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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pop進軍歐美:「韓團偷走了黑人音樂」,為何仍收獲大批黑人粉絲?

從南韓偶像團體的音樂中,歐美非裔粉絲們聽到了熟悉的旋律;而選擇加入韓流,彷若是在向歐美主流說不。


2019年5月15日紐約,粉絲們等待 K-Pop組合BTS在紐約市中央公園登台。 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2019年5月15日紐約,粉絲們等待 K-Pop組合BTS在紐約市中央公園登台。 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金南俊!金碩珍!閔珫其!……田柾國!B-T-S!」在韓國天團「防彈少年團」(BTS)北美巡演的會場,「ARMY」(BTS粉絲名稱)們用盡全身力氣來喊偶像的應援口號。BTS的歌詞大部份是韓文,說唱詞也是韓文,應援的口號也多是韓文--但未必懂韓文的北美粉絲們還是很投入。他們拿著紫色的應援捧,穿著印著「BTS」字樣的衛衣,在「IDOL」的副歌響起時興奮地又唱又跳:「I know what I am, I know what I want!」

細看會場內空群而出,為偶像歡呼鼓掌的ARMY們,會發現當中除歐美亞裔以及遠道而來追隨偶像的亞洲粉絲,還有為數不少的黑人粉絲,用同樣的熱情為台上的韓星打氣。就算歐美主流音樂粉絲是抱著一種獵奇或嚐鮮的心態去看K-pop,也不得不承認,韓流在西方流行文化中已經成為了一種現象。但在這個歐美韓流現象裏面還有一個更特別的現象:除了歐美亞裔外,K-pop團體歐美粉絲群的骨幹是不成比例地、大量的黑人粉絲。

上Youtube打任何韓團的名字,加上「reaction」這個單詞,總會搜到一堆歐美黑人粉絲自製的影片:他們會約三五知己一起看偶像韓團推出的音樂錄影帶(MV),用邊看邊評論的方式,紀錄觀賞當刻最真實的反應。這些黑人粉絲跟許多非本土粉絲一樣,大部份不諳韓文,但也組織「翻譯群」為偶像的影片加英文字幕,也排隊買演唱會門票,支持偶像專輯,掃周邊產品--有些黑人粉絲也會將他們對韓團的喜愛化成社會運動燃料,例如動員其他K-pop粉絲利用社交網絡來支持Black Lives Matter。

二十五歲,來自芝加哥的黑人女生嘉蕾莎(Canisha)跟我說:「追K-pop偶像是一種體驗,喜歡同一個團體的粉絲總是在同一時間看偶像上的同一個節目,討論同一個MV……很有共同體的感覺。再者K-pop的舞台總是很炫目,編舞新穎有創意,歌也好聽抓耳--就是一個能把你的注意力牢牢吸住的文化。」

黑人粉絲愛K-pop的理由,或許跟其他韓團粉絲沒兩樣,但他們的身份與南韓(以及東亞)文化的衝突和張力卻大得多。

南韓社會種族構成單一,對種族議題缺乏歐美社會的敏感度,韓團偶像在種族問題上失言的例子也比比皆是。在SM娛樂新女團aespa中負責饒舌的日韓雙籍成員Giselle,最近就在翻唱黑人歌手SZA名曲「Love Galore」時唱了含種族主義字眼的歌詞而被外國粉絲批評。而且,雖然K-pop音樂類型大量承襲自嘻哈(註:HIP HOP;起源自七十年代紐約黑人群體的街頭音樂,以說唱為主)和R&B等黑人音樂,但「承襲」和「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有時不過一線之差。YG男團BIGBANG成員太陽在2010年發行的「My Girl」MV裏以「雷鬼頭」(dreadlocks)造型出鏡,就被外國粉絲指摘為「文化挪用」,並批評太陽對「blackface」(註:指非黑人以黑臉扮裝取悅觀眾,強化刻板印象的表演)的種族主義歷史完全無知。韓國粉絲排擠黑人粉絲,甚至使用種族主義言語辱罵的事件也不時發生。

即使K-pop牽涉如此多關於種族身份的問題,K-pop文化也不是對黑人群體特別友好,韓國男女團還是在外國收獲了大批黑人粉絲--而這個現象,跟K-pop音樂本身的歷史,以及全球文化傳播史脫不了關係。

2012年6月20日韓國首爾,15歲的美國女孩多妮卡·斯特林在與SHINee和Super Junior成員會面。

2012年6月20日韓國首爾,15歲的美國女孩多妮卡·斯特林在與SHINee和Super Junior成員會面。攝: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黑人粉絲:K-pop在偷我們的東西,但並不關心我們的處境

在某美國黑人的K-pop粉絲群組中,有人貼了這樣的一個梗圖(meme):兩個小女孩在課室考試,其中一個偷看另一個的試卷。偷看試卷的小女孩被標籤為「K-pop」,被偷看試卷的小女孩被標籤為「黑人音樂」。帖文收獲了很多臉書的「哈哈」回應,有人說:「此帖必火啊」﹑「說得真好」。

這個黑人K-pop群組的版規寫著:「這個群組專為黑人韓流粉絲而設,旨在給他們一個安全空間(safe space),遠離白人和其他非白人對他們的種族歧視和言語攻擊。」還有:「雖然我們全心全意地支持和喜愛K-pop,但我們也希望在這裏討論一些重要而敏感的問題,例如韓流中的種族歧視現象,韓國的膚色歧視,還有K-pop音樂文化挪用的問題。」

群組裏確實偶爾會討論關於種族和K-pop社會意識的問題,但更多的時候,還是跟其他粉絲一樣,貼韓星們好看的硬照,新歌mv和消息,討論他們的音樂性,唱功﹑舞風,甚至花邊新聞。最近群裏也有版友開帖討論「快要三十歲了,還喜歡K-pop是不是太幼稚」的話題,有版友回應說:「我是年近四十才開始聽K-pop,本來覺得我這種興趣是不是太低齡了,好像會給身邊的人嘲笑--直到我某年去了Super Junior的演唱會,看到一位七十多歲的黑人嬸嬸,拿著Super Junior的應援手燈,跟著『Sorry, Sorry』的音樂手舞足蹈,我就覺得--如果這種興趣讓你覺得快樂幸福,那年齡又有甚麼所謂呢?」

的確,我所接觸到的黑人K-pop粉絲,都不是韓國本土粉絲群那種中學生的年紀。來自北卡拉羅納州,自己開設製作公司的寶翠絲(PreShus Lee)今年三十多歲,但自我介紹中除了一堆格式化的學歷﹑工作經歷和作品列表,她還稱自己為「驕傲的V.I.P(BIGBANG粉絲名)﹑E.L.F(Super Junior粉絲名),還是SuperM﹑SHINee 泰民和NCT的粉絲。」

跟許多非裔美國人一樣,寶翠絲認為美國人對種族問題一方面極度敏感,一方面又諱莫如深:「好像有些白人看到兩個黑人有相同的姓氏,就好奇問『你們有血緣關係嗎?』如果你認真回答說:『沒有,但可能我們的曾祖父母在同一個種植園當奴隸,所以我們同姓吧』,氣氛就會立刻降到冰點。」寶翠絲補充:「對於黑人來說,沒有甚麼跟我們的膚色無關,種族主義的過去和現在都太痛苦了。」

「很多人說黑人不應該講太多『文化挪用』,說我們『太敏感』了,音樂類型和曲風抄來抄去有甚麼大不了?甚至有些人說,『白人的東西和著裝不也全球都有人在拷貝嗎?』但他們不明白的是,種族主義的歷史,就是黑人的文化被隨便拿去賺錢,然後黑人的創意和貢獻完全得不到承認的歷史。白人是沒有經歷過這種歷史的。」

「隨便舉個例吧,貓王皮禮士利(Elvis Presley)在1956年推出了名曲「瘋狗」(Hound Dog)--他聲稱那是他的歌,但其實黑人藍調歌手Big Mama Thornton在1952年就唱過這首歌了。不過將歌拿去賺了大錢的是白人歌手貓王,但沒人記得Big Mama Thornton。」

來自芝加哥的嘉蕾莎也說,她很不滿K-pop文化中不時出現的種族歧視、以及性別或性向歧視,所以她盡量都只聽一些「問題不大」的韓國偶像團體。她接觸K-pop的「初心」(指第一隊喜歡的團體)是2008年出道的SHINee。對嘉蕾莎來說,SHINee--尤其是主唱鐘鉉(註:鐘鉉在2017年底因抑鬱症自殺離世),在K-pop中是一股清流。

「鐘鉉承認自己受很多黑人音樂影響,他的唱腔也是K-pop中有名的『黑人唱腔』。他表現出來的對小眾群體的包容和接納,真的很值得其他K-pop偶像和粉絲學習。」鐘鉉不是沒有陷入過文化挪用爭議,他在演唱會上扮成印第安酋長跳舞的片段就引起過許多外國粉絲不滿。但他除立即就爭議道歉外,也是少數公開支持同志群體和韓國慰安婦平權運動的K-pop歌手。

2020年5月,明尼蘇達州黑人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被警察壓頸致死,事件引發了全美新一波Black Lives Matter的示威,也將美國針對黑人的警暴問題放到了輿論中心。寶翠絲的製作公司跟弗洛伊德的家人合作,完成了弗洛伊德紀念中心(George Floyd Memorial Center)的網頁。弗洛伊德的事件令她覺得許多K-pop明星的沉默特別刺耳。

「問題是,許多這些偶像明星,如果不是因為黑人音樂,不是嘻哈﹑藍調﹑爵士的話,根本不可能走到現在這個位置。所以他們的沉默更可恥,」她續說:「當然有些偶像歌手,例如CL(註:YG旗下女團2NE1饒舌歌手)也很積極表態。CL很明白地說,如果我們不正視現在發生的事(種族主義和警暴),那我們根本沒有資格繼續幹這一行,繼續做這些音樂。」

三十多歲,來自德州的凱文(Calvin)也表示,雖然他現在還是幾個韓團的粉絲,但K-pop的文化挪用問題也曾經讓他想要放棄這個興趣:「BIGBANG的太陽在『My Girl』MV裏不止弄了個雷鬼頭,還打扮得好像紐約布魯克林區街頭的黑人那樣。這種就是非原創,沒深度的製作,好像隨便將黑人文化的東西『剪下和貼上』就算了。他的MV讓我很猶豫,覺得好像K-pop沒那麼特別,就是一堆東拼西湊的東西。」

「同樣的例子還有2PM前成員朴載範(Jay Park)『DNA』單曲的MV(註:朴在MV裏也梳了一個「黑人燙」(Afro),是很多黑人的天然髮型)。韓國的經紀公司根本不明白,他們旗下偶像在國際上的粉絲,很多都是黑人或其他非白人、非亞裔。那為甚麼不好好了解一下粉絲在想甚麼?每次的批評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一貫的tone deaf(充耳不聞),等到出事的時候就發個道歉信了事。」

2019年5月15日紐約,K-Pop 樂隊BTS於紐約市中央公園演出,粉絲們歡呼。

2019年5月15日紐約,K-Pop 樂隊BTS於紐約市中央公園演出,粉絲們歡呼。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韓國偶像工業:吸收了黑人音樂精華的亞洲人?

「日本的J-pop將歐美流行搖滾發揚光大,而韓國K-pop吸收的是非裔美國人的音樂」

早在九十年代,韓國偶像文化就開始成功外銷中港台和其他東亞國家;但韓國團體外銷到歐美流行圈子還能獲得主流成功的,還只是近幾年的事。

二千年代,南韓偶像工業巨頭SM娛樂就曾經想讓紅遍亞洲的寶兒(BoA)打入美國流行圈子,讓她在美國發行了一首全英文歌詞的單曲「Eat you up」,但鎩羽而歸。之後攻美的韓團都沒有做出甚麼特別好的成績,直到2012年,「江南大叔」Psy以一曲「江南style」紅遍全球,在Youtube上長期保持著點擊率紀錄。一直想要吹到歐美的「韓流」(Hallyu),到了BTS和近期爆紅的Netflix劇《魷魚遊戲》(Squid Game),可以說是開始了真正的收成期。

BTS在2020年為經紀公司帶來五千萬美元進帳,上遍美國主流娛樂節目當嘉賓,他們的三星手機廣告在紐約時代廣場超大屏幕循環播放;YG公司旗下女團Blackpink跟莎蓮娜高美絲(Selena Gomez)等歐美一線歌手合作。此前錯失歐美市場的SM娛樂,也在2019年組了一隊「超級偶像團體」「SuperM」,集合了幾個旗下男團中人氣最高的偶像再次攻美。

韓國偶像工業的崛起要追溯到1990年代初,軍政府時代終結,民選政府成立初期。在軍政府時期的南韓,無論是音樂還是電影和電視劇都需要經過官方審查,故在題材,歌詞﹑劇本和衣著方面都很受限。但解禁後,民選政府大力支持南韓娛樂工業,給了娛樂巨頭公司許多稅務優惠,也開放了對文化工業的制肘,直接支持了韓國音樂工業的崛起。

韓國偶像明星始祖「徐太志與孩子們」在1992年出道,沒有經紀公司的他們出道第一年就爆紅。當時南韓流行的曲風還是韓國演歌(Trot),但「徐太志與孩子們」的曲風大大不同:他們引入了搖滾芭樂(Rock Ballad)﹑嘻哈﹑R&B﹑饒舌和金屬(metal),加上炫目的舞台效果和舞蹈,讓他們跟上一代,一般「站樁輸出」的演歌歌手有明顯區別。而且,他們是南韓第一隊在饒舌歌詞中加入對政治和社會的批判,以及年輕人困境的歌唱組合,切合剛剛進入民主年代韓國的自由風氣,受到十幾二十歲年輕人的熱烈歡迎。

但真正開偶像明星流水線製造風氣之先的,還是SM娛樂公司。SM在1996年推出了五人偶像男團H.O.T,成員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用當時紅遍全球的美國組合新好男孩(Backstreet Boys)的風格包裝,專攻青少年市場,大獲成功。一年後,SM又推出了三人少女團體S.E.S,無論是服裝還是唱跳都走清純風格,一樣是一出道就爆紅。H.O.T和S.E.S 基本上奠定了今日K-pop男女團的方程式:單一性別(全男或全女)的歌唱團體,清一色長得好看的青少年;組合裏不必全部都能唱(只需要有一兩個唱功優秀的成員),舞藝也不必個個精湛,但必須通過不斷練習,練到可以舞台上跳得整齊,就是所謂「韓式刀群舞」的來源。

2013年11月3日韓國首爾,SHINee 於Youtube 音樂獎期間在舞台上表演。

2013年11月3日韓國首爾,SHINee 於Youtube 音樂獎期間在舞台上表演。攝:Chung Sung-Jun/Getty Images

其實,早在1950年代,韓國已經很流行單一性別,而且追求舞台動作整齊劃一的歌唱組合。這種風氣多少來自戰後南韓對美國這個「天堂」的想像:一群美少女穿著迷你裙,邊笑邊跳著可愛又帶點性感的舞蹈,唱著對愛情的渴望。到了1960到1970年代,因朴正熙的高壓獨裁政權與美國交好,這種對美國的想像開始有所轉變。即使在政權對文化工業高度警戒和嚴加審查的時期,南韓人民也開始轉向從旋律到歌詞對政治現實和社會不公有所批判的音樂人。

到了吹自由風的民主化時期,加上大型經紀公司的興起,整齊劃一的少男少女團體風氣又回來了。在H.O.T和S.E.S之後,在2000年代初期出道的五人男團「東方神起」不止在韓國本土爆紅,並且打入了韓團難以進入的日本市場,甚至在整個東南亞都有大批支持者。由東方神起開始,K-pop作為一種以外銷性(exportability)為主要目的的音樂類型已大致成形。

事實上,由H.O.T開始就已經見到SM公司打開國外市場的野心:H.O.T成員安勝浩在美國長大,會說流利英文。2005年出道的Super Junior﹑2007年出道的少女時代都包納了來自美國,母語為英語的「流散韓裔」(diasporic Korean)。為了打開中國市場,2009年出道的女團f(x)﹑2012年出道的男團EXO,以至去年才出道的女團aespa都有中國籍或華裔成員(EXO的中國/華裔前成員包括吳亦凡和鹿晗)。除SM外的其他經紀公司也遵循幾乎同樣的模式,YG旗下的BLACKPINK四名成員中有三位都操流利英語,當中Lisa是泰國籍成員。JYP大型女團Twice的周子瑜也是有名的韓團台籍成員。

在K-pop崛起之前,全球流行文化基本由歐美日三大巨頭主導:美國是影視和音樂等流行工業霸主,歐洲主導了高端時裝﹑奢侈品以及文學藝術市場,日本動漫和遊戲瘋魔了全球青少年。這個由三巨頭霸佔的市場,很難容得下外來者,例如香港的功夫和武打電影雖然也在外國製造過小熱潮,但不久後就被荷里活吸收了。

而K-pop音樂的成功,根據SM創辦人李秀滿的說法,正正在於他們吸收了許多黑人音樂類型的元素,「日本的J-pop將歐美流行搖滾發揚光大,而韓國K-pop吸收的是非裔美國人的音樂」。韓國K-pop團體也跟許多黑人音樂人合作,例如男團SHINee在2013年推出的專輯「The Misconceptions of Us」,後面的工作人員就有一半是非韓裔,當中包括有「新杰克搖擺」(New Jack Swing)之父之稱的黑人作曲家萊利(Teddy Riley)。

文化研究學者崔正根(JungBong Choi)和馬連凱(Roald Maliangkay)也指出,韓國偶像工業的生態其實很適合嘻哈等黑人音樂類型。K-pop團體一般著重展現偶像成員,其次才是表達音樂,所以唱功最好的成員唱旋律性最強的部份,負責饒舌的成員可以表現說唱部份,然後到了節拍強勁的副歌,就一起展現刀群舞--將嘻哈和電子音樂(electronica)融合就完全符合這種表演的需要。雖然嘻哈作為音樂類型在南韓不是特別主流,但K-pop音樂卻汲取了極大量黑人嘻哈音樂元素。

寶翠絲和來自南美哥倫比亞、同樣是K-pop粉絲的安潔雅(Andrea)合組製作公司,目前主要計劃是拍攝關於K-pop黑人幕後人員的紀錄片。

寶翠絲和來自南美哥倫比亞、同樣是K-pop粉絲的安潔雅(Andrea)合組製作公司,目前她們的主要計劃是拍攝關於K-pop黑人幕後人員的紀錄片。圖:受訪者提供

故事的另一面:「文化南方」的逆襲,對主流文化的反抗?

對歐美黑人粉絲而言,K-pop跟西方主流文化不一樣的是:喜歡前者是一種個人選擇,而後者是在他們的世界裏裡,本來就鋪天蓋地,逃避不了的文化霸權。

雖然對K-pop有不少批評,但寶翠絲﹑嘉蕾莎和凱文也還是充滿熱情的K-pop粉絲。凱文從City Pop(註:日本1980年代開始興起的曲風,被稱為日本R&B)和日本動漫開始逐漸接觸到K-pop,特別喜歡SM的偶像團體,尤愛男團SHINee和女團Red Velvet。「K-pop對黑人群體不太友善,」但凱文說,「他們的音樂的確還是做得很精細,很多偶像也真的非常有才華。這是不能抹殺的事實。」

寶翠絲被K-pop吸引的原因,也是大部份我接觸到的黑人粉絲「入坑」K-pop的原因:他們在K-pop音樂中聽到大量黑人音樂的元素。她說:「我最初是在Rain的歌曲中聽到英格朗(James Ingram;美國黑人唱作人)的唱腔和感覺,後來還看到一段Rain翻唱英格朗名曲『Just Once』的影片。我很喜歡英格朗,看到他的音樂居然走得那麼遠,還影響了亞洲的歌手,覺得很奇妙。然後我又發現BIGBANG說過他們很受史德達的影響(Ruban Studdard;美國黑人R&B歌手,格萊美獎得主),女團EXID的哈妮(Hani)說她很喜歡印蒂雅·艾瑞(India Arie;美國黑人靈魂樂歌手)……我覺得更驚訝了,他們是怎麼知道這些黑人音樂家的?而且你明顯聽到他們真的欣賞這些黑人歌手的音樂,有用心學習和消化他們的唱腔。」

「所以我覺得,那些黑人音樂家知道的話會覺得很驕傲吧。他們在美國主流音樂界,也許得不到他們應有的欣賞和認同,但在幾千哩以外,還有很多人認識他們,真的用心欣賞他們的音樂。」

寶翠絲不諱言,很多黑人對於K-pop很抗拒:「很多人都說,K-pop根本就在偷我們的東西,而我們的東西給偷的還不夠多嗎?」她續說,「這都是事實,但這個故事還有另一面,那就是K-pop文化其實也給了黑人文化和音樂許多認可,而且也不時承認我們的貢獻。有很多韓團都在跟黑人音樂人合作,男團NCT新曲『Favourite』的製作人是『黑暗之子』杰金斯(Rodney Jerkins;曾跟Lady Gaga﹑碧昂絲(Beyoncé)等一線歌手合作的黑人作曲家),萊利(Teddy Riley)寫了Super Junior的「Mamacita」﹑EXO的『Call Me Baby』;BIGBANG的現場樂隊是全黑人的『The Band Six』(註:現時也是YG當紅女團Blackpink的現場樂隊)。BIGBANG沒有將黑人樂隊藏起來,而是大大方方的將他們推到幕前。」

「又例如SHINee--他們在2018年,鐘鉉離世後出的那支主打歌『Good Evening』,副歌旋律跟美國黑人歌唱組合112的單曲『Cupid』一模一樣。我一聽就去查了一下『Good Evening』的創作名單,發現他們把『Cupid』的黑人作曲家名字都加上去了。」寶翠絲說,「這種做法非常好。他們在做的都是好音樂--我們要求的,是黑人音樂人的貢獻不能被抹殺。」

寶翠絲和來自南美哥倫比亞、同樣是K-pop粉絲的安潔雅(Andrea)是製作公司拍檔。二人在學K-pop舞蹈的教室相識,一拍即合,除製作公司外還一起搞了個K-pop頻道。安潔雅自小習舞,但移民到美國後,為了生活,被逼放棄了許多以前的興趣,以跳唱為主的K-pop就成為了她在異鄉的一點安慰。而且,她在K-pop裏也聽到拉丁音樂的影響。「以前比較少,但慢慢地,我發覺Super Junior和很多K-pop團體的音樂都有些拉美音樂的影子。那些影響來自哪裏,墨西哥還是西班牙也好,都不太重要。」安潔雅說,「對我來說,聽到這麼一點點也很安慰了,在異鄉的我,聽了總有種『原來我聽的音樂,在千哩之外也有人欣賞』的感覺。」

寶翠絲和安潔雅正在拍攝一個關於K-pop的紀錄片系列,會訪問K-pop藝人以及K-pop文化背後的黑人作曲家﹑音樂監製和編舞家。除了討論K-pop中的種族問題,她們更想要強調有許多黑人創作人才,為K-pop這個瘋魔全球的文化現象作出貢獻,「我們不會避諱討論K-pop文化中所有好的﹑壞的和醜的--但我們拍紀錄片最主要的目的,是向所有關心K-pop的人展示:音樂可以打破人和人之間的藩籬,只要做音樂的人是真誠地欣賞別人的文化。」

在佛羅里達新學院(New College of Florida)主修社會學的格溫(Gwen Roberts)是寶翠絲和安潔雅紀錄片的研究員。格溫正在寫畢業論文,主題是韓國的嘻哈音樂--韓國本土嘻哈歌手如何「展示」黑人音樂和文化。「我想,很多黑人被韓國的嘻哈吸引,主要是因為韓國的嘻哈跟西方的嘻哈有點不同,」格溫說,「很多人對嘻哈的印象就是很暴力,很血腥,過度陽剛,又很多粗言穢語。但韓國嘻哈的主題就溫和得多。」

「當然,說韓國嘻哈是西方嘻哈的『稀釋』版也並不完全正確。嘻哈作為一種音樂類型一直受許多流散社群的歡迎,這是許多社會中的邊緣群體用來表達對現實不滿的音樂。但另一方面,K-pop是一個高度商品化的文化,他們的音樂有很多計算和包裝,又可以說是沒傳統嘻哈那麼真誠。」

格溫所指的「嘻哈流散」(global hip-hop diaspora)大概回應了文化學者崔正根和馬連凱的觀察:有很多人視近十數年才真正興起的K-pop為「文化南方」(cultural south)的一部份,是歐美日,尤其是歐美主流文化的替代品。

在我問起K-pop中的種族歧視時,很多黑人粉絲都跟我說:「問題是,哪裏沒有針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呢?西方主流音樂也很多問題,大牌如碧昂絲還是會被修圖成白人。」2017年,紐約的杜莎夫人蠟像館就因「漂白」碧昂絲蠟像的膚色而遭批評。

2021年7月13日美國,K-Pop 樂隊BTS接受主持人吉米法倫採訪。

2021年7月13日美國,K-Pop 樂隊BTS接受主持人吉米法倫採訪。攝:Andrew Lipovsky/NBCU Photo Bank via Getty Images

對歐美黑人粉絲而言,K-pop跟西方主流文化不一樣的是:喜歡前者是一種個人選擇,而後者是在他們的世界裏,本來就鋪天蓋地,逃避不了的文化霸權。

很多在社會邊緣的群體,包括美國亞裔和黑人,都很希望找到歐美主流文化的替代品;而汲收了大量黑人音樂,甚至拉美音樂元素的K-pop,恰好符合了這種需要。崔正根和馬連凱甚至說:「對於位於『文化南方』的非亞裔而言--例如那些來自中東﹑北非和南美的人--這種對K-pop的迷戀接近於一種『少數族裔團結』(minority solidarity)的情感。對他們來說,擁護K-pop和韓流,可能意味著以一種間接的方式,與歐美文化產品保持距離。因為他們已經厭倦被逼接受那些文化產品了。」

對於因種族主義和蓄奴史而失根的非裔美國人,如寶翠絲,或從拉丁美洲帶著五百美元來美國打拼的移民,如安潔雅,K-pop可能不止舞台炫目﹑旋律抓耳﹑韓團偶像們也不止能唱能跳。K-pop文化提供的,還是一種音樂上的精神故鄉,一種身份和歸屬感。韓流和所有流行文化一樣,脫離不了資本的推動,但粉絲們也不是完全被動地接收一切:在不起眼的角落,還是有很多人在這個五光十色的世界尋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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