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緬甸政變 國際

緬甸平行政府內幕:如何對付槍、民族主義與大國政治?

過往的緬甸流亡政府都以失敗告終,這個平行政府又能否打破歷史的魔咒,還可以再走多久?


 2021年7月14日緬甸仰光,反政變示威遊行期間,婦女手持橫幅和緊急信號棒奔跑。 攝:Yan Naing Aung/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2021年7月14日緬甸仰光,反政變示威遊行期間,婦女手持橫幅和緊急信號棒奔跑。 攝:Yan Naing Aung/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編者按】:從「不合作運動」和平抗爭,到面對暴力鎮壓而武裝起義,自二月緬甸軍方發動政變,緬甸社會抗爭已將近半年。如今,緬甸正面臨多個困境,包括貧窮、飢餓和國內難民問題,而一度因缺乏檢測而看似短暫消失的疫情,現在也再次肆虐。連曾被視為是翁山蘇姬(昂山素姬,昂山素季)接班人的仰光省長漂敏登,最近也在獄中感染Covid-19肺炎、生死未卜。

與「不合作運動」同時漸漸成形的,是一個成員分散在各地、僅靠線上聯絡運行、與軍方政府爭奪合法性的平行政府。不過,平行政府並未掌握實權,在爭奪國際間緬甸代表權及解決國內問題的時候,也面臨著越來越多的質疑。

在政變將屆半年之際,端傳媒採訪了平行政府國際合作部長兼政府發言人薩莎醫生(Dr Sasa)、其他內閣官員及資深政客、以及跟他們有聯繫的外交官,嘗試了解這個受人民支持但缺乏實權而有心無力的「革命政府」,如何在軍方奪權後,透過網路結合人民、少數民族武裝組織,尋求國際的支持,試圖光復緬甸;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又遇到怎樣的難關與阻力?過往緬甸流亡政府都以失敗告終,這個平行政府又能否打破歷史的魔咒,還可以再走多久?

緬甸平行政府,也即全國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的國際合作部長的薩莎醫生(Dr Sasa)。
緬甸平行政府,也即全國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的國際合作部長的薩莎醫生(Dr Sasa)。圖:網上圖片

打造一個平行政府

回憶起2月1日軍事政變當天,現為緬甸平行政府、也即全國團結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以下稱NUG)的國際合作部長的薩莎醫生(Dr Sasa)對端傳媒說,當時沒有多少人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早上四點,我起床做完晨禱(編注:薩莎跟大部分的欽族人一樣是基督徒),心情興奮。天才剛亮,我就要到國會去見證新上任的議員宣誓。殊不知,我一到(國會),就見到軍人包圍了整個國會。整個首都的街道都是帶槍的軍人」。

欽族人薩沙的本名為Salai Maung Taing San,薩沙(Sasa)是祖母給他的小名,意思是「越來越高」。2020年,薩沙是欽邦全民盟黨黨內選舉委員會的領導,而全民盟也在大選中拿下國會及欽邦議會大多數的席位。因此,政變前一晚,薩莎仍與翁山蘇姬等政黨高層都在首都奈比多,準備接受翁山蘇姬任命成為新政府的內閣成員。

政變那天,震驚之下的薩莎疲於尋找出路,「我如坐針氈,只知道我必須要做些什麼,不然會被他們逮捕,所以我先去找計程車,但軍車在大街上巡邏,找了幾輛都沒有人願意載我。」幸好幾番嘗試後他最終找到了一輛,並假扮計程車司機,經過三天三夜,逃出緬甸。

出於安全考量,他在接受採訪時沒有透露自己目前的所在地。

事實上,2月1號凌晨,軍方不只派遣軍隊進駐首都各行政大廈、搜捕相關政府官員及全民盟高層,同時間也在全國7邦7省逮捕了地方政府官員。但軍方的大動作只是激發了人民反抗的聲浪,連總司令敏昂萊都在5月接受鳳凰衛視訪問時,都承認他低估了國內對政變的反對。

在緬甸,兩條對抗軍方的戰線漸漸成形:一邊是人民在政變第二天迅速在網路串連的不合作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簡稱 CDM),醞釀各樣的抗議、罷工行動,另一邊則是未被逮捕、剩餘15位的國會議員(後增加至20位),形成了緬甸聯邦議會代表委員會(Committe Representing Pyidaungsu Hluttaw,簡稱 CRPH),呼籲國際政府支持原民選政府、勿與軍方交涉。CRPH的快速成形給了人民支持的方向,民眾紛紛透過社交網絡要求國際認可這個人民議會。CDM雖然在運作上去中心化,但隨著CRPH穩定後,各地前線的抗議領袖也紛紛宣示效忠CRPH。

英文流利、在國際上已經有一些知名度的薩沙,很快成為了CRPH的重要一員。

薩沙出生在緬甸最貧窮的欽邦,靠近印度、緬甸邊界的Leilenpi鎮。由於出生紀錄及身分證明在那樣偏遠不發達的小鎮幾乎不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準確的出生年月日,只知道自己是在1980年代出生。他從小看著村里缺乏乾淨用水、用電、醫療資源,身旁的人因爲一些可以被治療的小病而死,因此立志成為醫生。在印度工作一段時間並遠赴中亞亞美尼亞學醫後,薩沙於2009年成立緬甸健康與希望組織(Health & Hope Myanmar),在一個貧瘠偏遠的地區,建立診所、訓練醫療志工、帶領國外援助進入當地。英國王儲查爾斯更成為這個組織的贊助人。

薩沙不苟言笑、言詞犀利,公開批評軍方「毫無法理地屠殺人民」,儼然成為緬甸人民的發言人。各國媒體紛紛採訪, 他成為電視新聞的緬甸樣板人物。「我們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更多的聲明,」薩沙從二月起便不斷發聲,曾要求聯合國援引保護責任(Responsibility to Protect),派遣維和部隊來對抗殘殺人民的緬甸軍,但徒勞無功。

二月中後期,CDM全國動員人數來到高峰,每日動輒上百萬人在各大城市、鄉鎮抗議與罷工。CRPH雖然人數不多,但也在2月21號發布「過渡期公共行政計畫」(Interim Public Administration Plan)作為他們政策實施的指引,以抗衡軍方成立的國家行政委員會(State Administration Council)。

這個野心勃勃的計畫想要聚集地方上的支持者、原本的地方議員、首長以及行政人員,打造一個完整的、從草根而起的平行政府。

2021年2月9日緬甸仰光 ,示威者在防暴警察的路障旁。

2021年2月9日緬甸仰光 ,示威者在防暴警察的路障旁。攝:Hkun Lat/Getty Images

前緬甸國會的聯合國顧問安那未(Philipp Annawitt)告訴端傳媒:「但也是在差不多的時間點上,軍方認知到,不能再採取軟性的方法來對待這樣大規模的反抗勢力。」三月初之後,軍警不再是固守在封鎖線後冷眼旁觀的人,而是舉槍向民眾開火,並且大舉逮捕示威民眾,各地死傷頻傳,本來的「過渡期公共行政計畫」也因著各地官員或與CRPH合作的人民被捕或躲起來而告吹。

直到三月底,CRPH自行宣告廢除軍方撰寫、成為緬甸過去十年民主轉型框架的《2008憲法》,推出《過渡期聯邦憲章》,終於在四月正式成立全國團結政府(NUG)。至此,平行政府的立法部門緬甸聯邦議會代表委員會(CRPH)與行政部門全國團結政府(NUG)正式成立。

薩沙也被任命為NUG的國際合作部長,兼任政府發言人。隨著薩沙的媒體曝光度驟升,他的聲望也水漲船高,在緬甸的知名度甚至超過了NUG副總統拉希拉(Duwa Lashi La),拉希拉現暫代NUG總統一職。

與過去全民盟政府的內閣相比,NUG內閣明顯更開放與多元,。近半數皆是少數民族,年紀也普遍年輕許多。

與過去全民盟政府的內閣相比,NUG內閣明顯更開放與多元。在民主人士、社運團隊甚至商界眼裏,過去翁山蘇姬任命的官員並不令人滿意——多位60-80歲的緬族全民盟大佬,甚至延用軍政府獨裁時期的前朝官員。NUG的32位內閣成員(包括被拘留的國務資政翁山蘇姬和總統溫敏),近半數皆是少數民族,年紀也普遍年輕許多,像是女性與青少年兒童事務部副部長,便是年僅27歲、來自克欽的埃欽扎芒(Ei Thinzar Maung)。

端傳媒了解到,雖然因著逃亡,目前NUG內閣官員仍四散在各處,但是他們得以在線上維持固定的內閣會議。一名NUG的資政私下向端傳媒分析:「整個內閣的運作是相當有效率的。」薩莎也透露,目前,NUG並沒有計劃像1990年一樣建立海外的流亡政府——那年,軍方在選舉中大輸給翁山蘇姬的全民盟,然後宣布選舉無效,促使在海外的異議人士與翁山蘇姬的堂兄盛溫(Sein Win)在美國建立了緬甸聯邦全國聯合政府。

事實上,這個以平行政府自居的革命組織,透過立法部門CRPH與行政部門NUG的緊密合作,已經提出數個令人耳目一新的政策。短短兩個月,CRPH已透過在網路上公開募資及其他未透露的方式籌得超過900萬美金, 而NUG掌管經濟政策的規劃、財政及投資部長丁吞奈(Tin Tun Naing)也表示,NUG已經募得或預計獲得的款項達「數千萬美元」,他不願公佈NUG籌得的數字,僅表示:「海外捐助者和緬甸僑民正以自己的方式向人道主義事務或衛生等特定部委捐款。」軍政府顯然也感受到了革命政府的威脅,甚至在6月初切斷全國網路,以阻止人們觀看NUG的線上記者會。

另一邊廂,軍政府的稅收與其他收入在政變初數個月面臨崩潰狀態。雖然軍方並未公開稅收狀態,但從人民對於抵制支付電費的響應可以看出端倪。一份由曾在緬甸政府及駐緬甸國際機構工作的經濟學家(Independent Economists for Myanmar)集體撰寫的報告顯示,電力能源部今年內的綜合損失可能達到 2-2.5 萬億緬元(1.2-15 億美元),電費是政府收入的一大來源。報告雖未公開,但端傳媒獲得的一份副本顯示:「截至 3 月,電力能源部每月的收入比政變前少 1000 億緬元(6000 萬美元),」在兩大城仰光和曼德勒,更只收到分別為 2% 和 3%的電費。

「NUG已經盡他們所能在有限的空間內,做出努力,但NUG跟上一屆政府一樣,太過仰賴少數富有魅力的政治領袖」,同樣來自欽邦的知名人權倡議家齊麗扎豪(Cheery Zahau)說。

然而,薩莎在媒體前的一枝獨秀也引來一些民主人權人士的擔心。「NUG已經盡他們所能在有限的空間內,做出努力,但NUG跟上一屆政府一樣,太過仰賴少數富有魅力的政治領袖」,同樣來自欽邦的知名人權倡議家齊麗扎豪(Cheery Zahau)說。2020年也有投入大選參選的她表示:「緬甸政壇傾向於眾星拱月,過去全國民族聯盟的政府之於翁山蘇姬便是如此,到最後所有重大決定都要翁山蘇姬來做,其他政府官員失去作用,而政壇與民間也容不下異議人士。」翁山蘇姬當政時獨斷的風格在政商界並不是什麼大秘密,亦鑑於其他官員的無能。一位在商界長袖善舞的緬族大亨曾私下慨嘆:「我從未見過一個(民選)政府的領導人和他的內閣部長、成員之間的距離會有像蘇姬與其管治班底的落差。」

 2021年2月10日緬甸仰光,示威者舉著領導人昂山素姬的照片。

2021年2月10日緬甸仰光,示威者舉著領導人昂山素姬的照片。攝:Hkun Lat/Getty Images

平行政府的內閣爭議

薩沙的背景和他對民主人權的堅持成為了 NUG一眾閣員中,站在緬甸政治光譜中最進步的人物之一。然而,另一些NUG的官員也飽受質疑,其內閣依舊受到全民盟保守派元老的牽制,這些官員在少數民族的權利,尤其是在羅興亞人議題上,與薩沙等進步派大相徑庭。例如,NUG的人道援助與災害控制部長(Minister of Humanitarian Affairs and Disaster Management)溫妙艾(Win Myat Aye),也是前全民盟政府的社會福利與救濟安置部長,曾負責遣返逃到孟加拉的羅興亞人,他就曾多次否認羅興亞人遭受的迫害。

而薩沙早在三月就公開談論過羅興亞問題,他譴責軍方的暴行並承諾正義要得到伸張。「2017年,這些軍人殺害了許多我們的羅興亞兄弟姐妹⋯⋯他們強暴了羅興亞女性,迫使許多孩童到海上逃難,最後許多人流亡到孟加拉。我們必須阻止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對我們人民進行的暴行,這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他告訴端傳媒。

但是,這樣的論述,很可能被一些民眾或全民盟執政時期的官員認為過於激進,或者極為抗拒。端傳媒了解到,羅興亞人議題的爭議性,一開始就在NUG內部激起一番波瀾,內閣有人反對這一措施。在全民盟執政時期,軍方屠殺羅興亞人,翁山蘇姬與政府官員公開為軍方辯護,甚至對稱呼他們為「羅興亞人」都極為反對,因為大部分的緬甸人視他們為非法進入緬甸的孟加拉人(Bengali)。雖然政變後,有一批民眾在社交媒體上發起向羅興亞人道歉的行動,仍有人對於羅興亞人的權益問題不屑一顧。

另一些NUG的官員也飽受質疑,其內閣依舊受到全民盟保守派元老的牽制,這些官員在少數民族的權利,尤其是在羅興亞人議題上,與薩沙等進步派大相徑庭。

薩莎說:「軍方一直以來都採取分化而治的策略,因此許多人都深陷在軍方種下的種族歧視裏,這個問題追根究底是軍方把佛教當作他們的武器。」過去,緬甸的統治階層一直以佔據近七成的緬族及其信奉的佛教為中心,被外界形容為奉行佛教民族主義。

不過,儘管NUG內閣一度對羅興亞人的問題僵持,上個月還是破天荒地一舉宣布了新的措施:承諾修改或廢除1982年公民法,認可羅興亞人的身分及其作為緬甸公民的完整權利,並讓他們有尊嚴地回國。

薩莎強調:「政變讓我們醒悟,多元是我們的力量。」

然而,翁山蘇姬執政期間對羅興亞人或少數民族不友善的政策,還是讓少數民族擔憂這會不會是曇花一現。

「假設有一天翁山蘇姬重返政壇,撤銷對羅興亞人的承認、逆轉了現在的政策,你會怎麼辦?」

「假設有一天翁山蘇姬重返政壇,撤銷對羅興亞人的承認、逆轉了現在的政策,你會怎麼辦?」

薩莎這樣回答端傳媒提問:「我會為真相、民主、自由與所有人的人權坦然而戰。以前緬甸政治好像只為了少數的建制菁英,但我們必須忘記那樣的過去,政治應該是為了一般人、為了所有緬甸的人,所以一定的,我會為任何人的權利而奮鬥。」

在緬甸論資排輩的文化中,薩莎看似能獨排眾議、壓倒老臣的反對,打破翁山蘇姬對羅興亞族群的否認。對此,其中一位在仰光的資深的外交官分析,雖然他去年才入黨,且不是緬族,但靠著他本人的崛起及聲望,全民盟黨內的老臣了解他們不能與薩莎硬碰硬,「使得薩莎有相當的政治資本可以推動改革」,羅興亞便是其一。「如果他們幹掉薩莎,全國團結政府便完蛋了」,那位外交官補充說。

2021年3月28日緬甸仰光,示威者使用彈弓和投擲石塊逼近安全部隊。

2021年3月28日緬甸仰光,示威者使用彈弓和投擲石塊逼近安全部隊。圖:Stringer/Getty Images

合法性的爭鬥

數個駐仰光的西方外交官都向端傳媒私下表達了對於正式認可NUG的擔憂。

NUG對羅興亞人的政策,也反映其現實的考量。齊麗扎豪說:「不意外地,這樣做很大的一個考量是為了爭取國際的支持。」NUG現在陷入膠著:平行政府目前仍沒有實質掌握緬甸的能力,而國際間雖然沒有承認軍方政權正當性,也尚無政府正式認可NUG為緬甸的合法政府。

數個駐仰光的西方外交官都向端傳媒私下表達了對於正式認可NUG的擔憂,軍方的政府——國家行政委員會SAC,已經宣布NUG、CRPH及相關組織為「恐怖組織」,使得與他們接觸的任何人皆會犯法。而認可NUG極有可能導致大使館被撤、外交官被驅逐出境,還有可能令到原本幫助到數以萬計的平民百姓的人道援助資金與計劃被迫停止。

NUG曾聲明,他們與各外國政府互相的溝通協調渠道都是暢通無阻的,但事實上,儘管西方國家大部分皆對軍方祭出制裁行動,但這些位處仰光的使館在認可(recognition)NUG一事上仍不敢輕踩紅線。

「我認為事實上NUG已經得到了許多(政府的)承認,雖然只是實質上(de facto)而不是法理性(de jure)的承認,」退休荷蘭資深外交官艾瑟姆(Laetitia van den Assum)說。她曾是駐泰國大使,同時兼任駐緬甸、柬埔寨和老撾大使,並且是由聯合國前秘書長科菲安南(Kofi Annan)主持、翁山蘇姬政府成立的緬甸若開邦問題諮詢委員會(Rakhine Advisory Commission)的一員。

艾瑟姆指出:「各國政府在確定一個實體是否如其聲稱的是一個國家的合法代表時,會看它多大程度能夠履行一個政府的關鍵職能,其中包括安全、立法(訂定政策)和行政管理。政變往往是透過短暫而劇烈的改變,有效控制與快速建立一個新的政權。如果這沒有發生,那麼政變就失敗了,緬甸就是這種情況。 軍方政府可能控制了國防安全機構及其運作,但未能有效控制關鍵的政府文職部門,例如衛生、教育、交通和其他讓其能有效治理國家及經濟(金融、農業等)的部門。」

軍政府與俄羅斯及像是中國、泰國的亞洲國家走得很近,而中國近期的動作,更像是朝著認可軍方統治權的方向跨了一大步。中國駐緬甸大使陳海6月初在奈比都會見軍方總司令敏昂萊後,使館在6月6號刊登一則標題為《緬甸領導人敏昂萊會見中國駐緬甸大使》的告示,直接在標題及內文稱呼敏昂萊為緬甸領導人。6月7號在重慶舉辦的中國東盟特別外長會議,中方亦只邀請軍方政府的外交部長溫納貌倫(Wunna Maung Lwin)與會。這些舉動都被外界解讀為,中國已經判定軍方政變已成定局,默認了軍方新成立的政權。

薩莎表示:「中國這樣的作為只會導致區域間的不穩定,他們也知道,緬甸人民根本不把敏昂萊,一個殺人犯,當作領導人,這對於緬甸人根本是個侮辱。」

「我了解中方需要與敏昂萊對話,但是他們不需要稱他為緬甸領導人,這樣對中國一點幫助都沒有,並且只會增添緬甸人民對於中國的忿恨,激起反中情緒。」

薩莎也承認,NUG與中國的聯繫方面存在許多困難:「我們也很驚訝,中國會如此固執地不與我們對話,就算聯繫也往往是透過第三人,我們與中國的互動與其他國家相比幾乎最少的。」他補充:「強大的國家不應該更是要積極的來協助解決問題的嗎?而不是等待其他國家來做?」

薩莎表示,雖然中國表示要尊重「人民的選擇」,但中方對緬甸現狀的理解好像都是片面的:「中方一直以來接受到的消息,似乎都是從軍方傳去或是他們的媒體報紙電視台翻譯過去的,而我們(NUG)與中國沒有這樣的訊息溝通管道,來讓他們知道實際的狀況。」

「北京犯下了一個巨大的錯誤,那就是只跟一方對話。」薩莎說。

中緬關係專家以及廈門大學南洋研究院范宏偉教授對端表示,中國的態度還是出於現實的考量,地緣利益決定了其與西方國家不同的立場。他說:「實際上,無論現在是誰執政,能維持緬甸穩定、國家安全的只有軍隊。中國不願意公開、或者積極與NUG接觸,是緬甸國內政治格局決定的。」

有分析指出,中國的行為可以被視作尚未完全承認軍方政權;但也有另一派觀察家認為,中國選擇棄權,是因為這項決議對聯合國成員國並沒有法律約束力。

范宏偉教授分析,儘管NUG得到國際社會與民眾的支持,但是「主導權在軍方手中,NUG沒有實力能成氣候」。他也強調,就算中國同情NUG,「也不方便公開與它有密切的交往,因為現實的國家利益維護更需要目前的執政者來完成。」

值得注意的是,聯合國上個月通過一項針對緬甸無法律約束力的「軟性」武器禁運決議,中國在投票時與向來在聯合國支持緬甸軍方的俄羅斯少見地棄權,而非投下反對票。有分析指出,中國的行為可以被視作尚未完全承認軍方政權;但也有另一派觀察家認為,中國選擇棄權,是因為這項決議對聯合國成員國並沒有法律約束力。范宏偉教授則認為,棄權「屬於(中國)在軍方與民盟,或者在軍方與西方國家關系中的一種折中立場」。

艾瑟姆說:「我認為合法性問題將繼續在聯合國走廊和其他地方徘徊,直到聯合國大會第 76 屆會議討論它。」即將在9月中旬舉辦的聯合國大會將決定究竟是軍方派出的人選,還是現任支持NUG的緬甸聯合國大使覺莫敦(Kyaw Moe Tun)可以代表緬甸在聯合國的席次。艾瑟姆指出,目前距離投票表決的時間還有數個月,變數還很多。

2021年2月15日緬甸仰光,示威者舉著橫幅並高喊口號,守衛中央銀行的緬甸軍人設置鐵絲網路障。

2021年2月15日緬甸仰光,示威者舉著橫幅並高喊口號,守衛中央銀行的緬甸軍人設置鐵絲網路障。攝:Hkun Lat/Getty Images

抗爭勇武化的前景

5月5日,NUG正式成立其武裝部門——人民防衛部隊PDF(People’s Defence Force),宣布這支武力將會為緬甸「超過70年的內戰劃下句點」,並會「終結軍方的暴行」。然而,據專家估計,人民防衛部隊的兵力將在2萬5千人左右,遠遠比不上軍方的35萬陸海空軍隊。

軍方面對人民和平抗議的血腥行徑,已經迫使人民不得不擁武自衛。薩莎強調:「如果這些軍人只會繼續到各個城市、鄉村拿出各種戰場上使用的武器(進行暴力鎮壓),這些居民不會在家等待被殺,他們一定是逃跑或者自衛,這是身為人的本能。」

「只要軍方不放棄鎮壓,我們就只會看到更多人站出來加入民兵組織反抗他們。」

5月5日,NUG正式成立其武裝部門——人民防衛部隊PDF(People’s Defence Force),宣布這支武力將會為緬甸「超過70年的內戰劃下句點」,並會「終結軍方的暴行」。然而,據專家估計,人民防衛部隊的兵力將在2萬5千人左右,遠遠比不上軍方的35萬陸海空軍隊。NUG亦向端傳媒表明,他們所募得的款項會優先使用在人道救援,而非購買武器及建制軍隊上。

長年研究緬甸的專家馬西森(David Mathieson)指出,光靠人民防衛部隊「不太可能」推翻軍方,「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因為現在的局勢變動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

馬西森說:「現在預測 NUG/PDF 將朝什麼方向前進還為時過早。但永遠不要低估緬甸人的憤怒和決心,而且他們如果得到恰好的支持,一個強大的武裝團體有可能會出現。」

然而,其實早在NUG正式籌組人民防衛部隊之前,許多的地方武裝勢力早已形成。從5月開始,相繼在西部欽邦、東部克耶邦、中部實皆省看到軍方與當地民兵的緊密游擊戰。這些民兵雖然都宣稱支持NUG,但不受其控制或管轄。

在緬甸大城市,也漸漸見到民兵的勢力反撲,在仰光,與軍方有關係的人物和親信不時被土製炸彈攻擊,甚至有軍方任命的官員請辭以圖逃過被一般人民針對。在曼德勒,6月底時也發生街頭槍戰,迄今,各種大小對戰仍在進行。但馬西森也警告,民兵四立的發展,將使得本來就已分裂的緬甸局勢更加碎片化,「最糟的狀況是許多反 SAC 的民兵在絕望中變成土匪,從事各種犯罪行為以資助武裝抵抗。」

另一方面,緬甸還有不可忽視的武裝勢力——在邊境的少數民族武裝組織(民地武)。像是在緬北的克欽獨立軍與泰緬邊境的克倫民族聯盟,他們不只協助NUG訓練了數千名想要加入PDF的都市青壯年人,也早就在邊境與軍方打得火熱。這些民地武大部分是在緬甸獨立初期,因為不滿緬甸政治以多數緬族為中心而成立,軍方過去的獨裁政治以及壓迫少數民族的政策,更加深了他們與緬甸統治集團的對立,而逐漸發展出自身的行政體系,教育、福利及軍事樣樣包含,有如國中之國。

這樣的歷史以及與緬甸軍方世代的交戰,使得他們在政變初期、人們大舉上街抗議時,便加入了支持CDM的行列,克欽獨立軍與克倫民族聯盟為主的民地武聲明他們加入反軍方的行列,檯面下更暗中協助被軍方通緝的CDM抗議領袖及重要政治人物,如CRPH議員與NUG官員,在民地武地區另起爐灶或潛逃到境外。

2021年6月19日英國倫敦,緬甸反政變示威期間,一個男孩在廣場舉著一面支持全國團結政府的小旗。

2021年6月19日英國倫敦,緬甸反政變示威期間,一個男孩在廣場舉著一面支持全國團結政府的小旗。攝:Vuk Valcic/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然而,專家也指出,除了協助訓練PDF或者是庇護反軍方人士外,期望民地武與NUG之間有像軍事聯盟一樣的更進一步的合作,還為之過早。研究緬甸政治與軍事的學者喬立夫(Kim Jolliffe)向端傳媒分析,民地武與NUG存在互信的問題,不只因為NUG還是有許多全民盟的人物,也因為NUG的體制相對於少數民族和民地武想看到的聯邦制,仍相當集權。

有些民地武則是存在觀望的態度,名義上支持著對抗軍方,但還是對NUG能否真正掌權抱有懷疑。

至為關鍵的是,有些民地武則是存在觀望的態度,名義上支持著對抗軍方,但還是對NUG能否真正掌權抱有懷疑。

「我們不應該低估民地武與NUG確實存在的合作,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但它並沒有真正發展起來,而且存在一些障礙。」喬立夫說,「因為對軍方的仇視是如此強烈,就算是對於那些不信任NUG的民地武,只要NUG願意用好處去籠絡他們,他們就會合作⋯⋯就看NUG怎麼做了!」

此外,緬甸的經濟民生水平在政變影響下也驟然惡化。過去十年緬甸改革開放所迎來的指標性外資挪威電信(Telenor),7月以1.05億美元將緬甸業務低價拋售給黎巴嫩投資公司M1 集團,自己則全身而退。這一交易震驚了緬甸商界。有商界人士表示,此舉可能跟軍方的網路監控計劃有關,若緬甸的網路空間越來越窄,投資者信心必然動搖。專家估計,作為緬甸四大電信商之一的挪威電信,過往在緬甸總共投資了多達十億美元,是當地最大外資之一,其於5月已經認列7.82億美元虧損。

NUG財政投資部長丁吞奈向端傳媒批評,軍政府破壞營商環境,嚇走有企業責任的投資者,「我們知道挪威電信頂住了軍方要求安裝攔截和監視軟件的壓力,以及把用戶數據交予軍方的壓力。」

另一方面,緬甸疫情也在消聲匿跡數個月後再次爆發,軍方上個月開始重新啟動大規模檢測後,現在檢測能量已經回到去年,每天約檢測一至兩萬人,但確診人數暴漲,去年最高峰約每日1500人,現在已達每日6000人左右。社交媒體上滿是朋友親戚因著肺炎而過世的貼文,或是氧氣供應緊急的求助文,各大城市街邊滿是藍色的空氧氣瓶,以及排隊買氧氣的人們。面對這樣的情況,本來就缺乏資源與實權的NUG,更是手足無措,只能頻發聲明,向聯合國與其他國家尋求緊急人道救援 。

緬甸專家馬西森說:「NUG可能比以前的流亡政府更有組織,但他們面臨著類似的合法性挑戰,隨著衝突的持續,他們在國內的地位也面臨挑戰。 NUG必須重視自身的提升,現在已經有人對其不平衡的表現感到越來越不滿。」

端傳媒了解到NUG的官員們現正準備公佈革命政府的首個財政預算案。NUG有多少資源?準備如何運用這些資源?在當下人道和疫情的多重危機中,這些決策能發揮什麼角色?這些答案,都將影響國內外對他們的支持。

長遠而言,另一位負責緬甸的外交人員提起,NUG或者應考慮扮演像是英國議會民主制度下的「影子內閣」般的角色,就算沒有實權也應該不停挑戰軍政府的所作所為,並向人民以及國際社會宣示他們掌權才對各方有利,「應該不斷解釋他們所提出的替代政策和行動,從而顯示為什麼他們值得獲支持。」

薩莎也承認,要做的事還很多,他也被各樣沈重而複雜的負擔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天三到四個小時的睡眠是常態,但他不改他正面的態度與希望。

視頻採訪那一頭,薩沙身後是滿滿的書架,裏頭擺著曼德拉、甘地和翁山蘇姬的傳記,他的談吐一直是平穩而堅定,但在談及暴行時,情緒有些激動。末了,這位新興政治家這樣表態:「這是迄今為止,我們國家歷史上和我們自己一生中最困難的時期。但我們永遠不會放棄,我們永遠不會休息,直到我們為我們深愛並願意為之獻身的人民和國家獲得自由和包容的聯邦民主。我堅信,我們將一起獲勝,不僅為我們這一代人贏得勝利,而且我們的勝利也將惠及所有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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