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烏克蘭戰爭

【現場】為烏克蘭療傷——利沃夫,支撐起戰時心理支持的後方城市

從受訓新兵到負傷老兵,從年少女孩到七旬奶奶,儘管精神壓力或創傷巨大,但他們,都不允許自己展現脆弱。


利沃夫市區,一面醒目的花牆上,紀念著死去的軍人和平民。 攝:陳映妤
利沃夫市區,一面醒目的花牆上,紀念著死去的軍人和平民。 攝:陳映妤

【編者按】這是端傳媒特約記者陳映妤、Mihir Melwani和Jeremy Chan從烏克蘭現場發出的系列報導的第二篇。他們在俄烏戰爭持續3個月後進入了相對安全的西部城市利沃夫,嘗試一手紀錄在這場震驚世人的戰爭之下被連根拔起的普通人的命運,和他們的應對。歡迎閱讀系列第一篇《【現場】戰時三個月,我們進入烏克蘭,看到雖被戰爭改寫但頑強的生活》。本次報導計劃得到了普利策危機報導中心「The Pulitzer Center on Crisis Reporting」的支持。

一邊是將上戰場的新兵,一邊是前線負傷的老兵

走進利沃夫郊區一個隱密的舊蘇聯廢棄工廠空地,一個超現實的場景映入眼簾——老人和小孩,時不時穿過正持著練習步槍、在草叢、柏油地面和擬真戰壕裏接受實戰訓練的烏克蘭年輕新兵。

在工廠的其中一棟大樓裏,烏克蘭裔美國軍人卡戎(營中代號)打開手電筒,帶我們走向漆黑的地下室,體驗一次新兵的心理壓力測試。

2月24日俄國全面入侵烏克蘭後,民眾在各地自組國土防衛隊,希望替國家在短時間內訓練更多有能力上戰場的新兵。這個新兵訓練營就是其一,代號叫做「聖母峰」(Everest)。這個訓練營是由一群有作戰經驗的志願軍人自籌資金和設備組成,他們在短時間內將廢棄空地改為訓練場,並取得國防部批准,提供有意願學習的一般大眾18日免費實戰訓練。通過考驗的新兵,就有可能被派往前線支援。

聖母峰訓練營與其他訓練營不同之處在於,除了持槍射擊、埋伏攻堅、掃雷等紮實的作戰技能,新兵也必須通過心理測試和壓力測驗才會被納入前線的新兵名單,藉此避免新兵在戰場上承受不了龐大的精神壓力。

「聖母峰」訓練營的實戰射擊場,年輕新兵,有男有女,持槍練習團體埋伏與圍攻。

「聖母峰」訓練營的實戰射擊場,年輕新兵,有男有女,持槍練習團體埋伏與圍攻。攝:Jeremy Chan

在地下室裏,卡戎首先會用黑罩罩住受訓新兵的頭部,並帶領他們穿過一條黑暗陰溼的長廊,廊道間佈滿樹枝和木條作為障礙。抵達走廊另一端後。卡戎接著用束線帶或是麻繩綁住新兵的手腳,再將一把小刀扔在附近,最後關掉手電筒,將新兵留在原地。不論時間長短,學員要練習保持冷靜,想辦法從自己逃脫出來。

中間教練還會無預警地在走道上丟擲練習用的手榴彈,製造爆破聲來測試新兵的抗壓性。「有一些新兵開始在裏面唱歌,有些會大吼大叫,」卡戎說。他說有一次,一位新兵在裏面恐慌症發作,即使他已經通過其他的實戰訓練和心理測試,仍不建議被派往前線。

23歲的新兵麥莉(Miley)是其中一位通過壓力和心理測試的新兵。她在俄軍全面入侵後,已經在「聖母峰」訓練營受訓超過一個月,被選為營中有潛力的狙擊手。

當我們拜訪另一處的實戰射擊場時,麥莉正趴在沙地上,用約有她一半身長的步槍,練習瞄準遠方的目標10分鐘。「我想學會如何殺人,」麥莉用細膩的聲音冷不及防地說。她擔心家人會受到威脅,所以要求我們使用她在訓練營的名字。

身高約165公分、著一身淺粉色迷彩裝的麥莉,畢業於國立利沃夫大學的國際關係系,本來夢想是想要作詞作曲。在戰爭爆發後,她和朋友自發製作汽油彈和偽裝網,提供烏克蘭軍隊使用。一段時間後,她覺得這不足夠平復她心中的憤怒,她想要上戰場。她首先完成了政府針對一般陸軍的短期訓練,但她仍覺得不夠。最後加入「聖母峰」訓練營,希望培養足夠的能力被派到烏東前線。「戰爭徹底改寫了我的生活。」麥莉說。

「聖母峰」訓練營裏的辨識毒蛇訓練。

「聖母峰」訓練營裏的辨識毒蛇訓練。攝:Mihir Melwani

距離「聖母峰」新兵訓練營幾十公里外,便是利沃夫郊區的一間軍事醫院。醫院的入口處,有許多穿著迷彩服的年輕士兵,他們吃著熱狗,喝著咖啡,和朋友聊天——但與訓練營不同的是,他們很多都帶著傷,有些還打著石膏。

30歲的維瓦爾第(Vivaldi,軍中名字)坐在輪椅上,右腳的石膏固定著他被迫擊砲炸傷的腿。他說:「白天的時候,我很清楚現在我正在醫院,一個安靜平和的地方。一切好像都很好。但當我晚上試著入睡時,我的潛意識就會帶我回到『軍中模式』。」

因為安全考量,他只給了我們在軍中的代號。從前線受傷回來的第一個月,他幾乎沒有辦法睡覺,到採訪當日,醫生仍持續幫他開助眠藥。維瓦爾第有8年作戰經驗,也是戰後第一批被送往前線的軍人;他本來大學念物理學,他在未告知家人的情況下,輟學加入國軍,在2016年東部的戰場,就被子彈打傷過一次。

「聖母峰」訓練營裏,25歲的Valryria正在練習掃雷,大學就讀得是歷史學系,戰爭爆發後,決定與她的朋友一起受訓。

「聖母峰」訓練營裏,25歲的Valryria正在練習掃雷,大學就讀得是歷史學系,戰爭爆發後,決定與她的朋友一起受訓。攝:Mihir Melwani

採訪中,他試著回想受傷前3天3夜與俄軍在烏克蘭東部頓涅茲克地區交戰的過程。3月時,他與13人的伏兵部隊,在邊境上的民房、矮樹、空地、池塘和鐵路軌道之間防守與進攻,和敵人最近的距離僅有20公尺。

他說,烏軍本來取得優勢,殺了27名俄軍,毀了幾輛敵軍坦克,但隔日一枚迫擊砲猝不及防落在他的腳邊,他的其一同伴當場死亡,他則受了重傷。他擔心迫擊砲的攻擊後,敵軍會緊接著展開進攻,請部隊不要管他,盡快撤退,但隊友們拒絕了。他們在他的四肢各綁上一個止血帶,將已經幾乎失去意識的維瓦爾第撤離到安全的地方,救了他一命。

「我時常會感覺到愧疚,畢竟我的責任是確保大家的安全。軍中的兄弟就像我的第二個家庭,(有兄弟陣亡)我們就失去一個家人,而其他成員都還在前線。」維瓦爾第時不時停頓,抽一口電子煙,深吸口氣,才能繼續說。

修養的幾週內,醫院提供他心理諮商的服務,但他拒絕了。「我覺得我沒事,可以自己處理。」他邊說,雙手仍會不自覺地顫抖。

「聖母峰」訓練營在一棟廢棄的建築裏訓練新兵。

「聖母峰」訓練營在一棟廢棄的建築裏訓練新兵。攝:Mihir Melwani

不允許自己脆弱

俄軍全面入侵烏克蘭超過100天,烏克蘭西部大城利沃夫市除了作為人道與軍事備戰基地,也成為大量傷兵傷患、戰爭受難者家屬和流離失所的人休息療傷的地方。從戰爭初期每天有幾萬人抵達,到現在也至少每日有2500人到此,包括載著傷患從烏克蘭東部抵達利沃夫的醫療列車。

看似「正常運作」的文化古城,蟄伏在鵝卵石街道底下的是3個多月累積的戰爭創傷,考驗著戰前只有70萬人的城市,如何在戰爭期間,協調醫療能力,提供受傷的人們心理支持。

「心理支持非常重要,可以說是我們當前最關鍵的需求之一,」利沃夫市市長薩多維(Andriy Sadoyvi)在市議會大樓的辦公室裏,穿著T恤和牛仔褲,接受端傳媒的採訪。他說,從2月24日到採訪當天,他完全沒有休假,能提供他工作時療癒的,可能只有辦公室外的棕色虎斑貓。

薩多維說:「我們有很多受傷的婦女和孩子,我們需要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處在創傷狀態,理解這個新的現實,但同時也讓他們知道,他們還是有機會擁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利沃夫市長薩多維(Andriy Sadoyvi)在市議會大樓的辦公室裡接受訪問時表示,2014年東部戰爭導致許多退役軍人自殺,他希望不要再重蹈覆徹。

利沃夫市長薩多維(Andriy Sadoyvi)在市議會大樓的辦公室裡接受訪問時表示,2014年東部戰爭導致許多退役軍人自殺,他希望不要再重蹈覆徹。攝:Jeremy Chan

利沃夫在戰爭爆發後,積極扮演療傷的角色。除了拓展城市既有30幾間康復中心,一般醫院裏也開始設置心理科或精神科,讓外科、神經科等接受大量戰爭傷患的醫生,可以直接與他們配合,提供每位病患相應的心理支持。市長更計畫建立一個全新的康復中心,提供戰爭傷患足夠的復健設備與心理治療。

只是,在揮舞著烏克蘭必須團結的藍黃旗幟下,人們似乎更不容許自己展現脆弱。

一位負傷撤離到利沃夫的45歲軍人德米特羅(Dmytro)在採訪中坦承,烏克蘭一定要打敗敵人的這股士氣,也可能成為帶著心理創傷的軍人,不願意主動尋求資源的原因之一。

「 這份尊嚴,確實可能讓軍人停止尋求這方面的協助,會覺得這是個人的事,覺得自己經歷過一般人沒經歷過的,可以撐過去。有時候會告訴自己我沒事,但事實上不是如此。」

德米特羅說,他在哈爾科夫省的反坦克武裝分隊,受傷的那天,他們在準備作戰時,一台俄軍坦克朝他們的方向攻擊,他所在的3人小隊中,其中一位兄弟當場死亡。但是,這些目睹了軍隊兄弟死亡瞬間的幾位軍人,在採訪中都反覆強調說,他們可以自己調適情緒。

45歲軍人德米特羅(Dmytro),在4月8日時,在哈爾科夫省的一個村莊,遭到俄軍坦克攻擊,他的小隊,一人當場死亡,一人生還。他被撤離到利沃夫的軍事醫院療傷。

45歲軍人德米特羅(Dmytro),在4月8日時,在哈爾科夫省的一個村莊,遭到俄軍坦克攻擊,他的小隊,一人當場死亡,一人生還。他被撤離到利沃夫的軍事醫院療傷。攝:Jeremy Chan

利沃夫市長薩多維向我們坦承:「我們意識到一些在2015年退役軍人的案例,這些受傷必須要裝義肢的軍人,並沒有得到任何心理上的支持,所以其中不少人自殺了。」他不希望這次再重蹈覆徹,因此利沃夫市正在設立的康復中心,也會特別針對受創傷的士兵提供心理治療。

烏克蘭退役軍人事務部副部長德拉漢丘克(Inna Drahanchuk)告訴BBC,他們的紀錄中,自2014到2022年初,有約700名退伍軍人死於自殺,而2014到2021年11月數字統計戰爭死亡的士兵人數為4619人。她坦承,很難知道真正因自殺死亡的人數。烏克蘭國防部也未將此數據公開,將自殺死亡列為「非戰爭」死亡的數據中。

52歲的精神科醫生別列祖克(Oleh Berezyuk)主要在利沃夫的3間醫院裏,提供逃離戰火的平民和前線返回的士兵精神諮詢和協助。他在一間市立醫院外的空地和我們說,他們吸取2014年東部戰爭中的教訓,還有尋求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醫生團隊的建議。心理康復被反覆強調,「我們可能會花很多錢在幫助他們的傷口康復,但是,這些人最終可能會自殺,或是患有嚴重的精神障礙而無法使他們真正恢復健康。」

在戰爭全面爆發的幾週前,烏克蘭終於有第一間醫院直接設有精神科室——過往,精神科醫院總是分開建立,但這可能會導致病人擔心被污名化,而不去求援。別列祖克說:「我們之前都沒有準備這些啊,但現在有了,各科的醫生會直接找我們,需求很自然增加了。」

3個月以來,別列祖克說他所接觸的個案,99%都有睡眠失調,而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徵狀的案例也開始飆升。「 有一些已經有非常明顯的PTSD徵狀,像是眼神閃爍、語言障礙或甚至癲癇,有些則是有焦慮症。」

他說,平民的創傷反應有時會比軍人嚴重,「因為軍人至少是有準備好要面對戰爭的。」

75歲的老奶奶塔琪雅娜在利沃夫的市立醫院裏,因5月出逃難時,遭俄軍踢打,只能躺在病床上受訪。

75歲的老奶奶塔琪雅娜在利沃夫的市立醫院裏,因5月出逃難時,遭俄軍踢打,只能躺在病床上受訪。攝:Mihir Melwani

療傷中的奶奶與女孩

75歲的老奶奶塔琪雅娜(Tetyana Antoniuk),從她赫爾松的家逃難時,被俄軍直接毆打致重傷。如今,除了在醫院等待做脊椎手術,她也有心理科、精神科醫生定期了解她的狀況。

塔琪雅娜從第一個落入俄軍手中、也是至今唯一一個被俄軍攻下的省級城市赫爾松(Kherson)出逃。赫爾松位在烏克蘭南部,擁有聶伯河與黑海交接的港口,在3月2日時已被俄軍快速佔領,作為往東佔領馬立波,往西進攻奧德薩(Odessa)的據點,是目前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落入俄軍控制的省級城市。俄軍不只在赫爾松挨家挨戶盤查,更在4月底試圖仿照2014的克里米亞,舉辦「獨立公投」,塔琪雅娜說,所有人都知道那是「馬戲團把戲」。但若待在城內,就會被逼去投那「狗屁」的票,她把自己鎖在家裏,不敢出門,等待適合逃離的時機。

5月初,一位志工經過她的家門口,帶著她逃難,卻在路上被一位看上去不到30歲的俄國士兵擋下。他要求塔琪雅娜交出所有東西,包括護照、手機、皮夾、步鞋,甚至是她的貼身衣物。

塔琪雅娜不願意交出護照,甚至對士兵的下體狠狠踹下去,換來的是被痛毆踢踹到趴在地上,導致腦部挫傷,背部脊椎斷裂。她當時流著血,被送到附近的緊急救護站包紮治療,再自己搭28小時火車到利沃夫,向車站外的志工求救,才被送到利沃夫東南邊的公立醫院治療。

75歲老奶奶塔琪雅娜,曾經是記者也是作家,她在利沃夫的醫院病床上,每天寫下一點詩。其中幾句是這樣寫的:「警報像野獸一樣哀嚎,火箭彈在飛 ——哨聲、粉塵、濃煙。地獄的門正敞開 。死者躺在街上,敵人不允許他們埋葬,撕裂的屍體、鮮血 —— 成為恐怖片裏的片段,既便如此,在這一切之後子彈仍在空中飛舞 。」

75歲老奶奶塔琪雅娜,曾經是記者也是作家,她在利沃夫的醫院病床上,每天寫下一點詩。其中幾句是這樣寫的:「警報像野獸一樣哀嚎,火箭彈在飛 ——哨聲、粉塵、濃煙。地獄的門正敞開 。死者躺在街上,敵人不允許他們埋葬,撕裂的屍體、鮮血 —— 成為恐怖片裏的片段,既便如此,在這一切之後子彈仍在空中飛舞 。」攝:Mihir Melwani

我們在醫院的病房裏見到塔琪雅娜,她因為背部受傷,在醫院裏沒有辦法坐起來和我們講話,病床一旁放著吃了一半的藜麥飯和營養餅乾。她因為腦部的挫傷,眼睛周圍佈滿瘀青,眼球周圍也都是血絲,因為被猛烈地踢打頭部,她也被迫把頭髮剃成平頭。她說她離開時帶了很多東西,現在幾乎什麼也沒有。曾經是記者和作家的她,意志堅強,用她僅剩的筆記本寫詩。

「我每天寫一點點,這是我療癒自己傷痛的方式,」塔琪雅娜說。

兩週後,她動完手術,靠著護腰帶,能起身站立在病床旁,氣色也比第一次紅潤許多。

「對新抵達的人們來說,這裏的一切都是新的、不熟悉的,對有些人來說,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來到這麼大的城市,」59歲的心理師莫赫納喬拉(Tatyana Mochnachora)說,「他們要先開始熟悉新的環境,新的家,這是廚房,這是床,這是後院......用一些方式讓他們慢慢意識到自己所在的地方。最後當他們適應後,比較願意打開心房時,才開始傾聽他們的遭遇。」她曾經在2014年提供受傷軍人的訓練,知道要從戰爭狀態回到正常生活裏,需要一段過渡期來適應新現實。

15歲的阿納斯塔西婭,她在東部的家鄉波帕斯納小鎮救人的過程中受傷,被撤到利沃夫治療。該鎮在她逃出不久後,已遭到俄軍佔領。

15歲的阿納斯塔西婭,她在東部的家鄉波帕斯納小鎮救人的過程中受傷,被撤到利沃夫治療。該鎮在她逃出不久後,已遭到俄軍佔領。攝 : Jeremy Chan

15歲的阿納斯塔西婭(Anastasia)也對大城市充滿興奮,「我來自一個東部小鎮,這是我第一次拜訪這麼大的城市,我希望能趕快好起來,醫生說,不久後我就可以出院了。」頂著一頭帥氣的金短髮,女孩嬌小的身子坐在利沃夫兒童醫院偌大的病床上,指著右腳被用繃帶包紮的傷口,告訴我們她被俄軍攻擊的故事。

戰前,阿納斯塔西婭仍在上中學。戰爭爆發5天後,她請朋友幫她剪了俐落的短髮,自己再把頭髮染成金色,並開始了她在家鄉的救援行動。

位在盧甘斯克地區的波帕斯納(Popasna),是俄羅斯軍隊在烏克蘭東部第一波發動攻勢的城鎮之一。4月俄軍發動新一波攻擊,許多醫療設施都被摧毀。7歲就和叔叔學會開車的阿納斯塔西婭,熟練地開著家中的舊蘇聯「Zhiguli」復古車,試著將傷患撤離到安全的地方。

5月1日的早上,她接到朋友的消息,得知有兩名男子受傷困在家中,當地已幾乎被俄軍佔領,即便旁人警告她此時前往「紅色警戒區」根本是自殺,她仍決定要開車救出他們。發動引擎,開往目的地,她進到受傷居民的家中,幫他們做簡單的包紮,並把他們帶上車,駛過300到400公尺散佈著地雷的道路,竟奇蹟地通過了。

但是,好運氣很快用完了,他們的車被俄軍鎖定,在激烈的槍擊下,一顆子彈射中汽車電池,因此無法再發動車子,阿納斯塔西婭說,當她回過神,發現雙腳被子彈和彈片擊中,正在流血,右腳小拇指也不見了。

她先被撤離到最近的烏軍據地巴克馬特(Bakhmut)急救,再從波克羅夫斯克(Pokrovsk)搭火車被撤離到利沃夫,那是5月6日。隔2天,盧甘斯克州州長確認烏軍自波帕斯納撤退,俄軍佔領了該鎮。如果沒有受傷,「我本來還要再回到波帕斯納。」阿納斯塔西婭用著超越她年齡的沉穩口氣說,似乎沒有帶著一點害怕。

雖然已經與心理醫生諮商了好幾次,阿納斯塔西婭還是會強調:「我完全沒事,心理諮商對我來說只是照著指示做,我其實不需要任何這方面的協助。」

利沃夫市區西南方的一間瑜伽教室裏,來自利沃夫、基輔、哈爾科夫和烏克蘭東部的居民,正在上瑜伽課。

利沃夫市區西南方的一間瑜伽教室裏,來自利沃夫、基輔、哈爾科夫和烏克蘭東部的居民,正在上瑜伽課。攝:陳映妤

脫口秀,另類的療癒

除了預防與治療,利沃夫民間的志願者也透過各種方式協助戰爭時期受創傷的人們。集體療癒的方式包括藝術治療、音樂療癒、瑜伽冥想、還有脫口秀。

「在戰爭狀態,幽默變得尤其重要,當我們能以笑應對,那表示我們不再懼怕敵人。對許多觀眾來說,脫口秀也是一種療癒。」利沃夫脫口秀的主持人洛普尚斯基(Sasha Lopushansky)在表演前和我們說。「我們在戰後的第一場表演後,其中一位來自切爾尼戈夫(Chernihiv),的觀眾和我說,那是她戰後第一次笑。」表演當下,切爾尼戈夫還在俄軍圍城的控制下。

34歲的洛普尚斯基同時也是一位大學老師,3年前開始在利沃夫和朋友一起做脫口秀。戰爭爆發第一個月,看著新聞上自己的國家如何被攻擊和摧毀,他們完全沒有心情想梗。他們一開始投入身邊的志工服務,幫忙募款,卻難以專心。

後來,他們發現戰爭新日常裏還是有一些有趣的事。例如洛普尚斯基終於第一次見到他足不出戶的鄰居,地點是在防空洞裏。「我還以為他是間諜,沒人看過他!」而過去城市裏街坊鄰居間少有互動,開始聊天、認識彼此也是在防空洞。

他和其他喜劇演員得知還是有觀眾敲碗他們的脫口秀,他們認為回到日常最好的方式就是回到本業——帶給大家歡樂。他們決定,白天工作,晚上在古城裏的防空洞繼續表演,並以此募款給烏克蘭軍隊或其他志願團體,洛普尚斯基自稱他們是一群「幽默志工」。從3月23日戰後第一場表演後,他們共募得約15萬烏克蘭幣(約5000美金)。

「第一場脫口秀我們很緊張,但那一場表演棒極了,為什麼?因為只要是針對俄羅斯的笑話反應都超好啊!」洛普尚斯基逗趣地說。「那是戰爭爆發後第一次,我們聚在一起不再只是躲空襲,而是因為一場表演聚在一起。」

2022年5月25日,喜劇演員Taras在利沃夫古城裏的餐廳,用笑話揶揄戰爭的新日常,來自烏克蘭各地的觀眾,不斷發出笑聲,蓋過外頭一次的空襲警報聲。

2022年5月25日,喜劇演員Taras在利沃夫古城裏的餐廳,用笑話揶揄戰爭的新日常,來自烏克蘭各地的觀眾,不斷發出笑聲,蓋過外頭一次的空襲警報聲。攝:Jeremy Chan

5月25日晚上的脫口秀,有30到40位的觀眾,包括原本來自基輔、奧德薩、赫爾松、頓內茲克等受戰爭直接影響地區的居民。此起彼落的掌聲和笑聲迴繞在約20坪的空間,甚至完全蓋過了過程中一次空襲警報響起的聲音。

「戰爭爆發後,我和我老婆怕伏特加會短缺,約定好一位俄軍被殺時,才可以喝一小口當作慶祝。結果我喝了超過35000口,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其中一位喜劇演員Taras說。引來哄堂大笑。

「我們從1990年代就有躲空襲警報的傳統,第一,我們會先咒罵俄羅斯;第二,我們要隨時帶著書。因為真的被空襲轟炸的話,別人至少會覺得,我到死前最後一秒都還在看書。」Taras語畢,又引來一陣笑聲。

脫口秀演員一個接著一個上台,用戰爭的日常講著地獄梗,讓笑話也成為一種集體治療。

其中一位來自赫爾松的觀眾Dacia在表演結束時說,她的家人到現在還在被俄軍控制的赫爾松,她和她的男友從一個月前知道這裏有脫口秀後,幾乎每一場都來。「我到現在幾乎沒辦法得知我的家人在赫爾松的情況,對我來說,這個表演幫我減少我的焦慮。」她的男友也附和說:「在這麼艱難的時刻,我們試著找一些令人開心的事。」

利沃夫市區,人們在二手書攤挑選書籍。

利沃夫市區,人們在二手書攤挑選書籍。攝:陳映妤

戰爭仍然太近

但是,戰爭仍然太近了。

一位仍在頓內茲克前線的年輕士兵米奇塔(Mykyta)在電話採訪中說到,他的小隊上,有許多只有20到25歲的年輕士兵。「在戰爭前,他們大多只從電影之類的管道認識戰爭,當有人死了,他們很害怕自己會是下一個。我們在前線,除了要面對敵人,其實還要特別關注這一群人(沒有經驗的士兵)。」

曾經在2014年廣場革命直接和警察在前線對抗的米奇塔,認為把沒有準備好的人送到前線,對前線的支援沒有太多的幫助,在他的小隊,有大概25%人是處於驚嚇的狀態,他的指揮官也已經同意讓其中一些士兵先撤退。

米奇塔非常坦承地說:「戰爭(裏的部隊)像是一個足球隊,如果有人開始在思考,我此刻開槍的目的是什麼,或想著要確保自己的安全,那所有的一切都會被破壞。一花時間反思,我們可能就會輸。」

23歲的麥莉(Miley) ,在實彈射擊場練習使用步槍對準目標。

23歲的麥莉(Miley) ,在實彈射擊場練習使用步槍對準目標。攝:Mihir Melwani

對還在受訓中的麥莉,這些都不足以說服她停下腳步。

在射擊場,麥莉含著眼淚對我說:「之前完全無法想像,我可以學會開槍,我可以殺人。但他們(俄軍)不是人,他們是怪獸,看看他們對我們國家的女人老人做了什麼...... 我們必須要強硬起來。我沒有辦法想像自己在另外一個國家成為難民,我有家,一個在歐洲面積最大的國家。那些人想要侵略我的家,想要毀了我的生活,他們想要殺了我。我什麼都不做嗎?當然不。」

在一週唯一沒有訓練的一天,我與她約在利沃夫市中心外歌劇院的噴泉。這時,她穿著休閒粉色外套和牛仔褲,和在實彈射擊場碰面時判若兩人。她有時聊著談戀愛的小煩惱,時而思考著還需要為訓練添購的裝備,包括一件迷彩褲,和一個軍綠的後背包來裝她訓練時所需的一些配件。她開玩笑說,現在軍綠迷彩風已經成為烏克蘭年輕人之間的一種流行。

「戰爭結束後,我可能會加入國軍,但也還是想做音樂。其實也可以都做對吧?」麥莉喃喃自語,「我覺得在戰爭後,我應該需要去找心理醫生。沒辦法,我必須這麼做(到前線打仗),因為如果我沒有去做的話,我想我會後悔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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