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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資鐵礦降臨前,巴西熱帶草原上傳統社群的日常與抗爭

「實話告訴你吧,我覺得我們是含著銀湯匙出生的,這裏有好水、好地、好林子……這是我的仙境。」


81歲的Adelina已經是16個孫兒的祖母,她很擔心會因為開礦的原因被迫搬離祖屋。 攝影:Nilmar Lage
81歲的Adelina已經是16個孫兒的祖母,她很擔心會因為開礦的原因被迫搬離祖屋。 攝影:Nilmar Lage

「Geraizeiro呀?Geraizeiro就是摘林裏的果實、放養牲口的人。」

在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北部塞拉多(Cerrado)地區,長期生活在這裏的傳統社群叫做Geraizeiro。Geraizeiro一詞來自Gerais,許久前,如今的「塞拉多」——巴西一片面積達兩億公頃的熱帶稀樹草原地區,被當地人叫Gerais,是全球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稀樹草原(savannah)。

Geraizeiro(以下音譯為格雷澤羅人)便是世世代代生活在塞拉多上相對乾旱地區的社群,完全依賴自然環境資源生存。

這些年,塞拉多稀樹草原的消失速度是亞馬遜雨林的兩倍多,已有一半植被受損。機械化大豆和其他作物的種植、飼養牲畜給草原帶來了巨大的傷害。地底的礦產資源,也令世人覬覦:米納斯吉拉斯州(Minas Gerais)的「Minas」,便意為「Mine」——礦。17世紀殖民時期時先是黃金等貴金屬、20世紀後便是鐵礦。

對於生活在米納斯吉拉斯州的坎塞拉山谷(Vale das Cancelas)的格雷澤羅人——也即大莫古爾鎮(Grão Mogol)、卡瓦略神父鎮(Padre Carvalho)和若賽諾波利斯鎮(Josenópolis)的73個社群,從20世紀70年代開始的商業桉樹單一種植,已經大規模擾亂了原本的水源、食材、草藥、木材的供應。坎塞拉山谷格雷澤羅社群的2000多人還擔憂,終有一日,那座大型鐵礦「8號礦」會順利建起,進一步破壞他們的家園。

由香港上市公司洪橋集團(洪橋資本有限公司)收購的巴西礦業公司Sul Americana de Metais S.A.(簡稱「SAM」)所開發的「8號礦」,還處在申請初步環境許可的階段。礦區所在區域直接影響到10個社群。

「8號礦」計劃從伊拉貝(Irapé)水壩抽取大量水源,對於生活在附近且氣候乾旱的格雷澤羅社群看來,這是嚴重的威脅。

「8號礦」計劃從伊拉貝(Irapé)水壩抽取大量水源,對於生活在附近且氣候乾旱的格雷澤羅社群看來,這是嚴重的威脅。攝影:Nilmar Lage

「格雷澤羅是這片大草原、山谷、河流上的自由的生活。我們一直一直都在這裏,」格雷澤羅人Adair說,「在低地生活,在高地放養,在林裏採集水果和草藥,在後院種植食材。即便這裏的土壤並不肥沃,但是我們能種不一樣的作物,這些植物相互供給養分。」一些研究說,格雷澤羅人已經在這裏生活了七代人,但Adair覺得肯定不止,因為村子墓園裏最老的一塊墓碑就來自400年前。

Adair說:「格雷澤羅一直擁有自由,但自從桉樹種植——單一的種植——開始佔領和入侵這裏,我們就失去了大片的放養牲畜的平原;現在,不止這些種桉樹的公司,還會有礦業……我們的自由,就是這樣被截斷的。」據Adair,1970年代是桉樹種植開始的時候,那時政府承諾,25年後,土地就會清空並歸還給。這樣的承諾並沒有兑現。

據聖保羅大學 Sandra Helena Gonçalves Costa 的研究,從1920、1930年代開始,在納斯吉拉斯州北部的土地分割和劃界過程中,土地掠奪就開始了;1960年代以來,政府與地方菁英和給鋼鐵公司生產煤炭的木材公司一起,僅在該研究關注的大莫古爾地區,就有超過50萬公頃的空地被交付給了森林砍伐公司,侵犯了格雷澤羅人的宅基地和工作生活的區域。

格雷澤羅人的生活空間被限制,很多人不得不為木炭或桉樹種植園工作,與此同時,為了挽回傳統生活方式的鬥爭也隨之開始。但讓一切變得更為複雜的還有這裏的原住民和逃亡黑奴的領土鬥爭。

在這裏生存的人們,深知不抗爭會失去什麼。帶著這樣的經驗,他們認為,那個擁有26噸原礦、計劃投資30億美金的「8號礦」,無論做出任何承諾,也會是一樣的命運。鐵礦的的未來還未可知,但列出的每一項計劃,都讓這個社區裏的普通人心驚。

米納斯吉拉斯州坎塞拉山谷(Vale das Cancelas)的格雷澤羅人社群。

米納斯吉拉斯州坎塞拉山谷(Vale das Cancelas)的格雷澤羅人社群。攝影:Nilmar Lage

「等一切就緒,他們就消失了,留下一個被破壞的社區。」另一位格雷澤羅人Valdeirs說:「我們知道在馬里亞納(Mariana)和布魯馬迪尼紐(Brumadinho)發生了什麼。」2015年,馬里亞納的鐵礦尾礦潰決,至少20人死亡,Rio Doce河域680千米受損;2019年,布魯馬迪尼紐鐵礦尾礦突然潰決,導致272人死亡。

而「8號礦」計劃要建的,便是兩個大型尾礦壩,分別將有約9.3億和2.3億立方米的存儲量。除了礦區,「8號礦」配套的物流系統包括一條長達482千米的地下管線,途徑21個市政以及複雜的地貌和生態。

礦業會給周邊水資源帶來的變化是更讓這裏的人們擔心的。為了給採礦供水,「8號礦」還要從伊拉貝(Irapé)水庫每年抽取5100萬立方米、持續20年。公司還計劃建設一個Vacaria水壩,每小時給礦區供620萬升水。這些依然不夠,礦區另外還需要建起一個工業水壩供水。公司承諾,Vacaria水壩會透過當地政府給社區供應每小時4000立方米的水源,並將搬遷戶安置在Vacaria水壩附近,也會新建一個Vale水壩,來取代原本給當地人供水的Batalha水壩。

但是,這些承諾並未讓當地人信服。「他們說礦業會帶來好處,但當我們就開始四處詢問就知道了,礦業對我們社區毫無好處。」Valdeirs說,「他們說會有工作,會給人們帶來福利,但他們只是在需要我們的時候做出承諾。」

外來者覬覦這片土地的資源,卻將當地邊緣社群的福祉放在心上,巨大的工程擾亂、損害固有的一切——從水、土地、空氣到生命安全。這樣的事情反覆發生,人們見證過最差、最常見的情形,也很難相信下一個承諾。更讓他們不安、難過的是,將有一日,他們會失去熟悉的一切。

Eva是格雷澤羅人(Geraizeiro),她在自己的土地上種蔬菜糧食,比起搬去城市生活,她認為自給自足的傳統生活更為可行。

Eva是格雷澤羅人(Geraizeiro),她在自己的土地上種蔬菜糧食,比起搬去城市生活,她認為自給自足的傳統生活更為可行。攝影:Nilmar Lage

Eva:「上帝保佑讓我不必花錢買食材。」

Eva是Valdeirs的妻子,十分安靜,直到話頭引到了她的蔬菜園上頭。在這片半乾旱地區,人們常說,這裏的土地不夠肥沃,但Eva並不同意。

「如果你去認真種,就會有生長,我們的蔬菜園長得就很好,我們種了豆子、玉米、南瓜,秋葵等等」Eva說,若有什麼會讓產量不好的話,「就是有時會有很多鳥兒過來啄食。」

Eva嘆道,那也是因為這些鳥兒在林子裏找不到足夠的食物。

「感謝上帝,我已經很久不用去買豆子了。」去市場買現成的食材不好嗎?不是更方便嗎?Eva聽到此語,卻被逗笑。「我們不能、也不想生活在城市裏。城裏一切都很快,工資卻很低,街上都是不好的影響,孩子們可能被捲進犯罪,一切都必須要花錢買。在這裏,我們自給自足。」

Adão是Vale das Cancelas格雷澤羅社群的一個草藥販子,他從長輩那裡獲得草藥知識,非常擔心生態破壞後讓水源和草藥絕跡。

Adão是Vale das Cancelas格雷澤羅社群的一個草藥販子,他從長輩那裡獲得草藥知識,非常擔心生態破壞後讓水源和草藥絕跡。攝影:Nilmar Lage

Adão:「我們不能放棄傳統」

59歲的Adão是當地的一個草藥販子。多年前,他被不知名的蟲子叮咬,卻無法向醫生求助,便聽從了鄰里的說法,找了一些他們認識的植物來治療,很快痊癒了。Adão開始相信這些草藥,並開始慢慢搜集不同人的說法和經驗,開始製造各種草藥。

他還曾向醫生詢問竅門,醫生對他說:「你去問問你的祖父祖母,他們知道這些植物。」草原上植物豐富,要辨別哪些有毒、哪些有療效、哪些可以少少服用並不容易,Adão成了專家。

可是草原已經不再是讓格雷澤羅人自由探索之處。國家公園建起來後,Adão不能隨意去尋找草藥;各種種植園或是不當的砍伐,也讓各種水源地乾涸。礦業可能帶來的對當地生態的破壞,更是讓Adão警覺。

「如果自然被破壞了,一切都結束了,傳統的家庭會消失,這一切都會變成過去。」

格雷澤羅人Hailton去過其他地區的礦區,看到那裏不再適宜居住,也很擔心未來的礦業會破環自己生活的「仙境」。

格雷澤羅人Hailton去過其他地區的礦區,看到那裏不再適宜居住,也很擔心未來的礦業會破環自己生活的「仙境」。攝影:Nilmar Lage

Hailton:「我是含著銀湯匙出生的」

「實話告訴你吧,我覺得我們是含著銀湯匙出生的,」70歲的Hailton說,「這裏有好水、好地、好林子……這是我的仙境。」

Hailton知道「8號礦」的計劃,知道身邊很多人在因為礦區的規劃慢慢搬走,也擔心大家的未來,對於那些一輩子都生活在這裏的人,離開後會遇到的困難重重。他也堅信,世世代代生活在這裏的人值得更好的補償,但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情,「很多人連出生證明都沒有,又怎能證明自己對這裏的土地有所有權?」

「他們就是在利用我們這些頭腦簡單、愚鈍的人們。」

Hailton對外頭的世界充滿疑慮,也對來自遙遠國家的公司充滿質疑。他說自己曾到一個鐵礦礦區,看到那裏的水源變得骯髒,山谷變得不再適宜居住,「他們不能對我們這樣做。」

「這個外國公司自然是想要給自己的國家提供更多的財富和資源,」Hailton肯定地說,「他們在這裏留下的就是那些尾礦和癌症。」

格雷澤羅人Eliete對未來深表擔憂,不知道來自陌生國家的礦業公司,能否與當地人共存,也不知道他們會帶來怎樣的傷害。

格雷澤羅人Eliete對未來深表擔憂,不知道來自陌生國家的礦業公司,能否與當地人共存,也不知道他們會帶來怎樣的傷害。攝影:Nilmar Lage

Eliete:「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

56歲的Eliete和67歲的哥哥Cipriano一起住,她十分抗拒為了開礦而要建的水壩:「水一旦消失,就回不來了。在旱季用水已經非常困難,更不要說,最好的土地會被水淹掉。」

Eliete認為,當地最需要的是一個好的項目「由政府發起,為當地和當地人帶去好處的項目」。Cipriano,礦業公司「承諾會帶來就業機會,但我覺得他們只會帶來毀滅。」 「他們會把這裏的土地翻起,終結水源。」

最近年份不好,沒有雨,種下去的大米也沒有什麼收成。能夠放養牲畜的地方越來越少,兄妹兩人非常擔心生計,也懷念少時的生活。「我們父親的時候一切都很好,四處放養著奶牛,只有擠奶或是給奶牛補充鹽分的時候才會到附近;那時候常常下雨,種什麼長什麼。」

「父親背著一個皮袋子出門,回來的時候,裏頭滿滿都是水果。」

Eliete並不知道即將入駐的礦業公司來自哪裏。當聽說公司來自中國的時候,Eliete說道:「不知道這些陌生人能不能和當地人處得來,不知道我們的共存是否行得通,也不知道他們會帶來怎樣的傷害。」

「他們說這裏的社群能夠從中獲益,但我們之中大部分都不覺得,因為(礦業)會帶來衝突,不盡的毀壞。」

「8號礦」將從距離礦區50公里外的伊拉貝(Irapé)水壩建一條管道,給礦區開發供應20年、每年5400萬立方米的水源,圖為伊拉貝水壩。

「8號礦」將從距離礦區50公里外的伊拉貝(Irapé)水壩建一條管道,給礦區開發供應20年、每年5400萬立方米的水源,圖為伊拉貝水壩。攝影:Nilmar Lage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聖弗朗西斯科(São Francisco),當地人的一間磨坊。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聖弗朗西斯科(São Francisco),當地人的一間磨坊。攝影:Nilmar Lage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聖弗朗西斯科(São Francisco)的一家養牛的農戶。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聖弗朗西斯科(São Francisco)的一家養牛的農戶。攝影:Nilmar Lage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迪亞曼蒂納(Diamantina)一角的一片墓地。

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一個市鎮迪亞曼蒂納(Diamantina)一角的一片墓地。

Eliete家中的一頂帽子與十字架。

Eliete家中的一頂帽子與十字架。攝影:Nilmar Lage

格雷澤羅人Valdeirs與妻子Eva。

格雷澤羅人Valdeirs與妻子Eva。攝影:Nilmar Lage

(本篇報導由端傳媒與巴西非盈利府組織「Comissão Pastoral da Terra」合作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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