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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中的夢幻島:68億元救亡,重新定位,誰能拯救海洋公園?

她那1997年後出生的大女兒今天已經23歲,而這個在港人集體回憶中的夢幻島(Neverland),定格在永恆裡。


2021年4月1日海洋公園,兒童戴著口罩走進龜殼的擺設内。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日海洋公園,兒童戴著口罩走進龜殼的擺設内。 攝:陳焯煇/端傳媒

獲得港府68億救亡金,成功再度續命一年之後,香港海洋公園連月舉辦多個招聘日,為最快於8月開張的水上樂園注入新血,又密鑼緊鼓地宣傳新出爐的「重生方案」。公園連番動靜打破了疫情以來的死寂,遊人重新活現眼前。

假日的樂園裏,環顧四周有各種臉孔:年輕人,一家同遊的,操普通話的,也有外籍家傭。儘管熱鬧,遊客的入園率仍難恢復疫情前的水平——因應目前疫情,公園每日入場人數限制至1.8萬人,其網上預約系統顯示未來14天仍有預約空檔。

走過40載寒暑,海洋公園一直以「香港特色」自居,與坐落另一端的國際主題樂園香港迪士尼樂園分眾競爭,更曾在2012年獲頒「全球最佳主題樂園」,是唯一一座得到這項獎項的港產樂園。

面對近年管理不善、傾斜大陸客的爭議和挫折,公園主席劉鳴煒事後承諾,不論有疫情與否,海洋公園也要當一個正式的「香港人的公園」,希望重點加重本地人入場比率。然而,香港人還想拯救樂園嗎?

2021年3月26日,母子在機動遊戲上撃掌。

2021年3月26日,母子在機動遊戲上撃掌。攝:陳焯煇/端傳媒

記憶中的夢幻島

海洋公園位於香港港島南,1977年由香港賽馬會斥資1.5億港元興辦,現時佔地逾91.5萬平方米。在營運初期,公園收費15港元,只有海洋水族館供遊人觀賞,但開幕首兩年均能吸引每年200萬人次到訪,而當時的香港總人口為458萬人。

不過,由於樂園連年虧蝕,馬會在1984年決定革新樂園,引進6座機動遊戲,包括當時全東南亞最大型的「瘋狂過山車」,吸引到當年19歲的陳美娟與初戀男友入場遊玩。

髹上紫漆、依海而建的過山車,以360度旋轉、高速拐彎等為賣點,其剎車前彷似衝入海洋、接近垂直急墜的一幕鑄進許多港人的集體記憶。30多年後,陳美娟仍無法忘記第一次坐上過山車的感覺:「當時能看着全幅海景,一邊覺得很美,但又真怕要被拋進海裏。」她形容自己只敢打開眼睛一會,之後又再全程緊閉。

此後,「風景」配上「刺激」,都能喚起她當年初戀和初嘗機動設施的回憶。這也是當代香港人心目中對海洋公園的經典印象。

今年25歲、90後的林欣彤有類似想法。就讀小學和中學的日子,她最期待的童年活動就是和家人、朋友共遊樂園,而學校活動中最搶手的獎品往往也是海洋公園的門票。在每日賣座的海洋劇場,她首次接觸海豚、海獅等生物。但隨年齡漸長、物質豐裕,海洋公園對她的魅力開始褪色,「其實現在各地都有許多與海洋生物近距離接觸的機會,例如日本沖繩,甚至是馬爾代夫,不一定要留在香港。」林欣彤說。

林欣彤遙數上一次到訪,已是2016年與朋友參加萬聖節「哈囉喂」慶典。現在回想,她更認為自己在樂園最快樂的回憶其實只是「和同行的人有關,與海洋公園無關」。翻看數碼相機拍下的照片,入鏡的焦點均是親友,她從沒有單獨被樂園的任何設施、景區及設計所吸引,海洋公園更像是回憶裏的佈景板。

至於今天早已成為兩女之母的陳美娟,亦在2019年重遊樂園時體會到這種魅力的失落:「再去玩(瘋狂過山車)的時候,我的眼睛是全程打開的。這次玩完後覺得,不過是這樣子罷了。」她想起了過去給孩子讀過的故事《小飛俠》——再淘氣的少年都會長大。她那1997年後出生的大女兒今天已經23歲,而這個在港人集體回憶中的夢幻島(Neverland),定格在永恆裡。

兩人對於海洋公園的失落並非孤例。樂園自創始以來,多次因「缺乏新意」為人詬病,早年亦曾經歷過多次瀕亡和虧損的危機。

1987年﹐創園主席馮秉芬接受香港電台訪問時表示,馬會興建海洋公園時,本來就是抱着經營公益事業的方針,根本沒打算牟利,並早已肯定這項建設會蝕錢。因此,營運樂園的首7年基本上未投資興建任何新設備。儘管開園時市民興致勃勃,本地遊客的比例達7成之高,但往後幾年均難以再吸引本地人花錢入場。海洋公園開幕時逾200萬人的入場人數,之後一直下跌,及至1983年,遊客人數已經減半。

樂園為挽留港人,也曾經革新求變。1984年,馬會終於推行第一次改革,為公園興建6座機動遊戲、及水上樂園,該年入場人數隨即回彈一倍至208萬人。陳美娟和丈夫當年也有重訪樂園,她記得,當年遊玩幾乎沒見幾張外國臉孔,耳畔響起的也大多是廣東話,自己當時的粵語半鹹淡,在遊人中份屬異類。當時,佔主流的本地客和少數國際旅客撐起了樂園達90萬港元的首年盈餘,而大陸的自由行旅客還遠遠未抵步。

2021年4月25日,一對年輕人黃昏時在香港老大街吃東西。

2021年4月25日,一對年輕人黃昏時在香港老大街吃東西。攝:陳焯煇/端傳媒

從11年盈餘到倒閉危機

1987年,政府通過《海洋公園公司條例》,成立海洋公園公司管理海洋公園。及後,海洋公園正式成為法定機構,其董事局由不少於7名成員組成,成員由行政長官委任。

為了持續吸引客源,海洋公園至少經歷了三大轉變。第一次改革,它從單純推廣大自然和動物保育的水族館,搖身一變成為驚奇刺激的機動樂園,並開辦水上樂園;到香港主權移交後引入中華文化及本土情懷。1999年,中國政府把大熊貓安安和佳佳贈予香港,樂園引進兩大熊貓,亦新建了「香港老大街」等設施。

2003年沙士過後,有「蘭桂坊之父」之稱、現任蘭桂坊集團主席盛智文在海洋公園掌舵,宣言「每6個星期我們都有不同活動」,大推以萬聖節「哈囉喂慶典」為首的短期主題活動。乘着自由行的開放,來自中國大陸的旅客年年增長,是次轉型成功帶領公園轉虧為盈,樂園連續11年賺得盈餘,2012年前盈餘均高於跨國企業在港經營的迪士尼樂園,為盛智文賺多了一個「米奇老鼠殺手」的外號。

不過,2014年的一通政府來電把管理層重新洗牌。2014年,盛智文接受《蘋果日報》專訪時指,有官員突然向他透露連任主席出現麻煩,任期只剩下一個月。在慌忙離任之際,公園主席由任職盤谷銀行資深副總裁的孔令成頂上,副主席則由當時已在董事局的劉鳴煒接任。2015年,原任行政總裁的苗樂文(Tom Mehrmann)也提出請辭,不再續約,由時任副行政總裁暨首席財務總監李繩宗接任。自從管理層換馬,多數景點及設施均維持原狀,部份新園區如「澳洲歷奇」亦是上屆留下的擴建計劃,唯一新變動只有山下「夢幻水都」的新燈光表演。

革新停滯,公園的本地遊客比例節節下跌,加上整體訪港旅客、以及大陸旅客人數也開始下跌,財政上再沒錄得盈餘。有評論把海洋公園的衰落歸咎於「外行人管內行人」:盛智文出身時裝界,苗樂文則具27年管理主題樂園的經驗,而後來接任的樂園高層均是財金、地產出身,例如現任主席劉鳴煒是富商劉鑾雄之子、前任行政總裁李繩宗出身金融界,上任主席孔令成則屬銀行業。

管理層管理財務的手法亦不太一樣,2006年盛智文為擴建樂園向銀行界融資,未曾主動向政府求援,保持了樂園自負盈虧的獨立性;到了2020年,劉鳴煒在資金不足時則選擇直接在倒閉危機前一個月向政府申請撥款。

不過,令本地旅客在海洋公園感受最深的或者並非創新不再、管理不善,而是另一宗罪——向大陸旅客傾斜過多,樂園擠擁、遊玩體驗不佳。

根據海洋公園年報,大陸旅客佔整體入場人次的比例在2001年仍少於4成,到兩年後開通港澳自由行則飆升至超過一半。在高峰時段,樂園門外經常停泊40至50部旅遊巴,大多數接載大陸遊客。2004年,海洋公園創下開幕以來第二高的盈餘紀錄,達9570萬港元。

同年,公園年報裏沿用數年的服務宗旨刪去了「香港市民」四字,剩下「為遊客締造兼具娛樂、教育的難忘經歷」等字句。翻查2001年至02年年報,其中寫道:「中國內地旅客固然為我們的長期增長提供強大的支持,但我們不應忘記,若欠缺本地市民的鼎力支持,海洋公園將無法取得任何成就。」

潮湧的人流帶旺了樂園的收益,但也大大影響遊玩體驗。有遊客埋怨,機動遊戲及登山纜車等設施的輪候時間介乎半小時至2小時,又有人戲稱海洋公園為「人海公園」。2012年初,陳美娟和林欣彤也不約而同地減少進園遊玩。每逢入園,陳美娟兩名好動的女兒總想玩遍園內的機動設施,一家人對海洋公園的憧憬,亦隨着「排長龍」的體驗而湮滅。

年輕人林欣彤亦對樂園越發洩氣:「這些設施最大的賣點就是排隊,排到人也懵掉,又毫無新意可言⋯⋯真是試過一次就夠。」

她和朋友們不屑於海洋公園失去「港味」,認為公園不再歡迎香港人。2015年,大陸遊客減少,海洋公園的財政亦受影響。該年的入場人數為670萬人,比2014年780萬人入園的紀錄減少一成四,園方當時表示跌幅與大陸人整體訪港人數下跌、其他國家放寬大陸簽證有關。

疫情來襲的當下,樂園管理層強調本地客的重要性,指未來一兩年的主要客源都是本地人,被網民批評「醒得太遲」、「已經不是屬於香港人的樂園,倒閉了也不覺可惜」,陷入「兩面不是人」的窘境。

2021年3月18日,海洋公園摩天輪。

2021年3月18日,海洋公園摩天輪。攝:陳焯煇/端傳媒

喚回港人的「重生方案」

為針對以上種種問題,海洋公園主席劉鳴煒宣佈「公園不會再是主題公園」,期望以本地遊、「森度遊」作招徠,吸引香港人重臨舊地。公園又借調旅遊事務專員黃智祖出任行政總裁,加快落實「重生方案」,亮點包括:免費開放山下園區,變為餐飲、零售、消閒集於一身的區域、山上設施逐項收費、開設全天候水上樂園、歷險主題區及健康消閒區。

及後,山下園區及新的主題區將主要外判予私人發展商,以長期特許經營權形式發展,並於今年及下個年度招標,2026/27開始營運,暫時未有任何競標消息。

除了增建園區,海洋公園亦將取締創園至今的招牌表演——海洋劇場。這個近年惹來環保團體批評的動物表演將永久謝幕。公園主席劉鳴煒曾表示,園內海豚「養到百年歸老,抑或捐予其他機構,則有待研究,但一定不會放生」,引發動保團體不滿公園未有清晰交待安排。官方計劃之外,坊間亦有不少提案,希望藉政府此次批出的「重生鉅款」引入新元素。

「如果它新增多些與海洋生物有關的場館,我也不介意進去走走。」陳美娟說,自己也希望見到這個「港人樂園」重拾昔日的光輝。不過最重要的,還是要看兩名女兒的意願,畢竟自己一人進場多無趣。至於林欣彤則認真思索,猶豫良久才道,就算讓她免費進場體驗重生後的海洋公園,她也要看看那天有沒有空。

2021年4月24日,一隻狐獴在站哨。

2021年4月24日,一隻狐獴在站哨。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3月16日,表演者與兒童玩耍。

2021年3月16日,表演者與兒童玩耍。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5日,一個女孩在鯊魚館内。

2021年4月15日,一個女孩在鯊魚館内。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3日,市民排隊進場看熊貓。

2021年4月3日,市民排隊進場看熊貓。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3月16日,熊貓在館内睡覺。

2021年3月16日,熊貓在館内睡覺。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28日,海洋公園位於香港島的南海岸。

2021年4月28日,海洋公園位於香港島的南海岸。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日,孩童在香港老大街的電話亭内玩耍。

2021年4月1日,孩童在香港老大街的電話亭内玩耍。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3日,遊人在水母館内拍照留念。

2021年4月3日,遊人在水母館内拍照留念。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1日,一對年輕人作米老鼠的打扮。

2021年4月11日,一對年輕人作米老鼠的打扮。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25日,企鵝在餵飼時間下水。

2021年4月25日,企鵝在餵飼時間下水。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3月21日,遊人在觀看表演者的演出。

2021年3月21日,遊人在觀看表演者的演出。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27日,一對情侶走過雨後的路。

2021年4月27日,一對情侶走過雨後的路。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6日,一隻樹懶在工作人員身上。

2021年4月6日,一隻樹懶在工作人員身上。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8日,遊人在斑馬擺設旁睡覺。

2021年4月18日,遊人在斑馬擺設旁睡覺。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7日,落日時的過山車。

2021年4月7日,落日時的過山車。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3月27日,水族館内一隻海象。

2021年3月27日,水族館内一隻海象。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26日,遊人在海洋公園關門前離開公園。

2021年4月26日,遊人在海洋公園關門前離開公園。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18日,香港老大街的一棵樹。

2021年4月18日,香港老大街的一棵樹。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4月7日,一名女孩在香港老大街的電車上。

2021年4月7日,一名女孩在香港老大街的電車上。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1年5月9日海洋公園,香港老大街上模仿已清拆的天星碼頭鐘樓。

2021年5月9日海洋公園,香港老大街上模仿已清拆的天星碼頭鐘樓。攝:陳焯煇/端傳媒

(應受訪者要求,陳美娟及林欣彤均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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