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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馬分鬃》影評:巨嬰的呻吟

電影意圖捕捉大四學生畢業前的精神狀態,空有青春片慣常的圖謀,最終呈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野馬分鬃》劇照。 圖:網上圖片
《野馬分鬃》劇照。 圖:網上圖片

魏書鈞的《野馬分鬃》意圖捕捉大四學生左坤畢業前的精神狀態,鏡頭追隨著他涉世未深卻屢屢碰壁的生活,空有青春片慣常的圖謀,最終呈現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預設與呈現的偏差

電影是從左坤學車開始的,他不耐煩地從駕校練習車中躥出來踢飛了障礙桿,彷彿戲曲的亮相奠定了他與全片的基調:不甘被束縛的性格與繞來繞去的規則。左坤買了輛二手越野,越野車是他人格的外化,底盤高大、車身皮實、馬力強勁,但只適合在野外奔馳。在城市裏,車位不好找,交通堵塞速度提不上去,笨拙蹩腳。另一個意象是不時出鏡的「馬」,不管是片場導演口中的「馬」,錄音教室中視頻裏的「馬」,還是草原上的「馬」,以及太極動作裏,最後在監獄中被眾人演練的「野馬分鬃」的「馬」。至此,這種譬喻已經非常明顯,為主人公的「野性」做了多重鋪墊與渲染。

他的專業能力似乎不錯,只懂理論知識實際經驗很少的老師,卻能夠決定他文憑的獲得與否。導演把王家衛、洪尚秀掛在嘴邊,鹹濕手卻不時伸向女演員;被攝影師拿捏,卻要和他互相吹捧;攝影師則根本不把其他工種放在眼裏,導致他揮拳相向。建材老闆不懂藝術,卻有錢僱他推銷自己的唱片,還能獲得大眾喜愛。女朋友的父親對他的才能毫無興趣,只一味要他考公務員,能有穩定的生活保障;女朋友不理解他,嫌棄他的車,不滿他的行為,最終甩了他。

開著這輛越野車沒有一次是順利的,不是拋錨、熄火,就是卡在陰溝裏,還因為酒後駕車被吊銷了駕照。左坤關上燈開著車在僻靜的夜晚小道上飛馳,窗外不斷閃過荊棘的影子,前方是無法觸摸的黑暗,在危險邊緣瘋狂試探。試探完了還是要回到現實世界,他慫恿導演去內蒙,結果去了承德的假草原,這裏沒有他想象的自由,只有假篝火與吃了藥老實躺在地上的馬。還是不甘心要去真草原,結果被交警請進局子。犯人們在操場訓練「野馬分鬃」式,最終拼出一個「感恩」圖案,他一頭像馬鬃似的狂放髮型也被推成平頭。最終,左坤只能賤價賣掉這輛賴以寄託精神的越野,據說買主是牧民,期望它在草原上能真地奔馳起來。

電影的意圖非常明顯,青春片不變的主題:對規則的反叛,對社會的憤怒與失望,野性難馴的主人公在成人世界處處受挫。然而導演對故事人物的構建能力及對人與環境的體認,令影片無法以這一主旨感染觀眾,反而會造成疏離與反感。

《野馬分鬃》劇照。

《野馬分鬃》劇照。圖:網上圖片

男主人公其實沒受什麼罪,相反倒是他一直在找周遭的茬。比如在駕校時與教練的衝突,喝酒開車知法犯法,這些都並無必要。再如拿不到畢業證,最關鍵的不是他當堂羞辱老師,而是他的考勤不達標。如果他真的反抗了「什麼」,那麼這些都可以作為性格的側寫,但他又沒什麼都沒反抗。剛在課堂上對老師不屑一顧,轉臉就點頭哈腰,裝孫子又太不甘心,還要在老師的車後貼條。他到底想不想要文憑呢?如果真的不屑這套體系,大可以不補修,或者實在看不上老師揚長而去,但他幹了什麼?前倨而後恭,只敢偷偷地搞一個小學生式的惡作劇,幼稚又阿Q。

沒有一份工作是可以長久做下去的。實在缺錢,他竟然偷了老媽的題賣給中學生。把母親坑了之後轉身就逃,連電話都不敢接。他的好朋友給他辦假駕照,他也毫無障礙地接受了。周圍是不怎麼樣,他又好到哪裏去?周圍的人盡皆油膩,但他不也是個油膩預備役嗎?是什麼令他如此不滿格格不入?

女朋友從沒畢業就開始打工,辛苦賺錢兢兢業業,他覺得俗氣,甚至出錢帶他去迪士尼都覺得自己掉價。他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她,不好好說話與門衛大吵大鬧,絲毫不考慮女友處境。女友迅速社會化,會對職位低於自己的人施威,他更加不屑,就像他不滿攝影師傲慢對待其他人。但這些都不妨礙他花她的錢,一直到分手都沒還。

情感之令人齒冷之外,在(另一種意義的)階級層次上,他又好到哪裏去?——就像他看不起建材老闆拿錢買夢想,掙著他的抽成嘲笑著他的作品;以及更看不起取景地的村長,拿建材老闆的唱片忽悠他。

左坤與女友有溫度的互動,一個是影片開頭時,他不願女友穿得暴露,以至於不想讓她出來掙錢;一個是電影中段,他把自己的口氣朝女友臉上哈;以及他迫不及待地想跟女友在路邊搞車震而不得。這三者分別來源於佔有欲、玷污欲與急色,不僅都與感情無關,也毫無美感。他的好友童童守著直播刷法拉利,想約女主播,結果女主播坐上真的法拉利走了,他就帶童童去嫖妓。他和想佔女演員便宜的導演差別真的很大嗎?

《野馬分鬃》劇照。

《野馬分鬃》劇照。圖:網上圖片

自戀的委屈

這樣一個主人公很難引起人的共鳴。導演想表現社會的荒謬與年輕人的反抗與徒勞,但實際予人的感受,是這個年輕人很荒謬。在技術層面,是因為電影缺乏明確的主線,雖然有越野車、野馬等線索,有學業、愛情、家庭、工作各個方面,但都彷如散珠不成篇章。當然也可以就是呈現情緒,將社會所有的矛盾抽象而具體地壓一個人身上,如《阿飛正傳》,但那需要導演與演員有更高超的表達能力與情感灌注;何況即使該片,也有一個一以貫之的「尋母」主題。

而《野馬分鬃》中,莫說豐富的內心纏鬥,你都不知道左坤想乾嘛。在精神層面,是因為這個人就沒有真正地活過。他堅持的是什麼?以及因為這種堅持導致他在社會處處碰壁?他追求的是什麼?因為社會的荒謬而無法實現?為此付出了什麼?為什麼人盡過心?有什麼情感被辜負了?他要的自由是什麼?是什麼阻擋了他?他做出過什麼真正的選擇嗎?善惡或是非之間的選擇根本不是選擇,真正的選擇是兩難之擇,左坤從未處身一次這種困境。他甚至連最嚴重的一次違規都不全是自己承擔的,他做警察的爸爸還是能通過私人關係令他比別的犯人境況好些。這就導致沒有任何幻滅發生。

或者他完全不能融入主流社會,對於所有的規則都不認同,那就應該像《筋疲力盡》中的米歇爾一樣到處反社會,有今天沒明日,在悲傷與虛無之間選擇虛無。米歇爾是怎麼認為的,就是怎麼為此付出並承擔後果的。但顯然左坤也沒有這個志向與膽量。

影片把幼稚當作純潔,把低智當作不羈,把任性當作個性,把自私自利當作自我,姿態很憤怒,行動很懦弱,所以,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毀滅了。莫說情感,主人公從來沒有為他人考慮過,一直秉承的就是快樂原則。誰讓他不爽誰就俗氣,就是社會禁錮,然後再用他所不屑的東西去反叛。他與他反對的東西,並沒有多大差別。魏書鈞說左坤是「學校裏最社會的人,社會裏最學校的人」,倒是十分準確。而令左坤難受的,不就是他在社會中只能躺平,不能再像在學校一樣混世了嗎?「不平」是因為「未得」,這種委屈有什麼價值?左坤甚至沒有純潔的邪惡或者混沌的本能衝動。他的那些佔有欲等等,頂多算二級獸慾,缺乏原始衝動的純粹與生命力,而是帶著被文化污染的痕跡。

《野馬分鬃》劇照。

《野馬分鬃》劇照。 圖:網上圖片

如果導演就想呈現這樣一種人的精神狀態也未嘗不可,但這種呈現中是沒有自省的,甚至是不乏自戀的。他對左坤周圍的人物沒有任何耐心,就連他的好友童童也不過是個跟班,沒表現出來屬於這個人物的任何性格特徵,更別提那些被他置於對立面的父母、老師、女友以及其他各色人等,他們就是社會規則的符號。至於對那位掙了錢後滿足自己喜好的建材商,則充滿了傲慢。這種傲慢還表現在對電影拍攝過程的津津樂道——普通觀眾未必有多大興趣,且也浮光掠影,並無實質性的問題或衝突。

最大的自戀出現在補拍現場,心情不好拒絕了導演騷擾的女主角伊琳,突然就對左坤投懷送抱。一個女人即使失意,也未必需要他吧。費里尼《浪蕩兒》中的人物,比左坤要荒唐百倍,但影片是有內省的,即便也有無法割捨的依戀,這令電影傳達出難以釐清的複雜情感。

不管是對人與世界的理解,還是表意手段,《野馬分鬃》都非常不成熟,即便它能夠以鏡頭講故事,比如屢被提及的開篇左坤與女友在電梯中始而相聚,終而上下殊途的一場戲。反復出現的「野馬」意象過於直白,如同最後犯人們拼出的「感恩」稍嫌刻意。更別提對「香港」與「草原」的二分法,想去迪士尼就是拜金,想在草原撒歡就是自由純真。而對草原的嚮往,則與多年前文藝青年們想去西藏洗滌心靈異曲同工。

左坤的野性是:文明褪去了,文明的殘渣頑固存留著。當重大意義與古典價值被不斷消解、無數「正確」與似是而非的概念不斷產生,人在似乎獲得更大自由的同時,其「存在」也在不斷消解,《野馬分鬃》不管內容還是影像上的空疏無著,都似這種近況的投射。

整部電影講的不是少年被成人世界規則傷害,而是他很想擠進成人世界但道行還不夠,又不想承擔後果。

他沒有受到多大傷害,他倒是給周圍的人都造成了傷害,但是他很委屈。

普天之下皆他媽,這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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