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烏克蘭戰爭

從巴黎人的電費單到烏克蘭戰爭制裁:西歐國家隱形的「能源貧窮」

為了讓法國人能熬過這個冬季,法國政府多花了5億歐元,還損失了80億稅收。


2016年11月28日,法國巴黎的日落時分。 攝:Chesnot/Getty Images
2016年11月28日,法國巴黎的日落時分。 攝:Chesnot/Getty Images

全球變暖下,巴黎在2021年末橫跨聖誕節平安夜和元旦除夕夜的那一週,平均氣温達到了自1947年以來的最高。 12月30日早晨7時的氣温甚至達到了往年二三月份春天氣温的15攝氏度。但是,這個看似温和的冬天,卻並不能讓普通人過得好受些。縱使氣温在大多時候仍能夠維持在在零度以上,陰雨綿綿下,巴黎的冬季仍舊無比難熬——尤其當你害怕電費單而不敢開暖氣的時候。

巴黎東南的十三區,處在「光明之城」的燈光照耀不到的地方。雖然離市中心並不遠,卻和印像中巴黎古典的奧斯曼式建築相差極大:高聳的筒子住宅樓直愣愣地立在道路兩旁,晚間的路燈仍然難以把所有的灰暗照亮。

這些高聳的筒子樓來自20世紀70年代,是當時面對巴黎人口的增長而興起的設計理念代表作。按照當初的設想,這些住宅中只有一部分屬於社會保障性住房,以較低的租金由市政府管理出租。隨著時間流逝,不管是當初設計之初的高密度房型,還是移民的湧入導致的人口結構變動,使得這一區域的租金相比起巴黎大多其他地區,都堪稱「合理」。而近幾年來響應政府「減碳」號召而進將天然氣統一取暖轉換為各家各戶電暖更是讓住戶們可以至少在明面上再少交一筆供暖費。

樓群中的門店多主打平價,憑藉著距離近,以量牟利。在Lidl超市門口,我們遇見了Philippe,在退休前他是一名政府公務員。 「我前兩天剛剛接到了我的電力供應商的電話,摺合下來今年全年一共漲了50歐,我還算承受得起,」他從容地說道。儘管相比較於往年10歐左右的漲幅,50歐的增長已經算是很特殊了。但對於這樣一個普通人來說還稱得上是可以承受的增長,卻已經是是法國政府在至少損失80億歐元税收,同時財政多開支5億歐元之後的結果。

Philippe自己也清楚,「(賬單)是前幾天的事兒了,誰知道從今天之後,我又還能不能承受得住呢?畢竟有一場戰爭。」

這是2月24日。也就在這一天,俄軍入侵烏克蘭。這一天,油價自2014年以來首次突破每桶105美元,同時,歐洲天然氣批發價格在一天之內飆漲逾30%。戰爭引起的市場恐慌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的應,則讓天然氣期貨價格飆漲50%,將其推高至每兆瓦時126歐元。在3月2日,俄羅斯宣布將進一步加強其攻勢時,與歐洲天然氣批發價格TTF掛鈎的期貨價格進一步升高至每兆瓦時158歐元。

這對本已經被高企能源價格折磨了一整個冬天,能源貧困尤其加重的歐洲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根據法國2010年通過的「格勒內勒2號法案(Loi Grenelle 2)」中的定義,所謂能源貧困,即「當個人在其住房內由於其經濟以及居住條件原因無法獲得可以滿足其基本要求的能源」。在當前能源價格普遍上漲的階段下,供電商郵來的能源賬單更有可能成為整個家庭陷入貧困乃至負債狀態的「最後一根稻草」。

 2020年9月13日,法國巴黎塞納街上的酒吧擠滿了人。

2020年9月13日,法國巴黎塞納街上的酒吧擠滿了人。攝:Kiran Ridley/Getty Images

救助,並不是長久之計

離超市不遠處,樓群之間的空出的水泥平台上,我們見到了Émilie,這位單親媽媽和她的兩個孩子就是這些筒子樓中的一戶。作為一名護工的她每個月在扣除各種税和公攤金後,到手只有950歐元,由於需要照顧兩個孩子,她並不能全職工作,也拿不到法國每個月1603,12歐元的最低毛額工資。

不過,她說,自己已經遠不像去年十月那樣「恐懼」,畢竟「冬天即將過去,而我們就快要勝利了。」從去年九月份開始,這位單身母親就開始準備過冬用品:加厚的窗簾、能買得到的最暖和的被子以及能夠找到的所有的毯子。為了響應碳中和的號召,「只有在最冷的時候,我們才會在睡前打開一會兒電暖氣,並且在關掉後才會入睡」,她說道。畢竟,面對每個月「瘋漲」到150歐的電費賬單,少開一會兒暖氣,對於這個三口之家來說「是能不能吃上飯的區別」。

根據法國能源貧困觀察所於2021年發布的最新年度報告,在法國有五百六十萬的家庭面臨能源貧困的問題,相當於20%法國的家庭,這個數字在2020年是14%。

在能源價格飆升,和全球供應鏈被疫情擾亂造成的通貨膨脹的雙重作用下,法國政府不得不作出反映。在2021年9月底,總理讓·卡斯泰(Jean Castex)便登上黃金時段的電視新聞宣布了政府推出的「價格盾牌」(Bouclier tarifaire)計劃,以避免由於能源價格上漲而導致的貧困激增。

在這一計劃下,政府將向六百萬法國收入最低的家庭追加150歐的「能源支票(Chèque d'énergie)」;並且將保證在2021年冬天到2022年4月使用高峰期間將法國天然氣的管制價格凍結,此外,政府也將保證與天然氣價格直接關聯的管制電價,即使在2022年初的二月調整,其幅度不會高於4%而不是預估的12.6%。

而對於Émilie來說,除了這多出來價值150歐元能源支票外,由於她的月收入不到2000歐元,還能夠收到政府特地追加的100歐元「通脹補貼(indemnité inflation)」。而「這兩筆錢只能解燃眉之急,」她解釋道,「當一月份我收到這筆250歐的錢時,我略微舒了一口氣,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對於我來說,在常規開銷外,每一筆微小的開銷都有可能出大問題,總之,我們的生活沒有出偏差的餘地。」

根據法國政府2021年11月底提出的當年年度預算變更情況,僅通脹補貼一項就耗費了36億歐元的公共財政。儘管這樣,這些幫扶措施扔難以完全抵消能源價格上漲給比普通人造成的困難。以減輕能源貧困為目標的組織RÉNOVONS在去年11月,提出了提出名為「能源盾牌(Bouclier Énergie)」的倡議。這其中就包括了為350萬收入最低的法國家庭提供一次性700歐元能源補助,保證他們在整個冬季期間的能源消費能夠大體被政府報銷。

該倡議的協調人達尼爾·杜布賀(Danyel Dubreuil)在接受端傳媒採訪時說:「我們也理解政府面臨其他的困難,但是無論如何,如果單純認為通過現有的措施就可以解決能源貧困的問題,那是不可能的。而從長期來看,需要還有很多,比如像穩定電費以及房屋的現代化隔熱改造。」

2021年9月18日,法國巴黎夜景。

2021年9月18日,法國巴黎夜景。攝:Stephane Cardinale/Corbis via Getty Images

市場化且統一的歐洲電價市場

法國政府也並不滿足這樣短期的方案,在相關措施公布後不久,法國經濟部長布魯諾·勒梅爾(Bruno Le Maire)便帶著更加雄心勃勃的歐洲能源定價改革方案前往布魯塞爾,以便在更加長遠的未來能夠穩定歐洲的能源價格,避免出現大幅度的上漲。他提出的方案包括在供電方建立一個類似於「儲蓄」的「穩定器系統」,以便在電費上漲時可以利用其中的資金平抑上漲,同時鼓勵長期性的供電合同,來利用合同期間的高峰期價格和低谷期價格相互抵消。在歐盟層面,負責協調各成員國能源合作的能源監管機構合作局(ACER)要到2023年4月才會提交一份報告,針對目前歐盟統一電力市場暴露出來的問題進行分析,並對各國提出的改革方案提出可行性分析。

這些倡議在法國蒙彼利埃大學名譽教授佩塞博(Jacques Percebois)看來,反映的卻是身為經濟部長的勒梅爾對歐洲電價定價機制的「一知半解」。 「一方面,這些提議看起來仍然相對模糊,我們並不能從中提取出具體的措施,而具體到實施上面,也需要歐盟內部不少的協調和統一才有可能。此外,勒梅爾並不了解定價機制。電力是一種特殊的商品,並不是想要的時候能有,沒有需求的時候就可以關掉發電廠停止供應。」

對於家庭來說,法國目前有兩種電價:一種是市場電價,另一種就是所謂的「管制電價(tarif règlementé)」。前者會隨著電力市場價格隨時波動,且主要針對企業和較為富足的家庭,後者主要涉及到兩千三百萬法國普通家庭,由能源定價委員會(CRE)根據政府政策以及歐洲統一電力市場的價格變動確定。而管制電價主要由三部分構成:國內電力消費税、電力生產的成本以及電力傳輸的線網相關費用。目前,法國政府制定的的救助計劃主要針對這三部分中的前兩部分。

實際上,自上世紀九十年代起歐盟逐漸打破各成員國之間電網系統,在目前已形成統一的電力市場。這一措施設立之初是為了保證歐盟境內可以電力的即時調配,各成員國之間可以互相補充。作為歐盟成員國的法國自然也屬於這一龐大電力市場,其境內電價高低也就並不完全受限於其國內狀況。起到關鍵性因素的是全歐洲電網中最後一個「被呼叫發電廠的入網價格」,即為了滿足當前需求而接入電網的發電站發電成本,而這一價格存在著極大的不確定性。

佩塞博舉例解釋到:「在用電高峰時,最後被動員的發電廠往往是位於德國以天然氣為能源的熱電廠,這也是為何在當下隨著天然氣價格升高,疊加取暖用途增多的的況下,電費飆升的原因;而在用電低谷期時,電價的基準就會更多的是法國的核電,因為無論如何,核電站一旦入網運行,便無法停止。 」

換句話說,儘管從法國自身能源結構來看,其境內70%的電能來源於核電站,而且其成本價(46.2歐元/兆瓦時)遠低於當下250歐/兆瓦時左右的最高點價格,法國民眾仍然無法避免電費上漲帶來的影響。

受制於市場定價機制,無法直接控制電力產出價格的法國政府,首先將自己的關注點放在消費税上。自2022年2月1日起,國內電力消費税將由之前的每兆瓦時25,8291歐元下降到1歐元。

只是,單純降低電力消費税並不足夠。在2021年9月份公布「價格盾牌」方案時,當時預估的漲幅只有12%。而隨著市場情況的變化,到了2022年1月,更新後的估計將漲幅的預測提高到40%左右。這也就是說,單純憑藉降低電力消費税而不採取其他補充措施的情況下,政府在2021年9月時所承諾的4%的增長,即相對於每個家庭平均每個月平均5歐元的電費增長,已經無法實現。

根據能源定價委員會的估計,隨著價格的進一步升高下,如果政府不採取措施,每個家庭每年將會多出330歐的額外開支。這種完全出於意料之外的增幅,使得政府在今年一月底再次重新審視自己的紓困措施。這一次,法國政府「把手伸進了法國電力公司(EDF)的口袋」。

同樣是在歐盟框架內,法國不遵循歐盟的要求將自己的國內電力市場市場化,破除二戰後建立的國企在這一領域的壟斷。但作為一個有著悠久社會民主主義傳統的國家,法國境內的核電站都由法國電力公司負責運營和開發。為了保證剛剛進入市場的私人運營商可以站穩腳跟,法國向歐盟爭取了每年100太瓦時的核電配額,來保證私營企業可以平穩度過市場化的過渡極端。

這也就意味著,儘管歐洲電力市場存在這波動的風險,法國的售電商都可以向其用戶出售一定數量價格低且穩定的核電。面對此次價格上漲,法國政府將這一配額臨時增加20太瓦時,使其增加到120太瓦時,以此來平抑電價上漲。同時,這一措施也保證了,在2023年不會出現電價的補償,讓消費者補齊之前的差價。

這一決定涉及到的主要就是目前七家能源領域國企之一的法國電力公司,它不僅是法國最大的供電商,也是法國最大的電力生產商,管理著全法的所有核電站。雖然這一「打劫EDF」的措施面臨來自法國電力公司本身、工人工會以及股東的反對,但法國政府許諾,如果EDF面臨困難,政府不會袖手旁觀。根據佩塞博的估計,在政府不追加其他措施的情況下,僅這一舉措,就將會使法國唯一的產電商損失80億歐元的收入。

佩塞博說:「這也真是法國內部電力市場的問題,儘管除了EDF之外有不少私營電力零售商,但這些企業並不自己生產電能,而是先向EDF購買電能,再轉售給消費者。 」據佩塞博,自2007年法國的電能啟動市場化以來,儘管有不少企業參與到競爭中,但其中卻幾乎沒有真正有意願有能力投資電力生產的企業,大部分供電商本質上只是經銷商,只賣電而不生產。而憑藉法國特有的配額制度,這些企業在歐洲市場價較高時可以利用法國的核電配額,而歐洲市場價較低時則又能享受市場化的優勢。法國本希望在電力能源領域的市場化可以複製電信領域的成功,通過破除國企壟斷,來降低消費者的負擔,卻在最後成了電價浮動的催化劑,起了反作用。

自2021年下半年,法國已經有三家供電商,在電價飛漲之下,承受不住資金鍊面臨的巨大壓力不得不選擇退出市場。作為消費者,他們收到的往往只有一封通知信,告知他們企業將不再負責他們的電力供應。後續的電力供應,則將會這一領域唯一的國企,法國電力公司收底負責。

這也正是在議會中反對派指責馬克龍政府的論據之一,在無法離開歐盟統一市場的情況下,採用迫使EDF貢獻的方式來控制電費,不僅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而且從短期來看,會加劇後者財務危機,使其缺乏手段來維護法國已經日益老舊的核電站。

2020年6月25日,法國費森海姆核電站。

2020年6月25日,法國費森海姆核電站。 攝:Thomas Niedermueller/Getty Images

遲來的改造

更長期來看,為了歐盟設置的於2050達到「碳中和」的目標,用去碳的電能代替化石能源是減少碳排放的必經之路。馬克龍任期之初,曾押寶風能,同時制訂計劃將核電比例壓縮到50%。但由於風電場建設往往位於海風較強的大西洋沿岸,相關利益集團,尤其是漁民擔憂風電機組在建設過程中,會破壞海床,影響水生物的繁殖和生存,進而影響漁收。另外的擔憂則來自相對保守的農村地區,不少當地居民則擔心高大的的風電機組和龐大的扇葉會破壞自然景觀。這些反對的聲音通過自發組織協會或者共同體,通過遊行、集會及請願等方式阻止風電發展方案。風電發展受阻,核電比例高企不下的局面也使得,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法國的能源轉型在歐盟27國中的成績並不耀眼。

目前,法國的電力有70%來自於核電,另有12%來源於水利發電,除去10%的煤炭和天然氣的熱電之外,只有8%來源於像風能、潮汐能之類的可再生能源發電。此外,目前法國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修建的第一批核電站已經面臨超限服役,不僅需要輪流安排檢修,而且隨著機組老化,維護費用也隨之上漲。

也就是在剛剛過去的2月,隨著歐盟為核電正式貼上「綠色標籤」,馬克龍宣布要重新啟動核電站建設,將在2050年前新建六座第三代歐洲壓水反應堆電廠,與此同時研究增加八座同型號反應堆的計劃。這一旨在讓法國「重新掌握自己能源命運」的計劃卻大選日益臨近的現在變得尤為的敏感。總體來說,法國左派更加主張「棄核」,利用風電來完成能源轉型。歐洲生態-綠黨候選人雅多(Yannick Jadot)發難於核電站建設龐大的投入,以及漫長的建設週期。而來自主張核電右派共和黨的候選人佩雷克絲(Pécresse)則批評馬克龍在的大選前的這一突然變向,反對他為了贏得選票而重新重視核電。

這一宏大的核電站發展計劃,儘管目前仍在前期論證和階段,但根據這一領域的專家估計,僅僅是建設第一批6座核電站。預計的投資金額就將達到500億歐元左右。這筆錢也將毫無疑問地出自已經負債420億歐元,卻仍被法國政府用來補窟窿的法國電力公司。

除了在宏觀層面的能源轉型,住房改造也是解決能源貧困另一解決方案。

在巴黎的另一端,Sandrine一家也面臨著另外的難題。她是這間公寓的主人,可面對這間設計建造於上世紀90年代的住宅,結霜的單層玻璃、已經發黴的牆壁甚至是在雨天屋內的水珠都在警示著屋子的狀態。 「我不希望別人看到這些,這多少是一種恥辱。」她一邊指著損壞的牆壁,一邊小聲說道。

在世紀之交買下這間公寓的時候,房間的隔熱性和能耗並非購房者的考慮因素,而如見在各種租售房屋廣告上必不可缺的「房屋節能表現評估」(Diagnostic de performance énergétique , DPE)也是從2007年才被立法強制化。如此窘迫的條件,不僅讓這位已經47歲的母親每個要多付一筆錢來取暖,更影響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

「生活在能源消耗高的房屋中,不僅是單純的影響到取暖」,CLER-Réseau能源貧困幫扶協調人巴莉(Claire Bally)向端傳媒解釋道,能源賬單高企,往往會導致家庭縮減其他方面的預算,尤其是食品方面的開銷;而居住條件下降,也會影響人的心理健康,畢竟,「沒有人願意把自己的家人或者朋友請到自己冰冷的家中。 」

由於房屋老舊、隔熱性不好造成的賬單上漲,遠非是這次能源貧困問題的根本原因。但是,正如皮埃爾神父基金會(Fondation Abbé Pierre)住房項目負責人赫連·德尼絲(Hélène Denise)所說:「僅僅改變取暖方式,而不對房屋的牆壁和天花板進行隔熱加強,遠不足以脱離能源貧困。 」在法國,仍有多達1200百萬戶家庭生活在「能源漏勺(passoire énergétique)」式的房屋中。

2017年競選總統時,馬克龍承諾,要在任期內完成100萬間房屋的節能改造,並將其作為任期內在環保和住房問題上的標誌性舉措之一,他還承諾,這項政策將向低收入家庭傾斜。根據法國國家住房署(Agence nationale de l'habitat)根據2021年提供的改造補貼份數,僅在他任期即將完結之前的2021年,國家就資助了75萬間住宅的節能改造。

而如果單從發放的補貼數量來看,馬克龍當初的競選承諾肯定已經兑現。但值得一提的是,在他任期內於2021年8月通過的「氣候與韌性法案(Loi Climat et Résilience)」,政府將能源改造的完成的標準作了修改。杜布賀向端傳媒提到:「如果按照政府的統計口徑,哪怕僅僅只是更換保温性更好的玻璃也算是完成了一次改造,然而實際上對於那些稱得上是'能源漏勺'的房屋,這樣的改造遠遠不夠。 」而真正能夠從根本上節省能源的改造,意味著房屋需要通過徹底的改造,使其節能表現評估需要達到最優的兩個等級。

更何況,在法國政府的統計數字中,並不包括Sandrine一家。儘管她也知道法國政府有相應的補貼,但是「面對名目繁雜的補貼、津貼甚至是獎勵,我既不知道該向誰申請,也不知道該找誰申請。 」這也是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內法國房屋改造的困局,儘管法國政府在房屋改造這一項上有不少各種資源和資金上的投入,然而最亟需獲益的低收入家庭卻由於掌握的信息不充分而無法獲得幫扶。

根據法國政府提交議會審議的2022年預算,僅在法國中央政府層面就有40億歐元的投入,而其中的一半將會用於個人住房的改造工作,相比於2020年僅有5億歐元預算,也足以見得法國的重視。

2021年12月21日,法國電力公司運營的核電站附近,農田上的高壓電塔。

2021年12月21日,法國電力公司運營的核電站附近,農田上的高壓電塔。攝:Cyril Marcilhacy/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地緣政治,避不開的因素

2021年12月21日,作為歐洲通常意義上的冬季首日,天然氣價格就上漲了22%。這一價格是去年同期價格的十倍,也比12月月初的價格高了90%。

對於法國,乃至整個歐洲來說,天然氣供應問題是一直懸在頭上的「達摩克里斯之劍」。歐洲目前的天然氣產量完全不能滿足其自身的需求,以法國為例,其天然氣消費總量的43%來自於挪威,21%來自於俄羅斯,8%來自於阿爾及利亞。歐盟整體天然氣消費量的40%更是來自俄羅斯。如果說,挪威作為北約(NATO)成員和歐洲經濟區(European Economic Area)國家,還與歐盟有著相對緊密的聯繫和良好的關係,這份來源名單中的俄羅斯,無論從任何角度來說,對歐洲來說都算不上可靠。

代表許多大型化石燃料消費國的國際能源署(IEA)署長比羅爾(Fatih Birol)就在2021年底公開指責俄羅斯,相對於其可以輸往歐洲的天然氣,俄羅斯至少扣留了三分之一,同時,俄方任由其在歐洲大陸控制的儲存設施庫存下降,以強化供應緊張的現象。合同另一方的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Gazprom)表示,自己按照長期合同的規定向歐洲供應天然氣,但是,這家受到俄羅斯政府支持的能源企業卻在歐盟國家能源緊張,天然氣缺口擴大時拒絕提供額外的天然氣供應。

普京在去年年底的回應中,首先否認俄羅斯使用能源作為武器,但他又轉而表示,德國應該批准繞過烏克蘭的「北溪二號(Nord Stream 2)」天然氣運輸管道,因為這條管道是俄羅斯增加對歐洲天然氣出口的唯一途徑。只不過這條管道在美國總統拜登看來,無疑是俄羅斯進一步拉攏歐盟,增強其對俄羅斯能源依賴,為自己積累與西方談判籌碼的又一舉動。

這種在能源上對歐盟境外國家的依賴,乃至於是過度依賴,使得天然氣供應問題成為歐洲的一大地緣政治軟肋。這張牌對於作為歐盟最大天然氣供應國的俄羅斯來講,更是其手中為數不多可以離間歐盟和美國的「王炸」。這在當下歐洲能源危機尤其嚴重,俄羅斯為了自己的國家安全甚至不惜發動戰爭的背景下,更是如此。這也使得歐洲領導人在與美國討論制裁俄羅斯措施時,不得不停下來看看自己國家老百姓的能源賬單。

隨著俄羅斯於2月21日正式承認烏克蘭東部兩個地區的獨立,作為西方協調統一制裁回應的一部分,德國總理朔爾茨則宣布暫停「北溪二號」的認證工作,甚至直接將俄羅斯部分銀行排除在排除在環球銀行間金融通信協會(SWIFT)支付系統之外。

可儘管如此,針對於俄羅斯的能源製裁,據白宮新聞發言人,「仍在考量中」,希望確保將對全球市場的影響降到最低。這意味著,俄羅斯目前仍可以正常對外出口石油和天然氣,目前已經運行的「北溪一號(Nord Stream 1)」和「亞馬爾(Yamal)」兩條管道仍可以正常向歐洲輸送天然氣。而歐洲從俄羅斯進口能源也仍有可能通過仍在SWIFT系統中的俄羅斯銀行來交易完成,或者可以效仿之前美國退出伊核協定後設置的歐洲-伊朗結算機制「貿易往來支持工具(INSTEX)」來完成支付。

除了通過管道接受來自俄羅斯輸送來的天然氣之外,歐洲還通過海運從阿爾及利亞或者卡塔爾進口液化天然氣。然而,經濟強勢復甦的亞洲也在和歐洲「」液化天然氣。根據法國的能源研究機構IFP Énergies nouvelles的報告,在2021年第三季度,當中國成為世界第一大液化天然氣進口國時,歐洲的液化天然氣進口額與此同時下降了35%。

在年末的聖誕和新年假期期間,由於氣温創紀錄的温和導致供暖和發電的天然氣需求出現了下降,能源價格出現了一定程度的下降。然而,隨著德國堅定地倒向風電,關閉最後六座核電站中的三座,法國國家電力公司(EDF)的56座核反應堆中,也有15座目前由於檢修和維護沒有正常接入電網,天然氣價格重新反彈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根據法國能源調配委員會(Commission Régulation de l'Énergie)的估計,真正能夠迎來實質性下降的時間點不會早於2022年春季,而完全「回歸正常」更是要等到2023年。

在歐洲,法國人可能還算得上是幸運。儘管去年就有共和黨的候選人佩克雷斯用「燒光錢箱」(crâmer la caisse de l'État)的比喻來諷刺馬克龍在任內過度揮霍國家財政。但面對今年四月份即將到來的連任競選壓力,總統馬克龍仍然願意保持慷慨。他所承諾的特別能源支票以及通貨膨脹補貼而出現已經從一月開始紛紛打入法國人的賬戶,並於二月結束前已經全部完成。在下一個冬季到來之前,看似發達、富足的法國,能讓這些陷入能源貧窮的普通人,過一個暖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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