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大陸

律師常瑋平,一個不見容於國家的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於良知、熱愛和自己的專業,連這樣的人都不見容於這個國家,那肯定是國家錯了。


編者按:本文由端傳媒與NGOCN聲音計劃聯合出品,首發於端傳媒。

216個視頻,是中國律師常瑋平在取保候審的10個月裏錄製的生活日記。他說他很珍惜每一個還能被看到和被聽到的日子,希望探索一種還有價值的存在的方式。

今年37歲的常瑋平,在2020年1月12日因危害國家安全被指定居所監視居住10天。之後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取保候審,軟禁在他陝西鳳翔老家近10個月。

「我當然無罪。記錄,就是我的態度。」視頻裏和生活中,他都多次強調。他認為自己有義務為研究這一階段中國律師生存狀態、法治及人權狀況的調查提供真實資料。2020年10月16日的視頻裏,他罕見地發表了總結和聲明,揭露自己在指定地點監視居住期間遭遇的酷刑:連續10天被銬在老虎凳上,不能睡覺,導致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至今麻木無知覺,每天只能吃一碗麵條湯和一個雞蛋大小的饅頭,疲勞審訊,共做筆錄16份。

視頻日記在2020年10月21日戛然而止。第二天,他再次被以「涉嫌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名指定居所監視居住,後於2021年4月7日被逮捕,關押在寶雞鳳縣看守所。

「我做的事情,是一個律師的職責,也是一個公民的社會義務,即便不被獎勵,也不應該被如此對待。」常瑋平在總結視頻裏說,他唯一感到遺憾的是,自己做的還不夠多,對波及的家人和朋友尤其愧疚。

支持#MeToo的男律師

無力感,憤怒感,羞恥感。陳紫娟一口氣說出半年來她與陝西省司法部門打交道的感受。

陳紫娟是常瑋平的妻子。丈夫2020年10月22日再次被關押後,陳紫娟在推特、微博等平台註冊了以「常瑋平律師的妻子」為名的賬號,聲援丈夫,記錄自己的維權遭遇。

「這些寫着『人民』的機構部門,都無比宏偉壯觀,可人民卻連門都進不去。」陳紫娟和律師多次去陝西的公安局、檢察院、監察委等部門依法控訴常瑋平在此前的監視居住中遭遇的酷刑,被無視和驅趕。

過程中,陳紫娟加深了對丈夫的了解。在維權律師群體中,常瑋平即便不是最温和的,也是十分温和的。他只是相信並且嘗試通過個案維權,逐步有序地推進中國法治。

不是一個反抗者。常瑋平多次明確自己的定位。雖然以維權律師自居,但他不僅關注政治敏感性的案子,還把更多精力放在維權圈裏不太在意的性別歧視、就業歧視等公益案上。

常瑋平在成都知無知空間參加「女性就業困境和法律解析」分享活動。

常瑋平在成都知無知空間參加「女性就業困境和法律解析」分享活動。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2017年,青年劉元因體驗出艾滋病被貴州茅台公司拒絕錄用。常瑋平作為代理律師,通過媒體動員獲得公眾支持。同年4月,又推動51名律師聯署致信中國人社部和衞計委,建議刪除《公務員錄用體檢通用標準》裏與「艾滋就業歧視」有關的規定,保障艾滋病感染者和乙肝病毒攜帶者平等的就業權利。

常瑋平為劉元贏回了工作和精神撫慰金5萬元。這個案子也成為2018年《民事案件案由規定》中增加「平等就業權糾紛」案由以來的中國平等就業第一案。

反歧視的案子既可以維護個人權益,又可以激活政府功能,逐步改善政策。常瑋平發現這些反歧視案子似乎更能推動人們的權益意識覺醒,更加積極投身艾滋歧視、乙肝歧視、性別歧視、性騷擾等案件中。

2018年,發軔於美國的#MeToo運動蔓延到中國。據端傳媒記錄,2018年1月1日到2018年10月媒體曝光的#Metoo案子就有36例。常瑋平和幾位女權主義者組成一個反性暴力援助小組,為倖存者提供法律援助。他成了維權律師中少有的公開站出來支持#MeToo運動的男律師。

後來,這個小組裏多人不同程度上被失去人身自由。常瑋平取保候審後重新加入,在小組打趣,「這個小組明明在幫人,罪犯成分卻有點高,犯罪率都三分之二了。」

在以男性為主體的維權律師中,常瑋平性別意識比較好,也算個另類。律師朋友小茗記得,他們同在的律師群裏,每次有關性別的話題,總會有人去@常瑋平,「這個問題,常律師怎麼看?」有同行直接警告同行,「常瑋平是搞#MeToo的,我們離他遠一點。」

常瑋平不在意,自嘲只是「底氣不足的偽女權主義者」。他做過不少職場歧視的案子,了解性別歧視、性騷擾等給女性帶來的不公和傷害。

2017年,廚師高曉應聘廣州一酒樓時被以「我們只招男的,不招女的」為由拒絕。常瑋平指出,中國家庭裏大多是女性掌廚,怎麼到了酒樓,就說女性不行了?這是職業歧視。剛好,高曉是愛做飯、能吃苦、還能回懟性騷擾的女權主義者,兩人一拍即合,先是告了酒樓,後再告廣州市人社保的不作為。過程中,常瑋平認識了一群穿着「女權主義者長這樣」文化衫的女權主義者,更加了解了她們行動主義理念。

2018年3月7日,《女權之聲》遭遇封號。編輯熊婧找到常瑋平,起訴新浪微博和騰訊微信,之後經常跟他諮詢和討論性騷擾案子。她看過常瑋平對待倖存者的耐心,也讀過常瑋平寫的「一個女人系列」文章,發現常瑋平「是維權律師中難得能用心傾聽女性聲音的人」。

2018年3月16日,「女聲」被封的第七天,北京的幾個女權主義者給「女聲」做了一個別開生面的葬禮。

2018年3月16日,「女聲」被封的第七天,北京的幾個女權主義者給「女聲」做了一個別開生面的葬禮。圖片來源:鄒藴蒐集提供

2018年7月獨立記者黃雪琴因報導中山大學人類學教授張鵬性騷擾事件,被張鵬要挾控告名譽侵權。常瑋平第一時間給黃雪琴發去信息,「要是你被告了,我免費幫你打。」

常瑋平再次被抓後,2021年3月8日國際婦女節,女權主義者把常瑋平評為「#MeToo裏的男律師」。辦案國保(註:全稱「國內安全保衞」,是中國人民警察的一種警種)多次提示陳紫娟,「常瑋平時常住在別人家」,「常瑋平和女權關係親密」。後知後覺的陳紫娟說起來就笑,「他們想挑撥我們夫妻關係,但我從高中就認識常瑋平,太了解他了,他志不在此。」

常瑋平坦言,從維權律師轉向更為温和的公益律師,一是法律空間被嚴重壓縮,維權律師備受打壓,曾經的維權方式不再可行,二是他看到維權圈某些言行舉止並不符合人權捍衞者的要求,圈裏的性騷擾、歧視、家暴等現象也讓他反思圈子文化;三是,他承認自己慫了,並沒有做好「將牢底坐穿」的思想準備,他希望守住底線的同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維權律師的最高峰和最低谷

曾經的常瑋平沒有「慫」和「怕」的概念。在一分享會上,他坦言,即便2015年709大抓捕時近百名維權律師被關押或傳訊,他也沒怕過。當時,發現自己不在抓捕的名單裏,常瑋平還「感到有些失落,似乎一向以來的工作不被黨國認可。」

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同行好友冷林說常瑋平是少有的「一踏進律師圈,就做維權律師」。

2011年,常瑋平通過國家司法考試。2013年,他取得律師執照。同年,法學家、憲政學者許志永和商人王功權等人提出主旨為「自由,公義,愛」的新公民運動,發起教育平權、要求官員財產公示等系列行動。運動剛發起就被中國官方嚴格監控和壓制。當年,許志永和王功權都被刑拘、審判。

為了支持新公民運動,為被抓的公民提供開放的、協作式的法律服務,2013年9月,知名律師唐吉田、江天勇、王成提議成立中國人權律師服務團,開始風風火火地參與個案維權。冷林和常瑋平同時加入,成為第一批的維權律師。人權律師服務團備受關注,一度成為人權、勇氣、死磕的象徵,最高峰時團裏有三百多位律師。

冷林記得,2014年初他和常瑋平參加律師陳建剛的孩子的喜酒會,維權律師就有六桌,一桌十人,集中了國內最活躍、最知名的維權律師。大家舉杯慶祝律師團的壯大,要推動社會進步,「當時的我們都意氣風發,根本不會怕,也沒有怕的概念。我們熱熱鬧鬧地成立,光明正大地做事,多方協作,代理敏感案子,發表聲明,開研討會,簽署聯名信,一切看起來都充滿希望。」冷林說。

律師常瑋平。

律師常瑋平。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作為為數不多的八零後青年律師,冷林和常瑋平看到那樣的景象十分感動。性格裏帶着樂觀因子,從未被殘酷現實碾壓過的常瑋平更是如此。2013年初,北京公民李蔚因與律師丁家喜共同參與 「官員財產公示」活動,並積極組織公民聚餐、營救黑監獄裏的訪民、接受外媒採訪以及組織申請遊行示威等活動,被以涉嫌「非法集會罪」刑事拘留,常瑋平成為李蔚的代理律師。之後,常瑋平介入了近十起公民和訪民的尋釁滋事案。

「那時候公民還可以申請遊行,可以要求官員財產公開,現在呢?」冷林感慨,「常瑋平一踏入,就是維權律師的最高峰和最低谷。」

除了代理公民案,常瑋平曾在2016年7次訴陝西省西安市人民政府不履行法定職責,還把陝西的農業廳、公安局、開發區、看守所、人社局、物價局等部門告了個遍,他自嘲「因告政府而惡名昭彰」。

最開始的幾年,常瑋平很享受做律師。庭下閲卷找證據,庭上據理力爭。線下與同行激烈探討,線上激情發文,利用自媒體獲取公眾關注。有些案子,代理費不過2000元,還覆蓋不了他多次來回的交通費,他也不在意。2014年代理金哲宏的冤案,發現當時監獄要求兩個律師才能會見在押者,他就自掏腰包,幫金哲宏再請了一名律師一起會見。

他還起訴過世界500強公司豐益國際旗下的糧油品牌金龍魚和中央企業華潤萬家,因為在其宣傳海報上「轉基因大豆」幾個字不夠大,不利於消費者發現,侵犯消費者的知情權和選擇權。他起訴民航陝西機場公安局,原因是機場開臨時身份證明要收40元,而同樣的服務在火車站是免費的。這一告,雖然一審被駁回,但後來陝西機場取消了這筆收費。

運用法律是常瑋平的謀生之道,更是他的人生價值所在。香港資深記者江瓊珠在《中國維權律師及其一夥》書中寫過這樣一個片段,2010年常瑋平在北京準備司法考試,同鄉到訪,問他考律師證後做什麼?常瑋平說,給天安門的訪民當律師。

風雲激盪,一切如此熱烈,又如此刺痛。2014年,常瑋平參加「小河案兩週年暨冤案申訴研討會」,70多名律師與警察現場衝突,打了起來。他代理「訪民張小玉被指襲警致死案」,因拒絕給警察提供他與張小玉的通話記錄,先被警方留置詢問,後又被以「涉嫌故意殺人」傳喚23小時。1994年被認定為一強姦案殺人兇手的金哲宏坐牢20多年仍在申訴喊冤,常瑋平接到案子後盡心盡力找證據,卻被強行解除代理,之後仍一直推動着案子發展……他深切地感受着中國刑辯律師的困境。

更刺痛常瑋平的是,他發現法律時常失效,司法機構無法為人民提供司法救濟反而製造了大量冤案和訪民。冤案背後大多是刑訊逼供,訪民背後更是民間無處不在的不公和無處可放的憤怒。而應該扮演法治守護者角色的律師——卻時常被當作敵人對待。

有女權夥伴在海邊為常瑋平呼籲自由。

有女權夥伴在海邊為常瑋平呼籲自由。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他內心比我們都樂觀

2018年10月,常瑋平被寶雞市司法局停業3個月。同年11月22日,常瑋平所執業的陝西立剛律師事務所被註銷。按照中國《律師執業管理辦法》,若所在的律師事務所被註銷,需要在六個月內找到其他律師事務接收,否則律師證將被註銷。

半年裏,超過十家律所向常瑋平伸出了橄欖枝。然而,每到去司法廳申請轉所手續這一步,就遭遇挫折,要麼是律所打來電話稱「受到壓力,不能聘請」,要麼是開不出轉所手續。

兩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在陝西執業的律師表示,他們在飯局或司法局的小型會議上聽過陝西省司法廳某工作人員說,就是他盯着寶雞市司法局,處罰常瑋平,註銷立剛所。

常瑋平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不斷地對接新律所,同時向陝西律師協會投訴,也收集證據起訴陝西司法廳濫用職權踐踏律師執業權。最強硬的對抗發生在2019年6月4日,常瑋平在陝西司法廳門口絕食、靜坐了一晚上,一邊抗議轉律所被刁難,一邊紀念六四三十週年。

「都什麼時代了,還這麼不聽話,還這樣抗辯?」

律師小茗至今都覺得荒謬,常瑋平代理的案子都不是政治最敏感的,更多是反性別歧視、就業歧視的公益案,不屬於「非要被處理的人」,怎麼會成為司法局的眼中釘?最後還被扣上了「涉嫌顛覆國家政權」的罪名?她感歎,「只能說,一陣妖風颳來,常律師剛好在風口,根本沒得選擇。」

與常瑋平一起代理過兩個案子的冷林指出,常瑋平十分較真,堅持程序正義,「他做案子是一定要把每一個法律程序都走完走盡的,有着太多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執著。估計得罪了不少人。」

2017年,冷林和常瑋平代理一起香港商人郭樺昌涉嫌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經濟案。恰逢後雨傘運動的政治敏感期,這個案子受到諸多刁難。

冷林記得,他們要求會見經辦警察被拒絕,開庭時又被逐出法庭,還差點被警察打。温和的常瑋平展示了剛烈的一面,他把眼鏡和文件夾往地上一扔,指着警察大喊,「來啊,你打我啊,沒打死我啊。」

在另一個合作的案子中,合議庭上,常瑋平有理有據,娓娓道來。審判長突然離庭,毫無徵兆。法庭上的人都懵了,常瑋平很鎮定,停下來說「等他回來再繼續。」半個小時後,審判長回來了,常瑋平又開始據理力爭地辯。審判長看不下去,直接問他,「都什麼時代了,還這麼不聽話,還這樣抗辯?」冷林的解讀是,709大抓捕之後,法庭氛圍變了,辯護律師時常遭遇審判長的粗暴打斷、無理指責,義正嚴辭的抗辯也已經很少了,庭審變成各方心知肚明的走過場。但常瑋平依舊努力抗辯,讓法官都覺得他傻。

冷林說,中國的刑事、民事是兩條腿。前腿被打斷了,後腿拖着身子艱難地走。案子只分是否觸及統治階層的利益,不觸及,按照正常法律邏輯走;若觸及,「門都沒。」

這些年來,看着同行一個個被吊銷執照,一個個入獄,又一一釋放,再一次次入獄,冷林說,體制的維護者都被逼成了反對者,「或許,律師應該開始思考改變定位,現在沒有體制內改進的空間了,要有準備,真的做個反對者。」

做維權律師越久,冷林越發絕望。常瑋平也說自己越發絕望,「但他是虛假的絕望,他還是相信法治,把法律當真在踐行,即便被監禁在老家,他還在嘗試轉所,以法律顧問身份援助案子。他內心還是比我們都樂觀積極一點。」

2016年,6名「709」被捕者的妻兒,左起:王全璋律師妻子李文足及兒子、謝陽律師妻子陳桂秋及女兒、謝燕益律師妻子原珊珊及兒子們、李和平律師妻子王峭嶺及女兒、勾洪國妻子樊麗麗及兒子、翟巖民妻子劉二敏。

2016年,6名「709」被捕者的妻兒,左起:王全璋律師妻子李文足及兒子、謝陽律師妻子陳桂秋及女兒、謝燕益律師妻子原珊珊及兒子們、李和平律師妻子王峭嶺及女兒、勾洪國妻子樊麗麗及兒子、翟巖民妻子劉二敏。攝:LeicaMen

世界曾在他面前打開另一扇門

常瑋平的這些經歷陳紫娟大多不清楚。她是青年科學家,醉心科研,最近在攻克某種腫瘤研究。常瑋平支持女性追求事業。夫妻各自忙碌,尊重也享受獨立的空間。

兩人是青梅竹馬。高一,常瑋平就開始追求陳紫娟。但陳紫娟志不在此,只想着學業。常瑋平不一樣,他是大家眼中的「天才型同學」,是那種上課看金庸小說,下課就坐到喜歡的女生桌上聊天;上學打籃球,放學跟着「小混混」廝混,一考試卻總能輕鬆進入班裏前一前二的人。

常瑋平一個月給她寫一封信,信紙都是精心選的文藝範,從高一到高三,寫了近百封。陳紫娟回憶,每封信都是洋洋灑灑好幾頁。高考填報志願時,常瑋平圍在陳紫娟一家人身邊出謀獻策,說重慶西南大學怎麼怎麼好——原來他報了重慶大學。那時陳紫娟的父親就說,「這小子有耐心,也有居心。」

後來陳紫娟報考了重慶的西南師範大學。開學前,常瑋平提前去了重慶,剛把行李放到重慶大學,就先把西南師範大學逛了個透。等陳紫娟來報到,他成了嚮導。常瑋平每週都去看陳紫娟,她週六有課,他就一早去到課室等。4年的堅持把她打動了,兩人成了一對。陳紫娟笑:「常瑋平一個突出的特點就是對喜歡的人和事情都能堅持不懈。」

大學生活裏,常瑋平參加了校報的編輯工作。他愛看《南方週末》和《經濟觀察報》,也自己寫文章,學攝影和編輯。見到陳紫娟,除了談情說愛就是講時事政治,那是青春飛揚的日子。

他還有一副左翼革命青年目空一切的模樣,有老師上課姍姍來遲,他就質問了半小時。陳紫娟說,這樣的常瑋平會做律師,對社會公平正義有追求太正常不過。

「但你若認識讀大學時,或者當律師之前的他,會大吃一驚,他是那麼積極向上,走路都哼着歌,帶着風。」陳紫娟說,常瑋平常在耳朵上掛着大耳塞,要麼在聽英文新聞,要麼在聽周杰倫,還時常旁若無人地哼出來,「他的快樂是肉眼可見的。」

常瑋平一度被朋友稱為「常胖子」,2018年他終於成功減肥。

常瑋平一度被朋友稱為「常胖子」,2018年他終於成功減肥。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好友冷林形容2012年剛進入律師行的常瑋平是從沒被生活碾壓過的模樣,才氣橫溢,意氣風發,帶着年輕人對美好未來的期待,「他有改良主義思想,相信通過自己的努力,可以推動社會的進步,這本該就是年輕人應該有的期待和未來。」

大學畢業後陳紫娟北上讀研,常瑋平南下海南做工程師。工作兩年後也辭職北上發展。那是2009年的北京,奧運會帶來了短暫的開放、包容氣息,公民社會蓬勃發展,學術界百花齊放。用常瑋平的話來說,「自己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開始追着各種名家轉。

經濟學家馬光遠開講座,他去搶位;企業家任志強發表演講,他去買票;法學家高銘暄開課,他去旁聽;作家李承鵬發布新書,他去湊熱鬧;「公知」羅永浩開英語培訓班,他報名學習;藝術家艾未未眾籌罰款,他捐上幾百,還拿到謝酬兩顆雕刻的葵花籽和一張借款條;作家兼賽車手韓寒比賽,他跑去現場和韓寒拍照。一切那麼熱鬧有趣,世界在常瑋平面前打開另一扇門。

他白天做證券經理工作,晚上去清華、北大旁聽法律課或者自習,雷打不動。陳紫娟說,「他這樣一邊上班,一邊追『星』,一邊自學法律。沒想到,真的考過了司法考試。」

陳紫娟至今記得常瑋平拿到司法考試成績的那個晚上,他們一起去北師大旁邊的小飯館慶祝,常瑋平告訴陳紫娟,他要做律師了。

不完美的丈夫和父親

做律師是常瑋平人生的分水嶺。陳紫娟說,做律師之前的常瑋平十分舒展,走路帶着風,臉上總是掛着幾分狡黠的笑,「做律師後,他明顯地憂愁了很多,歌也不聽了,周杰倫的演唱會也不追了。」

起初,常瑋平也和她訴說見到的不公,陳紫娟看着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着,偶爾也勸他悠着點。如今想來,常瑋平有很強的同理心,「看的苦難多了,他也跟着苦難起來。」

常瑋平和她說過,沒有司法獨立,沒有監督機制,侵害人權的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隨着政權越發大膽介入司法,操縱法律,打擊律師,他越來越少在家討論案子,709大追捕之後,律師家屬也備受波及,他刻意不再與妻子探討任何案子。

出於對家人的保護,他有意無意對家人表現一種疏離。他曾經在網上寫博客,抒發對孩子的熱愛,知道國保會收集一切私人資料對付律師後,不再在任何平台談論家人。作為丈夫,他不愛做家務。作為父親,他長期出差,較少承擔教育孩子的責任。然而,孩子卻越發喜歡他,得知爸爸再次被抓,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意思,但7歲的孩子寫了一張「shi放常瑋平」的大字報。釋字還不會寫,就寫成拼音shi。

陳紫娟感到懊惱的是,在常瑋平第二次被抓前幾天,她還和他慪氣,一氣之下把他給拉黑了。當時她氣常瑋平人在鳳翔老家,卻很少給她發微信或打電話。後來為常瑋平聲援,微信和手機都被監控,她才懂得生活在監控之下容易導致人失去說話的慾望。

況且,經過牢獄之災又處於軟禁狀態的常瑋平,內心還有一些未曾釐清和面對的創傷。常瑋平和同樣遭遇國家暴力的朋友說,自己也有政治性抑鬱和創傷後的應激障礙,有時會喪失與人正常溝通的能力。

常瑋平與妻子陳紫娟及兒子合照。

常瑋平與妻子陳紫娟及兒子合照。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國家暴力碾壓過的痕跡

2020年,從被監視居住回來後,常瑋平開始恐懼父母房間裏的兩口棺材,爺爺奶奶在60歲時給自己準備了棺材,兩老離世後父母也跟着效仿,常瑋平看着棺材長大,原本無畏無懼。如今,他無法獨自一人在房間裏久呆,兩、三個小時就是極限。即便是大白天,進進出出,他也總也要把院子、客廳、卧室的門都關上。好些深夜,他開着車去縣城溜圈,即便路上也無行人,但看看城裏橘黃色的燈火,他都能生起一絲温暖,感覺不那麼寂寞。

家人也隨着成了驚弓之鳥。只要兩通電話沒接到,就心驚膽戰的,四處打電話尋找他的下落。兩個姐姐更是心疼他的暴瘦和憔悴,比賽着給他做飯,送麵條和花捲。父親從深圳回到鳳翔老家時,晚上10點一到,就要打電話問他在哪裏,什麼時候回來?常瑋平苦笑,「父親回來了,就像國安法被強行通過,以後我和香港都沒好日子過了。」

他偶爾也發泄憤怒。2020年5月中旬的一天,風雨欲來,狂風大作。在閃電雷鳴的時候,常瑋平跑出家門,感受大自然的神力,對着風滾雲湧的天空喊,「我想要戰天鬥地」。

牢獄之災也讓他對日常的生活多了一份珍惜。每一次朋友的邀約,聊天、爬山、看電影、喝酒、打球,他都積極地一一應約,總覺得「見一次少一次,吃一餐少一餐,打一場少一場。」說着說着,他語音哽咽,眼裏含淚,卻唱起了歌,「把每天當成是末日來相愛,一分一秒都美到淚水掉下來」。

做律師,打幾個案子,開個會,聚個餐,吃個飯,吹幾句牛逼,怎麼就顛覆國家政權了呢?

他努力鏈接身邊的人。36歲生日,他和籃球場上認識的兩個小女孩一起吃蛋糕,女孩們又邀請了自己的小男朋友,籃球場上一片歡樂。他和迎面而來的鄉親們問好,偶爾也一起參與農活。要知道,他從小討厭農活,還曾對着自己的父親大喊「我生下來不是為了幹農活的」。與人建立起真實可觸摸的關係,常瑋平珍惜這種平常。

為了調節性情,打發無聊,他還開始擺弄花草。院子裏種起竹子,修剪薔薇,給葡萄樹搭架子,給橘子樹剪枝丫,給繡球花驅蟲,搶救小多肉,興致盎然。

同學周少波醫生是他在鳳翔苦悶生活中的一抹亮色。視頻裏,每次放聲大笑的瞬間,都有周醫生在旁。每次休假,周醫生都找他,太頻繁了,常瑋平笑着給周太太保證,「我不是周醫生的小三。」

兩個好基友還一起拍電影,註冊了寶雞咪咪毛影業有限公司,申報備案,拿到了開發許可證。他們公開招聘女主角,也開了電影說明會,還開始拉廣告和贊助商。

「一個前律師,一個醫生,三十多歲進入演藝界。但我們不自卑,我們帶着深深的感情去拍,你們會看到我們的誠意。」新晉導演和編劇常瑋平在電影說明會上侃侃而談。合作人周醫生再次在常瑋平身上看到了活力和陽光。

周少波還記得,2020年1月23日,常瑋平取保候審,他陪同常瑋平父親去接人。一見面常瑋平就立刻給他們來了個擁抱,笑容滿面,然後轉身和送出門口的警察一一握手告別,「那精神狀態好像比進洞房還要好,我就說,這傢伙真行。」

常瑋平不是一個悲情的人。他看美國的律政劇《Boston Legal》,相比大多人喜歡的主角Alan Shore,他更喜歡Danny Crane 這個古怪、幽默又有趣的傳奇人物。他用Danny Crane的名字在YouTube上發表的「趣寶日記」,其實指的是「取保日記。」

剛做律師時,作為家人和村子的驕傲,父親常栓明曾想把常瑋平和他姐姐一起寫進村史,他當時勸父親,「現在寫得多好,以後可能腸子就悔得多青。」取保候審回到家,他對父親說,「看,我當時多有先見之明。」

只有偶爾的幾次,他對着朋友,問得悲哀:做律師,打幾個案子,開個會,聚個餐,吃個飯,吹幾句牛逼,怎麼就顛覆國家政權了呢?

常瑋平被抓捕後,行動者組建#Freechangweiping臉書專頁,發起「幫常瑋平回家」的徒步活動,並用各種形式聲援他的自由。

常瑋平被抓捕後,行動者組建#Freechangweiping臉書專頁,發起「幫常瑋平回家」的徒步活動,並用各種形式聲援他的自由。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低調到泥土裏

持續不斷的騷擾、恐嚇和問話,是常瑋平取保候審的生活主題。他幽默地稱定期來訪的國保們為「客服」。

取保候審本是一種程度較輕的強制措施,只是限制而不是剝奪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人身自由。然而,常瑋平取保候審期間,每天早上要報備行程,三頭兩天被約談,甚至連到市區看牙醫,也必須由兩個國保陪同。他不能離開鳳翔老家,即便自己的妻子、孩子、父母都在深圳生活。

他不是沒想過拿起最熟悉的法律手段來維權,但直至今日,他第一次被指定地點監視居住以及取保候審都沒有任何法律文件,也就是說,即便他想起訴,也沒有任何文書證據來證明自己曾被消失、酷刑的10天以及當下的非法軟禁。

再次被抓捕前,常瑋平和記者聊過那10天的監視居住。當時關他的理由是,他參加了2019年12月初在廈門的聚會。那次聚會有許志永、丁家喜等數十名律師和公民參加。討論的話題是時事政治、中國未來、律師的執業困境以及公民社會的出路。12月26日,與會的丁家喜、張忠順、戴振亞、李英俊等十多人紛紛被捕。隨後,逃亡的常瑋平、許志永以及許志永從未參會的女朋友李翹楚也被抓捕,這被稱為「12.26公民案」。

沒有人想過,後來被取保候審的常瑋平和李翹楚又都再次被抓捕。至今,12.26案裏,許志永、丁家喜、常瑋平被指控顛覆國家政權,李翹楚被指控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其他人皆已釋放。

監視居住的10天裏,常瑋平做了16次筆錄。該說的話,該表達的思想,該理論的,都說了個遍。他甚至反思,站在當權者維穩的角度上看,2013年後以人權律師為首,以弱勢群體、宗教人士、網絡大V和異議人士構成這樣一個維權網絡,確實是對黨國統治產生威脅。

但妥協沒換來自由,他仍然被軟禁在老家。他和朋友調侃,自己在寶雞市是個「大咖」,做什麼事都必須跟國保報備,「他們只需要你活着,呼吸着,其他都不能做。」他說自己都「低調到泥土裏了」,不再爭辯,面對打壓「就地卧倒」,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

國保要他每週寫思想彙報。為了證明自己的思想無毒,他寫中國抗疫可歌可泣,又稱讚金山銀山不如綠水青山,還表揚國保深入基層慰問。他把這一切都如實記錄在視頻裏,笑自己,「絕對是個好演員的料。」

國保們說需要他有「重大改變」,要他「有所作為」。常瑋平打趣道,「我也想大有作為,也想棄暗投明,可就是沒有料啊。」

常瑋平也不是沒有挑戰過。2020年6月的一天,他把手機關機,扔在一旁,和朋友開車到了與鳳翔相鄰的千陽縣郊區。後來國保來電詢問他去向,他也回答得理直氣壯,「在郊區,沒信號。」

朋友們覺得,荒誕又苦悶的生活,在常瑋平的講述下,總是多了一絲嬉笑諷刺,總能讓人苦中作樂,笑中帶淚。

對更大的不公不義,他還是無法無視。視頻裏,他談自己對香港淪落的悲哀,為維權律師王全璋出獄後仍被軟禁感到無奈,擔心獨立記者江雪因為發表疫情紀念文章被約談,害怕記錄武漢疫情的公民記者被重判。每件不公之事都會影響他的心情,讓他處於一種「不知道誰明天進去」的狀態。

離開中國吧。不止一個朋友規勸他。妻子陳紫娟也提議過,作為青年科學家,她有不少出國深造和工作的機會。常瑋平也不止一次地回答,出去多沒意思啊。留在這裏,說不準還能運用法律為國家為老百姓做點事情呢,雖然不知道能做多少。說完又如平常一樣自嘲,「也許底層老百姓不覺得自己苦呢!」

他很清楚,受制於自己的理念和性格,他無法放下腳下這片土地,他也笑自己真的哪天領悟的話,「可能已經too late」。

2021年3月底,陳紫娟與律師到陝西省人民檢察院控訴常瑋平在此前的監視居住中遭遇的酷刑。

2021年3月底,陳紫娟與律師到陝西省人民檢察院控訴常瑋平在此前的監視居住中遭遇的酷刑。圖:常瑋平家屬提供。

後記:陳紫娟的「破罐破摔」

太遲了,陳紫娟很清楚。她擔心的是,再次被捕,常瑋平會不會又被酷刑,被喂藥,萬一被虐待到精神失常,或者落下殘疾,該怎麼辦。眼淚總是搶在話語前流出來。

她不再只醉心科研工作,丈夫的再次被捕讓她正視這個新標籤——為丈夫喊冤維權的女人。

她一邊工作,學習考證,一邊照顧小孩,一邊去各部門控告。這樣的日子讓她想起2010年左右的常瑋平,一邊工作,一邊自學法律,一邊追各種名家大流,完成公民思想的啟蒙。

她感覺自己也逐漸被啟蒙了,幫常瑋平上訴,寫文章聲援,要求信息公開,雖然處處受挫,但似乎也越戰越勇,「都沒時間來傷心絕望,有太多司法機關要去告。」

陳紫娟聽過709妻子的故事,知道她們曾被逼遷、被跟蹤、被軟禁,甚至被打被抓,但她無法放下,「作為人,我無法忍受自己的親人被如此不公對待,被如此折磨。」

還沒開始聲援常瑋平的時候,陝西省和寶雞市公安局的人就9次到深圳她的家中和工作單位約談她,先是安撫讓她「相信國家」,後是威脅「將失去工作」。陳紫娟一開始也驚慌失措,聽着國保的規勸,卻發現,他們的邏輯和作為無法說服她。她開始了「反騷擾」。

寶雞市高新分區公安局的副局長向賢宏主辦常瑋平的案子,表示會依法辦事,給過陳紫娟他的手機號碼和辦公室電話,希望建立良好溝通關係。陳紫娟一有空就給他發信息:常瑋平的身體和精神怎麼樣?貴局對常瑋平實施酷刑的辦案人員查不查?他做的案子怎麼危害國家了?為什麼把常瑋平爸爸和二姐夫都監視居住了?為什麼不回應?

問題太多太頻繁,向賢宏要麼以「開會」為由躲避,要麼不回答,還一度把陳紫娟拉入黑名單。陳紫娟電話打到公安局投訴:你們之前說要建立良好順暢的溝通關係,但是你們不接電話不回信息怎麼建立關係?向賢宏只好繼續聽她持續不斷的質問。

「他們哄不了我,也嚇不了我,如果我真的被失業了,那就專職給常瑋平維權唄。」陳紫娟說,破罐破摔或許還可以摔出些聲響。

她時常做夢,夢裏的常瑋平偶爾笑嘻嘻告訴她「回來了」,更多的時候是在那坐着,不說話,也不看她。等她走近,才發現他坐在老虎凳上,旁邊站着幾個警察。

陳紫娟開始一個個地看常瑋平的視頻日記,緩解思念之情外,她有更重要的目標,要找到參與酷刑的警察的名字,一一去起訴。

2021年3月底去陝西維權時,她特意到常瑋平被酷刑的寶鈦賓館住了一晚,近距離感受恐懼。住進賓館的時候,陳紫娟滿眼淚水,「誰能想到,朗朗乾坤,人流不息的市區裏,他就被關在這不見窗戶、四周都是軟包的地下室房間十天?」

恐懼的情緒讓人崩潰,她當晚不敢關燈,整夜半睡半醒,她不知道丈夫當時是如何熬過這不見天日、分分秒秒都存在的恐懼?也不知道他第二次被抓捕又可能承受怎樣的酷刑。

但她越發相信丈夫常瑋平。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基於良知、熱愛和自己的專業,連這樣的人都不見容於這個國家,那肯定是國家錯了。

按受訪者要求,冷林、小茗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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