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中共建黨百年 現場手記

遵義,一座紅色之城裏的荒誕中國

這個小鎮彷彿就為渡口、烈士紀念碑、紅軍戰鬥指揮所這些紅色旅遊景點而存在,人們在這裏短暫停留和參觀後,便離開了。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一塊巨型的璧畫,內容是當年紅軍渡烏江的畫面。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一塊巨型的璧畫,內容是當年紅軍渡烏江的畫面。 攝:林振東/端傳媒

編按:中共建黨百年,端傳媒將推出重磅專題,歡迎點擊訂閱。我們將在系列文章中解讀中國年輕人為何熱衷於入黨、建黨百年紀念將如何奠定習近平的政治命運,以及,中共如何論述自己的百年歷史,這其中突出了什麼、又抹去了什麼。今天是專題的第一篇,記錄了一座紅色之城和生活在那裏的人們,與建黨百年發生了怎樣的關係。

貴州遵義,大烏江鎮,深邃碧綠的烏江渡口,兩岸群山連綿高聳,江水看似平緩,水面下卻是急流湧動。渡口岸邊,樹立着幾個紅色大字,構成了一句奇妙的、與眾不同的標語。在中國各個城市、鄉村,標語處處可見,也是中國共產黨自成立以後所擅長的宣傳方式。最初有「打土豪,分田地」——這是動員農民參加革命。後來,「只生一個好,政府來養老」——宣傳獨生子女政策。「生男生女都一樣,女兒也是傳後人」——這是為了破除重男輕女的傳統。在去年疫情嚴重時,標語更無處不在,比如:「今天到處串門,明天肺炎上門」、「發燒不說的人,都是潛伏在人民群眾中的階級敵人」。

但烏江岸邊的口號,卻讓人在咋見之時感到詫異。它既不是提醒人們做出思想改變,也不為宣傳政策,卻是追憶往昔的感歎。標語是這樣的:「當時要是過不去就危險了。」

看上去沒有頭尾的一句話,放在烏江岸邊,卻很容易明白:1935年1月初,中國共產黨所率領的紅軍在此搶渡烏江,取得長征途上的第一次勝利,突破了國民黨封鎖,成功活了下來,並為後續關鍵的、具有轉折意義的遵義會議的召開,打開了可能性。

確實,對於中國共產黨來說,這裏曾進行了一場決定命運的戰鬥。但是,為什麼這樣一句感歎會成為標語矗立在岸邊?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烏江岸邊廣場一塊「當時要是過不去就危險了」的巨型標語,是國家主席習近平於2015年考察當地時的感歎發言。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烏江岸邊廣場一塊「當時要是過不去就危險了」的巨型標語,是國家主席習近平於2015年考察當地時的感歎發言。攝:林振東/端傳媒

謎底很快就揭開了。從江岸往上走,抵達半山腰的廣場,你會看到一幅標牌,記載了2015年中國共產黨總書記、國家主席習近平考察遵義的內容。在烏江岸邊,他面對浮雕駐足感歎:「當時要是過不去就危險了……」

這很中國。在自上而下的政治體制下,黨和政府最高領導人的一句話,會被基層政府奉為圭臬,以至於讓他們做成標語展示出來。就像廣場上那座建造於2020年的巨型雕塑「突破烏江」,你很難說清它的修建和習近平到訪之間是否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這座雕塑意味着可能高達2000萬元的工程項目。這個數字是帶我們在烏江鎮和它所屬的余慶縣四處走訪的司機老王說的。他是一位搞雕塑的小老闆。2019年,他十分渴望能拿下這個項目,它意味着據稱達幾百萬的收入,意味着他和老婆、三個孩子更好的生活,意味着他有更多時間、更好的心情去河邊釣魚。可惜,他缺乏足夠的資質,失敗了。

不止於此,整個「突破烏江」紀念園的投資高達1.5億元,對於偏遠山區縣城來說,是一個大項目。在沒有任何工業產業的縣城,紅色旅遊投資是為數不多的機會。

余慶縣所屬的遵義市更是一個意味深重的紅色之城。這座城市的核心城區,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紀念館,從遵義會址到紅軍山烈士陵園,再到毛澤東、鄧小平、陳雲等中共核心領導人的住處,每一處都是精心保留、修復。參觀的人群絡繹不絕,是來自全國各地的黨政機關、國有企業團隊——幾乎全部是公務出行——這也是習近平上任之後實行的嚴厲反腐敗政策之下,公務人員為數不多可以外出團隊建設的理由。遵義,這座紅色城市,瀰漫在熱鬧的氣氛之下——尤其是2021年,中國共產黨建黨100週年之際。

紅軍於1935年渡過烏江,打敗了國民黨部隊的所在地。

紅軍於1935年渡過烏江,打敗了國民黨部隊的所在地。攝:林振東/端傳媒

1

那座名為「突破烏江」的雕塑矗立在廣場上,通體淡淡的玫紅色,高達19.35米,意味着具有紀念意義的1935年。它試圖用藝術的方式講述發生在1935年1月2日到6日烏江岸邊的故事:紅軍在得到大量本地民眾支持後,通過自製竹筏、浮橋的方式,渡過烏江,突破了國民黨黔軍防線,也擺脱了後方圍堵。所以雕塑上有高舉着槍支和拳頭、互相扶持的紅軍戰士,也有幫助紅軍製竹筏渡江的本地村民。他們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神和姿態,那是與人戰鬥時的凜烈、堅定與鬥志昂揚,一如中小學教科書裏宣揚的「大無畏革命精神」。

老王觸摸着紅色巖石,從上到下打量着雕塑。面對這個沒拿下的大項目,他的臉上掛着明顯的遺憾和落寞,還有一種隱隱的仰視。老王生在余慶縣城旁邊的一個農民家庭,初中畢業便外出打工。去過北京,誤入傳銷,和幾個同伴趁着外出買東西的機會,躲過監視人視線,沒命狂奔才逃了出來。後來他去廣東學習雕塑,幾年後成為一名能獨當一面的雕刻師,一個月能拿到一萬多的工資。再後來,他回家自己幹,成立公司,有了五六個人的小團隊,四處接項目,正兒八經當起了小老闆。

搞雕塑的小老闆、司機老王在觀看當年紅軍在烏江的渡江路線圖。

搞雕塑的小老闆、司機老王在觀看當年紅軍在烏江的渡江路線圖。攝:林振東/端傳媒

對於雕塑,他的經驗是不一定要會畫畫、會設計(他就不會),但得手巧,至少要雕啥像啥。遺憾的是,他難以提出自己的設計理念,不會用電腦做設計圖——他指望着正在貴陽一所大學讀計算機的大女兒畢業後,能幫他用電腦設計。

所以,面對這個對當地具有重大意義的雕塑,他大概難以達到政府要求。沒有人敢對這樣一個項目掉以輕心,尤其是——它可能會面對來自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的注視。

自2012年上任以來,習近平對革命老區極為重視。迄今,在公開報導中,他到過山東臨沂華東革命烈士陵園、福建古田會議會址、陝西銅川照金紀念館、江西井岡山革命烈士陵園,還有貴州遵義、安徽六安、寧夏將台堡、山西呂梁、江蘇徐州、遼寧撫順等許多革命老區。在官方媒體記錄中,他時常「一下飛機,便直奔烈士陵園」。

「我每次到革命老區考察調研,都去瞻仰革命歷史紀念場所,就是要告誡全黨同志不能忘記紅色政權是怎麼來的、新中國是怎麼來的、今天的幸福生活是怎麼來的。」5月發表在《求是》雜誌上的《用好紅色資源,傳承好紅色基因,把紅色江山世世代代傳下去》中,習近平這樣寫道。

這也推動了各地興起的革命老區建設。在余慶,2019年開工建設的突破烏江紀念園,沿江兩岸修建了紅軍搶渡烏江指揮部、陳列館等許多場所。在遵義,一個名為「偉大轉折演藝綜合體」的項目也在進行改造修建。

但對老王來說,這些大項目不是他輕易能夠獲得的。原因很多,比如他越來越難貸到款,沒有貸款,無法前期投入購買材料,生意不好做。

除此以外,他缺乏的是更重要的東西。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有團體正在參觀「突破烏江」紀念園,並向著巨型雕塑進行儀式,重温入黨誓詞。

2021年5月29日,大烏江鎮,有團體正在參觀「突破烏江」紀念園,並向著巨型雕塑進行儀式,重温入黨誓詞。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們抵達廣場時,來自余慶商會的成員正面對紀念碑、準備開始那套無數團體在此進行的儀式。他們一行13人,都是身着白襯衣、T恤和西褲的中年男士,挺着發福的肚子,在講解員的帶領下重温了入黨誓詞,並集體喊到:「共和國萬歲!共產黨萬歲!人民萬歲!突破烏江,挺進遵義!」

老王也拿起手機,繞着正在進行儀式的中年男人錄像。他邊走邊錄,神色謹然,好像正在記錄非常重大的事件。穿着樸素的深藍色汗衫、藍色牛仔褲,曬得略黑的老王,與眼前這些代表着余慶縣中上層社會的商會人士之間,像是隔着某種無形的屏障。當我們在村民家走訪的時候,他可以輕易和村民們打成一片、聊得熱火朝天,但要跨入商會的大門或許會略顯艱難。儘管中國共產黨在成立之時抱着打破階層、追求共產主義的信仰,但100年後,中國社會依然不可避免地出現了階層分化和壁壘。

但你也不能小瞧老王這樣從底層闖蕩出來的人。憑藉着頭腦和熱情,他亦從那1.5億元的投資裏分了一小杯羹:拿下烏江岸邊一段投資幾十萬的觀光護欄。不僅如此,老王在幾處烈士陵園、旅遊風景區都做過雕塑或者觀光護欄,向我們展示的時候臉上滿是驕傲。

2

大烏江鎮是一個只有兩條街的小鎮,老王說,這是「余慶縣最小的鎮」,它彷彿就為渡口、烈士紀念碑、紅軍戰鬥指揮所這些紅色旅遊景點而存在,人們大多在這裏短暫停留和參觀後,便離開了。

從大烏江鎮到遵義,要走過起伏盤旋的山路。先是70公里的國道,再是70公里的高速公路,坐汽車要兩個半小時。直達的高速還在修建中。

1935年1月,渡過烏江的部分紅軍便大致沿着這條線路走過松煙鎮、湄潭縣,抵達遵義市。路途艱辛,一如中共領導人陳雲彼時發表在《共產國際》上的文章《英勇的西征》所說:「紅軍英勇的西征,是在最艱難的條件之下進行的。我們經過的是什麼道路呢?當然不是柏油馬路,或者石板築的大路。我們走的多半都是崎嶇艱險的羊腸鳥道。我們爬過了中國最高的山……我們渡過了十多條地圖上著名的大河:揚子江、烏江、湘江、金沙江、大渡河,等等。我們依憑什麼工具渡過這些大河呢?什麼現成的、便利的工具也沒有。」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的一個裝置,是模擬當年紅軍渡烏江的情景。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的一個裝置,是模擬當年紅軍渡烏江的情景。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其中一部分,有歷代中共領導人的照片。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其中一部分,有歷代中共領導人的照片。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5月30日,有參觀市民在遵義會議舊址內進行步操。
2021年5月30日,有參觀市民在遵義會議舊址內進行步操。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的一個互動裝置。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的一個互動裝置。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1年5月30日,有不少團體參觀遵義會議紀念館。
2021年5月30日,有不少團體參觀遵義會議紀念館。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是陳列在遵義市區陳雲紀念館裏的影印文字。在這個紀念館裏,你可以看到陳雲走過的一生:年幼時父母雙亡成為孤兒,由舅父撫養長大,後來在上海商務印書館當店員,再到領導罷工、參加共產黨、成為職業革命家,陳雲的人生就像許多中共領導人一樣,曲折坎坷。你也不得不感歎,這是那個時代最聰明優秀的頭腦之一。

領導人紀念館分布在遵義老城區。大多是仿古的木質閣樓,佈置成民國風格,展覽的內容時不時讓人吃驚:許多影印資料、歷史報導在中國的官方媒體書刊中不算常見,其中不乏對小人物的命運講述。

在鄧小平紀念館,記錄了一位遵義婦女的故事。這位自來水廠的退休職工劉碧珍,丈夫在1957年反右運動中被打為右派,她也失去工作,獨自一人帶着三個兒女無法生存。1958年夏天,當鄧小平來到遵義考察,在毛主席住處附近吃羊肉粉時,劉碧珍抱着孩子衝了出去,跪在鄧小平面前,請求解決工作。那之後,劉碧珍得到了一份公共汽車公司的工作,但她和家人的命運也隨着鄧小平政治生涯的起伏而搖擺不定,有過好日子,也曾被下放、進監獄,直到1979年三中全會後才走向安穩。

這些紀念館對歷史資料的選擇、人物描述的偏向各有滋味。就像在毛澤東住處,你看到的大多是對他的詩詞歌賦的讚美,人物生平與歷史作為卻鮮有筆墨。獲得最豐富記錄的是陳雲,一位多年來主管中國經濟工作的領導人。

事實上,中共絕大部分領導人都曾在遵義留下足跡。毛澤東也是在1935年1月15日到17日的遵義會議上確立了在紅軍和黨中央的領導地位,並決定了中共和紅軍此後的走向。因此,遵義也被稱為「轉折之城」,這賦予了遵義重大的歷史色彩。近年在習近平對革命老區、紅色教育的重視下,遵義也迎來了非同一般的熱鬧時期。

在遵義會址,來自全國各地的黨政機關團體在大門處合影留念,他們身着淡藍色紅軍裝或海魂衫,在炎炎日頭下擺出戰鬥姿勢拍照。在紅軍山烈士陵園,一撥又一撥的團體在紀念碑前重複着入黨誓詞、少先隊宣言,向烈士敬獻花籃和輓聯。

遵義有著川流不息的紅色旅遊團到訪,有不少更身穿紅軍軍裝。

遵義有著川流不息的紅色旅遊團到訪,有不少更身穿紅軍軍裝。攝影:楊謹言

烈士陵園的講解員還會聲情並茂、泫然欲泣般向來訪團隊講述烈士的英勇事蹟。在一位紅軍衞生員的雕塑前,一位女講解員帶着悲情說:「在那個年代,像紅軍衞生員這樣的革命先烈們,他們犧牲的時候都非常年輕,年齡最小的十幾歲,最大的五十多歲,是我們每個人一生中最好的年齡,但是,他們卻把自己一生中最好的年齡奉獻給了我們中華民族偉大的革命事業,用自己的青春和熱血換來了我們今天的美好生活。我們應該備加珍惜……」

她的音調抑揚頓挫、飽含悲情,就像正在舞台上表演。旁邊,另一支隊伍的講解員情緒更加激昂,時而高亢,時而低沉,時而帶着哭腔,令人數次以為她就要哭出來了,轉瞬之間她又面色如常。

那位被歌誦的紅軍衞生員是一位無名的醫生。在碑文的介紹中,他「翻山越嶺為患傷寒的鄉親治病,第二天回來時,部隊已緊急轉移,他在追趕部隊途中,不幸被敵人殺害」。1953年,遵義市根據流傳中美麗善良的女紅軍衞生員形象塑了銅像。

魔幻的是:這座銅像成了近似於神佛一般的雕像,普通民眾就像進寺廟一般對她朝拜。她的腿、腳、手臂、手上的藥罐都被摸得掉了色,露出了金燦燦的銅本色。「摸一摸吧,據說很靈的,可以治病。」一位帶着媽媽前來朝拜的年輕女孩對我說,「摸她的腿,意思是不用走進醫院。摸藥罐的意思是藥到病除。」而在銅像後方,據說是衞生員的「紅軍墳」,人們更是像敬菩薩一般鞠躬、上香!

在這個缺乏宗教信仰、官方以無神論自居的國家,普通民眾以實用主義精神將一切可能的雕塑轉化為朝拜的對象——無論是佛像、道像,還是紅軍戰士。

3

遵義人民已經見慣了身着紅軍軍裝、川流不息的紅色旅遊團。「這幾年一直如此。」一位在遵義任醫學老師的老先生說。在市中心龍山腳下的水廠,他拎着六個5升的礦泉水瓶準備打山下200米挖出的井水。「這水好,沒有水垢。」老先生說,他時常開着車前來打水。

這座山巒起伏、湘江穿城而過的地級市風景極其秀美,湘江兩岸種滿了層疊茂盛的樟樹、梧桐。青山如畫,山下水資源豐富,大大小小的水廠競爭激烈。龍山下的這家水廠,一壺5升水只要7毛錢,一桶18.9升水送到家裏也只要8塊錢。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有不少毛澤東的紀念品出售。

2021年5月30日,遵義會議紀念館內有不少毛澤東的紀念品出售。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座房產均價5000元到7000元每平米、人均月收入四五千元的三線小城,也有其繁華的一面。夜晚的湘江邊上,即便不是週末,精釀酒館裏也坐滿了人,年輕男女們成雙結隊來喝酒、聽歌。一杯啤酒48元,一紮340元,與許多大城市酒館的價格相近,打扮時髦、描着紅唇眼線的年輕女孩們一杯接一杯、一紮紮地買,看上去毫無負擔。

而立於城市中心大樓樓頂的廣告牌,又在提醒你這裏是中國股市頭號白馬股茅台酒廠的所在地,它所在的仁懷市是隸屬於遵義的縣級市,距離遵義90公里。茅台是A股市場不可撼動的風向標和財富象徵,也在中國官場與商場生態中擁有微妙的、至高無上的地位,2000多元一瓶的飛天53度茅台酒一直被稱為「硬通貨」,多年來價格水漲船高,還得靠搶。

這一切賦予遵義以某種意味深長的混合味道,無論政治還是商業,它在中國版圖上都擁有不可忽視的奇妙地位。而在紅色旅遊興盛時期,它成為全國各地黨政機關紛湧前來的城市,便也不足為奇。「今年是建黨100週年,會特別一點,來的人更多。」那位老先生說。

為了慶祝建黨100週年,中共籌劃了密集豐富的紀念活動。在常規性的會議、展覽、文藝演出之外,不同部門和省市爭相舉辦與眾不同的活動。在南京市,官員為在建黨百年紀念日前渴望表達愛黨之情的居民提供一項額外福利:在6月為100對新人舉行(酒店、化妝費和婚禮服裝全包的)免費集體婚禮,中國現有的9100多萬黨員優先。

遵義一個公園的餐廳招牌。

遵義一個公園的餐廳招牌。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接受《紐約時報》報導中,南京官員嚴滇建(音)說,舉辦集體婚禮是為了在建黨百年之際向黨「獻禮」。他說,婚禮的幾個主題活動受黨的口號啟發,包括習近平常掛在嘴邊的:「牢記使命愛相隨。」

中國文化和旅遊部、中宣部等部委還聯合發布了「建黨百年紅色旅遊百條精品線路」,把諸多中國革命和抗戰老區納入紅色旅遊目的地。遵義所在的線路名為「紅色貴州·雄關漫漫」精品線路,遵義市紅軍山烈士陵園、遵義會址、烏江渡景區均在線路中。

入選中央部委編選的「紅色旅遊精品線路」,意味着各地黨政機關或也將這些地方作為紅色黨建目的地,從而為當地帶來更多的人流量。據中國文旅部統計數據,從2004年到2019年,中國紅色旅遊人數增長迅猛,從每年1.4億人次增長到14.1億。

在100條精品線路所涉及到的幾百個城市中,遵義是當之無愧的佼佼者。在市中心的紅軍山烈士陵園,一撥撥黨政團體和中小學生輪番上前,為烈士獻上花籃和輓聯。廣場兩側也站滿了等待的人們。

你時而能聽到他們在等待中感歎出行的不易。「我沒想到還能出來。」一家位於湖北的國有投資公司人士頗為感慨。一位女士接話說,領導上週一才通知她可能要出來,他們才開始做方案,沒想到竟然真的成行了。

一個意外的小插曲讓他們在烈士陵園等待了許久:拍照時,黨旗竟然拿反了。「這肯定得重拍。」負責制定行程的女士說。「要放幾十年前(意指文革年代),我們可倒大霉了。」另一位男士說,人們都笑了起來,「這帽子可不能亂扣。」

但他們最終也沒能等到重拍的機會——前來紀念的團隊太多了,一撥撥地無縫銜接。在他們之後,是廣西來的一家制糖公司黨支部,接着是中石油某部下屬的紀檢中心黨支部。與此同時,貴陽市一所初中初一年級七個班的幾百名學生,早已排班站隊地等候。他們身後,貴陽市清鎮市四中的幾百名高一學生也剛爬上山,正在排隊集合。而在花藍店裏,寫着浙江農信系統、廣西地礦局、大同電力等名稱的花籃還在等待主人的到來。

4

前來烈士陵園參觀紀念的中小學生,有些來自遵義,有些來自貴陽等城市。穿着統一的校服,排成整齊的隊列,站在烈士紀念碑前接受愛國主義教育。現場一位初中校長的講到:「傳承革命先烈的精神,好好學習,努力成材,投身社會主義建設。」

中國近年的愛國主義教育看起來卓有成效。在年輕人中,愛國是一種普遍的共識和熱情。它既激發了年輕人的民族自信,也帶來一些令人擔憂的現象:走向極端和排外。

中國的社交平台上時常會出現這樣的討論:「男朋友穿耐克,我應該和他分手嗎?」「好朋友一提華為就破口大罵、認為成都墜樓事件學校門口的聚集是好心市民自發組織,我是不是應該離遠一點兒?感覺救不回來了。」……這樣的想法往往擁有大量的擁護者。

2021年5月30日,遵義市內一個修理鐘錶的店。

2021年5月30日,遵義市內一個修理鐘錶的店。攝:林振東/端傳媒

這種自覺、保守的愛國熱情,還會延伸到現實生活,製造出緊張情緒。

在余慶縣,我們碰到的第一位出租車司機是一位30歲出頭的男士。行駛在鄉村路上,司機在得知我們想採訪火箭殘骸掉落的故事(將在日後發表,敬請關注)後警惕起來。「你們的證件呢?單位派你們出來,應該都有證件吧?」在車裏,他開始盤問我們,表現得像一位警察。中途,他把車停在路邊,拿着自己的黑色手提包去上廁所,我一度懷疑他是藉機打電話報警。

重新開車上路後,我們繼續在沉默不安中行駛。他突然打破沉默:「還請你們理解,沒有證件我也不好辦。……對了,明天你們要去大烏江嗎?包我的車沒問題,價格好說哈,發票都有。」

警報解除。這位熱心愛國的司機,大概是被敏感的大氛圍訓練出了警惕的本能。此前,為了減輕他的懷疑和擔憂,我告訴他,我們將走訪紅色旅遊景區,報導建黨100週年。在中國的輿論環境下,這是被廣泛認可的安全題材,這或許讓他感到安心。除此以外,「誰會跟錢過不去呢?」一句在中國耳熟能詳的話,也是他的行事準則,實用主義才是最通用的中國式生存哲學。

老王也是這一哲學的踐行者。在余慶縣烈士陵園,老王再一次勸說管理員,把大門外的圍牆刻上浮雕,「那就好看多了嘛。」一邊說,一邊上前,遞了一支煙給管理員。管理員接過煙,滿臉含笑,說:「跟領導說啦,就是批不下來款,哪個來給錢嘛。」

他們抽着煙,煙霧繚繞之中,臉上帶着平靜又淡漠的神情。沒有多大希望,但又彷彿期盼着什麼,一筆紅色旅遊投資,一次大領導的光臨與重視。畢竟,在這座偏遠的深山小城,這是與外界為數不多的連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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