三確認事件的真偽,因影像在外界造成回迴響,迫使俄羅斯不得不回應事件。

他們最終知道,這位32歲的孕婦 Iryna Kalinina 被送到附近另一家醫院搶救,腹中胎兒不幸夭折,母親也在一個半小時後離世。原本母親為孩子取名Miron,在烏克蘭語意思為「和平」。

俄軍迫近前逃生

俄軍將包圍網逐步收緊,他們目睹一架俄軍標誌坦克駛進了醫院範圍。

3月15日清晨,一群士兵衝進醫院詢問記者的下落:「天殺的,記者在哪裡?」由於俄軍手上有記者名單,而當時 Chernov 穿上醫護白袍作為掩護。Chernov 從他們的藍色臂章判斷,對方應該是烏克蘭士兵,但也有可能是俄軍偽裝。

他鼓起勇氣表明身份,結果對方果然是奉命把他們接離現場的烏克蘭軍人,他們用汽車把記者接離城市,途經多個俄軍駐守的檢查站,最後安然逃去。後來一名警員對他說:「如果他們捉到你,會迫你在鏡頭前承認自己拍到的都是謊言。所有你在這裡採訪的努力都會化為烏有。」

持續將近3個月之久的馬里烏波爾圍城戰,最終於去年5月20日由俄軍宣告勝利告終,亞速鋼鐵廠戰士抵抗至最後一刻才投降,整個城市落入普京支持的頓涅茨克人民共和國手上。全市超過 95%建築物被炸毀,超過二萬名烏克蘭人在戰爭中死亡。

身處現場

普立茲評審稱讚美聯社記者的勇氣,特別是馬里烏波爾教人心痛的影像,烏克蘭以此作為證據向俄羅斯施壓,最終促使俄羅斯開放人道走廊讓平民撤離,拯救了數千生命。攝影記者 Evgeniy Maloletka 拍攝孕婦受傷被抬離現場的照片,同時奪得世界新聞攝影獎「年度圖片獎」。

Mstyslav Chernov 在獲得普立茲獎後表示:「這是美聯社該有運作方式,所人有同心協力,製作出來的報導,足以讓世界變好,至少不讓它變壞。」Lori Hinnant 說:「這次採訪工作對我們、美聯社以至馬里烏波爾人來說風險都非常高,但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必需這樣進取,那時候我們已認為它是性命悠關的報道。」

美聯社攝影主任 J. David Ake 說:「今天,身處現場(採訪)比起任何時候都重要。否則,便不能捕捉到面前的世界,雖然這是十分骯髒、困難、危險的工作。」

2022年3月5日,烏克蘭人聚集在一座被毀壞的橋下,試圖越過烏克蘭基輔郊區的伊爾平河 (Irpin' River)逃難。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3月5日,烏克蘭人聚集在一座被毀壞的橋下,試圖越過烏克蘭基輔郊區的伊爾平河 (Irpin' River)逃難。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俄羅斯發射砲彈擊中民居,一名女子激動走避。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2月25日,烏克蘭首都基輔,俄羅斯發射砲彈擊中民居,一名女子激動走避。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3月11日,俄羅斯軍隊坦克在烏克蘭馬里烏波爾向 Mytropolytska 街 110 號的一棟公寓樓開火後發生爆炸。攝:Evgeniy Maloletka/AP
2022年3月11日,俄羅斯軍隊坦克在烏克蘭馬里烏波爾向 Mytropolytska 街 110 號的一棟公寓樓開火後發生爆炸。攝:Evgeniy Maloletka/AP
2022年4月3日,烏克蘭布查,一些男子的屍體躺在地上,其中一些雙手被綁在背後。攝:Vadim Ghirda/AP
2022年4月3日,烏克蘭布查,一些男子的屍體躺在地上,其中一些雙手被綁在背後。攝:Vadim Ghirda/AP
2022年4月16日,烏克蘭基輔郊區 Mykulychi 公墓舉行的葬禮上,70 歲的 Nadiya Trubchaninova 跪在她 48 歲兒子遺體的棺材旁哭泣。攝:Rodrigo Abd/AP
2022年4月16日,烏克蘭基輔郊區 Mykulychi 公墓舉行的葬禮上,70 歲的 Nadiya Trubchaninova 跪在她 48 歲兒子遺體的棺材旁哭泣。攝:Rodrigo Abd/AP
2022年5月1日,烏克蘭哈爾科夫市郊,烏克蘭軍隊奪回的一個村莊附近,一名身穿軍裝的身份不明男子的屍體躺在路障上。攝:Felipe Dana/AP
2022年5月1日,烏克蘭哈爾科夫市郊,烏克蘭軍隊奪回的一個村莊附近,一名身穿軍裝的身份不明男子的屍體躺在路障上。攝:Felipe Dana/AP
2022年7月7日,烏克蘭東部頓涅茨克地區克拉馬托爾斯克,受傷的 Volodymyr 坐在他受轟炸的公寓裡。攝:Nariman El-Mofty/AP
2022年7月7日,烏克蘭東部頓涅茨克地區克拉馬托爾斯克,受傷的 Volodymyr 坐在他受轟炸的公寓裡。攝:Nariman El-Mofty/AP
2022年4月5日,烏克蘭布查 (Bucha) 的一所房屋內,一隻狗站在一名老年婦女的屍體旁。攝:Felipe Dana/AP
2022年4月5日,烏克蘭布查 (Bucha) 的一所房屋內,一隻狗站在一名老年婦女的屍體旁。攝:Felipe Dana/AP
2022年4月2日,烏克蘭城鎮布查,一名女子在炸毀的坦克間走過。攝:Rodrigo Abd/AP
2022年4月2日,烏克蘭城鎮布查,一名女子在炸毀的坦克間走過。攝:Rodrigo Abd/AP
2022年11月24日,一名在俄羅斯襲擊事件後受傷的居民躺在救護車內,然後被送往烏克蘭南部赫爾鬆的一家醫院。攝:Bernat Armangue/AP
2022年11月24日,一名在俄羅斯襲擊事件後受傷的居民躺在救護車內,然後被送往烏克蘭南部赫爾鬆的一家醫院。攝:Bernat Armangue/AP
2022年3月25日,烏克蘭哈爾科夫,俄羅斯對當地發動襲擊後,一名男子帶著物品從燃燒的商店中奔跑出來。攝:Felipe Dana/AP
2022年3月25日,烏克蘭哈爾科夫,俄羅斯對當地發動襲擊後,一名男子帶著物品從燃燒的商店中奔跑出來。攝:Felipe Dana/AP
2022年8月31日,烏克蘭布查,26 歲的Anastasia Ohrimenko在棺材旁邊哭泣,她的丈夫Yury Styglyuk是一名烏克蘭軍人,在頓涅茨克 (Donetsk) 的馬林卡 (Maryinka) 的一場戰鬥中陣亡。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8月31日,烏克蘭布查,26 歲的Anastasia Ohrimenko在棺材旁邊哭泣,她的丈夫Yury Styglyuk是一名烏克蘭軍人,在頓涅茨克 (Donetsk) 的馬林卡 (Maryinka) 的一場戰鬥中陣亡。攝:Emilio Morenatti/AP
2022年3月9日,烏克蘭馬里烏波爾郊區,屍體被安置在的亂葬崗中。攝:Evgeniy Maloletka/AP
2022年3月9日,烏克蘭馬里烏波爾郊區,屍體被安置在的亂葬崗中。攝:Evgeniy Maloletka/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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