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政變 深度 評論

緬甸軍方和民盟的「攬炒」式危機,讓北京的謹慎路線陷入尷尬

當下的緬甸民眾抗爭,對北京來說是棘手的「深水區」,將謹慎穩妥的「悶聲」選擇變成了尷尬的燙手山芋。


2021年2月12日緬甸仰光,示威者在農曆新年在中國大使館前舞獅。 攝:Hkun Lat/Getty Images
2021年2月12日緬甸仰光,示威者在農曆新年在中國大使館前舞獅。 攝:Hkun Lat/Getty Images

自2月1日緬甸軍方突擊逮捕國務資政昂山素姬和總統温敏等人,發動針對民盟的政變以來,至今已經過去近20天。在這過去的三個星期中,緬甸的局勢持續惡化。各大城市均有民眾走上街頭,發起不合作運動,抗議軍方政變。軍警則投入戒備,並在多地使用催淚彈、橡膠彈、水炮車試圖驅散民眾。甚至已經有數起向示威者實彈射擊的事件,導致了多人傷亡。考慮到1988年、2007年等多次群眾運動面前,緬甸軍方均對抗議者使用過致命武力,如今的局勢隨時可能進一步走向更糟糕的場面。

另一邊,雖然緬甸吸引了全球輿論的關注,但國際社會是否能阻止一場政治災難,也避免緬甸從原先逐漸開放、民主的道路上後退,也尚是一個未知數。聯合國安理會至今沒有形成正式決議(雖然發表了一份安理會主席新聞談話,稱譴責政變);美國總統拜登則已經宣布將制裁緬甸軍方領導人。地理上更為切近的東南亞國家則在表態上十分謹慎。

與緬甸軍方和民盟都有不錯關係的北京政府則陷入了困境——政變發生後,北京的反應相當謹慎或者說是保守,僅僅表示希望各方不要擴大沖突。而在緬甸民眾大規模抗議後,北京對軍方政變的態度成為許多緬甸民眾不滿的矛頭:緬甸軍方的許多裝備都從中國、印度、烏克蘭和俄羅斯等地進口,軍方與中國的商貿往來甚密。這讓很多人懷疑北京是否暗助政變。於是,中國大使館變成了示威者們衝擊的目標之一。互聯網上大量流傳着「中國派飛機送工程師來修防火牆」或是「街頭戒嚴的緬軍中有許多白皮膚,不像緬甸人,他們的袖標疑似解放軍款式」之類的流言。

儘管中國大使館隨後闢謠並升級了表態稱「現在的局面完全是中方不願意看到的」;而至於「白皮膚軍人是解放軍假扮」也大概率是網絡上的過度反應(畢竟,被網民拿來比對的袖標其實是解放軍的儀仗隊袖標)。但是,緬甸軍方的兇狠,民盟的不妥協,與當下的緬甸民眾抗爭,對北京來說進入了相當棘手的「深水區」,將謹慎穩妥的「悶聲」選擇變成了一個尷尬的燙手山芋。

2021年2月15日緬甸仰光,人們聚集起來抗議軍事政變,一名士兵從裝甲車下車。

2021年2月15日緬甸仰光,人們聚集起來抗議軍事政變,一名士兵從裝甲車下車。攝:Stringer/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攬炒式」政局,打亂北京的保守戰略

和1988年或者2007年的緬甸民眾抗議不同。這一次的街頭運動,並不是向位居台上的軍政府發起抗爭爭取民主,而是捍衞和守護已經得到的民主權利和已經部分民主化的緬甸國家。

這也意味着,儘管人們的集體記憶或是論述,都試圖回到歷史上緬甸軍政府和公民社會的各種拉鋸,但今天局勢已經同過去相比有了很多非常不同的變化。

首先,近年來的緬甸開始依賴外國投資和經濟增長。從登盛時代開始,中國、新加坡、日本和歐洲的資本大量湧入,製造業和服務業蓬勃發展,緬甸雖然依舊貧窮,但在仰光等城市中,許多居民切實感受到了生活水平的提高。

其次,一個文官系統已經出現。軍方在改革過程中將相當數量的政府機構轉移到了民選政府手中,使得原先完全被軍人控制的官僚系統開始有了新的政治能量和生命力。這點在目前的公務員罷工中可以窺見一斑。更重要的是,如果軍方想要公務員合作,那就必須重新、徹底地清洗這個系統,重新安排大量軍方人員進入,這意味着軍方先前花了數十年慢慢放權,開放選舉,經濟改革的道路變成了白費功夫。

這兩點變化事實上已經打破了軍政府多年來的輪迴。日本學者中西嘉宏曾經在分析緬甸軍政府的著作中指出,緬甸軍政府和世界上絕大多數軍政府極為不同。首先,這個軍人政權完全掌控最高權力,在最高權力的精英圈層中沒有商人和文官的存在,不像其他軍政府往往依賴文官和商人統治。其次,緬甸的軍人滲透各級政府,以軍人代替文官。其結果當然是極低的行政能力,但也意味着軍人能夠更好地協調內部利益,防止派系傾軋。再次,緬甸軍政府完全沒有像中國政府、新加坡政府那樣,以經濟發展和生活水平提高作為人民支持政權的條件。相反,軍政府的重點是牢牢掌控權力。因而軍政府開啟改革的前提並非覺得要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或「良心發現」,而是認為改革之後能夠在更復雜的環境中持續確立軍人對國家的大局掌控。

這樣的特點,決定了在先前的民眾抗議中,緬甸軍政府往往採取極為暴力和鐵腕的鎮壓模式。但是,隨着2010年代緬甸的逐漸改革與開放,整個軍政府的行為邏輯,也走到了變化的邊緣。舊的特點開始崩解了。

可以理解為,正是這種「邊緣狀態」,讓民盟和軍方雙方都有了改變遊戲玩法的心態。民盟的盤算也許是,既然改革看起來已經無法走回頭路,那麼軍方就不可能再敢回到原先的鎮壓模式。那麼只要這樣,民盟動員民眾的非暴力運動就能充分削弱軍方掌權的合法性,最終軍方只能妥協,將權力交回民盟。這也許是過去幾年民盟不斷採取步驟,蠶食軍方權力的現實基礎。

而軍方可能也持有同樣的想法。只不過反過來罷了。在軍方看來,原先的改革是為了鞏固軍方的力量,但民盟試圖反客為主,在軍方授權的範圍之外「又打又要」,長此下去,軍方的主導地位當然會面臨嚴重的威脅,尤其是當文官政府的權力越來越大,軍方卻因為大選一潰千里而無法再介入其中產生影響力的時候。

也許我們可以這樣理解:軍方政變是認為這是最後的敲打民盟的機會,可以讓民盟後退一步,重新調整和軍方的關係,放更多軍方力量進入民選政府,而民盟也意識到,軍方除了武力之外其實已經沒有更多籌碼,寧可賭軍方無法再讓緬甸後退到1990年代的封閉和獨裁,從而至今仍不妥協。這無疑變成了一場「攬炒」式的對賭,背後反映出的是,軍方和民盟本質上對國家的想像完全不同,彼此都沒有真的長期和對方「和平共處」和平起平坐的打算。

但這個局面,正好擊中了北京的軟肋。政變至今,北京的策略都是保守的,即希望局面不要有太大的變化。這是中國大使館「中方同樣也在發揮建設性作用,核心就是勸和促談。無論軍隊還是政黨,都是緬甸大家庭的一員,都應該負起維護國家穩定和發展的歷史責任。要和解不要對立,要團結不要分裂」的表態的基本前提。

然而,在雙方已經對峙到「要麼向前走,要麼回到過去」的姿態之下,呼籲雙方保持理性剋制,通過對話和平解決問題,看起來是保守處理,實則是格外調高期待,以至於有些脱離現實了。北京的觀望,顯然被「攬炒式」的政局,打得有些不知所措。

2021年2月12日緬甸仰光,示威者在中國大使館喊口號並舉起三指。

2021年2月12日緬甸仰光,示威者在中國大使館喊口號並舉起三指。攝:Hkun Lat/Getty Images

北京「全輸」的可能

從現狀來看,北京的外交取態顯然也被架到了進退為難的地步。尤其是,任何舉動都可能得罪北京不願得罪的力量。

首先是民眾的憤怒矛頭隨時可能指向中國。對緬甸民眾而言,軍方的武力擺在眼前,對峙兩方的實力對比一目瞭然;如果不願選擇犧牲或妥協,兩方之外的勢力便成為了一根救命稻草。而有能力對軍方施加影響的一個重要力量是中國。也因此,北京的任何表態,只要不是明確支持民眾,都很容易被緬甸民眾認為「默許軍方政變」,「和軍方站在一起」——就算北京並不真的這麼想,在民眾看來也恐怕是區別不大。

在軍方與民眾對峙,隨時可能爆發暴力衝突的當下,國際社會的一舉一動,在保留着鮮活的、對武力鎮壓與高壓統治集體記憶的緬甸民眾心中,隨時都可能激起波瀾。從新加坡出口警方的反無人機設備,到日本資本參股但向軍方輸送利益的緬甸啤酒,再到中俄的中立表態,都成為了連日來緬甸社交媒體上網民的抨擊對象。而一度在社交媒體廣泛傳播的流言則頻頻命中民眾焦慮。軍方在政變後數度要求運營商屏蔽社交媒體,大量民眾被切斷了網絡通訊和向外求援通路,這些都讓人們和「防火長城」聯繫在一起。

如今,中國對緬投資巨大,緬甸的地緣位置又對北京格外重要,北京確實沒有什麼支持軍方發動政變的動機。在緬甸民眾前往中國、俄羅斯、新加坡等國駐緬使館前遊行請願之後,中國駐緬大使接受了包括《緬甸時報》在內的多家主要媒體採訪,其中沒有政府機關報《緬甸之光》(Myanma Alinn)和《鏡報》(Kyemon),也沒有軍方控制的《妙瓦底》(Myawaddy)。大使館在聲明中表示:「我們希望這樣的謠言不要再出現。如果這類流言還能在緬甸有市場,只能說明其背後有別有用心的勢力在操控和煽動。中國民眾對這些問題十分關注,很多人對緬甸國內出現的奇談怪論有意見。希望緬甸民眾明辨是非,防止被政治利用,影響兩國民眾友好感情。」

然而,官方的闢謠在緬甸民眾中收效不大。由單一權威出面通過「大報」發布消息的做法,和軍政府常用的信息發布手段頗為相似。緬甸軍方通過官方報紙進行各類闢謠與澄清是慣常操作,但事實往往與官方消息有所出入。許多民眾轉而尋求其他信息渠道:城市中各類人際網絡間流傳的小道消息因而活躍,儘管其中多有謠傳。這種文化也為開放報禁後萌生的諸多陰謀論小報提供了土壤,諸如《太陽報》(Thuriya Naywun)和《鋼鐵玫瑰》(Thanmani Hninsi)一類的報紙在仰光都有着不小的讀者群體。進入社交媒體時代,類似的情境發生了相應的遷移。而北京強調的「穩定」,恰恰又是緬甸軍政府在丹瑞大將治下自我標榜的重要政績之一,「維護政權安定」作為標語「我們的三大事業」(Do ayay thone paa)中的一部分,在街頭巷尾的標識牌、廣播節目開播前,甚至電影開場前反覆出現,成為了民眾對軍政府統治集體記憶的一部分。北京試圖說服緬甸民眾自己不站在軍方一邊,宣傳效果卻可能南轅北轍。其效果鮮明體現在使館臉書主頁的緬甸人反饋上——中國使館專頁約有20萬粉絲,闢謠貼文獲得了3800多個大笑,2100多個贊和約1600個大怒;相比之下,對軍方在軍事訓練、人才培養上也許「貢獻」更大的俄羅斯,依靠一段臉書上的大使緬語演講,就收穫了3700多個贊和1100多個「愛心」,而其專頁的粉絲數還不到中國使館的一半。

更不用說,雖然北京強調政變是北京不想看到的,卻也無法站出來表示自己站在民眾一邊。且不論這背後的種種因素,如今正是緬甸人最需要各國「站隊」的時刻。對民眾而言,軍政府無論擺出怎樣的延續改革的姿態,都很難重新獲得民心。此時無法表態對民眾的支持,在長遠來說顯然會讓中國在緬甸人心中的形象打上折扣。

何況,一旦軍政府掌控權力,中國也會大受損失。且不說在諸如皎漂深水港、密松水電站、地方武裝等議題上軍方和北京有所齟齬。單看歷史上,北京對軍政府的支持並不是以經濟利益為考量的。而現在與1990年代有所不同。那時候中國對外沒有什麼投資。如今緬甸卻是「一帶一路」的重要節點,中國對海外的資本投入與日俱增,而這些都不是單純的援助項目,最終都要考慮成本與收益。軍方執政的緬甸,對中國資本來說,顯然沒有一個民選、開放的文官政府來得更為穩妥,其不確定性和各種隱藏的投資成本都只會更高。

就算軍方上台後開始走之前從未成功過的「威權發展主義國家」路線,完全以「經濟建設為綱」,承諾對資本開放(現在看來很可能是軍政府試圖標榜的前景),對中資來說,也遠遠不會比得上一個穩定的,有民盟民選政府存在的緬甸。軍方的腐敗程度自不用多言,而緬甸軍方為了維持自身系統內部的人事穩定,必然要發展出一套「分肥」的政治,將重要崗位任命給軍方的「自己人」。這種體系能多大程度上推動經濟發展並保護外資的收益?相信所有人都會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

歸邊取態民盟,可能輸給當下;歸邊取態軍方,可能輸給未來。大概在中間不表態默許一切事實,也確實是某種穩妥之選。但這同樣可能得罪所有人,比如憤怒的緬甸民眾和同樣不開心的軍方。

緬甸危機至此,北京不會是贏家,只是輸多輸少的問題。

2007年10月24日倫敦,緬甸示威者戴著昂山素姬的面具在中國大使館外示威。

2007年10月24日倫敦,緬甸示威者戴著昂山素姬的面具在中國大使館外示威。攝:Cate Gillon/Getty Images

中國外交的十字路口?

要說北京沒有干預緬甸內政的能力,恐怕也未必準確。長年的官方和民間交往,北京必然有足夠的槓桿去撬動軍方,至少可以讓其無法肆無忌憚。但現實仍然保守的取態,反映出北京躊躇不定,並且在對未來的判斷上缺少主動性。這和近年來內政上頻繁出擊大刀闊斧乃至「底線思維」的形象,顯然有不小的落差。

某種程度上,這也是中國過去數年來內/外有別的一個縮影。儘管對外的口徑愈發「戰狼」,但具體到很多地緣關係的判斷上——如中印關係、中緬關係,北京的外交反應都顯得有所忌憚,偏向「不生事」的選擇。更何況,北京習慣的是一手不干涉內政,一手讓駐外官員大聲評論中國相關議題,最終還是「安內」重於「攘外」。

然而,對緬甸這樣的國家而言,內生的矛盾與衝突,加上歷史的遺留問題種種,決定了其不可能在現有的政治框架下保持長期穩定。政變和政變後的民眾抗爭,無不說明了這點。而明顯的是,北京對這樣的變化,似乎沒有做好足夠的準備。

而中、印、美、俄的外在因素又讓緬甸的局面更為複雜。緬甸軍方長期派遣軍官赴俄羅斯學習,而印度也將原先屬於英屬印度一部分的緬甸視為南亞的重要支點。這樣的地緣政治格局隨時影響着民眾的好惡。

無論北京作出什麼選擇與舉動,緬甸危機都會成為未來十年地緣危機的一個引子,也會左右着在以後類似事件中北京的選擇——類似的事情,當然會在可見的未來不斷發生。北京外交路線的謹慎與保守,還能堅持多久?

(Kumkum Bhowmick,緬甸政治與社會關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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