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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春晚:爹味,改頭換面的國學,與大灣區輓歌

三十年的時間,港台藝人在春晚舞台的意義和地位完全不同。「温拿」在春晚的再聚首,不如說這更像是一個時代的輓歌。


老牌的「温拿」樂隊於春節聯歡晚會演唱了《朋友》和《ShaLalala》兩首老歌。 影片截圖
老牌的「温拿」樂隊於春節聯歡晚會演唱了《朋友》和《ShaLalala》兩首老歌。 影片截圖

1983年,中國大陸的中央電視台(CCTV)推出了春節聯歡晚會(一簡稱「春晚」),中國人第一次通過一檔電視節目感受到一種「天涯共此時」的節日感,而國家也試圖通過這樣一檔節目傳遞出某種改革信號,亦即自 「春晚」誕生伊始,已並非一檔簡單的節慶娛樂節目,而是承載着政治宣傳作用,微妙地向中國民眾傳遞著官方定調的時代主旋律該是怎樣。

近年,隨着網絡平台和新媒體的興起,電視台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中央電視台也不例外。春晚中國人心中的地位已越來越低,甚至出現了民眾每逢除夕夜一邊看「春晚」、一邊 「吐槽」的文化現象,這檔以「凝聚」民心為目的的節目早已失去了它的基本盤。

2020年的疫情讓每年必遭矚目的「春運」話題冷清下來,人口流動減速令春節似乎失去了原有的闔家團聚意味;而與此同時,或許因為春晚一貫「粉飾太平」,追求官方美學統治下的喜慶感,春晚在民間的口碑也跌至歷史新低。

在此基礎上,剛剛過去的2022年春晚基本上可以「乏善可陳」來形容,若說往年還有網友有興趣討論主持人唇膏的色號,今年的春晚可能就只有「無聊」兩個字來形容。節目直播剛剛結束,網友就發出「一年不如一年」的評論,甚至還有小品被發現與往年雷同,展現出創作者的乏力。

曾經統治中國人除夕夜熒屏的春晚為何越來越難看?除了近年政治對文藝創作的影響持續加強,電視節目的衰落與創作者的意識僵化也是其中重要的原因。在意識形態掛帥的今年,「好看」已不再是這檔節目追求的目標,春晚不再是國民節目,而是做給官方看的「八股文」。作為文化現象的觀察者,筆者已不再期待從春晚裏看到創意和感動,我們從中可以考察的,或許只剩下時代的病症。

春晚幾乎每年都有以家庭矛盾為中心的小品,創作套路往往是通過矛盾的解決弘揚時代「正能量」,似乎這樣的設置比較符合春節闔家歡樂的氛圍,但其實只能人為製造尷尬的氛圍。

春節聯歡晚會第一個小品《父與子》。

春節聯歡晚會第一個小品《父與子》。影片截圖

不加掩飾的爹味

春晚幾乎每年都有以家庭矛盾為中心的小品,創作套路往往是通過矛盾的解決弘揚時代「正能量」,可謂刻板。這類節目的主創似乎認為這樣的設置比較符合春節闔家歡樂的氛圍,其實只能人為製造尷尬的氛圍。

「爹味」是2022年「春晚」給人帶來的強烈印象,其中第一個小品《父與子》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展現了這點。小品的故事不複雜,講述了開出租車的父親因為兒子要辭去穩定工作創業離家出走,在得知兒媳終於懷孕後一家人獲得了和解。在中國全面開放「三胎」政策出台的背景下,這個小品的目的不言自喻。父親對兒子的認同並不在於兒子成就了什麼樣的事業,而是他是否可以成為「父親」。小品將常見的父子衝突得以化解的根源放在「傳宗接代」這樣一個具有象徵意味的行動上。

2022年的春晚一方面建立父權的合法性,一方面不斷地對女性進行污名化。小品《喜上加喜》強化了兒媳和婆婆之間的矛盾,講述了兒媳為了做「網紅」在網絡上塑造了一個不講理的婆婆之後發生的啼笑皆非的事情。在這個故事裏,兒子的角色幾乎是隱形的,他扮演着調停兩代女性的中間人,道德上最為無瑕和無辜。

在春晚的邏輯裏,中國家庭一定是「男強女弱」的,男性的社會地位永遠要高於女性,而女性則永遠無法理解男性工作的重要性。

春節聯歡晚會以「抗疫」為主題的小品《休息區的故事》。

春節聯歡晚會以「抗疫」為主題的小品《休息區的故事》。影片截圖

以「抗疫」為主題的小品《休息區的故事》則以對女性醫護人員的矮化營造一系列笑料。在這個作品裏,男性角色是主任醫生,女性角色是護士長,家庭矛盾的核心是兩個人因為男方的工作,辦了四次婚禮都沒有辦成,女方因此想要分手⋯⋯可見,在春晚的邏輯裏,中國家庭一定是「男強女弱」的,男性的社會地位永遠要高於女性,而女性則永遠無法理解男性工作的重要性。這個小品將兩位主人公塑造成抗疫的醫護工作者,卻着力突出男性醫生人格的偉大,罔顧真實事件裏女性工作者付出的犧牲。

錯位的文化傳承

與幾個小品令人不適的「爹味」相比,歌舞節目突出了所謂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試圖以「中國美學」召喚出一種民族向心力。但讓人遺憾的是,在春晚的舞台上,一切都被官方主旋律美學包裹,傳統藝術形式不但不能發揮其魅力,反而給人不成體統的錯覺。

就拿舞蹈詩劇《只此青綠》 來說,該劇的主創號稱此劇靈感來自宋文化,以王希孟創作的《千里江山圖》為靈感來源,以舞蹈展現「青綠山水」的美感。但與其說央視的鏡頭呈現出的是傳統繪畫美感,不如說一直在追隨美麗的女性舞蹈演員。鏡頭將女性曼妙的身姿放大,讓創作者為劇場舞台設計的「長卷」變成了電視機美學塑造出的「特寫」畫面,大大折損了這齣劇目的美感。

而強行加入的「三星堆文物現場發布儀式」粗糙得像是央視的《鑑寶》節目,讓原本應該更具學術性和嚴肅性的文物發掘工作成果展示變得廉價,也折損了珍貴文物的價值。在春晚的邏輯裏,三星堆文化本身的內涵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發掘文物這件事刺激民族精神和自豪感,其實是本末倒置。

與其說央視的鏡頭呈現出的是傳統繪畫美感,不如說一直在追隨美麗的女性舞蹈演員。

春節聯歡晚會戲曲節目《生生不息梨園情》。

春節聯歡晚會戲曲節目《生生不息梨園情》。影片截圖

至於戲曲節目《生生不息梨園情》以歌曲串燒形式將不同形式和流派的劇目混雜在一起,讓身着傳統戲服的藝術工作者置身在現代舞美燈光下,以走馬觀花的方式,唱着不同戲劇種類的唱腔,時而表達「忠君愛國」的思想,時而又呼喚纏綿悱惻的愛情⋯⋯這樣不倫不類的形式,傳遞給年輕觀眾的只能是傳統戲曲的莫名其妙,而不是所謂的傳統之美。

至於比較受到觀眾好評的所謂「創意音舞詩畫」《憶江南》,其實就是組織了幾位以演技著稱的名演員,以扮演古人的方式遊走在用高科技營造出的視覺奇觀裏,給人一種他們置身在《富春山居圖》裏的錯覺,幾位演員一邊遊走,一邊吟誦古詩,以此表達所謂的詩畫之美。這樣的方式看似新穎,其實並非是對古人詩詞的真實演繹。比如節目設定了漁夫、樵夫、行者、讀書人等不同的角色吟誦詩歌,以此尋找到「八個人物所表現出的悠然自得,與當下人民生活幸福指數的日益增長的契合點」,根本上忽略了中國古代文人具有批判和憂患的精神。

對於春晚的舞台來說,主創試圖借用古人的「山水畫」歌頌今天的時代,卻忽視了古人在他們的語境裏借「山水畫」感懷身世,批判時局的意圖。就拿《富春山居圖》裏所謂的漁夫、樵夫等角色,早就有學者分析過,黃公望所表達的並非普通人對生活的怡然自得,而是一群不願意為元代暴戾的統治者服務而隱居的讀書人。所以,春晚所謂的弘揚國學恐怕只是一個美麗的笑話,如果真有所謂國學背景的觀眾,面對這樣一部借古人生活諂媚當下的作品,恐怕只能啞然失笑吧。

主創試圖借用古人山水畫歌頌今天的時代,卻忽視了古人在他們的語境裏借山水畫感懷身世,批判時局的意圖。例如黃公望所表達的其實並非普通人對生活的怡然自得,而是一群不願意為元代暴戾的統治者服務而隱居的讀書人。

《憶江南》以演員以扮演古人的方式遊走在用高科技營造出的視覺奇觀裏,給人一種他們置身在《富春山居圖》裏的錯覺,以此表達所謂的詩畫之美。

《憶江南》以演員以扮演古人的方式遊走在用高科技營造出的視覺奇觀裏,給人一種他們置身在《富春山居圖》裏的錯覺,以此表達所謂的詩畫之美。影片截圖

強行塑造的「大灣區」

2021年,名詞「大灣區」成為媒體的熱點,在湖南衞視的綜藝節目《披荊斬棘的哥哥》裏,來自香港的明星陳小春等人就被稱為「大灣區哥哥」。可見,在宣傳概念上,「大灣區」正在成為粵語區的代名詞,香港、澳門、廣東等地被這個詞語扭結在一起,淡化了原有的本土意味。

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香港、台灣都成為了官方話語裏的「敏感詞」,不少原本活躍的香港文化與娛樂界的人士因為政治問題被內地「封殺」。近年來,內地的娛樂節目和媒體報導對香港明星和文化產品都持一種審慎的態度。春晚作為「統戰」戰線上十分重要的環節,卻從來不缺乏港台明星。

如果說,前幾年的春晚僅僅是邀請一些港台明星出席和表演,今年的春晚則在立意上都偏重對「大灣區」概念的塑造,粵語含量恐怕是春晚歷史上最高的一年。很長一段時間,春晚語言類節目都被北方小品和相聲佔據,今年的春晚卻特意邀請72歲高齡的相聲演員姜昆帶來《歡樂方言》,試圖以北方人學粵語的橋段引發觀眾的笑聲,結果卻引來一片罵聲。該節目不但不好笑,關於粵語的發聲說法也有很多錯誤,可謂適得其反,被人評價「這是一個給北方人看的節」。

前幾年的春晚僅僅是邀請一些港台明星出席和表演,今年的春晚則在立意上都偏重對「大灣區」概念的塑造,粵語含量恐怕是春晚歷史上最高的一年。

春節聯歡晚會《歡樂方言》試圖以北方人學粵語的橋段引發觀眾的笑聲,結果卻引來一片罵聲。

春節聯歡晚會《歡樂方言》試圖以北方人學粵語的橋段引發觀眾的笑聲,結果卻引來一片罵聲。 影片截圖

而香港老牌的温拿樂隊在今年春晚演唱了《朋友》和《ShaLalala》兩首老歌,其中樂隊成員譚詠麟和鍾鎮濤在內地名氣較大,其他幾位相對不那麼被人所知。不管如何,當這隻成員年齡加起來有356歲的樂隊上台時,除了喚醒一部分觀眾的懷舊情感之外,也讓人不勝唏噓。

君不見,1991年譚詠麟在春晚舞台演繹《水中花》時所收到的追捧;而如今,他只能作為「大灣區」愛國藝人的代表,演唱對年輕人毫無意義的老歌。三十年的時間,港台藝人在春晚舞台的意義和地位完全不同。其間,多少輝煌明星隕落,曾在內地與譚詠麟齊名的張國榮以自殺的方式離開世界;「温拿」之後同屬星級樂隊的「達明一派」被「封殺」;曾被認為是「造星工廠」的香港娛樂圈似乎後繼乏力,少有年輕巨星出現⋯⋯與其說「温拿」在春晚的再聚首。是所謂的「回憶殺」,不如說這更像是一個時代的輓歌。

看完整場「春晚」,雖然無數次出現港台明星聯袂的節目,但中國觀眾再找不到自己當年聽張明敏演唱完《我的中國心》所產生的情感悸動。若繼續將兩岸四地比作兄弟手足,儘管譚詠麟還在賣力演唱:「你為了我 我為了你,共赴患難絕望裏,緊握你手,朋友⋯⋯」這樣的歌曲,但其實「朋友」的含義早已變質,隨時代而改變的新意涵、新關係,哪裏是能用一首歌,幾句方言,一個新的地域命名,就輕易地「凝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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