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2北京冬奧會 大陸 評論

全球獵身的自由與責罰:中國歸化運動員的認同政治學

評價標尺在成績與國籍身份之間任性遊走,這本身已是一種混亂的認同體系。


2022年2月15日中國張家口,中國隊的銀牌得主谷愛凌在冬季奧運會的女子斜坡滑雪決賽中披上中國國旗慶祝。 攝:Lu Lin/VCG via Getty Images
2022年2月15日中國張家口,中國隊的銀牌得主谷愛凌在冬季奧運會的女子斜坡滑雪決賽中披上中國國旗慶祝。 攝:Lu Lin/VCG via Getty Images

2月8日,北京冬奧會自由式滑雪大跳台比賽完賽。這項運動此前在中國毫無知名度,但這一切都因金牌得主而改變:領獎台上的谷愛凌面容精緻靚麗,有明顯的混血特徵,她身穿繡有金龍的戰袍,五星紅旗冉冉升起。只有一個小細節:鏡頭特寫,谷愛凌在《義勇軍進行曲》的音樂中微笑,她顯然並不會唱國歌。

在整體氣氛較平靜的本屆冬奧會中,谷愛凌可謂是最熱的話題人物,她在美國訓練,選擇效力中國,這吸引了中西方媒體的注意,也讓一個詞「歸化運動員」成為熱點。人們發現,在本屆冬奧會上,越來越多明顯陌生的面孔身披中國國家隊的戰袍。以中國冰球隊為例,男隊25人有15人來自加拿大、美國、俄羅斯等國,女隊也有13名歸化運動員。

出於何種目的,他們選擇為中國而戰?他們如何處理原屬國與歸化國的身份摩擦?他們的加入對中國體育意味著什麼?

儘管有難民代表團、俄羅斯奧委會代表團等新現象,但奧運會仍以現代民族國家為基本參賽單位,代表隊隊員須擁有本國國籍身份,也要以國家之名爭取榮譽,在國家的旗幟下高唱國歌。也正因此,這些「異鄉異客」的精英運動員才更引發關注:出於何種目的,他們選擇為中國而戰?他們如何處理原屬國與歸化國的身份摩擦?他們的加入對中國體育意味著什麼,會改變飽受詬病的國家專業訓練體制(「舉國體制」)嗎?

2022年2月7日中國北京,中國隊的朱易在冬季奧運會第三天的女子單人滑自由滑團體賽。
2022年2月7日中國北京,中國隊的朱易在冬季奧運會第三天的女子單人滑自由滑團體賽。攝:Matthew Stockman/Getty Images

全球獵身:自由流動,抑或奧運任務?

無視現有狀況,全項目參賽是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最終中國代表團參加了109個小項中的104個,基本上完成了這一任務。而要完成第二個目標,則至少需要獲得7枚金牌,在獎牌榜上擠進前六名。中國冰雪運動存在許多弱項和零項,歸化運動員很大程度上就要填補這一需求。

歸化(naturalization)指的是在出生國之外主動獲得另一國家的國籍身份,入籍國往往會給入籍者設定門檻,包括直系親屬血緣、在本國居住時長、是否為本國做出貢獻等。近年來,高水平運動員在全球市場上自由流動成為一種趨勢,有研究者將其視為服務於以歐美為中心的世界體系的人力資源外包形式,這從歐洲頂級足球聯賽上越發多的外籍軍團中可見一斑。

然而,歸化運動員卻是這種全球人才流動中非常特殊的一種:它不僅意味著運動員簽下一份勞動合同,更與其公民身份緊密相關。一定程度上,入籍者將割裂自己原有的國族與文化臍帶,重新規劃自己的職業生涯。在現有的國際體育法中,歸化運動員不僅可以參與職業比賽,還能代表本國參與國際間的高水平競技,不失為快速提高國際成績的捷徑。

正因此,儘管歸化運動員受到嚴格限制(如奧組委規定必須在入籍三年後才能代表新的國家參加奧運會,國際足聯也對歸化球員的年齡、參與比賽級別、居住時長等有細緻規定),但這仍是財力雄厚的國家的上上之選。以2019年亞洲杯足球賽為例,24支參賽隊伍有17支擁有歸化球員,奪冠的卡塔爾隊更是購買歸化球員的大手筆。在冬奧會的賽場上,歸化也並不罕見:2018平昌冬奧會,東道主韓國男子冰球隊靠歸化球員提升成績;中國短道速滑隊技術教練安賢洙曾是俄羅斯的歸化運動員;匈牙利運動員劉氏兄弟原籍中國……也正是在本屆冬奧會上,中國歸化運動員第一次引發了國際注意。

在中國,儘管自90年代以來就持續有強項目運動員出走海外,接收歸化運動員卻是非常晚近的新現象,這與中國嚴格的入籍政策相關。中國的國籍法規定,被批准加入中國國籍後,不得再保留外國國籍。歸化運動員無法再保留雙國籍,這使得許多頂級運動員陷入猶豫。在中國國家體育總局的運作下,最早一批歸化運動員出現在2019年,包括九名男子足球歸化運動員、出現在冬奧會上的谷愛凌、朱易和參加2021東京奧運會的田徑運動員鄭妮娜力。

歸化運動員選擇入籍國,自然是因為該國該項目實力較弱,自己才能獲得在原屬國得不到的報酬、訓練資源和比賽機會。中國向外輸出的運動員多從事乒乓球、藝術體操、女子排球等「內捲」嚴重的項目,曾經為盧森堡贏得世乒賽銅牌的倪夏蓮在採訪中感慨,國家隊的競爭太激烈了,明明都有拿冠軍的實力,隊內排名低的人連參加比賽的機會都沒有。運動員向外流動是擺脫競爭困境的方法,也能促進國家之間該項目的均衡發展。而從2019年的歸化名單上看,引入歸化運動員的項目幾乎都是中國在國際賽事上的弱項,也是新的獎牌增長點。歸化運動員將在國內競爭者較少、管理部門重視度高的情況下,獲得超過本土選手的環境。

職業化程度高且改革願望迫切的男子足球成為引入歸化運動員的試驗田。早在2015年,前國家隊主教練里皮就大力倡導歸化球員,官員們在猶豫和考察後,率先在商業性聯賽中試水,廣州恆大、北京國安、山東魯能等財力雄厚的強隊開始簽下歸化球員,目前已有侯永永、艾克森、費南多、高拉特、阿蘭、蔣光太、洛國富等人。2019年3月,中國足協還發佈了《中國足球協會入籍球員管理暫行規定》,規定了「俱樂部應對入籍球員進行中華傳統文化教育,瞭解中國歷史和現實國情,制定中文學習計劃,培養愛國主義情懷」,可謂用心良苦。

如果說,歸化足球運動員還僅僅是商業聯賽的利益驅動,那麼大量引入冰雪運動員,則是北京冬奧會獎牌任務下的緊急措施。

然而,在俱樂部表現搶眼的歸化球員,在國際比賽中卻似乎並沒有明顯提振中國足球。前不久的世界杯預選賽,在場均三名歸化球員的情況下,中國隊依舊只贏一場,完成冬奧年的開年第一輸。原籍巴西的歸化球員洛國富還在與日本比賽之前在社交網站上炮轟足協,稱「你們一點都不尊重我們」。儘管手握千萬年薪,但歸化球員非但沒成為拯救中國足球的海外靈丹,反而摩擦不斷,這使得不少球迷和媒體指責他們是只愛錢、不愛國的僱傭兵。

如果說,歸化足球運動員還僅僅是商業聯賽的利益驅動,那麼大量引入冰雪運動員,則是北京冬奧會獎牌任務下的緊急措施。自2015年獲得冬奧會舉辦權後,中國的體育最高管理機構——國家體育總局制定了兩大目標:全項目參賽;獲得冬奧會金牌數和國家排名的最好成績。局長苟仲文對此態度堅決:「全項目參賽就是辦賽要精彩、要出彩的一個關鍵的環節。美國兩次做冬奧會東道主都是全項目參賽,我們同樣能夠做到。」無視現有狀況,全項目參賽是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最終中國代表團參加了109個小項中的104個,基本上完成了這一任務。

而要完成第二個目標,則至少需要獲得7枚金牌,在獎牌榜上擠進前六名。中國冰雪運動存在許多弱項和零項,歸化運動員很大程度上就要填補這一需求。引入歸化球員之前的中國男子冰球,實力從未入圍奧運比賽;谷愛凌彌補了中國自由式滑雪的大短板,朱易所在的花滑雖是中國傳統強項,近年來女子單人賽卻成績堪憂。幾乎每一個歸化運動員都有重任在身,他們被寄予厚望,要讓國旗在賽場上升起。

目前,冬奧會賽程已過半,歸化運動員表現頗能令人滿意,但在冬奧會後,體育總局是否會嘗到甜頭,進一步地大規模引入歸化運動員,尚有待觀察。

2022年2月15日中國北京,中國隊的朱易於冬奧會女子單人滑短節目中。

2022年2月15日中國北京,中國隊的朱易於冬奧會女子單人滑短節目中。攝:Cui Nan/China News Service via Getty Images

「菜是原罪」:歸化運動員的資格大考

奧威爾就曾在一篇名為《體育精神》短文里精辟指出國際間運動會的本質:「國際比賽中,體育簡直就是模擬戰爭。其中最要命的還不是參賽選手的行為,而是觀眾的態度,以及觀眾背後的國家。」

歸化頂級運動員,往往意味著重大國際賽事中獎牌易主,這也使得他們身上的火藥味極為濃厚。早在1945年,奧威爾就曾在一篇名為《體育精神》短文里精辟指出國際間運動會的本質:「國際比賽中,體育簡直就是模擬戰爭。其中最要命的還不是參賽選手的行為,而是觀眾的態度,以及觀眾背後的國家:面對荒唐的比賽,各個國家無法自制地沈浸在狂暴的情緒中,並且煞有其事地堅信——至少短時間內——跑個步、跳一跳、踢踢球都是在檢驗本國的品德。」勝負輸贏同運動員個人相關,更同運動員所背負的國族身份相關。在這樣的背景下,歸化運動員所承載的厚重期望亦成為一種苛刻的審視。

緊張的中美關係讓谷愛凌、朱易兩位棄美投中的運動員深陷輿論焦點。對獲得金牌的谷愛凌來說,壓力來自記者會上對中美國籍的提問;而對表現不佳的朱易來說,中國網民鋪天蓋地的質疑更凸顯了民族身份的殘酷。花樣滑冰運動員朱易在2月6號、7號的比賽中接連出現重大失誤,直接淚灑賽場,網民卻並不買賬,紛紛嘲諷「擺爛到奧運賽場了」「內定」「讓你爸爸替你黑進系統去啊」「搶了別人夢想還有臉哭」。2019年人們有多期待這位「花滑天才少女」入籍成功,現在就有多痛恨她的跳空和摔倒。賽前她曾坦言,網絡評論給自己壓力很大,賽後她清空了自己的微博賬號。

作為某種官方聲音,胡錫進號召網民們友善發言,「我們大家應比福克斯開放豁達,也要比他們更文明」,朱易有歸化身份,網民更應做出歡迎姿態。然而,與官方的友善姿態正相反,歸化身份才是朱易遭到網民苛待的直接原因。網民往往會引用一句來自電子遊戲競技的口號「菜是原罪」來為自己的洩憤言論辯解,即在競技體育中,「菜」(成績不好)沒有任何辯解餘地,不應以任何同理心去原諒。對歸化運動員來說,網民期待她有遠超出本土運動員的表現,一是對得起引進成本,二是非此不足以證明她有資格代表「我們」。

Storey和Holmes曾研究過愛爾蘭歸化球員的身份認同問題,他們發現,「對本國做出貢獻」和「真誠的文化認同」成為國民接受歸化運動員的關鍵指標,民族或種族反而並不那麼重要。與本土運動員不同,歸化運動員的身份資格要靠自己來掙得,不是所有歸化球員都有資格穿上愛爾蘭隊的綠衫,也不是所有人能為五星紅旗歌唱。朱易力壓本土選手獲得參賽資格,就應當比她更好地完成比賽,否則便必定有黑幕。

網民、運動員和國家之間的關係非常明確:網民和運動員都是分有同一種國家身份的個體;作為精英代表,運動員的成績代表著國家實力,運動員形象塑造了國家形象;網民只能分享而無權創造國家身份。失敗的運動員打斷了網民對國家的慕強認同投射,於是他們必須承擔一切後果。

比起講求和諧的官方態度,網民的情緒更極端,也更赤裸表露為強權崇拜,對強者的喜愛、追隨和崇拜反過來成為對弱者的憎恨、厭棄和嘲笑,而這個弱者僅僅是在頂尖水平的競賽中成績欠佳。在此,網民、運動員和國家之間的關係非常明確:網民和運動員都是分有同一種國家身份的個體;作為精英代表,運動員的成績代表著國家實力,運動員形象塑造了國家形象;網民只能分享而無權創造國家身份。失敗的運動員打斷了網民對國家的慕強認同投射,於是他們必須承擔一切後果。

運動員的失敗讓她代表的國家蒙羞,於是,歸化行為也被網民反推為動機可疑的謀利。在朱易失敗後,無數陰謀論產生:朱易靠拼爹——著名科學家朱松純——才不公正地獲得了參賽資格;父女回國只為撈錢;甚至有人認為,朱易參加奧運會是為了申請常春藤大學攢簡歷。實際上,按照知情者科學家饒毅的說法,朱松純是在朱易歸化後才被清北二所高校注意到的,體育總局接觸朱易時,她的父親尚無歸國計劃。但,比起一個失利痛哭的愛國者,一個居心不純、騙取榮譽的反派敘事更容易為人接受,它過濾了歸化身份的不純性,讓國旗上蒙受的羞辱找到了外部原因。

慕強心理同國民對舉國體育的認知有關。

慕強心理同國民對舉國體育的認知有關。在舉國體制下,運動員同國家具有緊密的依附關係。他們從小在官方舉辦的體育學校中訓練,經歷嚴格的「一條龍」選拔制度,優秀者得以進入國家隊,享受最集中的資源傾斜。國家系統完全為運動員的訓練資金、教練配置、營養和康復負責,同時運動員也必須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完成國家規定的任務。在這種身份關係下,贏者舉世加之,輸者舉世毀之。被官媒封為「體操王子」的李寧曾因1988年漢城奧運會發揮失誤,收到輿論鋪天蓋地指責,由「王子」變為「亡子」,更收到刀片、繩子等死亡威脅。更不要提劉翔在18年北京奧運會退賽之後遭到的惡評,讓他從此遠離公共視線。從舉世加之到舉世毀之,運動員是匯聚公眾期待的對象,唯獨不是他自己。

完美人設:運動明星的形象必修課

頂級運動員是明星的一種,在獎牌外,公眾還期待著運動員的個人形象能滿足大眾期許。正如明星研究(star study)所指出的,明星的形象是社會心理的理想化集成,他們既是活生生的個體,也是一種虛構的形象,是媒介營造的神話。歸化運動員除了獲得獎牌外,還需要在文化上表現出認同,成為有魅力的明星。

在國籍所代表的國家認同外,文化認同成為官方之外的普通民眾的考驗標準,尤其是語言能力,成為考驗歸化運動員文化認同感的關鍵指標。谷愛凌一口流利而帶有北京口音的漢語讓她極易獲得大陸網民的好感,而朱易並不流利的漢語,成為她遭到網絡謠言的關鍵點:比賽失敗後,新浪微博上立即流傳她拒絕央視採訪、只願接受西方媒體英文採訪的消息。儘管很快就被央視親自辟謠,採訪錄像也被放出,其個人形象也大打折扣。

朱易並沒有著力營造自己在運動員之外的形象。除了家庭背景外,人們能從她身上知道的甚少。而谷愛凌的策略則更加去政治化,早在官方媒體將其定義為國家運動員之前,她就靠社交媒體形成了一套更個性化的人設形象,借此回避了一切直接的政治表態。

或許是性格內斂,或許是抵制商業化運營,朱易並沒有著力營造自己在運動員之外的形象。除了家庭背景外,人們能從她身上知道的甚少。這在舉國體制下沒有問題,但顯然不能滿足人們對歸化運動員的好奇心。人們質疑,並非世界級冠軍運動員的她如何能被體育總局征召歸化;人們還質疑,反復申述自己熱愛祖國的她如果連漢語都說不流利,又如何能代表中國。所有這一切疑問,在朱易失誤後化為對她的攻擊。

而谷愛凌的策略則更加去政治化,早在官方媒體將其定義為國家運動員之前,她就靠社交媒體形成了一套更個性化的人設形象,借此回避了一切直接的政治表態。谷愛凌很早就有意識地經營個人形象,她的團隊深諳社交媒體的喜好側重,從2019年開始,ins上除了谷愛凌的賽事外,還有精美的個人自拍、時裝、奢侈品和名車;而面向國內的新浪微博則充滿了做作業、貓咪、美食、家人、過生日等生活細節,評論區里,她以幽默嫻熟的中文同網友們嘮嗑兒。

這些人設塑造都有了回響⋯⋯這種變現速度對於傳統舉國體制下的運動員似乎是難以想象的,但歸化的身份卻能讓她游走在官方、商業和新媒體多重之間,迅速積累身份資本。

新科奧運會冠軍展現出一個親民的完美形象:愛好中國美食,念念不忘奧運村的餃子,符合官方對歸化者的身份期待;頻發訓練狀態,符合大眾對運動員的期待;青春靚麗,倡導女性價值,符合新一代都市年輕女性期待;家教良好,最崇拜的人是外婆和母親,滿足中年一代的家庭觀;奧運冠軍仍需擔心作業和課業,更同青年人迅速拉進距離……谷愛凌的媒體形象就像一顆每個切面都雕琢完美的水晶,能滿足所有人的期待,即使她從未直接宣誓效忠,也從未遭到反感。

這些人設塑造都有了回響,時至今日,你已很難不被谷愛凌的身影刷屏:除了賽事轉播外,她的身影出現在朋友圈、營銷號爆款文章、移動應用開屏廣告,甚至是中國銀行借記卡上。她目前已有包括安踏、紅牛、凱迪拉克、雅詩蘭黛在內的二十餘項代言,代言收益高達兩億人民幣,短時間內迅速成為中國最具商業價值的運動員。這種變現速度對於傳統舉國體制下的運動員似乎是難以想象的,但歸化的身份卻能讓她游走在官方、商業和新媒體多重之間,迅速積累身份資本。

2021年3月18日中國上海,滑雪運動員谷愛凌的廣告。

2021年3月18日中國上海,滑雪運動員谷愛凌的廣告。攝:Xing Yun/Future Publishing via Getty Images

「更高、更快、更強」:從國家榮譽流向階層專屬

谷愛凌之所以能有如此商業價值,更在於她是中國中產階級想象限度內的完美偶像:高顏值獨立女性,名校學霸,體育天才,貫通中西,性格開朗成熟,舉動大方,言談精緻,整個世界盡在掌握之中。營銷號更是想中產之所想,將她外公外婆是高級工程師、母親是頂級投資人的家庭背景也盡數挖出,無數人感慨「三代積累才能成就一個天才」,「培養下一個谷愛凌」成為階層流動趨緩時代的一劑強心針,成為中國中產階級的新神話、新魔咒。

谷愛凌像是橫空出世,其實這種「別人家的孩子」也早有脈絡,她可被視為新一代的「哈佛女孩」。在2000年前後,一本名為《哈佛女孩劉亦婷》的暢銷書在中國大賣,家長幾乎人手一本。一位母親記錄下自己如何周密地將自己女兒從一個二線城市普通的單親家庭後代培養成為被美國四所名校全獎錄取的精英。時逢中國赴美留學熱潮,家庭教育也開始成為新興中產階級關心的話題,「哈佛女孩」成為全國效仿的榜樣。

劉亦婷與谷愛凌頗有相似之處:都是相貌姣好的年輕女性,都有母親的精心規劃人生,性格獨立勇敢,學習能力強,熱愛家庭,多才多藝,與谷愛凌跨界時尚圈相似,劉亦婷也從小在母親的安排下不斷出席社會活動,還曾參演電視劇。谷愛凌成就更卓越,人生可能性更多,但也更像是同一邏輯下的升級版本劉亦婷。一個有趣的細節是,從哈佛畢業後的劉亦婷入籍美國,嫁了美國校友,目前是職業投資人,這同谷愛凌母親的人生選擇頗為相似。

不應將谷愛凌視為一個無比獨特的體育偶像,她是二十年來中國中產崛起、並在全球人才範圍內優化流動的結構性產物,她的卓越不僅僅是個人的成功,更是民族和階層財富累積的成功。在這種邏輯下,我們才能理解以谷愛凌為代表的新一代對國籍問題的曖昧。

因此,不應將谷愛凌視為一個無比獨特的體育偶像,她是二十年來中國中產崛起、並在全球人才範圍內優化流動的結構性產物,她的卓越不僅僅是個人的成功,更是民族和階層財富累積的成功。在谷愛凌、朱易、男子冰球隊員和三位美籍華裔花滑運動員身上,儘管文化歸屬各異,他們之間的共性卻遠大於差異:父母是精英留學生第一代,傾整個中產家庭之財力心力培育後代,投資精細化的體育教育,讓孩子成為藤校精英中的精英,奧運賽場上的新星,再經營完美的個人形象,進入上流社會。

當底層網民還在為歸化運動員萬邦來朝而歡欣鼓舞,在觀賞奧運比賽中宣洩慕強邏輯時,中產早已發現「寄生上流」的新指向標,這條向上之階艱難狹窄但卻充滿誘惑力。

在這種邏輯下,我們才能理解以谷愛凌為代表的新一代對國籍問題的曖昧。朱易和谷愛凌都沒出現在放棄美國國籍的公示名單中,這成為西方媒體追問的重點,谷愛凌則堅決不做選擇:”我是完全的美國人,外形和說話的方式都是美國人。沒有人可以否認我是美國人。當我去中國時,沒有人能否認我是中國人,因為我的語言和文化都很流利,而且完全認同這種身份。”

這個回答在坦率中透露出某種殘酷:對於以國家為基本單位的地緣衝突而言,這種和稀泥的論調難以接受;但對於依託自由經濟、在世界範圍內擁有經濟實力的全球新中產而言,擱置意識形態的逐利不過是尋常的遊戲運行規則。這一點,即使在中美新冷戰的背景下也難以改變。

整個20世紀的奧運歷史被書寫為民族國家彼此競爭的歷史,1936年,柏林奧運會成為納粹德國赤裸裸展示國力、宣揚種族論調的工具;在美蘇冷戰期間,更是1980年莫斯科、1984年洛杉磯連續兩屆遭到敵對陣營的集體抵制。奧運會的世界圖景建立在民族國家相互分立的基礎上,因而也成為民族主義情緒各佔勝場的舞台,運動員的國族身份成為競逐更高、更快、更強的基礎。

正如網友調侃所稱,「歸化回來成績好叫棄暗投明,歸化回來成績差叫丟人現眼,歸化出去成績好叫背主求榮,歸化出去成績差叫自食惡果」,評價標尺在成績與國籍身份之間任性遊走,這本身已是一種混亂的認同體系。

然而在今天,當民族國家的邊界本身在被侵蝕,推動人類挑戰身體極限的動力也在悄然改變。無論是單國籍還是多國籍的歸化運動員,他們在國際賽場上日益增多,都以靈活的身姿宣告了固守國族身份的無效。頂尖運動員的實力,也越來越多地同耗資甚大的科學訓練方案、龐大精密的負責團隊,甚至是對賽事細則的掌握相關,而鮮少純粹的為國爭光神話。正如網友調侃所稱,「歸化回來成績好叫棄暗投明,歸化回來成績差叫丟人現眼,歸化出去成績好叫背主求榮,歸化出去成績差叫自食惡果」,評價標尺在成績與國籍身份之間任性遊走,這本身已是一種混亂的認同體系。糾結歸化運動員的民族身份乃至文化歸屬,都已並無必要。

在冬奧會的一場採訪中,谷愛凌輕鬆應對網絡上的批評者:「他們和我有著不同的價值觀,所以我也不打算浪費時間在沒有受過足夠教育的人身上,他們可能也永遠不會體驗到我有幸每天感受到的喜悅、感激和愛。」雲頂之上風景獨好,挑戰運動極限的喜悅同個體的成功交織成激昂樂曲,這的確是底層網民永遠也無法體驗的人生。在現在和未來,谷愛凌們將繼續他們的向上曲線,將「更高、更快、更強」這一神話從老舊的國家榮譽中解放出來,變成階層世界裏理所當然的專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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