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2端陪你過年 風物

歲末,你還會買下一本日曆嗎?手撕的時間感,陪伴與慰藉

「每天撕一頁日曆這動作其實非常『農業社會』,這樣的時間感很古典的⋯」


種子曆。 圖:種籽設計提供
種子曆。 圖:種籽設計提供

年關將近,華人時節刻度,有自己的節奏。還記得華人傳統隸書上那些貌似玄虛的文字嗎?子丑寅卯、東西南北、吉神八字、相沖相煞⋯⋯它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牽引著華人社會的生活模式。古時皇帝用「黃曆」、百姓用「農民曆」——今日的台灣也依然如此稱呼。而相傳到了廣東,因「書」與「輸」同音,人們為吉利更名為「通勝」,也是至今香港的叫法。過去現在,習慣用曆書的人,以此參考每日生活或大事準則,求得個人與自然間的協調秩序。

若說傳統曆書畢竟多為年長者使用,近年卻有一股更普遍的創意日曆風潮掀起。原本相差無幾的傳統日曆,被創新變出許多樣子,更成為禮物熱門選項。在台灣募資平台「嘖嘖」搜尋「日曆」二字,起碼可以找到40個發起於2021年的日曆項目,且涵蓋主題豐富:台灣風俗、流年運勢、療愈插畫⋯⋯從海洋到太空、從雀鳥到森林,一應俱全。在這些籌款項目中,有超過半數籌成功達標,其中「風華綻放」臺灣花磚日曆、「虎虎生風」貓日曆、「讀曆書店」,更以逾千萬台幣的亮眼成績收官。

其實,氣候危機早已令我們每年的冬天未必很冷(又或可能過分寒冷),季節、時令的樣貌都在逐年變化,人類對時節的感知未必如自身以往的經驗,這時,可還渴望用「日曆」來刻度時間?兼且使用手機行事歷早已是時下人們習慣,買一本紙本日曆又意味著什麼?時逢新春,我們邀訪了三組製作創意日曆的團體:Five Metal Shop、讀曆書店、種籽設計,看看在當下一本精心設計的紙本日曆到底魅力何在,創意日曆的風潮又是否頂峰仍在?

五金行日曆。
五金行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時節:「農民曆」的現代轉身

什麼人買五金行日曆?有一類是「也喜歡『過日子這件事情是自由、很個人』這樣概念的人」。

封面上鮮豔黃色隱約透著橙條虎斑,簡單印著「365 | 2022」藍色字樣,「五金行日曆」走的是前衛設計路線——用色大膽,間以抽象線條與圖案元素,保留傳統日曆的基本樣式與質感的基礎上,著力於視覺效果的放大與延伸。隨手揭開,可以感受到紙張輕薄柔軟,內頁的線條、色塊、圖案卻多以跳脫的螢光色為主,兩者之間形成強烈反差。

「五金行日曆」由台灣設計公司Five Metal Shop(下稱FMS)出品,自2017年推出第一本日曆,每本的整體色彩風格都很鮮明:2017年封面是仿舊的紅白相間,2018年多用「不討喜」的紫色與傳統萬年曆中常見的藍色、2019年開始嘗試螢光色系⋯⋯「我們今年希望讓大家比較happy一點,因為目前全球氣氛都非常的陰暗,所以我們想要有一些比較明亮、螢光、金屬的顏色。」眼前這本剛出爐不久的2022日曆,試圖為黑暗的大疫年代增添一絲色彩和趣味。

在做日曆之前,FMS主攻傳統產業轉型的行銷包裝,因此從日曆的設計細節裡,也可以見出設計者對傳統元素的敏銳捕捉。「五金行日曆」除了沿用傳統農民曆的日期字體,還從中揀選出月相及日出、日落時間,並重新設計為簡約圖案、標識在每一頁的右下角。此外,每逢二十四節氣或華人傳統節日,日曆也加入了特別版設計:「驚蟄」是翠綠山林輪廓中的一點濃墨、「清明」是橙藍交錯如綿雨翻飛的線條、「中秋」是螢光橙色的圓月覆蓋著月暈⋯⋯

FMS創辦人陳靖雯。

FMS創辦人陳靖雯。攝:陳焯煇/端傳媒

「你會發現幾年來,這本日曆的graphic越來越複雜,但整體佈局與日子的呈現卻越來越清楚。」FMS創辦人陳靖雯緩緩翻動著手邊的日曆,其中有些日期模糊失焦,表示當天是公眾假期,「我們一開始用這個意象,是(表示)放假就不再需要focus了。」傳統農民曆上印著密密匝匝的時辰宜忌與方位指引,對年輕受眾而言已難以理解,遑論感受奧妙,那樣的時間感對他們來說,仍然是「祖輩的時間」;而「五金行日曆」加入的小巧思,也是在做一次實驗——試著往固著的傳統時序中,重新注入屬於現代的時間感知。

也許正因將東亞傳統文化與新穎概念發想相結合,「五金行日曆」漸漸走入國際市場,一路推廣到26個國家,包括挪威、荷蘭等華人少、文化差距大的地方。「我們過去大概有90%是講中文的客人,到今年,海外客人算一算應該有接近30%。」分析後台與社交媒體渠道,靖雯也指認出了購買群體的樣貌:「第一類是有設計觸覺的人,第二類是也喜歡『過日子這件事情是自由、很個人』這樣概念的人,creative type的人其實佔多數。」儘管「五金行日曆」建基於台灣時間、華人時節,卻試以創意設計打通不同地域的受眾對於時間的感受,推使這本日曆跨國界傳播。

然而看起來小小的一本曆,做工卻相當繁複。訪問當日,我們抵達工作室時,靖雯已經將日曆的紙樣、色版、記錄顏色調整的便利貼都一字排開,展示日曆幾經磨難、終於產出的過程。「你會發現每張紙的厚度只有0.05毫米,所以它(五金行日曆)沒有辦法像書那樣auto-binding(機械裝釘)。其實從第一本開始一直到現在,它還是臺灣所有農民曆之中唯一一本要manually-binding(手動裝釘)的日曆。為什麼會想要維持這麼薄的紙?因為以前傳統日曆就是這麼薄的紙。」靖雯拎起一大張未裁剪紙頁放在照射燈下,可以看到紙質透光、厚度幾如髮絲。

比起裝釘,更為困難的是要在這麼薄的紙面上「過色」,且FMS選用的顏色都很刁鑽,台灣僅餘的三間傳統日曆印刷廠都回絕了這單生意。「後來我們去找比較現代的印刷廠,確保印出來顏色是飽和的,然後再做裁剪,最後再裝釘,等於是重新為這個日曆設計了一條production line。」說起製曆的辛酸史,靖雯還自嘲道:「當日曆還只在電腦裡的時候,(看起來)才是最開心的。」

五金行日曆。
五金行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五金行日曆。
五金行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五金行日曆。
五金行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五金行日曆。
五金行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以前在爺爺奶奶家,日曆是日常必需品;而對現在的客人來說,它卻是奢侈品。世代不一樣了,普及的方法也不一樣。」

2017年起至今,「五金行日曆」從無到有,途中有不少意外收穫,也曾與上瓶頸期。數數桌子上排開的日曆,會發現獨缺2021一本,為何會這樣?一方面是因為疫情帶來阻滯,另一方面則在於觀察到台灣小日曆市場忽然壯大,靖雯也開始自問:「這個市場上還有必要再多一本日曆嗎?」好在中斷的一年裡,仍有一批忠實粉絲許願「五金行日曆」回歸,於是才有了2022年這本黃澄澄、有點童趣又不失設計美感的創意日曆。

對於FMS而言,做日曆是傳統產業轉型中的一次實驗;實驗不僅成功,也意外地成為了觸發台灣「日曆熱」的其中一環。

「對我們來說,做日曆是從零開始,並不是把舊的日曆換一個包裝就可以,而是要把其中的元素拿出來。這個在現代社會本來會被淘汰的商品,被證明它是可以回到市場上的」在靖雯的觀察中,這一波日曆潮的掀起,關鍵還在於普及方式的轉換,將對「傳統時間」的記憶與對「現代時間」的感知相嵌合:「以前在爺爺奶奶家,日曆是日常必需品;而對現在的客人來說,它卻是奢侈品。世代不一樣了,普及的方法也不一樣,而透過這個看起來很小的project,可以讓感知和體驗到這些(方式),我們也覺得就蠻有趣的。」

「讀曆書店」日曆。

「讀曆書店」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陪伴:每本日曆都是辦公桌上的「微書店」

「現代人根本不需要一本日曆,如果想知道時間,看手機就好。因此我們是把句子當作主角,希望大家的365天裡都有句子的陪伴。你買到的是一間書店,只是它剛好可以記錄時光。」

若說「五金行日曆」是一本從傳統幻化出的摩登工藝品,「讀曆書店」則是看起來更為親和溫暖的日常小物。而這本日曆在今年的主題,也剛好叫做「日常慶典」——「當日子被賦予意義,它就不僅僅只是平凡的一天」。

「讀曆書店」是閱讀推廣品牌公司生鮮時書的重點文創商品,也是公司草創期就策劃的項目。2019年在募資平台成功集資、發佈第一本日曆。在日曆誕生前兩年,儘管募款金額已超預期不少,但仍維持在500萬台幣以內;而至2021至2022年,參與集資人次平均突破一萬,總募款金額更一路飆升至破千萬台幣,可見市場上日曆需求量的激增和風潮的形成。

而隨著日曆市場競爭日益激烈,讀者要求也愈來愈高,「讀曆書店」的日曆做工也愈發精緻。「讀曆書店2022」分為「薄霧橙」與「讀曆綠」兩款,封面用的是從日本進口的蒝織紙,醇厚樸實的色彩之中暗藏燙金線條。而全本日曆的間隔頁設計也煞費苦心:前後月份相隔之間,採用半透明的描圖紙與馬諦斯紙「疊圖」,呈現出紙質互動插圖的效果。然而再仔細翻看,會發覺其餘內頁的畫面設計並不突出——除了間隔頁的搶眼插畫、以及小部分節日頁旁附上淺色線條與圖形,其餘皆是純色背景配以文字,簡潔利落。

生鮮時書創辦人劉俊佑。

生鮮時書創辦人劉俊佑。攝:陳焯煇/端傳媒

創辦人劉俊佑將「讀曆書店」視作一個策展概念:「第一年我們做台灣作家推廣計畫;第二年的主題是台灣新作家,整體色調也較明亮;第三年是台灣女性作家,選用了偏女性向風格的插畫;而今年的主題則是『日子』——我們搜羅了全世界的節日,例如樂高節、科幻節、日本天婦羅日……再搭配節日,做一些句子上的挑選。」因此,這本日曆倒轉了傳統農民曆中日期與金句間的主次關係,將之演變為「作家選句是主角,時光是配角」的獨特模式。

訪問的當日恰巧是「國際小熊維尼日」,「讀曆書店」日曆上是從廣告導演盧建彰《文案是⋯⋯我不知道,你不知道的東西》一書中摘取的句子:「文案應該是蜜蜂。像蜜蜂一樣,被真實的花朵所吸引,並傳遞真實的花粉到另一朵你珍愛的花朵上。」hastag:#授粉。每個新曆年與農曆年之間,人們都在總結、展望這一年來的工作;小熊維尼節和文案工作句子的配搭,多多少少也能引發工作中的人們以共鳴。諸如此類的擇句還有很多,例如8月3日「西瓜節」 配上張曼娟「啊,這就是夏日的限定滋味了」的長呼;又譬如5月23日「幸運錢幣日」,有謝哲青「如果你相信機率,那所有的巧遇都只是偶然」的思考。

「說實在的,現代人根本不需要一本日曆,如果想知道時間,看手機就好。因此我們是把句子當作主角,希望大家的365天裡都有句子的陪伴。」劉俊佑補充道,「我們之前寫過一句話『你買到的是一間書店,只是它剛好可以記錄時光』。一直以來,我們都把它當作是開在桌上的書店。」

傳統農民曆仔細列出每日宜、忌,用以引導人們安排日常中的大小事宜;「讀曆書店」雖然沒有加入這些元素,卻延續了這一思路,讓每天一句子的閱讀習慣,成為人們生活秩序感的來源。此外,日曆還偶爾為讀者設定「今日任務」,例如在「說聲晚安日」透過IG向朋友說晚安,在端午節拍下自己吃的是哪一種粽子、再來一場「南北之戰」等等。林林總總的小任務,其實正是「今日宜忌」的現代轉譯,只不過兩者面對著不同的時代處境——過去人們面對著自然中的未知因素,祈求得到指引與解答;而現在面對著每個已知的明天,更多人則希望能在「不那麼特別」的一天裡,尋求新鮮感、以及心靈上的慰藉感。

「後來當他回到辦公室,竟發現日曆還停留在疫情爆發前的那一天,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日曆的重要性——每天撕掉一頁的動作,讓人感受到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樣的。」

「讀曆書店」日曆。
「讀曆書店」日曆。 攝:陳焯煇/端傳媒
「讀曆書店」日曆。
「讀曆書店」日曆。攝:陳焯煇/端傳媒
「讀曆書店」日曆。
「讀曆書店」日曆。 攝:陳焯煇/端傳媒

為了讓讀者與書本更接近,「讀曆書店」也與各地獨立書店合作,試以日曆為載體,引導人們利用閒暇瑣時來發現閱讀趣味:「在募資期間,我們也有一些與獨立書店合作的方案,例如隨機選一本日曆裡提到的書、做成福袋,讓人選購。早期時還曾試過『買一本讀曆書店、加裡面提到的所有書』,合共有一百多本書。最後真的有人買,他是做咖啡店的,用書來佈置了整面牆。」

「現在日曆市場看起來很熱鬧,但當初我們開始做的時候,市面上還沒有那麼多本,大家仍不覺得買日曆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草創時期,我們也會問:大家會花那麼多錢來買一本印刷物嗎?」為求物有所值,也為了能與讀者更好地互動,「讀曆書店」每年都按反饋作出調整:從割線、綁繩到用紙,都幾經思量:「我們每年都改良紙張,是因為客戶中有一群『鋼筆族』,他們很喜歡手寫字,有時候還會特地把這些句子另外手抄下來。有人在日曆上寫字,也有人畫畫,然後把這些圖po到IG上。因此現在的『讀曆書店』,也是我們與讀者之間的共創。」

來自香港的K先生也是「讀曆書店」的讀者之一,連續兩年來他都參與了眾籌計劃,偶爾也會拍下觸動自己的句子、在社交平台上分享。「一開始是留意到『讀曆書店』有個『女作家』專題,而自己平時也喜歡看書——文學這件事好common,如果你喜歡看書的話,會發現這本日曆很有意思。」K先生今年預購了兩本「讀曆書店」,一本放在自己宿舍、另一本放在女友家中——女友住得遠,一式兩份的日曆也能讓彼此有共時的感覺。此外,他也在眾籌平台的芸芸日曆產品中挑選了另外三款,主題從中藥、雀鳥到時事都有。這些日曆或用來送人,或當作讀物,用以解平時未必會觸及到的知識。

而在K先生看來,創意日曆最珍貴之處,還是回歸於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和相伴:「一天一張紙,你可以完整地撕下來,放在原本的包裝盒裡,好好收藏。有些文創產品太過精美,捨不得在上面畫畫寫字,甚至一輩子都不會打開來用。但我覺得東西買回來就是要用,才會實現它的價值。」這也是「讀曆書店」執著於紙本的原因所在——重新感知物與人、與時間的關係。劉俊佑分享了一則趣事:「之前有個讀者告訴我們,(台灣)疫情時期他常常被困在家裡,每天都過得差不多。後來當他回到辦公室,竟發現日曆還停留在疫情爆發前的那一天,那一刻他突然感受到日曆的重要性——每天撕掉一頁的動作,讓人感受到今天和昨天是不一樣的。」抱著「每一天都是特別的一天」的理想來設計日曆,「讀曆書店」的成功之處,大概就在於選句或多或少切中了讀者的當下感受,將那些難以名狀的現代情緒轉化為直觀的文字表達,從而引起更多人的共鳴。

種籽曆的集結。

種籽曆的集結。圖:種籽設計提供

播種:即便沒了日曆,也要認真感受時間

「播種很好玩,你也不知道會播在好土還是惡土上,那裡的空間環境是否容許種子長大,那是非常不確定的。但如果我們要想收穫,就立志做一個播種的人,把種子播出去。」

在這波「日曆潮」來勢洶洶之際,台灣元老級日曆開發者「種籽設計」(下稱「種籽」)卻選擇激流勇退,無預警地在臉書發佈公告:「2018—2022年,1826個日子,下台深深一鞠⋯⋯我們不再作曆了」。

自2018年起,位於台中的「種籽」每年都會推出手繪日曆,主題則都與自然相關:從2018年的植物曆,到2019年的「米曆」、2020年的「蕨曆」、2021年的「花曆」,一直出到2022年的「種子曆」,合共五本,每一本的討論度都非常高。「種子曆」將會成為「種籽」的最後一款日曆產品,寓意歸於泥土、回到原初狀態。

「種子曆」的發想,其實也承接了上一年「花」的主題:「疫情爆發的那一年,我們的底色都是黑色,意涵是奮力在暗黑中開出一朵花。我們原本以為很多人不會願意把暗黑掛在牆上,但花曆在那年的反應卻非常好,『奮力在暗黑中開出一朵花』的想像就成立了。」「種籽」總監淦克萍說道。然而2021年,全球疫情依然嚴峻,台灣也經歷了一段艱難時期,「因此,我們就在想是不是可以做一個更安靜的題材——種子。種子一定不會像花那樣讓人期待,它是一個最初的動作,於是我們就以一個『重新開發』的狀態,來作為2022的主題。」

如種子般充滿靜謐的生機,同樣也是「種籽」對這個世界樣態的期許。「原本我們也可以做樹、森林,但我們想說,人的心應該要更寧靜,寧靜以致遠。而種子真的是非常非常沉默,和寂寞。」克萍的聲線堅定,彷彿也有種子深埋地下般的沉穩:「播種很好玩,你也不知道會播在好土還是惡土上,那裡的空間環境是否容許種子長大,那是非常不確定的。但如果我們要想收穫,就立志做一個播種的人,把種子播出去。」

種子曆的內頁。

種子曆的內頁。圖:種籽設計提供

相較於市面上其他款式的日曆,「種子曆」的獨到之處就在手繪與文字的無間配合,而開發「種子曆」的難處正在於此——對於珍視創作的「種籽」而言,繪畫與書寫都必須認真以待,也在這一環節上耗時良久。一年有365天,就有365張手繪圖要畫,且每張都是全新作品。因此,2022年的「種子曆」項目早從2020年就開始運行,總共有七位插畫師合作,一直畫到2021年11月中旬才完成。

為保證畫出來的種子符合其原本特質,期間克萍還特地聘請了專家學者來作檢查,只恐手繪創作有違於種子本身的樣態。最終呈現出來的效果當然是很震撼的,每顆平時不會留意的種子,在手繪中站到了舞台正中、展現出另一種生命形態。從事多年生態相關設計工作的克萍,深諳其中奧訣:「鄉土不能只是鄉土表現,精品表現才有當代意義,這是設計可以幫忙的地方。」

精美手繪與台灣生態概念的結合,也讓「種籽」每年推出的日曆產品都頗受關注;日曆預售期從年中七月開始、八月底就截止,讓不少讀者翹首盼望。現居台灣的文化工作者小兔,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種籽」系列日曆,還是兩三年前在香港的「生活書社」:「當時在網上看到進貨消息,到書店買的時候已經賣完了。」2022年,小兔終於成功預購了「種籽」日曆,促使她按下購物鍵最強烈的原因,就是因為「它很美啊!」

「『每天撕一頁日曆』這個動作其實非常『農業社會』,這樣的時間感是很古典的。現代人,不論是從事投資、工業生產,他們的時間感其實都是高度壓縮、非常不穩定的。」

與K先生不同,小兔買日曆主要是為了贈送和收藏:「我其實不是一個會用日曆的人,這也跟我的生活習慣有關⋯⋯『每天撕一頁日曆』這個動作其實非常『農業社會』,這樣的時間感是很古典的。現代人,不論是從事投資、工業生產,他們的時間感其實都是高度壓縮、非常不穩定的。」

儘管創意日曆的出現,重新賦予現代人一種日常生活秩序感、offline的安定感,卻也同時亟待回流到online平台,促生出新的行銷模式。小兔亦觀察到這一現象中暗含的矛盾:「現在日曆都有商業目標,雖然看起來恢復了古典時間,但是你也會感受到『資本主義的小爪牙』滲透到這個時間裡去——它的目標就是在你的生活中刷存在感。」對於這一現狀,小兔邊說笑地提出了反思:「這也會讓人感受到被騙的感覺吧?就好像你看起來在幫我恢復『正念』,但最終還是有個資本的目標。」

種子曆的內頁照片。

種子曆的內頁照片。圖:種籽設計提供

近一兩年來,創意日曆市場急劇擴張,五花八門的日曆承載著不同設計者的理念,有些或已成為品牌推廣活動的變體,引導人們主動打卡、參與這場行銷遊戲。先行於日曆市場的克萍,敏銳地察覺到了此類產品已經出現過剩跡象:「我長期做品牌設計工作,深知每一個商品的生命之路都會從沒有同伴、走到康莊大道,這是必然的。2021年有太多的日曆商品,我認為這個島嶼上的人不需要那麼多日曆,它已經走到一個供過於求的路上,那一定會慢慢走向衰敗的過程。所以我們就想要提早結束,在最美的時候收掉這個商品,而不要讓它繼續走向更多供過於求的處境中。」

要在日曆風潮最盛時離場,這樣的決定實屬不易,但也體現著克萍與「種籽」的反思:「五年,就此結束,也很傷心。本來以為日曆可以很綿長,可以陪伴大家更久⋯⋯但我喜歡挑戰不一樣的江湖和舞台,因此一點也不留戀在已開發的商品裡纏鬥,也不想做一個過度商品的推波助瀾者。」

「2021年有太多的日曆商品,我認為這個島嶼上的人不需要那麼多日曆,它已經走到一個供過於求的路上。」

若將每本日曆視作一種理念的載體,「種籽」系列日曆承載的則是長年累月對鄉野、時節、人的生活形態的深沉關懷。當日曆就此告別,接下來的又可以做些什麼呢?「我們想要在時間感設計上更不一樣的載體,準備好的時候,希望能讓大家感受到時間流轉,也能成為大家生活上的陪伴。」新載體會是什麼?克萍留下了懸念,但也透露了一些踪跡——正如種子紮根於土壤那樣,「我們也在找一個地方,也許是阿里山,也許是花東,希望可以長期地、綿密地、有秩序感地跟植物有更深的相處。」

對於「種籽」而言,日曆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但他們仍在用別的方式來探尋光陰、體驗歲時。從前,「曆」作為一種標準,指引過人們確立生活節奏;而如今,當我們步入了另一種生活、生產模式,何不大膽地將一重標準轉變為多線並行——在琳瑯滿目的日曆之中,也在被預先設定的時間想像以外,找回各自感知世界運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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