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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華十日記:疫情重災區,一場對抗病毒的游擊戰

政府正規軍遲遲未到,但在這台北古老的城區裡,人們異口同聲地說,只有病毒才是唯一的敵人。


身穿全套防護衣的NGO芒草心社工為艋舺公園街友發放防疫物資包。 攝:李昆翰/端傳媒
身穿全套防護衣的NGO芒草心社工為艋舺公園街友發放防疫物資包。 攝:李昆翰/端傳媒

「里長,求求你,救救我...」萬華「青山里」里長李昭成回憶,從5月15日開始,他幾乎每天都接到3至5個求救電話,半夜兩點,里民還在電話中對他哭訴,「我(聽了)真是痛到心裡去。」

許多確診者打電話給衛生局多次,仍只被通知在家等待。過去十天,李昭成說自己最主要工作,就是接電話、安慰這些里民、跟他們解釋之後的安排,然後把情況上報給區公所和民意代表,幫忙催促和陳情。

距離5月15日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宣布大台北地區進入「第三級警戒」,剛剛過去了十日。短短十日,台灣從外人眼中近乎零確診的「避疫天堂」,迅速轉變為疫情嚴峻、量能吃緊的抗疫戰場,病例總數,已經突破6000。

而身處暴風眼的台北市萬華區,自4月25日至今,已新增772例確診,為台北12個行政區中最高。

李昭成形容,在頭幾天,里民中的確診者們,幾乎處於「隔絕、孤立無援」的狀況。

孤立無援,加速了疫情的擴散。一開始,台灣指揮中心給出的快篩陽性與確診者指引,都要求感染者先留在家中等待,單獨一人一室,盡量和家人使用不同的衛浴,避免與同住者接觸。但在台北,有這樣的居住環境並不容易,尤其是青山里,許多茶藝館員工是外籍身分、收入不高,平日多會兩、三人合租一間,一人感染得不到隔離,更增加了互相感染的風險。

醫療量能吃緊,公共服務停頓,公部門反應不及,萬華民間正在發揮最大的動員力,支援抗疫,他們的行動,大致可以分為三條戰線:

第一條線,由里長與臉書社團「我是萬華人」主導,支援醫護、救助鄰里。

第二條線,則是在地社福網絡為萬華大量弱勢群體,如失去公共飲水的街友、遠距上課卻沒有電腦的小孩,以及疫情下仍必須依賴居家服務的獨居老人們,持續提供服務。

第三條線,則是在地居民、店家及食物銀行突破「軟封城」的物流限制,向全台灣發起募資,為前兩條支援線提供物資的後盾。

「不想做酸民,想做點事。」自稱二線人員的募資主力、萬華在地作家林立青如此說。

在這個曾是台北市最早發源地之一的老萬華,古地名「艋舺」,緊密的社區網絡在病毒來襲的最初十日裡,努力拉住下墜的情勢。

萬華在地作家林立青連續多日協助NGO募集、搬運防疫物資。

萬華在地作家林立青連續多日協助NGO募集、搬運防疫物資。攝:李昆翰/端傳媒

萬華在哪裡?

萬華,位於台北盆地西郊邊緣。李昭成所在的青山里,有確診病例最集中的茶藝街、艋舺地標青山宮、艋舺夜市,以及梧州街、華西街和廣州街三大夜市。為老人提供日間照護,為街友提供飲水和洗澡空間的萬華社會福利中心也坐落於此。

疫情重創里內各種服務,夜市早在二級警戒時就全部自主歇業,台北市社會局轄下的萬華社會福利中心大樓有社工確診,因而在5月20日即全棟關閉。

這對萬華區的打擊,格外地大。綜合相關單位統計,截至去年底,萬華區有3,830戶低收入戶,是台北市最多。65歲以上人口,有38,819人,人口老化嚴重,而新住民數量也居台北之冠。萬華弱勢族群多而集中,許多人從事基層服務業,尤其是餐飲業和八大行業(性與情慾相關產業),直接面臨失業、砍班、求職遇阻的問題,打零工者也無法居家辦公,現金流立即出現斷鏈危機。

然而,就在弱勢族群亟需社會福利支援的時候,許多公共社會福利的站點,卻與社福大樓一樣,因防疫考量而關閉,導致許多線下服務停擺。雪上加霜的是,萬華社福中心還出現了社工確診案例,導致服務人力、物資與倉儲空間一度停擺,民間的社工與居家服務員也同時面臨防護不足、擔憂感染擴大等問題,再導致人力減少。

原本弱勢的區域,因為公部門資源受到衝擊,轉瞬間少掉了好幾張社會安全網。但也正是此時,如吳淑芬、李昭成這樣的老街坊,紛紛起身「自救」,基層社會開始連軸高速運轉,要替萬華、台北甚至全台灣撐起防線,守下這一局來自病毒的突襲。

受疫情影響,艋舺夜市全面歇業,萬華餐飲業大受打擊。

受疫情影響,艋舺夜市全面歇業,萬華餐飲業大受打擊。攝:李昆翰/端傳媒

里鄰自救、支援醫護前線

青山里里長李昭成粗估,在青山里內,前五天便有20多人相繼確診。醫療量能不足,導致確診者居家等待多日才能轉送檢疫所,而里長的電話,成為這些確診者唯一的依靠。但由於流程的拖延遲滯,即便里長接到電話之後,全力、全速替他們打電話給其他機構求助,依然擋不住病毒的進逼。

隔壁的「柳鄉里」里長蔡和益也每天在處理類似的狀況。他粗估,里內有四、五十名茶藝館員工,其中12人確診。除了接確診者電話、上報之外,他還為確診者買菜買米,放在門口,離開之後再打電話給對方,請對方出來拿。確診者以外,里內還有10個70歲以上的獨居老人,里長都會電話關懷,問對方是否需要物資。

在這十天之內,許多萬華區的市議員,都擔綱起了「接起里長電話、轉往下一站」的工作。年輕的市議員吳沛憶回憶,在過去十天之內,自己從里長手裡接手的「快篩陽性」或「確診者在家等待」無法送醫個案,就超過10個,其中不乏緊急送醫,但在幾小時內死亡的案例。

吳沛憶說,這些里長們替確診者所做的一切,其實並非他們本來法定的份內工作,「靠的都是里長自發的熱情和責任感」。比里長更基層的「鄰長」和居民,也紛紛主動出來幫忙,包括民間社區發展協會的成員。

糖廍里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謝岳錡就和幾個志工一起,戴著斗笠和口罩,幾個人推一台手推車,給街道消毒。和平里里長吳淑芬也很早就想到消毒這回事,迄今已自行消毒兩次。

吳淑芬說,疫情爆發之後,萬華的篩檢站一度設在和平青草園旁,鄰近民宅,讓民眾十分焦慮、反彈。吳淑芬為了解決此一問題,讓里民接受篩檢站設立,她想起18年前SARS時期,曾有一位里民捐贈了「消毒噴霧機器」給里辦公室。她找出機器,試一試,發現還可以用,就招募志工,幾個人輪流背著消毒機,把國軍和環保局沒有覆蓋到的小巷弄都消毒了一遍。

「自救,我們都在自救了,這樣也可以解除里民的不安。」吳淑芬說。

老社區的鄰里關係緊密,里長在群組問一句,大家都出來幫忙,不僅一起消毒,還送餐送水給醫護。吳淑芬覺得,這次疫情期間的里鄰互助關係比18年前SARS時更加緊密,大家動作更快。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可能是當年還沒有臉書和LINE等通訊軟體,「有的訊息大家根本不會知道」。

5月16日11點半,萬華居民邵維倫突然接到衛生局的求援,說鄰近萬華「中興醫院」醫護人員訂不到便當,他立即決定要採取行動。

邵維倫在萬華出生、長大,六年前,他成為「我是萬華人」臉書社團管理員。社團平時主要舉辦福利和聯誼性質的活動,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危機,就地轉型成活躍的疫情資訊站。不少萬華人每天都要上來看看有什麼新的疫情資訊,「甚至聽到消防車的聲音,大家第一件事就是來看看社團」,邵維倫如此觀察。

社團成為萬華疫情資訊站,邵維倫不敢大意,平日勤於整頓版面、杜絕疫情假消息,也主動和區內的警察消防、衛生局、社會局等都保持聯繫溝通。

時間回到16日中午,收到「醫護缺便當」的消息後,邵維倫立刻在社團發文,詢問有沒有店家願意送便當去。邵維倫原本打算自己出了便當錢,沒想到很快有社團成員認捐、也有店家迅速回應。他僅用了半小時,就把50個便當送到中興醫院。

當天12點半,在SARS期間曾經封院、本次疫情中再度成為前線的「和平醫院」,也跟邵維倫提出便當需求,他趕快在社團再次貼文追加,很快就有三四群不同的人把便當送來給他,湊齊50個,他再送去醫院。

臉書社團「我是萬華人」管理員邵維倫(中)為快篩站醫護送上便當。

臉書社團「我是萬華人」管理員邵維倫(中)為快篩站醫護送上便當。攝:李昆翰/端傳媒

從這天開始,「我是萬華人」社團開始每日穩定供應便當給萬華周邊的醫院與篩檢站,包括中興醫院、和平醫院、和平青草園篩檢站、剝皮寮篩檢站等。社團成員持續認捐便當,以「800元10個便當」為認捐單位,認捐數量已超過萬個,可穩定供應醫護一個月的需求。

邵維倫怕醫護吃壞肚子,也怕他們每天吃重複的菜色太可憐,自己必針對店家試吃、實地檢查衛生之後,才訂便當給醫護。從在地店家「珍寶園」的自助餐便當、「蘭亭和牛」的日式精緻便當,甚至中山區的歐式健身便當,還費心買來肉丸、石花凍,盡量給醫護營養充足、豐富口味的飲食。

從便當開始,社團陸續出現更多不同物資支援前線醫護:例如休息用的折疊床,穿脫隔離衣用的全身鏡,而一般水果、飲料如綠茶與瓶裝水等,自不在話下。「支援醫護前線」的行動不斷進化,社團團友還集資以成本價向艋舺服飾商圈購買200套工作服,讓醫護人員穿在隔離衣裡面,以免病毒沾染自己的便服。

到了18日,疫情「三級警戒」的第四天,醫護人員已經工作了96小時以上,除了睡覺之外,幾乎都在工作。區內的咖啡店老闆也動了起來。年輕的在地店家「九日咖啡」、「咖啡視野」及「甘心咖啡」也串連起來,為和平醫院醫護送去咖啡。

「咖啡視野」店長 Jackie 說,在他附近的「好樂雞蛋燒」老闆有親戚在醫院工作,向他提出「醫護需要咖啡」的想法,他就和附近的咖啡店夥伴串連起來,共做了150杯手沖冰美式咖啡,和200份雞蛋燒一起送去醫院。第一輪送咖啡行動在5月18日完成,下一輪行動前,他們會再公開徵詢願意加入行動的咖啡店,視醫護需求,再送一批。

萬華在地咖啡店店長Jackie為前線醫護準備咖啡。

萬華在地咖啡店店長Jackie為前線醫護準備咖啡。攝:李昆翰/端傳媒

除了醫護的需求外,也有萬華在地人想起消防員的需求。位於萬華的知名廟宇「艋舺青山宮」,一向和警消系統互動良好,疫情發生後,眾多的地區消防員成為救護車轉運快篩陽性和確診患者的主力,消防員亟需隔離衣。青山宮當即撥出台幣90到100萬元的經費,訂購5000套隔離衣,預備送給台北市消防局。

邵維倫開始給醫護送便當的同一天,「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的社工馬明毅與他的同事、夥伴們,也決定起身行動。

接受端傳媒採訪時,馬明毅一邊擦著汗、一邊用酒精消毒要給孩子們的物資,「最初十天,大家忙得像打仗一樣」,他如此形容。

社區實踐協會社工馬明毅正在用酒精消毒收到的物資。

社區實踐協會社工馬明毅正在用酒精消毒收到的物資。攝:李昆翰/端傳媒

超級任務:接住每一個弱勢

然而,在支援前線醫護之外,萬華人還有另外一個戰場:接住每一個弱勢。

台灣社區實踐協會,是萬華在地的NGO,成立11年,服務30多個弱勢家庭,工作人員平日在「新安據點」與孩子們共煮、辦活動和玩樂。三級警戒後,據點關閉,加上全面改為遠距上課,給這些弱勢的孩子們帶來不少新問題。

例如最直接的影響,是孩子們無法再獲得學校的營養午餐。位於疫區中心的萬華,餐飲店多數都已關閉,基層家庭的家長又很少可以居家辦公,孩子的吃飯成為一大問題。此外,家長的情緒也會影響到孩子。疫情才爆發短短十天,實踐協會已經遇到父親因停工而在家酗酒、導致孩子不得不離開家來找社工的情況。就算沒有停工或失業,基層工作的家長也必須在照顧孩子與出門工作中二選一。

而實踐協會輔導的孩子,大部分都是用手機在遠距上課,因為家中沒有電腦。雖然學校提供 iPad 租借,但必須家長與孩子一同去學校借用,家長必須為此請假。即使有了 iPad,基層家庭沒有 Wi-Fi 與網路吃到飽,無法承受長時間的視訊上課。學校雖提供網卡,卻必須要孩子自己去中華電信開卡,但中華電信門市也因疫情影響而沒有開門,孩子處處碰壁。

實踐協會的越南夥伴「小星星」,是養育兩個孩子的媽媽,平時和實踐協會一同在社區經營一間越南餐廳。疫情爆發後,菜價上漲,餐廳收入又幾乎歸零,家中又沒有電腦,小星星的中文能力不足以輔導孩子遠距上課。

16日,實踐協會開始運轉,先募集食物和防疫物資,為弱勢家庭提供便當、乾糧、口罩和酒精。防疫不能見面,社工幾乎每天都打電話給孩子,尤其是一些曾經逃家的少年,防止他們到處亂跑、也提供情緒支援。而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實踐協會的社工會每週統計不同家庭的需求,按家庭人數和能否開伙的狀況,評估要給他們的物資,一周發放兩次。

長期關注月經貧窮的NGO「小紅帽」,也是社區實踐協會的合作夥伴,她們平常為18歲以下的貧困青少女提供生理用品。創辦人林薇說,疫情期間,基層家庭經濟面臨困境,「連食物的添購,或者是下個月的房租都有很大的困難,這時候生理用品這件事情,很自然的就會被犧牲掉。」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小紅帽把「生理用品包」的服務範圍,擴大到所有年齡的女性。除了社區實踐協會之外,位處萬華大同交界的NGO「逆風劇團」,也服務著不少高風險家庭出身的少女個案,同樣是小紅帽的合作對象。

此外,獨居老人也是受疫情衝擊的弱勢。餐飲歇業,大賣場搶購潮,導致物資採買困難,更有許多失智與身障老人,需要居家服務員定期上門照護,包括送餐、煮食、餵食、清潔等等。立心基金會承辦的萬華龍山老人服務暨日間照顧中心本是長輩長期照顧的重要據點,但因疫情影響,必須關閉,但老人居家服務仍在持續進行。

但是,進入這些弱勢個案家中,居家服務員必須穿著全套隔離衣、手套等防護設備,一天要服務兩三個個案,每次離開一個家庭,都要換一套全新裝備。立心基金會督導許水鳳坦言,部分居家服務員因和年長家人或孩子同住,擔心染疫風險,已經減少了服務的班次。

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社工潘育欣將收到的食物分裝,派發給弱勢家庭。

台灣社區實踐協會社工潘育欣將收到的食物分裝,派發給弱勢家庭。攝:李昆翰/端傳媒

沒戴口罩,不能領物資喔!

疫情,為這些接住弱勢群體的NGO帶來挑戰,然而,若這些服務中斷,不但會立即產生人道危機,也很可能會讓疫情進一步擴散。這樣的困境,讓萬華在地的NGO「芒草心」與「人生百味」決定在17日展開在午夜發放物資包的行動。

台北市社會局列冊街友有600多人,最多集中在萬華艋舺公園,就在這次爆發疫情的茶藝街附近。「芒草心」和「人生百味」都長期為街友提供收容居住、食物、以工代賑、職業培訓等服務,幫助他們轉型為「類街友」,乃至脫離街頭,有家可以居住。

疫情爆發以後,街友的食物、飲水和清潔,成了第一階段最急需解決的問題。

「到底他們能吃什麼?」芒草心社工李盈姿說,「禮拜天發生了搶購潮,餐廳也沒開了,原本可以用待用券去取餐的愛心店家也關門、教會也停止發餐。」街友無法從平常的途徑獲得食物和水,而NGO援助的物資也不再適用。「以往最常發泡麵,但沒辦法取水的情況下,連泡麵都派不上用場。」

街友無法煮食,也無法吃泡麵,他們改發餅乾、麵包等耐儲存的乾糧,或是可直接食用的飯糰、春捲,物資包裡面再搭配瓶裝水,夠用一個星期的口罩和隨身酒精噴瓶、乾洗手。為防止派發物資引起群聚,芒草心派出已施打疫苗的社工,穿著全套白色隔離衣與手套、帽子、面罩、鞋套,在晚上12點過後,街友都已睡著的時候,再到艋舺公園發放物資包,把東西放在街友腳邊,避免接觸和交談。

平常可供街友洗澡的萬華社福中心整棟關閉,14天後才能重新啟用。各種公共場館的廁所,本來也是街友梳洗的空間,現在全都暫停開放,連網咖、麥當勞和便利商店用餐區等平常可供街友避暑、停留的場所也關閉。「人生百味」的工作人員巫彥德發現清潔問題難以解決,他們只好直接給街友提供新的衣物,艋舺公園加上台北車站的街友加起來,一下就出現400件衣物的需求。

給街友提供防疫物資也是一個大問題。「現在進到任何地方,沒有口罩是進不去的。」李盈姿說,「但的確很多街友沒有口罩,或者口罩戴久了沒有換。」因此,芒草心、人生百味和遊民專責小組的社工配合,分為艋舺公園與台北車站兩組,一星期發放2到4次防疫物資與食物給街友,「盡量讓他們有口罩。如果他們有足夠的口罩,就不會捨不得換。」

疫情爆發初始,就有許多人擔心街友成為防疫破口,網友甚至要求,把街友全部趕去別的地方,並質疑NGO發放物資的行為。

「很多人都在說不要再養他們了,現在防疫比較重要,但大家防疫做得這麼緊密,也就是希望不要染病、死亡,但是今天如果無家者沒有東西吃,其實也會直接面臨死亡,會餓死啊。難道基於防疫的理由餓死人也沒關係嗎?」李盈姿說,「這些人如果餓到受不了,也是會到處去找食物,到時候就會有移動、會流竄,那樣的情況是更失控的。」

巫彥德認為,「大家並沒有瞭解到,其實發放是更有效的,讓大家好好的安穩,就地的安置,就地的防疫,目前看起來就是沒有方法中最好的方法。」在食物包中夾帶防疫物資,同時也有衛教的效果。他們對街友宣導:沒戴口罩的人不能領物資,「如果他們有10個口罩,就可以每天換一個。」

然而,這些盡力接住老人、婦女、街友需求的前線工作,每天都在進行大量物資轉運。費用和口罩、糧食從哪裡來?存放在哪?又由誰來轉運?

每每有社工來載走一車,她既開心有空位可以擺更多物資,又擔憂物資的消耗這麼快,不知下一波物流什麼時候來、物資能撐多久。

物資放哪裡?誰是萬華的前線外送員?

台北「軟封城」下,人車流動減少,不少行業歇業,但萬華的經濟、物流、公共服務停擺程度,更是比其他區嚴重許多。

所有想要支援萬華前線的NGO,都會遇上「物資困境」:

區內大賣場遭到一般民眾搶購、小商店大多自主歇業,即使NGO購買或從別區募集了物資,不少物流公司都不送萬華,全民居家抗疫,也導致網購物流速度下降。民間團體NGO辦公室空間狹小,社福中心、體育館等公共場所也關閉,不能作為倉儲空間。那麼就算物資進來,要存放在哪裡?

在地深耕的食物銀行、店家和熱心居民,成了「軟封城」下物資戰的主要戰力和重要據點。在萬華出生的作家林立青與議員吳沛憶,串連成立募資平台,串連起南機場「最強里長」方荷生、一位「涼粉店」老闆辜凱鈴、作家盧拉拉、店家「蔴油李」、「八海精緻鍋物」等,織出一張環環相扣的物資供應網。

方荷生里長經營的臻佶祥南機場幸福食物銀行,一向是地區社福物資運送的強大後盾。食物銀行自2013年起營運,有兩大倉儲空間和一個社區廚房,本就會穩定供應便當和麵包給在地NGO。疫情期間需求激增,方里長現在每週會額外供應芒草心和人生百味300多個麵包,分送給街友。

方荷生里長成立的南機場幸福食物銀行志工正在分裝防疫食物包。

方荷生里長成立的南機場幸福食物銀行志工正在分裝防疫食物包。攝:李昆翰/端傳媒

5月15日,疫情升高至三級警戒當天,經歷過SARS經濟難關的方荷生就發起愛心募集行動,為有困難的家庭準備防疫物資包,原本打算募集1000份,沒想到短短四天就收到超過504萬捐款,可供購買4000份物資包。

方荷生以多年經營食物銀行的經驗,估算出一人可吃7到10天的食物組合,直接向家樂福訂購,1500份供應雙北,2500份供應全台灣其他縣市的食物銀行和合作夥伴。不少賣場斷貨,物資包中的「燒鰻罐頭」成為稀有品,家樂福把僅剩的量都給了方里長。經驗嫻熟的方荷生組織了八位志工負責分裝,兩天完成,5月26日起,開放低收入戶、急難救助戶和「關懷戶」領取。

吳沛憶記得那是升三級的第二天,5月16日,她與林立青和社區實踐協會開線上會議,決定建立一個Line群組,把大家熟悉的地方團體都加進來,統整物資需求,然後大家分頭去找物資。最初的群組有7個NGO成員,後來越來越多。

「我們要怎麼讓民眾有一個穩定和安心的力量,當然是要從最需要照顧的人開始照顧。」吳沛憶說。

平台建立後,各NGO都提出防疫物資的需求,其中口罩和酒精的需求量最大。立心基金會的居家服務員和芒草心、人生百味的社工,因為有直接與個案接觸的風險,需要大量隔離衣、乳膠手套、面罩、鞋套等。乾糧、生鮮和瓶裝水的需求都很大,街友和無法煮食的基層家庭需要乾糧,孩子營養午餐晚餐需要生鮮,無法裝水的街友和外展社工都需要瓶裝水。

林立青透過在地五金行買來3M的隔離衣和面罩,他的社區好友、涼粉伯老闆辜凱鈴,人稱「涼粉」,則從平常給宮廟供貨的掛行買來大量的瓶裝水,自己便認捐了50箱。

才剛從街頭搬入店面三天半,就被迫歇業的萬華名小吃「蔴油李」,一聽林立青說社區實踐協會的孩子沒有營養午餐,立刻動手把店裡的豬腳、當歸湯煮一煮,加上滷肉湯汁,送去16份,還打算持續供貨,「直到孩子們不需要為止」。萬華出名的八海火鍋,也主動把店裡的青菜和貢丸,直接送到方荷生里長的食物銀行。

萬華在地店家涼粉伯老闆辜凱鈴開放店面做臨時物資站。

萬華在地店家涼粉伯老闆辜凱鈴開放店面做臨時物資站。攝:李昆翰/端傳媒

除了萬華本地的共襄盛舉,他們也媒合到許多萬華以外的商家和宗教團體,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林立青透過朋友拿到1000瓶酒精消毒噴霧和30瓶洗手乳;知名台灣本土品牌「茶籽堂」也送來了洗手乳。

吳沛憶透過朋友找到高雄口罩國家隊的廠商,本來想募資購買,結果對方一聽是發給街友,就免費提供,隔天就寄出一萬片口罩。吳沛憶一位在PCHome工作的朋友,也直接幫她找到醫療器材廠商,對方主動聯絡她,問「需要什麼東西?」只要開出清單,防疫物資很快寄來。

台灣知名乳品光泉公司、便利商店萊爾富,則是最早一批捐出了大量的瓶裝水和麵包。民進黨前秘書長羅文嘉在重返政壇前開設的「水牛書店」,也捐出10多萬元的禮物卡給社工,讓社工可以發放給街友和弱勢家庭。

在萬華出生長大的作家盧拉拉,本身從事生死相關行業,他也運用了自己的資源,媒合了法鼓山、功德山的佛教團體,對方很快送來印有大悲咒的瓶裝水一百箱,印有法師和媽祖婆頭像的瓶裝水,也接連湧入。

還有許多低調捐物,不想透露姓名的捐助者,包括在地居民、藝人和政商名人等。其中有人包辦了街友需要的換洗衣物,有人則為遠距上課而沒有網路的孩子,買了一百張可用一個月的網路SIM卡。

最初一兩日,林立青與辜凱鈴、盧拉拉三人組成機動小隊,開著車把物資載到各個NGO據點,但物資數量漸多,普通車輛載不下,有電影公司便出借了一台貨車。不過,出於防疫考量,最多物資還是以郵寄方式運來。倉儲空間不足,涼粉店早在升三級當天就清空店鋪,供附近的NGO存放物資。芒草心創辦人張獻忠則自己開車,每日與涼粉店保持聯絡,詢問物流到貨與否,再把物資分載到各個NGO。

到後來,涼粉老闆辜凱鈴索性公開自己的收件地址和電話,各NGO在臉書和Line群組提出物資清單,公眾募捐源源不斷地湧入,大量郵寄到涼粉店。十天下來,她從早到晚都在接物流公司的電話,不停收貨、搬貨、理貨,店內常堆滿上百箱瓶裝水。每每有社工來載走一車,她既開心有空位可以擺更多物資,又擔憂物資的消耗這麼快,不知下一波物流什麼時候來、物資能撐多久。

眾人如作戰般奮鬥了十天,終於形成系統性的人力、物資網。方荷生里長的食物包物資陸續到位,社區實踐協會得到穩定的便當供應,立心基金會需要的防護物資,也正在路上。芒草心、人生百味在5月26日深夜盤點10天來的物資,發現罐頭消耗量極大,價格又高,很難持續募資,下一輪物資還是要以蘇打餅乾、八寶粥和保久乳為主。

這些NGO跨越萬華由南到北每個街區、每個角落,連點成線,互相支援。「軟封城」第一階段的物資戰,暫時告一段落,NGO們找到了更大的社區空間來做物資轉運,辜凱鈴心想,再過幾天,或許她就可以休息,好好睡一覺。

自救有限,政府在哪?

然而,民間的力量再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作為在地的議員,吳沛憶觀察,萬華里鄰關係緊密,能量很大,「連里長辦的活動都比別的地方多」,吳沛憶說。有這樣的能量在民間,為公部門力量提供補位,「民間動得比政府更快」,確實是萬華的特點。

回溯萬華區民間組織的歷史,甚至可以回溯到百年前的清朝末年。早在清末,萬華龍山寺一帶就有眾多民間慈善團體,救助老弱身障的「仁濟院」、收容乞丐的「愛愛寮」直到今天仍在萬華活動。而在近代,由各個民間社團組成的在地「協力聯盟」,有超過10年的歷史。46個NGO成員,至今仍會每個月開會討論彼此工作與需求。在5月21日的線上會議,他們依舊密切交換彼此的情報與物資需求。

但這些來自民間的熱情,能支撐多久?

「民間是等不了太久的,」吳沛憶分析,這些民間組織,其實很小,只因為長期在地方服務,所以對社區敏感度比較高,但是真正要建立支持系統,「政府的紓困是一定要下來的。」

吳沛憶憂心呼籲,政府是時候盤點防疫、民生物資的整體需求量,民間可以增補,「但這明明是政府的責任,不能說如果民間的支持鏈斷掉的時候、這些需要服務的人他們的物資也斷了。」

以供應前線醫護便當為例,5月21日起,台北市已經將供餐服務交給復興空廚,接力民間的送餐服務。「我是萬華人」臉書社團管理員邵維倫起初覺得,終於有人接手,他可以休息,不用再每天只睡兩小時忙著調度便當。但很快,他得知公部門供應的便當總數一天只有600個,還包括警消,醫院和基層健康中心仍然會面臨供餐不足的問題。所以他至今仍在送餐。

艋舺公園周邊是許多街友過夜的地方。

艋舺公園周邊是許多街友過夜的地方。攝:李昆翰/端傳媒

醫療量能若未能很快得到擴充,里鄰長仍然會是快篩陽性及確診者最重要的支撐。但是,讓沒有專業公衛訓練的基層里長、里幹事長期擔任這樣的工作,乃至承擔心理疏導、送餐等服務,吳沛憶覺得,這真不是長久之計。

幾位里長告訴端傳媒記者,區公所在上週已安排他們去施打疫苗,但萬華區和中正區都有里長家人確診的案例發生。「我們不能去仰賴里長的熱情。」吳沛憶說,「下一個階段,是不是市政府民政體系應該要來做協助?」

在政府資源到位前,吳沛憶還發起了「萬華人挺萬華人」外送美食經濟圈的計畫,希望扶助在地店家。而辜凱鈴的涼粉店,就算結束物資站的階段性任務,但若一直不能營業,長久下去,經濟也難以支撐。

但辜凱鈴只說:「現在我覺得先不要去想自己,如果疫情壓不下來,想自己也沒用。」

5月21日,在地活動專頁「萬華大鬧熱」推出臉書特效框,寫著「只有病毒才是敵人,萬華加油」,使用人數很快破萬。

這個台灣北部曾經最熱鬧的古老城區,正在一場席捲全球的世紀大疫中奮力支撐。下一個十日,正要到來。

(實習記者黃傲天對本文亦有貢獻,感謝葉靜倫、林立青對本文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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