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

新選舉新特首誕生,而弱勢的倡議在消音

民間團體與候選人互動的畫面幾近消失,政綱又鮮有提及具體政策,基層、環保及同志等弱勢的聲音要如何才能被聽見?


2022年5月8日,第六屆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選舉今日在灣仔會展舉行,唯一候選人李家超以1416票勝出特首選舉,當選香港下一屆行政長官,得票票數為歷屆最高。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2年5月8日,第六屆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選舉今日在灣仔會展舉行,唯一候選人李家超以1416票勝出特首選舉,當選香港下一屆行政長官,得票票數為歷屆最高。 攝:林振東/端傳媒

香港特首選舉唯一候選人李家超5月8日「眾望所歸」當選,64歲的他將成為上任時最年長特首。北京「完善」香港選舉制度後,選委會組成大幅改變,上屆逾320名非建制選委消失殆盡,人數亦由上兩屆的1200人增至1500人(實際1461人)。李家超提出政綱前,已取得逾半選委提名,最終以1416票當選。

這屆​​特首選舉原訂3月下旬舉行,惟因第五波疫情爆發押後,但重量級的角逐者遲遲未出現。現屆特首林鄭月娥4月6日宣布放棄爭取連任,兩日後,中央接納李家超辭任政務司司長,他同日宣布參選,當時距離投票日僅餘29天。對比上一屆選舉,3名候選人林鄭月娥、曾俊華和胡國興提早66至150日公布競選,李家超的參選顯得倉促。選舉前9天,李家超才公布政綱,全長約9000字,僅為林鄭月娥參選時政綱的一半。

每次特首選舉,民間團體都會踴躍約見候選人,遊說對方推動改革。不過今屆選舉,這些互動的畫面已大幅減少——國安法實施後,公民組織相繼解散。在沒有競爭對手之下,李家超在宣布參選後,僅出席十數次公開活動,參與過一場不設現場觀眾提問、由7間電子傳媒合辦的答問會。民間團體與候選人互動的畫面幾近消失,是否意味日後弱勢的聲音將更難以被聽見?端傳媒訪問了基層、環保與同志群體代表,聆聽選舉期間,那些被排斥在制度外的聲音。

2022年5月4日,特首選舉候選人李家超到西九文化區出席一項與青少年交流的活動。
2022年5月4日,特首選舉候選人李家超到西九文化區出席一項與青少年交流的活動。攝:林振東/端傳媒

紅線模糊,遞信會不會違法?

「大家都對活動持觀望態度......不知道政府未來會怎樣,尤其是法律方面的限制,未清楚知道(違法)個位置時,大家就會保守一點。」關注綜援低收入聯盟(關綜聯)前組織幹事李大成說,他在關綜聯工作逾十年,長期關心基層議題,亦曾參與過往兩屆特首選舉與候選人活動的部署。

他指出,在現時政治環境下,團體難像往屆般公開追擊候選人的政綱,「又好似過往習以為常衝去遞信,其實好普通,但現時你不知道那條紅線去到哪裏。」儘管目前已離開關綜聯,但李大成預料,大部分基層團體不大可能主動邀約李家超會面。

李家超落區探訪親建制非政府組織「新家園協會」,與基層家庭及建制派青年會面,承諾努力解決房屋需求,但李大成認為只是「選擇性地回應社會」。「從現實選舉而言,入到閘得他一個,他做或不做任何行動,又或擺明拉票也好,主動權完全在他手中。」

每次特首選舉,當有人宣布參選,不論最終能否入閘,關綜聯都會邀請他們與基層街坊見面。「因為參選人的政綱會反映到基層人士的訴求,所以都想帶街坊與他/她會面......本身街坊沒有選票,(特首選舉)已經距離他們很遠,假如連他們表達心聲、看法的機會都沒有的話,就會更加遠。」

事實上,這個距離難以拉近。李大成形容,與候選人互動是一個步履維艱的遊說過程,「屆屆都難(約),始終無票,好現實.....你有票、無票真的有一定程度的分別,(左右參選人的)投入和參與度、是否關注你,選舉就是這麼現實。」

李大成憶述2012年,唐英年、梁振英和何俊仁競逐特首,關綜聯邀請唐、梁會面,同樣「食白果」(白忙一場),後來得知二人分別到當時被喻為「悲情城市」的天水圍與街坊閉門會面後,立即詢問競選團隊能否加入,最終成功坐上順風車,與他們討論區內經濟、就業及物價等問題。當年李大成得知唐英年在深水埗落區,馬上打印信件,趕到地鐵站向他「突襲式」遞信,期望他關注貧窮、房屋議題,唐亦有接信。

2022年5月1日,特首選舉參選人李家超到訪沙田探訪賽馬會「a家」樂齡科技教育及租賃服務中心,並與長者交流。

2022年5月1日,特首選舉參選人李家超到訪沙田探訪賽馬會「a家」樂齡科技教育及租賃服務中心,並與長者交流。攝:林振東/端傳媒

候選人願意落區,就能帶動關注

2017年特首選舉競爭氣氛熾熱,林鄭月娥、曾俊華和胡國興火花四濺,加上首次有基層代表於60票的社福界中佔約十個席位,令基層團體爭取到較多關注。胡國興是首位接觸他們的候選人,雙方閉門會談,李大成形容,即使胡明顯是為拉票而來,但亦展現出熟悉基層議題。他又透露,當時獲悉曾俊華有意探訪劏房戶,所以邀約曾到旺角與劏房、基層居民交流。儘管實際效果不大,但他認為候選人願意落區,「等於告訴整個社會,可以引來更多人關注劏房問題。」

唯獨與林鄭月娥接觸,份外困難。李大成說,最失望的一次,是對方出席香港社會服務聯會論壇前答應過接信,他聯同其他團體、街坊在停車場守候近兩小時,卻不見其人,對方最終僅派其競選辦主任陳智思代為接信。他苦笑,「老實說,你接完信會否仔細閱讀、思考,甚至回覆都是一個問號,我們至少盡了力去向你表達我們的訴求,但這樣都做不到,就一定會失望。」

林鄭當時亦曾到訪天水圍,了解墟市發展,不過會面選址於狹窄的互委會中心,20多人擠在一起,歷時不足半小時,「最深刻是看到街坊會後繼續追着她,跟她討論現有的困難,但她都只是聆聽為主,沒有作出任何承諾。」

就算能見到林鄭,建議獲接納的機會也不大。「現實經驗告訴我,推動一個政策需時(至少)十年、八年。我們遊說完,政府會立即行動的,香港社福界歷史比較少見。」李大成語氣堅定道,唯有竭盡所能與街坊同行,「當我們知道某些政策會為他們帶來改變,就盡力提出。即使這個時期街坊未及受惠,可能十年、八年後的街坊都可以。」

林鄭終於以777票當選,現在也快將完成5年任期。李大成形容,她當初政綱較空泛,任內所有政策對問題都是點到即止。

根據政府2021年底發表的《2020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165.3萬名香港人生活在政府訂定的「貧窮線」以下,以一人家庭計算,即每月收入少於4400港元,人數創12年以來新高。「你好明顯見到,她推出的措施無助紓緩貧窮問題,這把尺是他們(港府)自己訂立的」,李大成稱。

特別的是,就算有貧窮線定義和貧窮人口數字,扶貧高峰會也舉辦過了,但林鄭政府卻從未提出明確減貧目標。還有一連串政綱上的承諾:取消強積金對沖、研究墟市政策等,通通不見蹤影,須留待下屆政府處理。

2020年4月15日,獅子山下的公共屋邨。

2020年4月15日,獅子山下的公共屋邨。攝:林振東/端傳媒

貧窮議題到此為止?

作為林鄭任內問責團隊的第二把交椅,前政務司司長李家超在參選特首的政綱提出四大綱領,包括提升政府的管治能力、土地房屋提速提效提量、提升香港競爭力,以及建立關愛社會,重視青年發展。

李大成苦笑,形容政綱確實非常「方向性」,內容亦較多重提普遍存在已久的社會問題。

針對土地房屋問題,李家超提出公屋「提前上樓」,即使公屋項目未有完整配套,公屋輪候冊上的市民亦可選擇入住。李大成指推出配套未完整的公屋,變相打破公屋賴之以行的標準,「甚麼(基建設施)都沒有的話,不應讓人入住的」,他預想一連串包括交通設計、就業、上學,以及買菜等的生活問題將由此衍生。他認為,政府要解決住屋問題,需要嚴格監管、全面取締以減少劏房,另一邊廂增設更多社會過渡性房屋,讓劏房戶上樓前有一個安全、可負擔的容身之所。

支援居住劏房初中學生的「千人計劃」,是李家超政綱另一重點,提出透過一系列導師制培訓和活動,解決跨代貧窮問題。李大成強調不反對,但直指社福界早已進行類似計劃十多年,「我不明白為甚麼一個大政府會在這個位置突然間縮小,變成一個NGO(非政府組織)去做Mentorship(導師計劃)......我期望政府會更加有為。」

根據香港社區組織協會兒童權利關注會去年推算,全港有約25萬劏房人口,當中劏房兒童佔約5萬人,而李家超的「支援」計劃僅提供一千個名額。李大成質疑,政府擁有最多資源、政策配套,「千人計劃」的受助者數量、力度,都與政府的身位不相配。

梁振英和林鄭月娥的政綱,均列明設立貧窮線、特首主持「扶貧委員會高峰會」等等扶貧政策。反之,李家超的政綱僅表明「同建關愛共融社會」,除了「千人計劃」外,沒有任何與紓緩貧窮相關的政策。

李大成感到特別意外,憂慮下屆政府會否不再大力討論貧窮議題,甚至連貧窮線都可能面臨消失。他解釋,自從政府設立貧窮線,社會關注度顯著上升,有私人機構會舉辦慈善活動、捐錢,「我擔心他一字不提的話,連剩餘的社會關注都缺少,160幾萬的貧窮人士就連被人『憐憫』的機會都可能會減少。」

2018年1月14日,觀塘公眾碼頭的露宿者。

2018年1月14日,觀塘公眾碼頭的露宿者。攝:林振東/端傳媒

趕客的環保議題

在本屆特首選舉中失語的,還有環保團體。綠色和平項目經理朱江解釋,對候選人而言,環境議題的政治影響力微小得很,甚至乎「趕客」,「選舉論壇有時效性,一定要最多人關注的議題先搶到焦點。好難一時三刻在論壇講棕地(Brownfield sites,在香港泛指新界一些因農業活動衰落而改作其他用途的前農地、閒置地,環團一直要求以發展棕地代替填海),(市民)聽到這兩個字已經想走。」

回顧2012年,環保團體曾在特首選舉期間成功推動議題。當時,綠色和平聯同健康空氣行動、香港地球之友及世界自然基金會香港分會等多個環團,舉辦候選人環保施政論壇。候選人梁振英、唐英年和何俊仁均有出席,同台發表環保政綱及回答公眾提問,議題涉及跨境空氣污染、垃圾分類、能源消耗、拯救中華白海豚、經濟增長與環境保護的平衡、興建焚化爐等。

然而2017年的特首選舉,綠色和平再無舉辦相關活動,或多或少因為選舉活動不是環團倡議的最大窗口。今次選舉也一樣,選舉籌備時間短,而且「只得一個人(參選)你搞什麼?根本無其他聲音。」朱江感嘆道。

綠色和平項目經理朱江。

綠色和平項目經理朱江。攝:林振東/端傳媒

沒有會面,沒有論壇,唯一可以關注的剩下政綱。梁振英和林鄭月娥就環境着墨不少,梁的相關政綱達2000字、包含6大範疇,議題包括固體廢物徵費、減低碳排放、管制廢氣排放、減少廚餘及保育郊野公園等。接任的林鄭延續及落實了部分政策,但亦留下不少問題。

「佢(林鄭)話自己年年考第一,但環境方面就考不到第一,」朱江笑言。他指她任內的確通過了廢物徵費條例、訂立了碳中和目標,「但都是沒有進取的減碳路線圖,亦都沒有廢物徵費實施日期,留給下屆政府處理。但這是一個問號,因為李家超政綱沒有提過。」

李家超的問號

環團最關注的政策之一,是林鄭2018年在施政報告提出的「明日大嶼」計劃,建議在交椅洲附近大規模填海造島,面積合共1700公頃,造價逾6200億港元,預計提供15萬至26萬個單位,其中七成為公營房屋;多個民間團體反對,質疑成本高昂、破壞生態、不符效益。不過2020年底,立法會財委會通過5.5億元的中部水域人工島前期研究撥款,項目如火如荼進行中。

朱江批評,「明日大嶼」是林鄭任內為環境留下的一大污點,「為破壞海洋埋下一個很大的伏線,是她留下一個潛在環境災難工程......環境破壞,是一宗都嫌多。」

2018年10月8日,土地公義聯合陣線到禮賓府示威,抗議東大嶼山填海計劃。

2018年10月8日,土地公義聯合陣線到禮賓府示威,抗議東大嶼山填海計劃。攝:林振東/端傳媒

李家超的9000字政綱,幾乎沒有提到環境議題,只在拓展居住空間方面,提及續推北部都會區和「明日大嶼」,以及審視棕地與綠化帶的發展可行方案。朱江說是意料之外,「碳中和、塑膠、垃圾徵費,這些政策前屆政府一直在做,他大可放進政綱,但竟然不提,......(對新一屆政府的環保政策)我不抱任何期望」。

綠色和平在李家超公布政綱同日公開發聲明表示失望,批評李對可持續發展相關政策隻字不提,續推行「明日大嶼」,又指現屆政府已承諾長遠碳中和及減廢目標,李的政綱卻未有交代政策能否延續。聲明又指,李的政綱多次提及「以結果為目標」,但強推「明日大嶼」只會造成嚴重且不可逆轉的環境破壞, 這結果與其所指「宜居城市」的目標背道而馳。

社會倡議仍有可能?

「在香港倡議從來都難,現有格局下,反而會看有否契機可以有效率做倡議。」朱江指,對李家超最直接的期望是棕地,「發展棕地從來都是政府 radar(雷達)以外,但他講得出,那就請他真的履行。」他認為政府應制訂全面土地政策,先凍結棕地,再加大發展,「有2000公頃(棕地)才發展其中47公頃,另邊廂反而填海1700公頃,很難說得過去。」

李家超於政綱再三強調「以結果為目標」,為解決房屋問題縮短一年上樓時間,環團擔憂他會更強硬推動「明日大嶼」嗎?朱江反指,若李要急切解決土地問題,「究竟填海快點還是收棕地快點,他心裏有數」。按港府2021年預測,已選取發展公屋的47公頃棕地,預計6年內變成「熟地」,即隨時可動工興建房屋的土地,而目前正作前期研究的「明日大嶼」,首批居民將於2032年入住。

朱江又指,填海涉及法律程序、耗時的實際工程,「就算他要一意孤行,都不取決於他的個人意志有幾強,時間上不可能一年就填了一個島出來,他想不想推(填海)都好,都要面對項目本身嘅限制。」

對候選人不抱期望,但朱江對推動倡議仍存盼望,認為即使李在政綱隻字不提,議題亦不可迴避,「很多政策本身是ongoing(持續進行),廢物徵費、即棄餐具諮詢,無論誰坐上去這位置,你都要去take care(處理)」,施政亦須面對民情和民意,「就算坊間調查機構『執晒笠』(倒閉),民意依然存在......依然有700萬人住在香港,依然有低下階層,福利不夠好、環境問題不處理導致堆填區爆煲,民情就會在這裏。」

2022年4月29日,特首選舉候選人李家超公布政綱,邀請過百名地區及基層人士參與。

2022年4月29日,特首選舉候選人李家超公布政綱,邀請過百名地區及基層人士參與。攝:林振東/端傳媒

空白的平權政策

扶貧、保護環境,民間團體尚可針對政府的政策推動倡議,但處境更悲觀的是同志及性小眾群體,因為政府在推動平權方面政策幾近空白。

性小眾組織在過往特首選舉較少與候選人互動。最能夠進入公眾視線的一次是2017年,大愛同盟、粉紅同盟等多個團體,分別向林鄭月娥、曾俊華及胡國興發問卷,要求他們就9項性小眾友善政網表態,最後僅獲胡國興回覆。

9項政網中,胡表態贊成7項,包括訂立性傾向反歧視條例、禁止「拗直治療」(改變性傾向治療)、同性婚姻及推行性別承認法等。其餘兩人則分別在其他場合表態:林鄭在電台訪問中表示,雖然她是天主教徒,但不會用信仰決定政策立場,也不排除諮詢婚姻法。曾俊華回覆選委查詢時則說,同性婚姻並非要逼切解決,政府應先視乎社會共識,討論性傾向歧視條例。

同志運動倡議者、前大專同志行動創辦人Louis形容,對執政者而言,同志團體是「可有可無」,在特首選委佔60席的宗教界對性別友善議題有反對聲音,以性傾向反歧視條例為例,他們多次表明憂慮會出現「逆向歧視」,「候選人寧可爭取宗教界那60票,都不會想要同志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一票......其實真的沒人會理會同志。」

事隔5年,「完善」後更體現「廣泛代表性」的特首選舉,始終聽不到性小眾的聲音。但Louis指「無視」不限於特首選舉,那麼政府多年來推動同志政策的進度有幾多?他冷笑:「零」。

性傾向歧視立法停滯

同志團體多年積極倡議性別友善政策,包括就性傾向反歧視條例、性別承認法立法。Louis說,性小眾倡議角色一向被動,每每待政府就某政策提修訂時,才可以在夾縫中爭取性小眾權利,而近乎唯一一次他們能與政府部門會面,是2016年政府修訂《私營骨灰安置所條例草案》。

那時立法會會議廳有民主派身影,時任議員張超雄、羅冠聰及朱凱廸針對草案提出修正案,將海外註冊同性婚姻伴侶納入「親屬」定義,讓他們能在私營骨灰安置所倒閉時以未亡人身份領取骨灰,但被多名建制派質疑是「偷襲」、「衝擊香港婚姻制度」而否決。最終議會僅通過政府提出的修訂,包括死者生前同居至少兩年的人認可為「獲授權代表」,可申領死者骨灰,「但政府始終迴避了同性婚姻嘅議題」,Louis苦笑。

政策以外,性小眾多年來亦致力爭取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條例旨在保障不同人士避免因性傾向而受不合理的歧視和差別對待。早於1994年,時任立法局議員胡紅玉曾以私人草案方式引入《平等機會條例草案》,內容包含禁止性傾向歧視,惟不獲政府接納。

在梁振英的任期,勉強算是踏出一小步。2013年,政制及內地事務局成立「消除歧視性小眾諮詢小組」,就性小眾被歧視的關注向政府提供意見。小組花了兩年時間撰寫報告小組,建議政府制訂自願性質的《不歧視性小眾約章》,但與立法目標仍是大相逕庭。那份沒有法律約束力的「約章」,至今仍未推出。

也是2013年,終審法院裁定跨性別女性W小姐有權以更改後性別與異性伴侶結婚,建議港府參考英國《2004 年性別承認法令》法例和經驗,以研究香港該如何解決變性人士在所有法律範疇所面對的困難。

政府隨即成立性別承認跨部門工作小組,並於2017年就應否於香港設立性別承認法、申請人是否符合性別承認資格的準則等展開第一部份公眾諮詢。那時Louis曾聯同多個性小眾團體向律政司提交請願信,要求當局就立法盡快定下時間表,諮詢報告最後不了了之,他估計已「胎死腹中」,相關工作停留在2017年,再無任何進展。

同志運動倡議者、前大專同志行動創辦人Louis。

同志運動倡議者、前大專同志行動創辦人Louis。攝:林振東/端傳媒

林鄭冷漠性小眾議題

林鄭月娥任特首的5年,多次回應性小眾議題或相關立法時,態度較為保守,例如剛上任時獲邀參與年度同志遊行,她拒絕應約,被轟「態度冷漠」。2018年,她發表任內首份施政報告,強調「政府一直致力在維護現有一男一女、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的基礎上,促進不同性傾向和跨性別人士的平等機會」,被批評等同向同性婚姻「落閘」。

Louis批評林鄭在性小眾立法工作上毫無推動,只懂得花錢拍宣傳片和「做Show」。以香港成功申請舉辦的同樂運動會(Gay Games)為例,他認為政府旨在透過同樂運動會在國際間證明香港依然有人權,以及「製造香港同志活得好好的幻象」,「現實就是同志在香港不能結婚,沒有性傾向歧視條例,那你講甚麼人權?你只是透過這個活動粉飾太平,只是做場Show。」

政制及內地事務局於2020年發表《消除性傾向及性別認同歧視工作進展》報告,提到加強宣傳工作、性教育和紀律部隊成員對性小眾認識和敏感度培訓。說到這裏,Louis大笑: 「那些『不歧視、多包容』的短片,政府用了近十年都沒換過」。

林鄭月娥最後一次提到性小眾,是去年ViuTV劇集《大叔的愛》熱播之時,她被問及該劇在港熱播,隨着港人對性小眾接受程度提高,但本港性傾向歧視立法仍「十劃未有一撇」(沒有進展),情況是否理想。她說沒有看過該劇,重申社會並無進一步賦予性小眾進一步法律地位的共識,這仍是受爭議的議題,相信平等機會委員會(平機會)將適當地調查並為特區政府提供意見。

事實上,平機會過去曾多次呼籲政府研究如何就消除性傾向歧視立法,更早於2018年表明支持訂立性別承認法,認為法例不應規定跨性別人士完成變性手術,並指自我聲明方式是立法最佳模式。接近30年過去,港府至今未曾就任何一條性別友善相關條例草擬法案,立法工作依然遙遙無期。

對於林鄭月娥過去5年的工作,Louis說,「那感覺是你踢一下石頭,它就動一動,但後面整個齒輪根本沒動過。」

2018年11月17日,香港同志大遊行吸引一萬二千人參與,創下歷年新高。

2018年11月17日,香港同志大遊行吸引一萬二千人參與,創下歷年新高。攝:林振東/端傳媒

僅民主派為性小眾發聲

Louis對今屆選舉唯一候選人李家超也沒有期望。他日前發表參選政綱,隻字不提「同志」、「性小眾」,Louis說不意外,「以往幾屆都沒候選人會提」。他續指,不論「完善」前或後的特首選舉,都不能代表性小眾發聲,即便是「廣泛代表」,「中央『欽點』的特首選舉,他不需要向民意交代,甚至不用向選委交代,只是要向中央交代。如果明天中央說支持同性婚姻,那他就會推行同性婚姻。」

追問之下,他許下數個自嘲是「不切實際」的願望:政策上承認海外同志伴侶、訂立性傾向歧視條例及性別承認法、性工作者非刑事化、加強紀律部隊成員性別敏感度培訓......「還有要更新性教育指引,那份指引停留在1997年!」記者打斷他:「你覺得李家超會不會做到?」他搖搖頭。

他甚至不知如何表達訴求。「同志運動很被動,以前(民主派前議員)何秀蘭在立會提議案,再有辯論出現,某程度上是有政治人物去推這些議題,但現在連(支持同運動)政治人物都沒有了,他們去了坐牢。」

Louis慨嘆,以往民主派議員不時會看準政策修訂時機,為性小眾發聲,《私營骨灰安置所條例草案》就是一例,「以前何秀蘭會『見縫插針』,一有位置講同志議題,就乘機提出。」不少民主派前議員如陳志全、張超雄亦會透過財政預算案,書面質詢政府有關香港變性人數、愛滋病患人數、同性家暴個案等數字,以及相關工作小組的工作進度。但換屆過後,本年度財政預算案議會內剩下自稱非建制派的狄志遠,問及性小眾宣傳開支及在公共空間設置無性別公廁等。

Louis又說,政府部門不會主動關注性小眾訴求,更不會邀約會面,故議員往往擔任重要的「中間人」,甚至可要求針對家暴或性小眾政策召開公聽會,邀請團體出席發言,「我們好少機會真的可以面對面向政府質詢,至少有這個平台(公聽會)去做這件事。」Louis本人也至少曾出席兩次。

那時就算是地區層面,性小眾也有平台發聲。2020年,Louis時為屯門區議員助理,他曾在會議向政府提問有關性別友善廁所、同性戀童書等議題,最終政府以與區議會條例無關為由,拉隊離場拒絕回應。一年後,區議員陸續辭任,現在連這個空間都已消失。

2022年5月8日,第六屆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選舉今日在灣仔會展舉行,候選人李家超在會展現場。

2022年5月8日,第六屆香港特別行政區行政長官選舉今日在灣仔會展舉行,候選人李家超在會展現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經「完善」後的議會,民主派一個不留,剩下的建制派不但不關注,有些甚至「反同」,其中何君堯曾批評同樂運動會是「披住羊皮的狼」,又斥《大叔的愛》違反國安法。「我不覺得建制派還會幫我們召開公聽會,而事實上(性小眾議題)你還可以遊說誰?我遊說到狄志遠又如何,以前起碼有10個(議員支持)。」儘管有零丁建制派議員支持性小眾,Louis坦言應否遊說建制派在同志運動圈內仍有爭議,「因為他們(建制派)最後都是會跟從政府決定,在沒有民主的前提下,同志是否真的有Say呢?」

政策倡議以外,性小眾捍衛權益的渠道只剩司法覆核(Judical Review,JR)。過去十多年,很多性小眾政策推動往往依賴這個法律手段,例如2005年男同志挑戰將合法同性肛交年齡下調至16歲、2018年QT案成功爭取同性配偶可申請受養人簽證來港,以及2020年Henry Lee案,他覆核以未亡人身分為同性丈夫Edgar認領遺體、辦理死亡證及領取骨灰,最終政府認錯,承諾政府部門將公平對待已婚同性配偶,在安排身後服務、代領死亡證等公共服務上不會差別對待同性配偶。

但Louis指出,司法覆核除了要在繁複法律程序花上大量時間,要符合入稟門檻也相當困難,「例如Edgar的案件,難道每次都要去到這種情況(同志離世),由未亡人去JR才推動到政府工作?」加上司法覆核旨在「推翻」舊有政策,但不會由零開始建立新政策,性小眾人士亦難以針對每個不平等政策,逐條法例提出司法覆核。

說到這裏,法律手段以外,他不知道性小眾倡議道路應如何走下去。後國安法時代,很多公民組織解散,以個人身分繼續倡議或許是不二之選,「我沒有團體背景,香港同志團體又剩幾多個呢?香港彩虹(執行幹事)Jimmy (岑子杰)現在還押,大愛同盟(成員)Cyd Ho(何秀蘭)又正坐牢,慢必(陳志全)保釋出來也不可以參與政治活動,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難道我一名同志市民走去遞信?」

(編按:岑子杰、陳志全因涉民主派初選案,被控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岑目前還押候審,陳2021年9月獲法院批准保釋。何秀蘭因煽惑他人參與遊行、參與六四集會等4宗案件,目前在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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