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台灣 大陸 端傳媒六週年

兩岸青年對談:「躺平」背後的人生選擇,我們一定要往「前」走嗎?

「爲什麼跟社會大多數人雷同的選擇叫做往前,爲什麼就不是往我的方向走?」


 插畫:Mantha Mok
插畫:Mantha Mok

【編者按】:「躺平」一詞,在中國大陸社交平臺迅速發酵、旋即被封禁,這其中蘊含的反思、反主流、對人生的重新想象,卻沒有機會被好好討論。類似的思考,也促使這一代台灣年輕人做出更多元的人生選擇。我們邀請來自中國大陸和台灣的四位青年,圍繞「躺平」背後的人生選擇,分享各自的經歷和思考、代價與收穫,並邀請讀者一起來討論:我們一定要往「前」走嗎?「前方」又是被誰定義的?

張哈哈:95年,女,先後做過財經記者、公關,即將辭職

方玉:97年,女,大陸本科,香港讀研,現在政府背景的文博行業工作

陳庭耘:85年,女,先後在台灣英國讀過研究所,考過醫,去過NGO,現在台南務農

震華:82年,男,護理專業背景,做過志工、翻譯、文字編輯、老師等,現任一海洋保育NGO顧問,9月去研究所讀翻譯

以下是對談內容整理:

那一刻發現自己可以躺平

端傳媒(下稱「端」):請大家各自做一個自我介紹吧。

張哈哈:我是張哈哈,之前在一家媒體當財經記者。現在在一家企業裏當公關,但是我馬上要離職了。

震華:我的名字叫震華。1982年生,我一開始唸的護理師,後來去唸一個野生動物保育的研究所。我做過海外的長期志工,兼職過採訪、攝影,還在國外做過某個健康相關的專案管理。現在我在台灣澎湖的一個NGO做關於海洋保育的顧問。9月開始我會回學校去唸翻譯的研究所。

陳庭耘:我是陳庭耘,85年生,從2008年大學畢業之後到2018年,每年都在不同的地方。我大學念生物,對生態有興趣。但因爲我爸爸是牙醫師,希望我可以重複他的路。所以大學畢業那一年我有點像是給他一個交代,換取一年的自由吧,就準備考醫,沒有成功。因爲我在大學的時候愛上海龜,就頭也不回決定去唸海龜研究所。那個時候我的桌面還有房間的書都是有關海龜的。我爸爸說只要看到我電腦上的海龜,就想把我電腦砸了。

唸海龜研究所是我發現理想和現實有差距的開始。我發現我熱愛的海龜在別人的眼裏可能是賺錢的工具,這個東西蠻讓我受傷的。所以後來我就休學,開始接觸社會學,發現英國有蠻多學校在做環境跟社會學相關的課程,就去唸了一年。我們的課程所有科目都跟環境相關,化學、社會學、政治、哲學、心理學。我發現其實所有的解決方式都是回到我們人生選擇過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每一個人在自己的崗位上要用什麼樣的方式來對待環境。這件事情對我來講是蠻大的刺激,導致於後來我回台灣之後,我就再也不妥協了。那一年對我來講很重要,過去我沒有想過未來可能會像現在這樣,沒有穩定工作的收入。

我決定留在台灣南部,待了幾個NGO,開始走跟食農環境教育相關的議題(鼓勵關注食物、食物旅程碳足跡、在地食材、自煮料理等系列食物與生活/環境議題的教育方向),那個時候我還有很多氣焰,所以在NGO裏也有很多痛苦。最後我選擇申請計劃的方式來執行我想做的事情。所以大概從2015年開始就陸陸續續有一些打工,但沒有一個正式的工作,不斷地在嘗試我想要的生活方式是什麼。直到3年前,我來到台南,開始務農的生活。

方玉:大家好,我叫方玉,我是97年的,應該是這裏最小的。我經歷比較簡單,本科學的是德語,讀完之後在香港讀研,畢業之後馬上考進了大陸體制內文博系統的單位,也沒有工作很久。我現在的生活很簡單,早上睡到8點半起床,9點多出門,10點到單位。上班也沒有非常多的事情做,就是一些很常規的坐崗,而且只用坐半天,所以在這半年裏面,我看了很多書,很多電影,很快樂。下午5點半準時下班,我們所有人都是準點下班走,1分鐘都不多待的那一種。回到家如果有課的話,我就會去畫室畫畫,畫到9點多回家。如果沒有的話,我自己也會畫畫或者看一下書。搞到差不多11點就洗漱睡覺。就過着一種非常規律而無聊的生活。

2021年8月24日,北京一對夫婦在參觀后海時站在一起。

2021年8月24日,北京一對夫婦在參觀后海時站在一起。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端:沒有啊,非常讓人羨慕,在座的其實都是有着非常讓人羨慕的生活。我們這次主題跟躺平有關,能不能請我們大陸的兩個嘉賓講一下你認爲的躺平是怎樣的?然後看台灣有沒有一個相應的詞或者狀態來形容。

方玉:其實講到躺平,我們這邊輿論場一般把它跟內卷做一個對比。意思就是低慾望,也不再去奮鬥,不再擼起袖子加油幹。另外一方面是更加關注自己,不把那麼多的精力投放到外界。所以自己以外的人往前走、往後走,打橫走、打豎走都不關我事了。我今天還稍微看了一下那個讓躺平這個詞引爆大陸輿論場的文章,講到躺平大概就是不買房、不買車、不婚、不戀、不育、又不再奮鬥,保持極低的慾望,不關心外界,大概是這樣子的一種狀態。

陳庭耘:我覺得台灣沒有發展出相對應的詞。有一個蠻大的原因可能是因爲在台灣,不太用躺平這樣子的形容詞來形容主流以外的人生選擇。通過方玉的描述,我覺得躺平是不管他人怎麼往前,我只想呆在自己的位置,但是爲什麼跟社會大多數人雷同的選擇叫做往前,爲什麼就不是往我的方向走?我覺得差別在於怎麼看待選擇不一樣的路,對我來講,它發展出來的比較像另類的路,或者是選擇一條難走的路,或者是反思,或者是找自己,比較像這樣。

震華:台灣有佛系。我覺得佛系是你很有意識地不想要去爭奪什麼東西。其實我是這一次才聽到躺平這個詞彙,我會把它理解成因爲被大環境所逼,只好逃命。

張哈哈:我覺得躺平這個詞在大陸,有一種放棄的意味。我所在的工作環境可能更能深刻理解,因爲我在互聯網公司,是大陸競爭最嚴重的地方,我身邊其他的同事有一些確實是日以繼夜地不停工作。本來這件事情我做到1就可以了,但總是有人要做到1.5,那我就要做到2,然後其他人要去做到3。就不斷內卷的情況下,有人會產生厭倦,心想那我就不動了,放棄了,躺下。

也要結合大環境的背景,現在大陸的房價很高,在一線城市生活成本也很高,你能夠在北京買房子嗎?這件事情會用掉你很大一筆精力,而且很多人沒有辦法夠到房價,那既然我努力都沒辦法安定下來,那我去爲一個莫須有的未來奮鬥幹嘛?我現在就這樣就好了,我不信,我不要未來,我只要我現在。

所以我覺得不是誰啓發了我,是整個社會都在問這個問題。

端:對,我梳理躺平脈絡的時候發現這種心態很早以前就有,以前是古人的隱居,但那時候是少數參與政治的人可能厭煩了政治鬥爭,自己找個山裏隱居,然後慢慢演變到可能幾十年前或者是十年前,社會最底層的人說我賺錢很難,也不知道怎麼賺錢,乾脆就躺着吧,然後演變到今天,越來越多的普通人都這麼選擇,可能在以前是最能有上升空間和選擇的人,現在也開始想逃避了。所以當我們談論躺平時,其實在聊一種更多元的人生選擇。大家是什麼時候開始覺得自己可以有不一樣的生活選擇的?

震華:我國中是一個以升學爲導向的學校,高中是很一般的高中,在那個學習環境開始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那裏的老師不會覺得考大學是最重要的事情,我們也開始有了很多社團活動,開始接觸課本以外的東西。進入大學之後我也參加了很多社團,漸漸就會覺得這個世界不是我小時候想象的那樣單調,還有很多不同領域是我可以去嘗試的。比如我大學唸的是護理,但是我覺得爬山很有趣,就加入了登山社,做了之後覺得很好玩,就一直繼續做。而且因爲在登山社累積的一些經歷還有實力,我畢業之後可以跨領域考一個野生動物的研究所,因爲我們主要研究的動物都在山區裏,而我已經累積了一些在山上做調查的能力,所以也順勢的、考上不同領域的研究所。

陳庭耘:真正影響我的是大二那年,有一本書叫做《單車環球夢》。作者——兩個女生到我們學校來演講,聽完之後,哇我整個人生改變,因爲他們兩個都是辭掉工作,騎單車環遊世界。她也鼓勵在座的年輕人,想去做什麼就先去嘗試,不是說一定要怎麼樣,就是去做了之後,你的人生就會有不一樣的路。她那個時候引用了一本小說叫《鍊金術士》(又譯《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裏面有一句話是當你真心想做一件事情的時候,全世界都會來幫助你。我就覺得說對啊,我爲什麼一直以來都在符合家裏的期待,符合社會的期待?爲什麼要看起來走在社會所謂的成功道路上?我開始問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剛剛聽震華講就發現,其實從2000年開始,不斷的有各種書籍、文章、在書店的排行榜上面,各式各樣鼓勵大家出去,你要環島,要去哪個國家打工、旅遊,要去探索這個世界和自己的關係。那幾年台灣的年輕人都在瘋狂這件事情,身邊的每個人都在問我是誰?所以我覺得不是誰啓發了我,是整個社會都在問這個問題。爲什麼我們是躺平,其實我們是整個世代的躺平。因爲我們父母那一輩,他們在台灣經濟起飛的時候早就賺了好多錢,他們從年輕的時候就把最好的位置佔掉了。

張哈哈:真的,大陸一樣的道理。

陳庭耘:老屁股都在這邊,請問我們年輕人坐哪啊?我真的覺得整個世界都沒有希望,那好啊,我不要跟你的規則走,我去走我自己的規則,因爲跟着規則走不會成功啊,資源都被你們拿走。

震華:其實我完全沒有那些想法,我的心態一直是無成見而順勢而爲,大學的暑假我們幾個朋友騎着平常上學的腳踏車環島或者去山上,很自然的事情。所以過了幾年之後看到剛剛庭耘讲的這些市面上的書,我的想法是這不是很自然的事情嗎?這有什麼好值得出書的?所以我這個人一直想要做什麼就去做,也很幸運的沒有人阻止我做什麼事情。但我聽你說,我覺得這真的是整個世代的氛圍,你剛剛說的“當你想做一件事情,全世界都會幫你”。當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覺得什麼鬼話?全世界誰會幫你啊,你想做的事情要自己做啊。

張哈哈:我是大三、大四有個朋友帶給我的啓發,他有一句話讓我印象超級深,他說一個果核,我們永遠從正面看它,但是沒有從下面或者其他角度去看,你從你視線以外的角度來望這個果殼,會發現它跟你原來看到的完全不一樣。就是這句話,一下子——轟——像新世界的一道光。我就覺得對,那我要多看。那段時間閱讀了大量不一樣的東西。

畢業的時候我很想當記者,其實我學業不好,也沒有認真找工作,但是那時候我一心想的就是一定不要回家,不管怎樣就是要去大城市,要去看一下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去了廣州的一家媒體。那家媒體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人,大家其實還蠻包容你的一些所謂很尖銳的想法,也很主張多樣式,沒有人管你。在那個情況之下你有很多時間可以去探索自己,而且本來我又是一個不太喜歡跟別人做一樣事情的人,慢慢地就發展成跟大家不太一樣了。

方玉:我也有一位這樣的朋友,他是我高中朋友,帶給我比如說LGBT的,以及其他一些社會議題的啓蒙,沒有他的話,其實我可能不會那麼早對這些問題產生關注。

我從小是一個沒有明確目標的人,可能我的目標就是要考高分,越高越好。那具體高到哪裏,要上哪個學校、以後讀哪個專業,完全沒有想過。覺醒大概是在大學期間,大一開始我畫畫,接一些稿子,我覺得這塊是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而且過去了4、5年我的熱情並沒有消退。我慢慢覺得並不需要去掙很多錢買房、買車。我就是很想畫畫,只要以後我能做一個有穩定收入能夠養活我,有大把空餘時間來經營我愛好的一個工作就可以了。

還有一個轉折點是大三的時候我去德國交換一年。他們各方面都不像大陸,他們不會爲了買房或者買車就996,不是很多人都孜孜以求地去賺很多錢,所以就更加堅定了我要過一種比較低慾望的生活,經營我自己的愛好。但也是因爲他們有比較發達、完善的保護系統,大家形成一個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的狀態。不爲了買房、買車這些東西去透支自己。他們也不需要,他們的房子沒有那麼貴,相應地可以發展出很多其他的愛好,去野炊、夏天去燒烤。而且他們的課比較少,我記得在德國有一次通宵畫畫,第二天還是可以接着睡,睡到下午才去上課,這是在國內根本沒有辦法想象的生活,我喜歡凌晨畫畫沒有人會來打擾我。然後相對來說他們也沒有那麼的集體主義,都要爲國、爲家奉獻自己。因爲我從小到大也是一個比較乖乖女的性格,沒有去關注很多讀書以外的事情,德國讓我看到其實人是真的可以這樣生活的。這種觀念經過我一年在國外的生活強化了之後,比較深刻地改變了我之後的一些選擇吧。

2021年1月26日,台北101大樓和其他建築物。

2021年1月26日,台北101大樓和其他建築物。攝:I-Hwa Cheng/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爸媽和社會教我的事

端:我很好奇大家以前小時候接受的教育,或者爸媽對大家的期許是怎樣的?

震華:因爲這次機會我還特地去問了我媽媽,問她對我現在的狀況有什麼看法。因爲我們家有4個兄弟姐妹,我媽就回我說,你們4個我哪管的到啊?你們4個都是自己要做什麼就做什麼,也不會聽,比如晚上不要太晚回家啊,要不要交女朋友一類的事情,她後來就不管我們,我覺得是他們躺下,他們認輸了。

陳庭耘:其實這個問題我觀察父母蠻久的,我的爸爸、媽媽在很不一樣的家庭長大。我媽媽出生的時候家境就蠻好的,我爸爸的家庭非常不好,他家庭的經濟是靠他父母打拼出來的,所以他才有辦法跟我媽媽門當戶對。不同的成長背景造就了他們面對這件事情不一樣的態度。我爸相信要努力才有辦法成功。可是我媽媽因爲經濟環境算還蠻好的,所以她的思想在那個年代比較接近新時代,會鼓勵孩子去探索跟創造自己。

張哈哈:我家大概在我初中,我媽媽都40多的時候,才真正達到所謂有房有車的生活。我爸爸也是一個很不好的家庭條件出來的,在大陸有一個定義叫做「鳳凰男」,就是要很努力,要當鳳凰,他才能夠出來。我媽媽的背景比較好一點,因爲我的外公是工程師。他們兩個很莫名其妙的在一個大學的研修班裏面認識,就在一起了。這種雙方的觀念和家庭背景的不同,造就他們兩個看待事情有所不同。我媽媽對我比較寬容,思想相對來說比我爸開明很多。我爸就是那種非常傳統的中國大男子主義的形象,但是從小我爸在外面做生意,跟我接觸其實不是太多。我能夠變成現在的我,有一些勇氣去做一些事情,其實都是要謝謝我媽媽。我媽對我要求就是快樂、健康,不要求我考多少高分,中不溜就行,出來你能夠掙錢養活自己,不要來找我要錢就可以了。

但他們也不要求說我一定要怎麼樣,這個出發點並不完全是希望我過得健康快樂,而是因爲我媽說女的不能太強勢,太強勢沒人要的。

方玉:我媽也是相對我爸來說條件好一點,而且媽媽是比較幸運的一代,因爲剛好66年出生,大概大陸文革結束、改革開放的時候,她是那一代的大學生,考到了本科,做醫生的,所以她那時候條件蠻好的,追求她的人也很多,學歷也比我爸高。我爸那時候是大專還是中專吧。

緣分真的很奇妙,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去相親的,反正就結婚了。我媽有了我之後,我爸考成人本科上了大學,現在也在體制內。他們兩個可能是那個年代中國父母的一個縮影,他們會對我講的成功故事是我爸作爲一個鄉下的窮小子,賣拖鞋、跑郵輪,然後幹到現在不大不小的算是一個小官。他通過他自己的努力去考試,去工作,在大城市立足,買得起房子,有這樣的一個小家庭。所以他們的意思是你也應該這樣子,去奮鬥,然後有一個小家庭。

但他們也不要求說我一定要怎麼樣,這個出發點並不完全是希望我過得健康快樂,而是因爲我媽說女的不能太強勢,太強勢沒人要的。所以你健康、快樂,找到一個穩定的、體面的工作就可以了。

包括我在學校裏面,自己所處的社會環境裏,聽到的一些話語都是你要做三好學生,你要考高分,追求上進,然後才能考到好學校,才會有好的出路。應試教育體制下都是這一套說辭。三好學生就是成績好、體育好、道德好,類似於班上可能50個人,只有5個人有這個榮譽稱號,每年六一兒童節的時候頒發給你,你就是班上最優秀的那五個學生這種。所以我就說在高中的時候遇到的那個朋友,真的是讓我看到了一些別的東西,當時可能不明顯,但現在回想起來,它其實影響很大的。

陳庭耘:其實我們也是會選誰是模範生,德智體群美,群是合群。

端:我們是德智體美勞,好像沒有群這個評判標準。

方玉:是不是我們這邊還是競爭比較激烈一點?就是沒有一個退出機制,除非你家很有錢,否則所謂最公平、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讀書考大學。一旦你考上一個一本,你接觸到的所謂同學或者老師,包括日後工作的公司都會不一樣,所以大家就覺得我一定什麼東西都要削尖腦袋,要最好。

我們講內卷,現在的競爭還是這麼激烈,但已經不是削尖腦袋才能夠走到上流社會,而是削尖腦袋才能保住現在的生活狀況,所以就更加焦慮,更加讓人覺得我做這些東西其實沒有意義。

陳庭耘:我記得從我那一屆台灣開始有推多元入學,可以通過你過去高中的成績,一些作品去面試,就可以進到大學。那個時候也是廣設大學,以前要進大學很難,可是等到我們那時候,幾乎人人都可以上大學,然後到現在,就一直不斷地在改變。

震華:我之前當過短暫的代課老師,發現(現在學生)跟我以前學的是完全不一樣,比如光語言方面,除了我們講的國語、英文之外,他們還要學臺語。如果那個班級的學生有父母從東南亞來,他們還要去學他們父母國家的語言,如果是原住民的話,也要去學他們原生家庭的語言。除了這些之外,學校還多了很多探索課程。比如我們學校那時候規定國中生一定要完成一個挑戰,去爬一座高山,自己做一艘獨木舟划船去海上,就開始有很多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端:台灣會有你要去一個好大學,有個好學歷才能找到一個好工作,然後你的人生才算順遂這樣的思路嗎?

陳庭耘:我覺得不太符合現在社會的樣子,因爲現在行業非常多,很多年輕人畢業即創業,大家都有自己的賺錢方式吧。讀高中那時候的確是這樣子的思維帶着我們往前走,可是等到從大學畢業,整個社會跟我們過去在讀高中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在學校學習到的觀念已經不成立了。

震華:我和一些僱主熟了之後,有問爲什麼會錄用我,因爲我知道一起來應徵的還有其他更好學校的。蠻多的回答都是發現很努力唸書、考上好學校的那些人,在人際關係這種事情上面是比較薄弱的。雖然他們很聰明、很努力,但在工作相處上會有一些吃力。

2021年6月3日,阜陽市第二中學,報名高考的學生們正在為即將到來的考試而努力學習。

2021年6月3日,阜陽市第二中學,報名高考的學生們正在為即將到來的考試而努力學習。攝:Sheldon Cooper/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我們都曾糾結......和窮

端:選擇自己現在走這條路的過程是怎樣?糾結過嗎?

陳庭耘:我很明確我要往食農教育發展,所以我從NGO開始做。可是當一個組織做大了之後,肯定會有各種綁手綁腳,爲了要應付不管是消費者還是鄉民,必須要有所取捨。比如說我在某NGO工作時,我都鼓勵大家要在家自己煮,但其實我那時候工作超級累,下班之後完全沒有力氣自己煮,所以我再跟人家宣導這些事情的時候,覺得沒辦法繼續。還有爲了讓組織維持運作,很多時候做的事情必須要有所妥協才可以讓組織收入穩定。我當時年輕氣盛,還不能夠理解,也沒辦法融入,所以後來決定離開。

而剛好在我沒有一個穩定工作狀態的時候,我奶奶臥床,24小時需要有人陪伴在旁邊,她沒有辦法接受非家人的照顧,所以我必須要去做能代替我媽媽照顧奶奶的那個人。那時我生活在高雄,我爸媽在臺北,所以我必須南北來回跑,那是在2016年到2018年,這兩年非常折騰。所以現實情況也讓我沒有辦法工作。即便是像家教一個禮拜一次,簡單地陪小朋友唸書這種也沒辦法。而且我本來是跟前女友合租,因爲沒有收入,也退租了。

那個時候眷村有個以住代護計劃,就是你住進去,給你一筆錢修房子,然後就不用租金住在那裏兩年。我就去申請那個計劃。那個生活環境並不是很好,上百戶空屋,就住了6戶人。那些空屋都已經荒廢3到5年,甚至更久,所以我們很像住在廢墟里面,然後晚上很安靜,動物很多。

我覺得我很ㄍ一ㄣ(閩南語,堅持),在那樣生活條件非常不好的情況,我就是ㄍ一ㄣ下來,儘可能地不花錢。剛好那時候有一本書很紅叫《空屋筆記》,寫怎麼不花錢、不消費,用各式各樣的方式活下來。我的確實踐了一段時間,除了交通費是我最大的開銷之外,我連吃東西都是去市場要有一點發酸的西紅柿,斷掉了的高麗菜外葉,過期的家樂福的商品。還有撿傢俱,我整間屋子的傢俱都是撿的。

所以這一年的生活改變我很多,我覺得它讓我自由,因爲當我知道我這樣都可以活下來的時候,根本不怕我活不下來。

當時我們兩個對着那盒蛋撻在那裏流淚說:天吶,怎麼生活過成這樣?

端:當時是什麼感受啊?

陳庭耘:就是比較不好吃,沒那麼新鮮,因爲我是一個對食物的很敏銳的人,真的沒有什麼其他感受。

後來我奶奶往生,然後我跟前女友的吵架持續,奶奶的往生也讓我決定跟前女友分手,就離開了我們一起住的那個房間,到朋友的一個山坡地。那裏也沒人住,一間房子帶一大片土地,晚上半夜方圓10公里只有我一個人,有各種綠東西在陪我,狗狗啊,還有各種聲音,風的聲音陪伴我的夜晚,然後就是幫忙除草、照顧那一塊地方,就這樣度過那段時間。

2021年6月1日,台北一位戴著口罩的行人走在街道上。

2021年6月1日,台北一位戴著口罩的行人走在街道上。攝:Billy H.C. Kwok/Getty Images

我記得那時候發炎去醫院,醫生開了抗生素給我,反應很大,我幾乎要昏迷,倒在床上起不來那種。我就傳訊息給一個朋友,我覺得當時唯一可以聯絡的就是他,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我說如果我明天沒有傳訊息給你的話,你就到這個地址來找我。因爲那時候真的覺得快往生。不過經過那種,我就覺得它帶領我靜下來,帶領我到現在,我對現在的生活完全滿足,也蠻是我理想上的生活。

端:那段時間你會焦慮嗎?

陳庭耘:超級呀,很可怕,從沒有收入開始,然後生活越來越苦,再加上我的身心其實很疲憊,因爲回高雄就跟我前女友吵架,回臺北就是跟我奶奶。所以我唯一可以獨處、安靜的時間就是在臺北跟高雄的高鐵上。

張哈哈:你好厲害,我本來以爲我自己畢業之後過了一些苦日子,現在覺得我的天吶我太幸福了。因爲我畢業後很想留在廣州,就在實習,沒有什麼工資,工資抵扣掉房租後一個月可以支配的收入只有500塊人民幣(約新台幣2000元)。我每個月固定逛一次網上超市,大概花180左右,就只有那一次購物。出去基本上是靠步行或者公交車。我朋友想找我出去玩我就會說沒有錢。我前女友那時候也就是剛畢業,沒有找到工作,過得很拮据,可能和女友加起來可支配收入就800塊(約新台幣3200元),我們什麼都不敢買,大概人均50到80左右的一頓飯,我們會覺得真的很貴很好。我印象很深,有一次我剛好感冒了,朋友送了我們一盒蛋撻。就我沒有吃過這麼奢侈的東西,當時我們兩個對着那盒蛋撻在那裏流淚說:天吶,怎麼生活過成這樣?

但也不後悔,因爲我的選擇我就要承擔這個後果。我不要回到家人身邊,我不要晚上出去玩一下,還要跟爸媽打電話報備,說我今天晚上要跟誰誰誰去什麼地方玩,大概幾點回家,我不想要這樣的生活。

不過後面慢慢隨着我工作有一點起色,這種情況也就一去不返。從那個媒體出來之後,我去了企業,最近不是說我要離職了嗎?我身邊所有的朋友,包括我的領導,都問我你找下家了嗎?我說沒有啊,我就在家啊,我要休息,明年再說啦。他們說你是不是有病啊?很不理解我這個選擇。另外在大陸,你要在某一個城市交社保滿一定期限才有買房的資格。他們就問我說,你離職不會害怕社保斷繳嗎?我說:我不斷繳就買得起房嗎?他就無言了。

這個選擇在我看來是非常順理成章的事情,我就是想要休息一下,想要去等一下。我不覺得這個有什麼,但是在別人看來,這就是你跟別人不一樣。我就覺得既然我不想一輩子困死在一個地方,也想要去嘗試很多不一樣的東西,而且你放眼望去人生這麼長時間,你就稍微休息這麼幾個月,是很可怕的事情嘛,我不覺得呀。

不過我在離職之前很糾結,你知道人就是迷戀物質生活。你的物質生活得到一種滿足之後再去離職,就要縮減我的開支,生活質量有一點下滑。我一開始是猶豫恐慌的,但是那段時間在辦公室待著,每天去上班就像上墳一樣,就會想天吶我爲什麼還不離職啊?可另外一方面會想,在這裏苟一天又可以賺到多少錢,好像還可以。我當時的心情就這樣哐哐哐哐在反覆。

後來終於下決心離職,是我意識到我的工作是來自領導肯定,而不是市場肯定。領導覺得你寫得好就是好,領導說這不行那你就是不行,你的工作沒有一個恆定的標準,領導說什麼就是什麼。這些讓我感到有點厭倦,所以我就下定決心做完這個項目,一定要走。

方玉:我職業選擇上最焦慮的是去年七八月吧,大陸所謂秋招的時候,基本上所有企業都會在那個時段集中去做招聘。我完全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我是一個完全沒有規劃的人,都是在碰運氣,就沒有針對性地去投一些行業,當然就被拒了。但當時我一個比較理想的職業狀態就是我要有很多時間,所以它一定要是個工作和私生活可以聯合的,然後錢至少要顧得了我的,至少是我不討厭的工作。是我爸說我這裏有個機會,你可以去考一下吧,所以我9月份就在專心備考了,然後就進來了。

2020年4月7日,台北下班的市民戴上口罩走過馬路。

2020年4月7日,台北下班的市民戴上口罩走過馬路。攝:陳焯煇/端傳媒

震華:我大學唸的護理,但我是做了很多其他工作之後,才回去醫院裏面當護理師的。所以醫院會對你保持一個懷疑態度,說你的資歷跟你同年級比起來少非常多,那我有什麼理由要錄用你呀?也是試了幾家醫院最後才被錄取,但是我覺得這是很理所當然的。

回去做護理師是我有在計劃的,當時我覺得當老師是一個很有趣的事情,所以我想去嘗試,做了代課老師。但我嘗試了之後,覺得這並不是我喜歡的事情,我就在想下一步要做什麼?我想要去國外工作和生活,我就去評估我的優勢在哪裏,評估之後發現我只要回醫院當護理師,有兩年的資歷,我就可以有足夠的能力去應徵一些在國外的醫療團的工作。其實是有規劃的。

在醫院的生活其實我非常不喜歡,因爲我們要值夜班,我們的工作很不穩定,所以的社交圈都會受到影響,身體狀況也會被影響,然後日夜顛倒,班換來換去,但是因爲我的目標很明確,所以我只好忍下來。我是知道目標在哪裏,有足夠的動力去完成自己的規劃的。但是說真的,那時候的狀態都非常不好。

我現在的生活非常好啊。我現在在組織裏面是一個顧問的角色,還是挺輕鬆的,因爲做的事情我以前都有過一些經歷,工作內容也是我喜歡的。我可以在工作之餘去潛水、去劃獨木舟。這個狀況我覺得還不錯,但就是收入蠻少的。

陳庭耘:既然現在很好,爲什麼還想去唸翻譯?

震華:因爲我想要做翻譯啊。

端:翻譯好像在整個華語圈的薪水也不是很理想,會是你的考量嗎?

震華:沒有哎,如果說薪水不好的話,念野生動物保育也沒差。

端:感覺震華喜歡一直探索,他會一直想現在我知道這個事情是怎樣了,去往下一個地方走。

震華:其實不是探索,因爲我腦中已經有幻想過很多事情,付諸行動的這個過程比較像是驗證。比如我幻想過當老師好像是個很棒的職業,那我驗證之後,覺得跟我當時的狀態不是那麼的適合,不代表我以後就再也不會做。所以在那個當下我做那個嘗試,那我就再去驗證下一個我想要做的事情。

端:能夠不斷的驗證和和不斷的往前走着,是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它需要一個人有很重的安全感。我其實挺好奇你的安全感來自於什麼?

震華:我覺得安全感是自己給自己的,焦慮也是自己給自己的。爲什麼我會有安全感,當然也有一些自我催眠的過程,比如我去考試,拿工作offer,我也沒有把握,所以在準備的過程也要不斷地鼓勵自己,說我可以的。

另外蠻像庭耘說的,就是糟糕日子都過過了,也不可能太糟了,所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之前有嘗試一段時間做傳媒,自己接案寫稿,攝影。那個時候超級差,撐了半年撐不下去,我一個月可能只接了3篇稿子,不到1萬塊臺幣一個月(約2300元人民幣)。再比如說我大學是登山社的,我們在山上沒有洗澡,吃得非常糟糕,住得也很糟。那這些生活度過之後,往後日子就覺得再糟也就那樣子,那個安全感給自己建立之後,其實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陳庭耘:在我來到台南之前也一直是這樣的狀態,會不斷地還想知道這個還想知道那個,想經歷很多。但我現在會想定下來,因爲之前每一年都在各種地方跑來跑去,真的太累了,就是一直要不斷地重新適應。現在確實好像是慢慢找到一個蠻符合夢想的生活,也還蠻輕鬆自在的。做多一點收入就多一點,做少一點就少一點,所以沒錢的時候去打工,想睡覺就睡覺,沒有人管我要幹嘛。就是依照我自己的節奏去過我的生活,做產出。

2021年2月4日,上海一間互聯網公司的員工工作環境。

2021年2月4日,上海一間互聯網公司的員工工作環境。攝:Qilai She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自己的選擇自己背

端:大家這麼一路走過來,會覺得收穫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陳庭耘:我覺得是家人,因爲我一直不斷地跟我爸、跟大家衝突,然後一直不斷走向他覺得很擔憂的部分,我覺得我好像要失去他,離他們越來越遠。那個時候太痛苦了,尤其是照顧我奶奶的時候,作爲那個我媽的替代人員,我覺得我像一個工具,我這個單身未嫁又沒有穩定工作的女人,只是一個合理的家庭勞動人口。那時候我覺得我們的距離很遠,而且我回家就是爸媽去休息的時候,其實我回臺北是看不到我爸媽的。

我奶奶過世之後,我覺得它是一個軟肋,而且那時也跟我前女友分手了,我就突然覺得,好像沒有家了,就剩我孤獨的一個人,我能去哪?後來我就回家,但回家之後我人生的路還是想要自己選擇啊,我還是想要自己走,我也沒有想跟家人拉得更遠,只是我沒有符合他們期待。

震華:我也有經歷過,而且因爲我是護理師,所以當家人生病的時候,我完全就是個工具人。而且他們覺得有專業的工具人更棒,全部都交給你了。但是我個人覺得蠻棒的,因爲我有所貢獻,讓我的其他家人可以休息一下,我覺得我在這整個過程中是有參與和價值的。

陳庭耘:我身上比較複雜啦,那時候因爲我選擇的生活,已經跟家人起衝突很多年了,所以是加成。但奶奶過世之後,我們就越來越近啊,我開始學習跟我父親對話,瞭解他的想法,其實他也不要失去你。現在我覺得他們也清楚,我其實目標是很明確的,他也知道我度過了那個很彷徨、痛苦的時期,現在我覺得他們也相較比較放心。

大家都認爲隨大流是比較成功、比較好的。因爲那條路可能是最容易也是最輕鬆的。反倒是做選擇,這個事情其實是困難的。

方玉:我覺得大家好有勇氣哦,都好有活力,爲什麼反倒是最小的我好像最早失去了這樣子的一種......但是也跟我自己的精神狀態有關係,其實我很羨慕以前的自己,大一大二時我超勇的,一個人提着一個40公斤的旅行箱,差一點就誤了回國的飛機,然後我那時候還不慌,那時候的那種衝擊也好、新鮮感也好,現在就沒有了。說句嚴重一點的話,就是我對未來沒有什麼期望了吧。

我覺得我這個年紀就過上了一種非常規律,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很無聊的生活,但是至少這份工作我不討厭它,說白了它只是一個賺錢的工具,我也不需要很努力地去做這份工。我生活的意義其實在我下班之後,在我去畫畫,去創作、去學習這些,包括我上班摸魚的時候可以看很多書,看很多電影,這是我最滿意的情況。但是我不知道可能過兩三年,我會不會真的厭倦這樣的生活了,想去探尋一些新的生活。

陳庭耘:但我羨慕你那種可以把賺錢工具和自己要做的事情分開的這種心態。因爲我做不到。

端:你們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是每個人都能擁有或選擇的嗎?

方玉:說實話,我覺得我是幸運的,是少數站着說話不腰疼的。因爲我學歷是OK的,我的工作和收入也是OK的,在這個基礎上我才可以說是衣食無憂的躺。但是我知道有很多人,包括很多嘴上說着要躺平的人,其實沒有達到我這樣的生活水準,可能在溫飽線上掙扎。

震華:因爲這個機會我也問了一些不同領域、不同年紀的朋友。我自己是蠻開心的,因爲大家對於主流和非主流,目前的生活外界怎麼看待這樣子的話題,都呈現出一種這不是問題的態度。對至少我身邊人來說,這就是一種選擇而已,已經沒有所謂的主流還有非主流這種二元對立的關係,它就是一個光譜上面,你選擇了目前的道路,別人選擇了他的道路。我覺得還蠻開心的。

我不會覺得把穩定的生活、工作、買車、買房當做人生目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我的朋友他們很有意識,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然後往這個方向走,他很快樂我也很快樂啊,我看他達到他的目標,我覺得非常好。每個人適合自己走的路其實也不太一樣啊。

2020年6月14日,河南省洛陽市一個建築工地在向日葵後面施工中。

2020年6月14日,河南省洛陽市一個建築工地在向日葵後面施工中。攝:VCG/VCG via Getty Images

方玉:我覺得可能很多人大半輩子、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還可以做什麼,或者自己想要選擇別的事情,所以大家都認爲隨大流是比較成功、比較好的。因爲那條路可能是最容易也是最輕鬆的。

反倒是做選擇,這個事情其實是困難的。因爲你做一個不同大流的選擇,首先你需要一定的知識和見識去讓你意識到,你是可以這樣選擇的。然後你要有一定的實力,不管是不是財力,因爲需要額外的精力去實現你這個想法。所以我覺得這可能也是很大一部分人選擇不去做選擇。但是他們就會跳進了另外一個圍城裏面,必須要在裏面做螺絲釘、去卷,去爲了某一些物質上的或者既定的一些目標去奮鬥。

陳庭耘:我覺得我的生活核心就是生活本身,震華之前有句話講得真好,生活本身就是在實踐,我現在的生活就是我在實踐,它其實是充滿着目標的,比如我挑一個鍋子,它也許花了我兩年,但這個鍋子我可以用一輩子。我在過的生活就是這麼微小,但是對我來講非常重要,我時時刻刻都是跟環境在一起。它已經內化成我的習慣,好像已經沒有辦法去談它是一個什麼樣明確的東西。

我人生接下來的挑戰應該就是怎麼安定身心。當我的環境單純下來之後,我察覺到即便在這麼單純的生活環境,已經這麼滿足的生活條件底下,還是會有許多時刻我的身心不安穩。其實在前一個月我是非常非常低潮的狀態,我覺得跟季節有關係,一直不斷下雨,我人際關係上面也有遇到一些衝突點,就進入到一個比較猶豫的狀態。我覺得是安靜下來之後,對於這些訊息更敏感了。

我正在學習和這個變動共處,不知道能不能用修行這兩個字,比較接近一個自我觀察,然後帶看自己想要過的人生,繼續不斷地調和,去找到平衡。

向外的話,我覺得在食農教育和環境教育上是我長期要走的東西。就從現在的生活出發,比如農場到底要怎麼樣規劃才可以把人帶進裏面,讓大家認識食物是怎麼長出來的,我通過什麼樣的方式去跟人家介紹這些這些食材、這些做法。

震華:我就是保持一個開放的態度,我今天想要做什麼事情就去評估它的可行性,做得到就去嘗試。如果沒有想要做的事情,我就躺在那兒。我目前對於要回學校去唸書這件事情還蠻興奮的,因爲可以學到新的東西,這對我來說一直是一件開心的事情。

端:學完翻譯之後你想做什麼?

震華:先以它作爲謀生的工具,可不可以把它變成我未來5到10年一個主要的謀生工具?這是目前的目標。

方玉:我下一步的目標可能需要不少的錢,這份工你說我想做一輩子嘛,其實我也不想,我的生命裏面要有更大比例的從事美術或者相關的工作,而且我覺得這輩子一定要去接受一次美術的科班教育,不然就抬不起頭了。然後有可能的話就換一個生活環境吧,因爲現在的生活只能說是退而求其次的一種比較滿意,但並不是最理想的一種。

但是最理想的生活它到底存不存在呢?還是說它只是一種我的想象加工出來的產物?

張哈哈、方玉、陳庭耘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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