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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剿楊笠是殺雞儆猴,性別對立是話語偽術

令公眾理解一個普通女性的無奈與脆弱,其革命性並不遜於了解一個成功女性的故事。


楊笠。 圖:影片截圖
楊笠。 圖:影片截圖

本文原發於3月26日《多數派》「鋭評」欄目,端傳媒獲作者和平台授權轉發。

圍繞脱口秀演員楊笠的討論一連數日盤踞着微博熱搜榜。從3月18日楊笠為英特爾所做的商業宣傳被部分男性網民圍攻抵制、到英特爾回應「多元包容」是其企業文化卻撤下宣傳海報、到「我是男人,我支持楊笠」的標籤在微博不予顯示、再到楊笠參與的衞生巾直播推廣尚未開始便遭辱罵刷屏,事情的一系列發展,從來既非楊笠反對者所謂反擊極端女權之舉,也非如何看待楊笠專業水準或如何理解脱口秀冒犯性的爭議,而是父權社會對公共空間中試圖跳脱傳統性別印象的表達的集體絞殺。

無論是真誠支持女性權益、或是單純想收割女權話題的流量紅利,經歷了英特爾風波,任何品牌在未來考慮合作對象時,面對曾發表女權言論的明星,恐怕都會慎之又慎。畢竟,盈利至上的大型商業機構更難承受的是無法預判的風險,是不知道從什麼角度出現的抵制、舉報與封殺。與此同時,英特爾的退讓對自認在「匡扶正義」的厭女症是極大的鼓勵。而他們眼中攪亂傳統秩序、挑起性別對立的「惡人」,也會自楊笠開始不斷降低標準、擴展範圍。

今日是楊笠,明日大概是戳破職場性騷擾的人、是呼喚平等教育工作機會的人、是不迎合男性凝視的人、是不願在缺乏制度保障的狀況下進入婚姻的人——事實上,針對她們的攻擊還少嗎?就連在山區興辦免費女子高中二十年的張桂梅,也因促成女性階級流動、間接剝奪底層性資源而被大批網絡厭女症恨之入骨。這套邏輯之下,我們將眼見更保守穩妥的商業機構,更不敢絲毫展露自我的紙片人明星,更具壓迫感的社會文化與不斷覺醒的女性之間的劇烈撕扯。

楊笠被撤掉的代言不只關於楊笠能否財富自由。更根本的問題是⋯⋯

楊笠被撤掉的代言不只關於楊笠能否財富自由。更根本的問題是,關心性別平等的公眾,能否通過消費行為表達自身感受、進而倡導更為平等友善尊重的公共輿論空間;明星能否藉助自身能見度在性別議題上表達態度,為更多缺乏語言也不被看見但飽受剝削與傷害的女性賦權;近年急速崛起的女權討論,能否重塑有毒的父權文化;而同樣瘋狂滋長的厭女文化,還能高昂到什麼程度。這也是為什麼,楊笠的調侃帶給她的言論攻擊與人身威脅,是對女性與女權支持者整體的殺雞儆猴,是在千百年來規訓女性的理所當然的不合理秩序中稍微開始喘了口氣、試圖重新探索與認識自我的女性,共同面對的寒蟬效應。

回到整件事的起始點,楊笠真的意在挑起性別對立嗎?楊笠式的「挑起性別對立」值得同仇敵愾嗎?以楊笠最具代表性的金句「為什麼他明明看起來這麼普通,卻可以那麼自信」為例。普通與自信並不構成強烈轉折,「普通卻自信」得以在廣泛傳播中不斷被印證、反覆喚起共鳴,是因為 「普通卻自信」的潛台詞是奇葩卻自戀。它委婉諷刺的,是腦中空空卻熱衷說教、邏輯混亂卻沉浸於良好感覺、在兩性關係中既自戀又自卑的男性形象,而他們在缺乏性別平等教育卻熱衷鼓吹陽剛之氣的今日中國,實在並不鮮見。

英特爾的廣告。
英特爾的廣告。圖:網上圖片

女性受眾之所以能輕易識別楊笠的信號,是因為從出生到求學、就職、生育,在社會系統的整體傾斜與額外照拂之下生長的男性,將優待視為理所當然,而將對女性的剝削、擠佔、污名合理化為天資差異、天性使然;是因為整套厭女文化潤物細無聲地在每個環節塑造人們對女性的認知,於是男性在溝通之中大量依賴貧瘠刻板的認知,普遍缺乏與女性平等交流的意識。楊笠式的「挑起性別對立」,僅僅是不含惡意地調侃兩性關係中一種滑稽的互動模式;楊笠的調侃被解讀為挑起性別對立,僅僅是因為她精準描述了一種恰恰根植於性別不平等的心態——而對並不關心性別對立卻很關心性別特權是否牢固的人群而言,語言即力量,指出即挑釁。

楊笠的調侃被解讀為挑起性別對立,僅僅是因為她精準描述了一種恰恰根植於性別不平等的心態。

正如許多評論已經提到的,真正的性別對立,是廣泛存在且廣受包庇的性別暴力與缺乏有效制裁和支援所帶來的二次傷害,是就學與就業中深刻的歧視,是母職懲罰,是性侵犯者彷彿受害者而受害者為人唾罵騷擾,是視女性為專屬中國男性的性資源,是在日常語言與流行文化對女性持久的污名化如「頭髮長見識短」、「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打着大女主名義鼓吹封建倫常塑造女性互害形象的影視作品,是在數據面前不攻自破的刻板印象如女性不擅長理科、沒有歷史素養、沉迷非理性消費,是在歷史記述中被刻意抹去的女性痕跡、被剝奪署名權的女性成果。

面對存在數千年的性別對立,戳破幻象、挑釁舊秩序、促成討論與反省、最終營造更友善平等的社會氛圍不叫挑起對立,而維護長久以來的系統性不公,以「挑起性別對立」的指控來鉗制女性的表達、削弱女性表達的可信度、攻擊沒有加入厭女同盟的男性,才是真正的性別對立。

針對楊笠的另一條指控是投機偽女權。作為對照的真女權,則是英特爾競爭對手AMD的女性總裁蘇姿豐。這恰恰是另一套類似「挑起性別對立」的語言偽術。

針對楊笠的另一條指控是投機偽女權。作為對照的真女權,則是英特爾競爭對手AMD的女性總裁蘇姿豐。這恰恰是另一套類似「挑起性別對立」的語言偽術。女性突破父權社會重重桎梏登上職業頂端固然是值得讚美的成績,但在整體並不友善的性別環境中,這些成就少不了個人天賦、家庭背景、社會環境的加成,我們固然能借此展望女性可以突破的上限在哪,然而同樣需要甚至更需要關心的是,這個社會關於女性的底線在哪。

楊笠的遭遇代表的正是普通女性面對的厭女環境,楊笠講述的正是普通女性日常感到無奈又要幽默應對的兩性關係。令公眾理解一個普通女性的無奈與脆弱,其革命性並不遜於了解一個成功女性的故事。更何況,蘇姿豐的成就和英特爾邀請楊笠代言沒有絲毫矛盾,她們都是女性能見度增長的表現;而能在脱口秀表演中喚起廣泛共鳴並以此促進公共討論的楊笠,同樣具備卓越的個人能力和社會貢獻。如果說真有什麼投機者,反而是先在廣告中粗暴照搬楊笠金句而並不理解楊笠可貴之處、後又為討好厭女症而撇清干係的「多元包容」英特爾。

一個難以忽視的維度是,被寄託在楊笠身上的恨意,多少也來自底層男性面對階級、民族等結構性不公的無力與被剝奪感。

一個難以忽視的維度是,被寄託在楊笠身上的恨意,多少也來自底層男性面對階級、民族等結構性不公的無力與被剝奪感。近年來在網絡爽文中異軍突起的贅婿題材熱,同樣與男性無法理解與處理女性權利意識崛起、唯有靠攏更傳統更慕強的性別觀念密切相關。贅婿文學的受眾多為三四線城市中年男性,而配置通常是一個刁蠻嫉妒的妻子、勢利的孃家、貌似窩囊隱忍實則身世實力不凡的丈夫和頻頻打臉的爽點。在缺乏有效公共討論與健康性別教育的空間裏,被剝奪的焦灼感與傳統世界被顛覆的惶恐會和,轉而使他們在原本具有掌控感的性別問題上寸土必爭,卻無視這些壓迫的來源根本是共通的。

如果整個社會不能習得女權主義的自省意識,不能習得看見他人疼痛的能力,女權的動員力既可能指向真正的結構性問題,也可能耗損在苛責那些複雜處境中的脆弱個體。

3月24日晚的直播中,大批聞訊趕來支持楊笠的網民,最終在聲勢上壓過了圍剿楊笠的厭女症,雖然其他商家從中接收的是什麼信號、計劃如何利用楊笠們的流量還是未知數——去年因瞄準女性市場而大火的《乘風破浪的姐姐》《三十而已》,本質上傳遞的均是保守性別觀。而正如蘇姿豐不代表普通女性的處境,即便在只需要平衡盈利與風險的商業邏輯中楊笠僥倖闖關,也並不代表更多女性的處境得以改善,又或者在其他社會正義問題上,消費動員能正向發揮作用。如果整個社會不能習得女權主義的自省意識,不能習得看見他人疼痛的能力,女權的動員力既可能指向真正的結構性問題,也可能耗損在苛責那些複雜處境中的脆弱個體——我們已經見到太多針對家庭主婦、針對兩性關係受害者的自以為洞明世事的高高在上指責;消費選擇既可以用於表達對進步價值觀的支持、對人類底線問題的關切,也可能被用於加固狂熱的男性同盟和國家主義。

性別政治 張淼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