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台灣國安局換將,台海在習近平任內的角力新局?

國際情報界有關中共20大情搜大戰將隨之起跑,國安局可否在這場情報中,既一枝獨秀,又贏得國際合作?


陸委會主委陳明通(左)出任國安局長。 攝:張國耀/端傳媒
陸委會主委陳明通(左)出任國安局長。 攝:張國耀/端傳媒

【編按】:2月19日,台灣總統府宣布國安團隊異動,大陸委員會主任委員陳明通轉任國家安全局長,前法務部長邱太三接任陸委會主委,國安局長邱國正出任國防部長,現任國防部長嚴德發則轉任國安會諮詢委員。其中,陳明通是繼許惠祐之後第二位「文人」國安局長,也是民進黨的「中國通」,有台媒指這顯示在新的國際與兩岸情勢下,台灣國安情報工作將更重視研判中共政治意圖。本文除研判台灣政府的人事安排意圖之外,也難得訪問到兩岸官方及情資人士意見。

一片意外聲中,陸委會主委陳明通出任俗稱「山上」的國安局長,打破以往皆由軍職或情報資歷官員出任台灣情報頭子的慣例。對於新任國安局長這著人事棋,外界評論大抵圍著個人風格與藍綠惡鬥打轉:一說為了要讓在兩岸立場上相對務實的邱太三出任陸委會主委,只好把陳明通送上山;另說是國安局、軍情局與調查局內,不少官員仍心繫國民黨,盼藍天再臨,蔡英文第二任期終於把刀揮向情治系統,讓毫無軍事與情報背景的陳明通來大整頓,完成政府體系聽從黨意的最後一哩路。

在口條與身段上,邱太三比陳明通靈活也柔和,但論兩岸關係的務實立場,兩人不相上下。陳明通接任陸委會主委以來,站穩以《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處理兩岸事務的立場,諸如陸委會新聞稿以中國大陸或中共通稱對岸,從不稱中國。去年肺炎疫情爆發以來,陸委會新聞稿至今一貫以「中國大陸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來稱呼新冠病毒的感染症,不使用武漢肺炎,與總統府(一開始是用武漢肺炎)、行政院不同調。最早主張讓滯留中國的小明(陸配非婚生子女)返台,也是陳明通。

陳明通接任陸委會主委以來,站穩以《中華民國憲法》與《兩岸人民關係條例》處理兩岸事務的立場。

雖然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教授劉國深對邱太三接任陸委會主委表達正面期待,中國國台辦一名官員透露,不承認九二共識,兩岸官方不可能接觸,「就大陸立場,關鍵在蔡英文的態度」。在2月24日的國台辦例行記者會上,國台辦新聞局長馬曉光也重申台灣官方必須承認九二共識。

中國的一貫立場,蔡英文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任命陳明通,就不是要搬開阻礙兩岸談判的大石頭。一名陸委會官員說,如果是要「處理」陳明通,應該是調至虛職,怎麼可能會從小廟(陸委會),調到掌管1500人,負責情報、特勤與駐外的大廟之中?當中共總書記習近平統治下的中共與中國,政治與經濟將面臨關鍵轉型之際,陳明通人事案有著更大的格局思路,就是其兩岸經驗,如何投射進巨變中國的脈絡,幫助蔡英文政府在訊息分析與掌握上,能夠超前部署。

台灣國安局。

台灣國安局。圖:網上圖片

陳明通在台灣學界素有「阿通師」之稱,利用在台灣大學國家發展研究所執教中國研究的身分,任官前頻繁往來中國,熟識多位中國涉台官員與知名涉台學者,如大陸海協會副會長孫亞夫、李亞飛、華中師範大學台灣與東亞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主任周志懷,及廈門大學台灣研究院多位學者,都是他曾經因兩岸立場爭的面紅耳赤的好朋友。他對兩岸密使等諸多談判內幕瞭若指掌,2019年時,前總統馬英九稱:「沒有九二共識,就不會有1993年辜汪會談」,陳明通就立即跳出來,強調之所以有1993年辜汪會談,是早在1992年香港會談前,兩岸高層密使穿梭促成的,無關九二會談有無九二共識。針對2016年5月20日蔡英文總統發表的就職演說,北京當局為什麼從一開始傳話可以接受,到下午國台辦的正式回應,變成「未完成的答卷」,這類內參消息,他信手拈來,隨便都可以說上一小時。

中國社會科學研究院台灣研究所一名研究員說,大陸喜歡跟學者時期的陳明通交流,是他有台灣的「匪情研究」背景,「中共黨史、毛澤東詩詞,對他都不是問題,他談大陸,很有歷史意識」。台灣的大多數中國研究學者,大多聚焦在美中台互動,或是純就兩岸談判分析,所謂匪情研究乃從中共黨史的縱深與頂層的意識型態理論,配合中共官員間的上下與橫向派系關聯,來勾勒出中共的可能作為。

放眼未來兩年,習近平於2012年中共18大接班後,把前任領導人江澤民於中共15大報告中所提出的「兩個一百年(中共建黨百年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百年)」加以進化提升,今年7月1日是中國共產黨成立百年,按中國官方說法,中國已於去年全面脫貧,達成全面小康。明年2月4日則是北京冬季奧運開幕,北京也將成為全球唯一一個,承辦過夏冬季奧運的城市,接著在約莫10月、11月間,中國共產黨將舉行第20次代表大會。

未來有可能會影響台灣政經版塊的外力,中共內部的變動,顯然大於美中關係。

中國中央官媒一名主任表示,上述這三大活動,是習近平上任以來,最重要的時刻。他會認為在他帶領下,中國成為全面小康社會,他與推動改革開放的鄧小平,可以算齊名了;北京冬奧則是展開中國的國力,最後登場的中共20大,來自北京的消息是,習近平極有可能主導修改黨章,把政治局常委的集體決策制,改成一人獨大的中央委員會主席制,並大幅縮減政治局常委人數,「要辦好百年黨慶與北京冬奧,中國需要一個穩定和平的內外環境;但習近平在2019年1月2日提出啟動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的『習五條』,20大後他如果要打破10年任期慣例再延任,很難放任台灣問題毫無進展,他對台施壓,又會牽動美國的態度,非常複雜。」

未來有可能會影響台灣政經版塊的外力,中共內部的變動,顯然大於美中關係。單以中共20大來說,伴隨習近平篤定延任,是否有可能的接班人選一同浮上抬面,台灣到底還要對習近平領導的中共政權多長時間?對於蔡英文而言,她在第二任期內要穩妥處理兩岸關係,重點只有一個:預先掌握中共內部脈動。這正是鑽營匪情研究陳明通的長處。

2018年3月21日,陸委會主委陳明通上任第3天,到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備詢。

2018年3月21日,陸委會主委陳明通上任第3天,到立法院內政委員會備詢。攝:Sam Yeh/AFP/Getty Images

此外,有兩位有外國情治背景的外交官透露,他們認為陳明通的出線,與香港地位有密切關係。就國際情報圈而言,原本全球情蒐中國的重鎮就是香港,各國諜報人員密集活動,互通有無。但在去年港版國安法實施後,中國成立中央駐港國家安全公署,分別由有國安部背景的孫青野(又名孫文清),及曾任公安部一局(國內安全保衛局,公安部的情報與監控單位)局長的李江舟分別出任副署長,以前北京在香港的情報活動是鴨子划水,現在是明著來。美國、英國與日本等國在香港領事館,在港版國安法實施後,陸續把機密文件送回本國,留在香港的情治人員至少縮減一半。與此同時,他們都把目光放到台灣,最近一、兩年來,台灣的安全性以及跟大陸的文化與民間連結,逐漸成為搜集中國情資的重要據點。這些外交官認為,陳明通執掌國安局,在中共20大將臨的背景,可進一步推動台灣與國際就中共政制情蒐的交流與合作。

「除了台灣以外,全球沒一個地方,被中國軍事施壓、外交圍堵與全面滲透如此嚴重」,外國駐台外交官認為,當西方國家全面檢討中國的滲透之際,從如何釐清陸資危害國安的投資、應對軍事干擾,台灣是其他國家取經的對象,現在情報交換的重要性也慢慢上升了。

最近一、兩年來,台灣的安全性以及跟大陸的文化與民間連結,逐漸成為搜集中國情資的重要據點。

站在中國國安有關單位的立場,及常與山上合作的台灣學者,他們研判,學者出身的陳明通,可以拿捏如何安全地重啟兩岸學術交流的窗口。一名有國安背景的中國地方台辦透露,去年10月中國中央電視台公布新一波以台灣學者為主的台諜案,案情的基本訊息來自國安部,但具體宣傳操作由中共中宣部負責,找演員、擬定拍攝腳本。在去年底各省市國安廳局年終檢討時,有部分沿海、比較開明的地方國安廳局,認為中宣部手法太粗糙,渲染成只要台灣學者與台灣情治單位有任何瓜葛,就是間諜。

有多位熟識中國情治人員的台灣學者私下向中方表達強烈不滿,如果連收集學術研討會議論文也算間諜,等於把正常學術交流也封殺了,「以往這種事很多,台灣學者跟國安局合作,到大陸透過訪談學者、國台辦官員,了解特定主題的大陸動向,有些台灣學者,順便把國安局的計畫透露給大陸國安單位,也順便把大陸國安單位想法,帶回台灣,都是透過學術交流來掩護。除了刺探軍事機密沒有任何空間外,其實這種學者穿梭的方式,也是一種溝通,大家有默契,中宣部搞過頭了!」

在去年底各省市國安廳局年終檢討時,有部分沿海、比較開明的地方國安廳局,認為中宣部手法太粗糙,渲染成只要台灣學者與台灣情治單位有任何瓜葛,就是間諜。

央視的台諜案後,即便不考慮疫情因素,台灣學者幾無人敢再承接至中國進行訪談的國安局計劃,對北京而言,也無法從穿梭兩岸的台灣學者,探知台灣國安單位的關注熱點。陳明通的學者背景,在中國學界也有人脈,如何讓學術交流保護傘下的另類情報探詢來逐漸恢復,他可以扮演一定角色。

2021年2月23日台北,陸委會舉行主任委員交接典禮,左起陳明通、羅秉成及邱太三。

2021年2月23日台北,陸委會舉行主任委員交接典禮,左起陳明通、羅秉成及邱太三。攝:張國耀/端傳媒

回到台灣內部,根據國家安全局組織法,國安局隸屬於國家安全會議,綜理國家安全情報工作與特種勤務之策劃及執行,負統合指導、協調台灣所有政府機構有關國家安全情報事項。陳明通上任後,外界也好奇未來國防部軍事情報局、法務部調查局的角色定位,是否會發生改變。

陳明通到山上後,山下(軍情局)就開始有耳語稱,軍情局情蒐方向必然要改,你不改,山上要你改。

據了解,羅德民自陸軍六軍團副指揮官調任軍情局長後,認為既名為「軍事」情報局,情報指導重點只重視軍事情報蒐集,其他相關情資遭到忽視,局內資深人員抱怨,此舉不但讓情蒐失衡,加上國防部電訊發展室就是以軍事情報蒐集為重點,等於重複做同樣的事,而且軍情局內許多外交、中共黨政的情研人員幾乎被晾在一旁,甚至有情研人員建議可採用的情資,送到羅德民那,被以跟軍事無關而遭駁回。在整個中共黨政與人事在未來兩年進入激烈變動期,作為黨管一切、以黨領軍的中國而言,絕不能偏廢其黨政情蒐,陳明通到山上後,山下(軍情局)就開始有耳語稱,軍情局情蒐方向必然要改,你不改,山上要你改。

對台灣而言,習近平是否躁進急於在中共20大前端出對台成績單,還是平穩延任、暫不出手?

對台灣而言,習近平是否躁進急於在中共20大前端出對台成績單,還是平穩延任、暫不出手?蔡英文有遺漏不得的壓力,甚至會牽動民進黨2024年總統大選的布局,國際情報界有關中共20大情蒐大戰也將隨之起跑,國安局可否在這場情報中,既一枝獨秀,又贏得國際合作。單槍匹馬上山的陳明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除了讓局內軍職為主同仁對他刮目相看,他最重要的任務,還是摸清楚對岸這隻大老虎。

(畢進,資深兩岸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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