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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俠》(2022):超級英雄從主題樂園到電影本質的一次回歸

抗壓面市,《蝙蝠俠》(2022)為超級英雄注入了普通人的衝動和魯莽。


《蝙蝠俠》劇照。 網上圖片
《蝙蝠俠》劇照。 網上圖片

在經歷了多次因故推遲後,《蝙蝠俠》(2022)終於在一眾影迷和超級英雄迷的期盼中登場。影片也不負眾望地用高口碑和高票房讓 DC 又揚眉吐氣了一回:爛番茄85%的新鮮度和90%的觀眾評分,及 metacritic 72分的專業影評人評分,足夠證明瞭影片扎實的口碑。同時影片上映近三周北美票房3億美元全球票房6億的票房成績,也使蝙蝠俠成為了疫情後繼蜘蛛俠第二位「拯救」全球影市的超級英雄。

這樣的成績自然是令人滿意的,這部再度重啓的影片,毫不意外地承載了巨大的期待與壓力。一方面是蝙蝠俠作為美漫超級英雄的絕對頭牌,每一次選角和改編都會引起極大的關注、爭議和討論。這使得只要和蝙蝠俠相關,無論是角色還是故事的呈現,電影公司都需要小心翼翼慎之再慎,否則難免被口誅筆伐。遠了不說,此前的兩任蝙蝠俠 Christian Bale 和 Ben Affleck,在公佈選角之初也都引發了很多議論,直到幾部作品和觀眾見面後才逐漸平息。到了這一部,壓力自然給到了迎難而上的 Robert Pattinson,好在從結果看這位新任蝙蝠俠還是得到了觀眾的廣泛認可,沒有落得被群嘲的下場。

同儕壓力也是懸在 DC 影片頭上的一把劍。超級英雄題材的電影在漫威的運作下,已成為了全球電影產業最重要的吸金題材,疫情前一度成為全球票房冠軍的《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Avengers: Endgame)自然不必多說,疫情後的北美影院也是靠著 Spider-Man: No Way Home 揚眉吐氣大回血。相比之下,在漫畫領域與漫威並駕齊驅的 DC ,在院線市場則始終處於落後和尷尬的境地——起步更早但未形成明確風格體系,想照著漫威構建宇宙又失敗,最後落得一個哪邊都沒討好的境地。在這樣的狀態下,拍好一部讓所有人都能滿意的蝙蝠俠電影,自然成為了 DC 必須做同時也必須要做好的事情。

《蝙蝠俠》劇照。
《蝙蝠俠》劇照。網上圖片

新版的蝙蝠俠電影,實際上也是 DCEU 失敗嘗試的一個衍生品:這部蝙蝠俠單人電影原計劃由 DCEU 版的蝙蝠俠扮演者 Ben Affleck 自導自演,從劇本創作到概念設計這些前期籌備工作都已基本完成。由於 《正義聯盟》(Justice League)的失敗和華納對於 DCEU 大方向的質疑和干預,最終 Ben Affleck 放棄執導本片並退出了原本的方案。後來華納找來了《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猩球崛起:終極決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的導演 Matt Reeves 接手本片, Matt Reeves 過往作品相當成熟可靠,對於本片來說也算是一大利好消息。不過導演有著自己的想法:他想拍蝙蝠俠早期的故事,因此需要的是一位年輕的蝙蝠俠,而 Ben Affleck 版的蝙蝠俠設定是一位已經在高譚市/葛咸城打拼過20年的「中老年」蝙蝠俠。在這樣的背景下,Ben Affleck 最終完全退出了本片,《蝙蝠俠》(2022)正式成為了一部再度重啓的新蝙蝠俠電影。

正如導演 Matt Reeves 所希望的那樣,《蝙蝠俠》(2022)講述了 Bruce Wayne 成為蝙蝠俠第二年的故事。隨著在高譚市/葛咸城的行俠仗義,蝙蝠俠成為了讓罪犯們聞風喪膽的存在,但同時也不斷深入地接觸到了這座城市的「陰暗面」,發現了更多令他自己也料想不到的腐敗與秘密。不同於此前 Bale 版蝙蝠俠討論人性善惡的警匪片路數,或是 Affleck 版蝙蝠俠強視聽重打鬥的大片風格,新版的蝙蝠俠整體呈現出來的是一種相當古典和優雅的氣質。這當然也和近幾年的創作風潮相關,去年無論是 Denis Villeneuve 的科幻巨製《沙丘》Dune,還是 Guillermo del Toro 的新版 《玉面情魔》/《夜路》(Nightmare Alley)及 Joel Coen 版的《馬克白》(The Tragedy of Macbeth),呈現出來的都是這種時髦古典的效果;但就 The Batman 這部影片來說,這樣的風格也是一種「回歸」,讓蝙蝠俠從一位「動作明星」或是「城市超級守護者」,回歸為他在漫畫裏最原初的身份——一名偵探,還是一位和反派相比沒有那麼聰明的偵探。

沒有精彩刺激的動作打鬥,也沒有宏大壯觀的視效奇觀,在《蝙蝠俠》(2022)中,蝙蝠俠僅僅只是一位上任第二年還不太熟練的新人超級英雄,在髒亂腐朽的高譚市/葛咸城裏尋找各種線索,略顯笨拙地處理著應接不暇的罪惡。他嫉惡如仇充滿憤怒,自稱為復仇的化身(首款預告片就出現了“I am vengeance”的經典台詞場面),但在面對整座城市陷入犯罪和墮落泥沼時,又顯得非常力不從心。這樣的設計無疑是大膽的,既挑戰了觀眾心中超級英雄影片即是典型爆米花大片的期待與認知,也突破了蝙蝠俠在大銀幕的形象,他曾經可以是嚴肅的,強大的,甚至搞笑的,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一樣,如此接近一個普通人的狀態。

《蝙蝠俠》劇照。

《蝙蝠俠》劇照。網上圖片

這同樣也是導演的良苦用心所在——戲裏戲外都可被稱之為新任蝙蝠俠,甚至被有些觀眾戲稱為史上最窮蝙蝠俠(當然依然還是億萬富翁的設定沒變),和觀眾的距離也是更加接近的。這裏的接近並不是說像蜘蛛俠那樣完全變成了一個鄰家英雄,而是說在這一部裏蝙蝠俠的狀態和反應更像是一個普通人會有的樣子:會叛逆,會浮躁,遇到棘手的事情會尋求幫助,會努力保護自己想守護的東西,但同時也會被利用。而到了最後,蝙蝠俠也會審視自己的一切,進而成為更強大的存在。這樣的處理削弱了蝙蝠俠作為超級英雄的神性,但也賦予了他此前大銀幕中未曾展露的人性,讓蝙蝠俠不再是一個單純守護城市與罪惡對抗的符號,而是一個同樣具有私心和缺點,並最終努力克服缺陷跨越障礙,進而拯救他人成為希望象徵的有血有肉的人。

解構蝙蝠俠顯然是一個浩大而又艱巨的任務,導演 Matt Reeves 在此前接受採訪時也坦言本片的改編有參考 Batman: The Long Halloween 和 Batman: Year One 兩部蝙蝠俠漫畫經典,而影片中的部分角色設定也和 Batman: Earth One 重合。但與漫威的 MCU 電影借漫畫故事或元素作為彩蛋的手段不同,《蝙蝠俠》(2022)在參考漫畫原作時,更多參考的是對應的氣質和角色的狀態。無論是蝙蝠俠初出茅廬被罪犯揍被警察追的狼狽狀態,還是夾在黑白兩道中難辨善惡的糾結,乃至於最後借反派之口對蝙蝠俠身份狀態的重新定義(礙於劇透未能詳說),但總歸都還是脫胎於漫畫原作但又能讓人耳目一新的設計,足以讓蝙蝠俠粉絲們正對胃口大呼過癮,同時又不至於讓普通觀眾覺得和預期反差太大。

基於這樣一個「普通人」蝙蝠俠的設定,影片中無論是反派還是夥伴的設定也隨之更加鮮活。最亮眼的莫過於由 Zoe Kravitz 飾演的貓女,乍一看覺得長相和氣質都不太亮眼,但在電影中正式登場後,用輕巧的翻閱欄桿動作讓觀眾放下成見,十分討喜。還沒有看過片的觀眾大可放心,不同於 Anne Hathaway 在 The Dark Knight Rises 中驚艷出場卻戲劇能量有限,Zoe 版貓女在《蝙蝠俠》(2022)中戲份很足且故事線完整,絕非花瓶。同時蝙蝠俠與貓女的感情也是影片重點表現的內容之一,超越了常規美國商業電影中的男女主角標準搭配,兩人所產生的火花動人又略顯悲傷。在一個寫實化的故事框架下,蝙蝠俠絕非部分漫畫或電影中四處留情的風流男性,而是以一個涉世尚未深的成年人狀態,試探著去表達自己的關心和愛意。這是我作為蝙蝠俠粉絲在此前的觀影中從未有過的驚喜體驗,看到了蝙蝠俠面具後的溫情——在這裏,他是作為一個人而非神明去努力理解、接受和愛這個世界,然後他才會真正成為別人眼中的希望,成為一名超級英雄,成為蝙蝠俠。

《蝙蝠俠》劇照。

《蝙蝠俠》劇照。網上圖片

除去導演成熟的故事、優秀的節奏和扎實的場面調度之外,攝影和音樂同樣也為《蝙蝠俠》(2022)的出色質感錦上添花。本片由 Greig Fraser 掌鏡,這位攝影師之前的作品正是大概率收穫今年奧斯卡最佳攝影的 Dune(2021)。在這位攝影師的加持下,就連骯髒雜亂的高譚/葛咸在畫面的每一幀中都顯得「熠熠生輝」,雖然本片接近八成的戲份都在夜裏或下雨,攝影師硬是拍出了一種五彩斑斕的黑,只看畫面都有一種欣賞油畫的滿足感。配樂則出色的搭配不同角色主題令人難以忘卻,雖然本片的配樂 Michael Giacchino 沒有 Hans Zimmer 那麼有名,為新蝙蝠俠創作的主旋律也絲毫不遜色,光從音樂就可以分別聽出蝙蝠俠作為孤膽英雄的悲傷、憤怒和坦然,貓女主題的優雅和謎語人主題(變奏版 Ave Maria)的瘋狂。若嫌這一部《蝙蝠俠》動作戲和大場面不足,影片也通過極為考究的視聽彌補了製作水準,不會失禮於其他投入巨大的超級大片。

雖然前面花了很長篇幅來誇贊這部影片,但也並不意味著《蝙蝠俠》(2022)是一部沒有缺點的傑作。客觀來說,本片作為一部商業片比較冗長,作為一部文藝片又相對缺乏深度表達;作為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太過無趣,作為一部蝙蝠俠電影又輕佻了些。接近三小時的時長是首當其衝的爭議點,單從劇情角度看,本片講述的故事實際上並不複雜,在常規的商業片中往往90分鐘就夠講完了。導演顯然是一位意志堅定的創作者,即便在故事體量稍顯不足的情況下,也堅持用自己的風格和節奏,慢條斯理地用氛圍和質感拉滿的方式講好講透一個相對比較簡單的故事。

極致的視聽和成熟的導演手法自然是影片的一大看點,但同時使得影片故事較薄弱這個缺點更加凸顯。此外,雖然兩位主角蝙蝠俠和貓女廣受好評,影片其他配角就稍顯遜色,著名反派企鵝人僅作為一個功能性過渡角色出場,讓人不得不懷疑華納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後面 HBO 拍衍生網劇做鋪墊,只能視作是串流媒體觸手侵擾電影創作的一個惡果。同時大反派謎語人也隨著劇情走向呈現出一種「頭重腳輕」的遺憾,原本是氣場和懸念滿滿,但最後劇情重心還是放回到了蝙蝠俠自我成長和覺醒中,好像忘記了考慮大反派的感受。管家和 Gordon 局長這兩位傳統意義上的蝙蝠俠助手,在本片中似乎也來不及拿到更多更深的戲份了,畢竟蝙蝠俠還年輕不成熟,老老實實毫無怨言地幫他就好。

即便或多或少有以上瑕疵,《蝙蝠俠》(2022)還是在漫畫改編電影的領域擁有一個非常特別的位置。不同於其他超級英雄電影公式化的「遊樂園電影」套路,新的這版的《蝙蝠俠》無疑又回到了「電影」(即 Martin Scorsese 所說的 Cinema)範疇中,用接近三個小時的影像來呈現出一種極致又令人感動的沉浸式影院體驗。在這個影院瀕危的時代,真正的電影越來越少,觀眾抉擇從影像走向內容題材,《蝙蝠俠》(2022)盡力呈現出了只有在電影院才可以領略的三小時視聽體驗,已經很難得——畢竟何時再有下一次機會在大銀幕欣賞這樣的電影實在很難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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