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看禹英禑的時候，我們在看什麼？

《非常律師禹英禑》（Extraordinary Attorney Woo）是夏季韓劇市場上的一匹黑馬。該劇演員中並沒有韓流巨星，女主角是童星出道，男主角是前組合5uprise成員，女二號男二號則是其他電視劇裏出場時間非常有限的小配角。該劇在韓國的有線電視頻道ENA播出，首播收視率才0.9%（以有線台來說，收視率過3%才算是比較受歡迎的劇集）。但播出之後，劇的口碑立刻發酵，電視劇和女主角出演者樸恩斌都在當週的韓國網絡話題性排行上位居第一，電視劇在韓國內容影響力指數排行上也是第一。韓國觀衆紛紛開始注意到這個非常小衆的電視頻道，每一週的收視率相較前一週都幾乎翻倍，大結局的收視率更是高達17.5%，創下ENA電視台自身最高收拾記錄。在中國的豆瓣網上，這部劇集的評分也高達9.0。

看過這部劇的人，相信會對這部劇裏的女性角色印象深刻。女主角禹英禑罹患自閉症譜系障礙中的「阿斯伯格綜合症」，其重要特徵是社交與非語言交際的困難，伴隨着興趣狹隘及重複特定行爲。但患者相較於其他自閉症譜系，仍相對保有語言及認知發展，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為牛頓、愛因斯坦等名人都是阿斯伯格症患者，因此也有人將這種病稱爲「天才病」。女主便是一名在法律方面具有天賦的阿斯伯格症患者，過目不忘，對各種法律法規瞭如指掌，而且能透過表面，看到法律案件中許多更深層次的線索和證據。

因爲患有阿斯伯格症，禹英禑是一般人眼中的弱者。她從韓國第一學府首爾大學的法律系第一名畢業，律師資格考試幾乎滿分，卻在應聘律師事務所的時候，總是第一輪就被刷下來。因爲特別的身世而被大型律師樓汪洋事務所錄用後，頂頭上司鄭明錫對她的第一印象也是覺得她不能勝任。在男同事李濬浩一起外出公幹時，李濬浩的女同學想當然地以爲他是在做志願者，幫助殘疾人。但因爲法律方面的才華，和因父親關係「空降」事務所的事實，她又被同事權敏宇視爲強者和競爭對手，並且在一起工作時，幾次三番被權敏宇針對，對方甚至想讓她被公司開除。這樣互相矛盾的觀點在劇中經常出現，相較一些非黑即白的論斷，反而更能夠讓觀衆深思。

劇集中每一集或者兩集都圍繞一個法律案件展開，許多案件也都有發人深省的地方。例如有滑稽名字的委託人方屁噗給補習班校車司機下藥使其昏睡，未經家長允許就帶着本來應該去上補習班的小學生去山坡上玩耍。這行爲固然是違法的，但卻也是受到孩子們喜歡的。才上小學的孩子就要在放學後去補習班學習到晚上十點，連去廁所都要向老師彙報，而且不能去多過兩次。孩子們正在長身體的階段，卻只能在下課後匆匆吃點便利店裏的垃圾食品果腹，回家後繼續學習。這樣的行爲雖然並沒有違反法律，卻不利於孩子身心健康。

禹英禑和同事設法讓家長同意孩子們參加庭審。在庭審上，方屁噗和孩子們緊緊擁抱，場面令人動容。但我們都知道，方屁噗可能面臨牢獄之災，孩子的教育問題亦不會因爲一次庭審就出現巨大的改善。中國中小學的內卷程度和韓國類似，我的許多有孩子的朋友也把孩子逼得很緊。

另外一個讓我思考的案件則是與身心障礙人士戀愛的案件。因爲受害人的智力只相當於小學生，所以人們認爲她不明白什麼是愛，什麼是性，什麼是普通的性行爲，什麼是性侵犯，並制定了法律條例保護這些弱勢群體。即使她在法庭上清楚地表達了自己愛着與她發生性關係的被告，但被告依然被判處了兩年的監禁。

我理解法律背後的邏輯，但禹英禑說「應該自己判斷是愛情還是性侵」，也讓我覺得有些道理。這一集的故事也讓我更進一步想到：她看到自己堅持的愛情被認爲是性侵，還讓她的愛人坐牢，她以後在陷入愛情的時候會不會有陰影？而身心殘障的人士在婚戀上本來就比普通人更艱難，會不會有不少人因爲害怕法律後果，會故意避免和身心殘障的人士戀愛？

這些問題，在劇中並沒有給出答案，我自己也沒有得出好的解釋。正如我們社會上也有許多複雜的不是非黑即白的議題，沒有統一的答案。

在塑造禹英禑的角色時，創作者們也儘量避免造成自閉症患者都是天才的錯誤印象——這樣的人只佔患者總數中的很小一部分。在劇集中，也安排了一個案子是和症狀更嚴重的自閉症患者有關，經由患者母親訴說對禹英禑的「嫉妒」，來完整對於這個群體的刻畫。

「大女主」到底是甚麼？

看完《奇怪律師禹英禑》之後，「大女主劇」這四個字總是在我腦中出現。

和那種女主角無所不能的「爽劇」不同，禹英雨也有盲目想贏而迷失自我的一面。在劇中，她爲了贏過同事權敏宇而指導委託人如何在法庭上作僞證。在女性僱員起訴僱主性別歧視的案件中，她是僱主的律師，卻被專門做與女權、人權案件的柳齊夙律師打動，思考律師是應該站在委託人一邊，還是站在內心認爲的正義這一邊。

但自始至終，她都是緊緊地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在意識到自己的自閉症可能對委託人不利後，她選擇了辭職，而又因爲想要幫助好友而回去工作。在因爲幫助委託人撒謊而良心不安後，她把具有警示作用的信件釘在牆上，並且在之後的案件中反對委託人撒謊或者僞造證據。她因爲不喜歡父親瞞着自己去託人而想要放棄這份工作，在接到更好的律師事務所的薪酬更高的合約之後，又在深思熟慮後拒絕了。她明明有可以利用的關係，但卻主動和特權階級劃清界限，更沒有把這些關係當做是可以拿出來炫耀的資本。自始至終，她都是獨立並且自由的。

在談戀愛這件她並不擅長的事情上，她也是掌握了主動權的。她主動問男主角是否喜歡自己，又主動提出要觸碰對方。在確定了心意之後，她很爽快地對男主承認了自己的感情，而在對自己是否能讓男主幸福產生懷疑後，她又非常果斷地提出了分手。她並不是不會難過和受傷，但她並沒有退縮。在知道自己的弱點後，她願意聽取男主角的意見，也願意主動嘗試改變。而在劇中，兩家知名律師事務所的領導都是女性，而經常代理女權、人權案件的知名律師柳齊夙也是女性，從設定上就打破了男性作爲特權階級開疆闢土，或者作爲英雄拯救世界這樣的定式。

這個夏天，我也因爲「大女主劇」這一標簽而看了另一部電視劇《夢華錄》。這部劇因爲改變自關漢卿所著《救風塵》中「救引章妙計鬥周舍」，而吸引了許多期待看到獨立女性角色的觀衆。《夢華錄》的女主角趙盼兒由劉亦菲飾演，無論是顏值還是服化道都無可挑剔，故事在宋代背景下的江南水鄉徐徐展開，布景和道具都富有古典韻味。趙盼兒雖然身爲商婦，但曾是官宦之家的小姐，美麗又有智慧，擅長茶藝又擅長經商，還機緣巧合收藏了頗多知名書畫作品，人物設定幾近完美。

編劇明顯希望彰顯她作爲女性卻能夠成爲馳名京城（電視劇中的東京）的成功商人，但在故事走向上，卻反而凸顯了有才華有能力的女性在男性當權者面前的弱小。劇集中的趙盼兒和朋友孫三娘去解救所嫁非人的宋引章，這段劇情也是《救風塵》原著中的高光情節，但區區一個縣令就可以「妄議公堂」的罪名而杖責趙盼兒，而男主角顧千帆則很輕鬆地讓女主一衆脫困。男主對女主說：「但是一旦對上官府的人，你便會毫無勝算」。

女主一衆在京城遊街示衆，之後女主被關押用水刑，被高官調戲，都是男主輕而易舉地救下。做生意時，女主買不到冰，是由男主角出面解決，女主談判受阻，靠的是告訴對方宋引章和權貴來往密切。金錢方面，男主身邊的下屬出手大方，將閒置的豪華大宅子供女主三人居住。女主想要開酒樓卻不夠銀錢時，男主偷偷留下銀票，之後鍾情孫三孃的杜長風又用傳家寶補齊了所缺，最後，被女主打動的紈絝子弟池衙內跪下來求她接受投資。

縱觀全劇，雖然台詞中多次出現「女子貴自立」這樣的口號，但女性角色卻不得不依附喜歡自己的男性。而男性角色卻都擁有特權，他們可以用自己的特權讓女主買不到冰，也可以用自己的特權讓女主用到冰，他們可以用自己的特權把女主趕出京城，也可以用自己的特權讓女主在京城風生水起。女性們拼盡全力賺到的銀錢，在一個個出手闊綽的男性角色面前，顯得那麼地微不足道。

不「雌競」的女主角們

《非常律師禹英禑》中的女性群像塑造非常成功。但成功的背後有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寫實。並不用過分誇大女性的能力和悲慘，因爲日常生活中已經有許多可以寫的素材。

韓國的網絡社區上，不少男性粉絲們猛烈抨擊的涉嫌性別歧視的解僱女員工的案件，其實就是根據1999年「農協社內夫婦解僱事件」中改編而來。原型案件中，農協銀行規定「倘若公司內部夫妻檔員工任一方均無意申請自願離職，則以身爲丈夫的員工爲對象實施留職停薪」。一些男網民覺得案件中誇大了男性的負面形象，充斥着女權主義和左翼思想，但「媳婦出門上班，兒子卻遊手好閒，哪些公婆會喜歡這種畫面？ 這種時候你就得好好扮演賢內助的角色」這句台詞，也是當年勸女職員離職時的原話。

能夠直面現實，不過度美化與粉飾讓劇中不少女性角色，都脫離了社會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她們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好媽媽、好妻子、好女兒，但是卻都有血有肉，而且都有其可愛和迷人之處。例如女主的母親太守美出身優渥，在讀法學院期間和女主的父親——一個農民的兒子戀愛。發現自己懷孕後，她卻想要回到自己原本富裕的生活中去。她在女主父親的哀求之下將孩子生了下來給男方撫養，自己和財閥結婚，生了兒子，繼承了父親創立的韓國最著名的律師事務所泰山，憑本事做到了律師界「王」一樣的存在，成爲了司法部長的候選人。

許多電視劇都塑造過富家女遇到窮小子之後放棄了一切擁抱愛情的橋段，但現實生活中，跨越巨大階級差別的婚姻並不常見。而雖然禹英禑說太守美「不是一個好媽媽」，她卻也不是「壞人」：她成功教育出了有正義感也有擔當的兒子，並且最後決定爲了兒子放棄自己的競選。絕大多數女性都是如此，在人生許許多多的岔路口面前權衡利弊，儘量做出符合自己的利益也不侵犯他人利益的選擇。

同樣在這齣電視劇裡「消失」了的「標配橋段」，是女角們為男人爭風呷醋。在電視劇中，幾位女性角色同時喜歡上男主角，但卻沒有爲此展開「雌競」（即女性為爭奪男性資源而展開的同性內鬥），反而仍然在公在私都互相幫助，間接肯定了「sisterhood」（女性情誼）的可能。

一方面，雌競行為是社教化的結果。《女孩們的地下戰爭》（Odd Girl Out）一書的作者Rachel Simmons認爲，女孩們長久置身於「要求女孩不惜一切代價維持完美關係的文化中」，不斷壓抑自我，迴避正面衝突，繼而用傳謠言、冷暴力、排擠等方法來彼此攻擊。她們並不是生來就會在暗中爭鬥的，而是在社會，父母的影響下變成了這樣。另一方面，在《甄嬛傳》﹑《金枝慾孽》等等華語世界的受歡迎劇集中，衆多女性更是因爲雌競，而彼此無法交心，也很難成爲長期的好姐妹。這些橋段也在一定程度上加重了社會對於女性的刻板印象，認爲女性們心眼小，嫉妒心強，喜歡斤斤計較。

而《奇怪律師禹英禑》中女主和女二號崔秀妍的關係就詮釋了一種在真實世界中存在的，健康的女性友誼：她們會爲對方加油打氣，為對方取得的成就而高興，而不是把這一些都當成是一場「零和遊戲」。她們有不同的性格和愛好，但是這不影響她們彼此關愛。禹英禑看似是被保護的那一方，但她記得崔秀妍的所有善意，給她起了個外號叫「春日暖陽」。

崔秀妍和女主都對男主有所好感，但在看出來男主的心意之後，她主動去和男主說清楚，希望男主不要再讓大家都困擾，並且製造機會撮合女主與男主。最重要的一點是：她們的友誼是和男性無關的，既不是競爭關係，也不是對抗男性的同盟，而是純粹的彼此欣賞。

日本性別研究學者上野千鶴子在《厭女：日本的女性嫌惡》一書中寫道：「男人喜歡在男人世界裏的霸權爭鬥中，自己的實力得到其他男人的承認、評價和讚賞。但這種情況在女人世界裏不會發生。女人世界裏的霸權爭鬥，不會只在女人的世界裏完結，一定會有男人的評價介入，將女人隔斷。」在這齣劇集裡，觀眾看到的是一段沒有男性介入的女性友誼－－這也是這套劇令人耳目一新的原因。

即使《夢華錄》一直強調劇本內核是女性互助，反對雌競，但當劇播出之後，許多粉絲開始將劇中陳曉的CP劉亦菲和現實中陳曉的妻子陳妍希進行比較，特別是兩位女演員都演過「小龍女」這個角色，她們的顏值，扮相都成爲了粉絲們「掐架」時用來互相攻擊的內容。即使在戲外，女演員也免不了被觀衆互相比較誰更能爭奪男演員的關注和青睞。

許多人都愛看「雌競」，但在生活中，女生之間也並不是只有競爭男性的青睞這一條出路：「girls help girls」是近年來興起的一個議題。從2018年，「metoo」議題在中國互聯網上被提及，許多女性用勇敢地說出自己被性侵犯性騷擾的經歷來彼此支持，到2020年武漢疫情時，許多女性爲在疫區工作的女性捐助衛生巾，再到2022年夏天，唐山燒烤店裏的幾位女性受害者挺身而出，保護彼此，這些都是「sisterhood」的體現。時至今日，在互聯網上一些和性別歧視、蕩婦羞辱、或者性騷擾有關的帖子下面，也常常有人使用「girls help girls」來互相打氣。

韓劇是甚麼時候走到這裡的？

《奇怪律師禹英禑》的豆瓣頁面上有一個高贊短評「看完第二集就覺得，國產劇還在「雙潔」，韓劇已經走那麼遠了」，這個評論收穫了4585個「有用」。

知乎上，則有一位自閉症兒童的家長寫了長篇評論道：「對這部劇抱着十分欣賞和感激的態度，也不免有望洋興嘆的感慨。我們什麼時候會有這樣的劇？」這位家長還提到了韓國就業環境中對於這些身心有障礙的人士的寬容。雖然劇中仍然反應出了各種各樣隱性歧視的存在，但女主至少可以光明正大的介紹自己是「自閉症譜系殘障人士」，可以接受到平等的教育和工作機會，這位家長認爲「這在目前的我國是不可想象的」。

在2000年代，韓流剛剛興起的時候，人們嘲笑韓劇的套路離不開：車禍、失憶、絕症這三大法寶。橋段也離不開出生財閥家族的男生愛上家境貧寒的女生，和相愛的男女主角最後發現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妹。當時的韓劇，以言情劇和古裝劇居多，即使不斷重複着老套且不合邏輯的劇情，依然在中國和東南亞各國引起了「韓流」的旋風。

2016年的「限韓令」之後，韓流失去了幾乎所有的中國市場，很多韓流明星來中國拍的合拍電視劇和電影，直到今天都沒有上映。但這幾年中，韓國的影視作品卻成功打開了歐美市場。講述韓國底層人民生活的電影《寄生上流》（Parasite；港譯《上流寄生族》）於2020年橫掃奧斯卡四項大獎，成爲首部拿下奧斯卡最佳影片的外語電影。講述韓裔美國人家庭故事的電影《米納里》（Minari；港譯《農情家園》）讓韓國女演員尹汝貞獲得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

Netflix從2018年開始投資韓國影視劇，去年由Netflix出品的韓劇《魷魚遊戲》，揭露了人性的醜惡面和資本主義的殘酷，不到一個月時間就成爲平台史上開播觀看數最高的劇集，也帶動了Netflix股價創下上市二十年來的歷史新高。另一部諷刺韓國邪教的電視劇《地獄公使》首日播出就強勢奪下了全球電視劇播出排行榜首位。這次的《奇怪律師禹英禑雨》走的是靠口碑慢慢發酵的路線，同樣很成功。在Netflix上連續數週位居全球非英語類電視劇集TOP 10收視排名的第一名，亦是Netflix有史以來最受歡迎的非英語類電視劇集的第八名。

這些在歐美贏得口碑的影視劇都打破了之前韓劇「車禍+絕症+三角戀」的套路，從不同視角不同階層發掘社會問題並敢於直面那些並不光彩的真相。不少中國的評論文章在提到韓國影視劇時，都會不約而同說一句「他們真敢拍啊」。

上個月，當我採訪抗議迪奧抄襲馬面裙的北美華人時，有好幾位採訪對象向我表示羨慕韓流在美國年輕人中的流行。他們都熱愛中國傳統文化與服飾，希望這些能夠在國際市場上發揚光大。

但與其羨慕韓國，倒不如感慨中國近年來在影視劇領域的「自廢武功」。

1999年，《泰坦尼克號》（Titantic）上映時，還是小學生的我和父母一起去電影院裏觀看，我周圍的同學也幾乎都去影院裏看了這部電影。上映的版本和原片比較，一刀未剪。大銀幕上出現裸露鏡頭時，家長們忙着捂孩子的眼睛。

但二十多年過去了，許多中外影視和電視作品都遭到了越來越嚴格的審查。美劇《老友記》的重聚特輯在中國播出時少了好幾分鐘，Lady Gaga﹑Justin Bieber﹑BTS的內容因爲「辱華」被刪去，外國電影和電視劇中與LGBTQ相關的內容也被刪減。《小黃人大眼萌2》（Minions: The Rise of Gru；港譯《迷你兵團2》）在中國上映時則有一個了「偉光正」的「特供版結局」：壞人Wild Knuckles被警察逮捕入獄20年，在監獄裏成立劇團，主角格魯則回歸家庭，改邪歸正。

《奇怪律師禹英禑》中，其中一件案件有個財閥的女兒是同性戀，不敢追求真愛，差點成爲家族聯姻獲得利益的工具。人權觀察和耶魯法學院洛溫斯坦國際人權診所在2022年8月發表報告指出，韓國的年輕女同性戀、男同性戀、雙性戀和跨性別（LGBT）人士在學校面臨孤立和不當對待。但能夠在劇集中把LGBT人士認愛的困境講出來，起碼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作爲對比的是去年，中國十餘所大學LGBT團體的微信公衆號遭遇集體封號。中國的電視劇原本可以接受比較隱晦的耽美元素，但如今，耽改劇已經被國家出手管制，連帶較爲陰柔的男性形象也成爲整改對象。但中國影視不是一直都是這樣：時間再倒退二十年，中國也是有《霸王別姬》、《藍宇》這樣描寫同性之間的情愫的電影的。

前文中提到的「雙潔」，則是指代《夢華錄》播映期間一個「雙潔」的微博熱搜詞條。

《夢華錄》所參考的《救風塵》原著中，女主角趙盼兒曾是官妓，是風塵女子，到十六歲才脫籍。從第一集開始，男主角就因爲女主角的官妓身份而瞧不起她，女主則在之後不斷重複自己早已脫離賤籍。爲了能夠把劇情圓下去，女主說自己在做官妓的時候主動藏拙，被老鴇派去學算賬，所以用不着以色侍人。女主曾經訂過婚，和未婚夫在一起三年，兩人住在一起，但在電視劇中，被稱爲「發乎情止乎禮」。男主顧千帆也立刻表白自己並沒有什麼別的小娘子。反正男女雙方一直在強調自己是處子之身。
在2022年宣傳着「貞潔」這樣老舊的觀念，有網友調侃，封建思想竟然比古人更甚。公衆號「談心社」在《這可能是〈夢華錄〉最大的敗筆》一文中表示，「雙潔」是一種「強加於風塵女子的潔」。如果真正尊重女性，不應該「搞什麼賤籍鄙視鏈，好似偏要一個肉體上的清白，才配得起一個體面生活」。這篇文章很快獲得10萬+閱讀量。

「雙處雙潔」是近幾年來中國網文的一個流行趨勢，許多連載文章都要在開頭標註男女主角是否「雙處雙潔」，方便讀者「排雷」。

用「潔」來評價人們正常的戀愛和性慾，本身已經非常荒謬。但與雙處雙潔相對應的，是近年來內容審查的愈發嚴格。2019年，北京市「掃黃打非」辦公室組織市文化市場行政執法總隊、市公安局治安管理總隊、市委網信辦、市新聞出版局、市通信管理局等單位，對北京晉江原創網絡科技有限公司運營的晉江文學城網站進行聯合檢查。上海市網信辦聯合上海市「掃黃打非」辦、市新聞出版局，針對閱文集團旗下起點中文網對用戶發布違法違規信息未盡到管理義務，傳播導向錯誤、低俗色情小說等問題約談運營企業負責人，責令其立即自查自糾，全面深入整改。

如果現在打開一些古早的網絡文學，會發現許多章節都因爲不符合最新的審查機制而被鎖，雖然那些內容在十年前，並不能算是敏感內容。

雖然許多中國網民迫切期待着把中國文化輸出到世界的各個角落，但事與願違，中國的影視劇行業，卻逐漸與國際市場漸行漸遠。八月中旬。田壯壯導演講述電影送審之後兩年都沒有得到任何審查意見的採訪視頻，在中國互聯網上被廣爲轉發。一篇名爲《這幾年，這些電影消失了》的文章，細數了過去幾年早已經拍完卻因爲各種原因一直無法上映的片子。這些片子中都有家喻戶曉的著名導演和演員參與其中，有些曾入圍過國際知名電影節，有些則關注了黑社會，調查記者等敏感卻有意義的話題。但如今，中國影視界人士只能祈求審查部門「高抬貴手」。

而熱情擁抱了韓國市場的美國影視行業，也在考慮在沒有中國市場的情況下發展。針對迪士尼電影在中國發行受阻現象的提問，華特迪士尼公司的CEO鮑勃·查佩克在電話會議中回覆，雖然情況可能很複雜，但他相信迪士尼在沒有中國的情況下，也能過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