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香港大離散 香港 反修例運動二週年

你會不會跟我一起走?大離散下的香港戀人們

「對太太來說,她希望離開政治困境。於我,是離開流著血的抗爭者。」


2020年11月28日,海洋公園。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0年11月28日,海洋公園。 攝:陳焯煇/端傳媒

分手可以來得很突然。她想走,他想留下來;他還想要在這個城市創作,她已經無法忍受這裏的生活...... 什麼時候走,夠不夠錢,賣不賣樓,去海外怎麼生活?一對戀人,兩個獨立的人,無法完全同步。

2020年夏,香港冒起移民潮。英國開放港人BNO「5+1」移居入籍計劃,澳洲和加拿大又相繼推出「救生艇計劃」,讓年輕人更容易移民。面對離散,感情不再是理所當然。在2021年初,端傳媒採訪了三對香港戀人,他們有人願意犧牲,有人選擇了追夢,有人尚站在去或留的閘口。在千瘡百孔的香港,人們延續著傷口癒合的故事,經受著被震盪的親密關係。如果我不想走,你會留下嗎?如果我非走不可,你真的願意一起嗎?不是所有的話都可以說出口。道別之前,這個城市的人心千迴百轉。

這房子,我們能不能不賣?

Sabrina著急起來。九龍市中心的房子託付給經紀已經半年,來看盤的買家二十來個,一個也沒有回音。聽說最近放盤的人很多,大家都急於把香港物業脫手,騰出現金來移民。儘管香港樓市看來還是沒有跌幅,但看著政治氣候每天都在變,身邊人忙著撤資、離散,Sabrina擔心,樓市有一天會塌下來。

焦慮之際,經紀致電:剛才來看盤的年輕夫妻,他們有興趣買。行動派的Sabrina立刻安排時間詳談,掛線後終於鬆一口氣。

「我們能不能不賣?」一直沉默的丈夫Jonathan突然問。Sabrina才發現,丈夫還是不想離開。

「不要把加拿大看得這樣美好,也不要覺得逃去另一個地方就開心。你本身不開心,解不了結,根本逃去哪裏都一樣。」Jonathan說,何況,他對加拿大的生活有陰影。

現年37歲的Jonathan是加藉港人,一副深邃的鬼佬輪廓,自然捲曲的頭髮上總是壓一條頭巾。他母親是香港人,年輕時隨夫嫁到加拿大,誕下兩個兒子。1991年,Jonathan 7歲時,母親感覺加國生活無聊,決定舉家回流香港。在國際學校,他認識了一群「只懂說英語的有錢港人」。他喜歡和人聊天,可是不會講廣東話,連跟的士司機溝通也有困難。

上大學時他選擇到加拿大升學,以為終於可以「回家」了。儘管語言通了,他還是自然地黏到一群亞裔圈子裏。他不適應加拿大的教學模式,高分入學的他,GPA只有1字頭。看醫生後才被診斷他原來患有過度活躍症。種種壓力之下,2005年,他輟學回港。

在飛機降落那刻,他想,自己又「回家」了。文化衝擊卻再次襲來,一開口又是語言障礙。他慚愧、自責,「我不曉得一句廣東話,我好像永遠都不屬於香港。」

對於香港的早期印象,Jonathan記得,除了跟同學在銅鑼灣區流連,便是2003年七一遊行。那是香港回歸以來,首次高達50萬人的遊行,反對通過《基本法》第23條《國家安全條例草案》。他叫爸爸也去,他們穿著白衣,以為遊行人數只有數百,沒想到金鐘地鐵站人潮如湧,「穿白衣的人背貼背,他們的臉孔好像都在驚訝,原來有這麼多人會上街遊行。」當時他19歲,他說自己對香港沒有感情,只是覺得發表言論不應該受到懲罰。

黑壓壓的人潮裏,Sabrina也在其中。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遊行,「大學時期大家都是熱血青年,看了報紙覺得不對勁,有少少柴娃娃(馬虎隨意)啦,未去到現在的年輕人說要抗爭。」往後的遊行也是和這班大學同學上街,50萬、30萬,逐年遞減...... 每逢七一大遊行,Sabrina在港的話一定參加,自己一個也會行。

她生於基層家庭,父親在果欄工作了半輩子,母親是越南難民,供養她和家姐讀本地中學。她追求中庸的生活,讀書不花很大的力,畢業後在一間貿易公司工作至今。在感情上,她有點逆來順受。認識Jonathan之前,她有個拍了五年拖的男朋友。有一天男朋友通知她「我們要結婚了」,她開始想,我真的想跟這個人一生一世嗎?

2009年,認識Jonathan之後,她覺得「溝通原來是一件那麼舒服的事」。Sabrina帶他吃本地大牌檔,用有限的英語去解釋香港發生什麼事。「他生於富裕家庭,家人離地,令兒子無法熟悉社會,我希望他貼地少少。」

2021年2月13日,尖沙咀。

2021年2月13日,尖沙咀。攝:陳焯煇/端傳媒

二人感情穩定。Jonathan漸漸在香港建立起自己的網絡,從事自由身紀實拍攝。Sabrina則計劃置業、結婚。置業時,他們選購的傢俱大部分是入牆的,Sabrina打算至少住20年吧。她熱愛計劃,那邊廂完成了結婚的人生清單,下一步就是計劃退休。她覺得在港退休福利差,靠強積金無法過活。「去加拿大生活如何?」她問,丈夫回:「加國很悶的,不要有太大期望。」

直到2019年,Sabrina把移民時間線快速推前。

他們一起走過6月份的一百萬、二百萬人和平遊行。當運動往激烈的勇武方向演進,Jonathan扛起相機,以紀錄者身分參與。Sabrina擔心風險,大部分時間都在家看直播。

2019年7月21日,Jonathan在上環中聯辦的示威現場拍攝。Sabrina在家中守著直播,先留意到其中一塊畫面換成了元朗站,繼而是白衣人用滕條摳打黑衣人。她立刻把直播連接發給丈夫,也致電給當警察的妹夫,著他「盡量待後,不要打示威者」。後來警察在元朗現場久未現身,Sabrina不敢相信法治的香港發生這事,覺得繼續住在香港很危險。

Jonathan說,自己不太記得運動的細節,他說或許自己有意識想刪除創傷的記憶。他記得每晚從示威現場回家,Sabrina都在等他。脫下沾上各種氣體的衣物,洗澡後便直接倒頭大睡,翌天再赴往現場。「可能我心底裏不想去溝通、交流。因為我不懂得去交代,當刻經歷的心情。」

2020年1月4日,Sabrina一個朋友移民澳洲,她也在當天前往快遞公司,寄出了加拿大配偶的移民簽證申請。「那朋友很支持梁天琦的,連她也決定走了。我覺得那時就是一個序幕啦,身邊朋友都開始走了。」

反修例運動後的香港一潭死水。Sabrina很想逃離這個政治處境,同時留意到,丈夫變得情緒不穩。加上香港傳媒界也愈發動盪,紀錄者也風險重重,「雖然他是一個small potato,但我意識到有0.0001%的風險時,我也要去保護他。」這想法出現後,Sabrina決定於3月把房子公開出售,整個狀態都在預備移民。Jonathan意緒紊亂,他不想離開,他想自己或許有責任留港紀錄,同時矛盾,覺得太太的擔憂不無道理。

Jonathan一直陷於離棄香港的內疚。在前線紀錄的時候,他看到的不只是願意遊行的港人,而是「願以生命、牢獄為香港抗爭的人」。「對太太來說,她希望離開政治困境。於我,是離開一群流著血的抗爭者。」他總覺得,太太在電視機上看到的硝煙畫面,無法跟他近距離接觸的示威者連接。這些想法,他沒有跟太太交流。

在賣樓問題上,二人冷戰了幾個星期。Jonathan不想離開,但又知道太太生活得不開心,急切想離開。Sabrina只想衝鋒陷陣地辦理售樓手續,她覺得這決定對丈夫是好的,「他現在就是處於不理性狀態。如果我不做決定,他的情緒會永遠困在香港。我想做一次壞人。」

半推半讓下,經紀抱著一疊文件和支票等待他們確認。Jonathan望住文件,發呆。名字簽錯了好幾次。待經紀走後,他獨自出了門。

「由簽文件那一刻開始,我知道他是為了我而離開的。我知道他很痛苦,那時我想可能時間會沖淡呢。」Sabrina後來知道,那晚丈夫跑到家對街一條樓梯。那位置可以眺望他們位於二樓的家。

如果留在香港令她感覺被困,即使我們繼續一起,都不是一個家了。若要選擇留下來但失去她,或者跟她一起離開,永遠是後者。

Jonathan(化名)

接近交樓前的一個晚上,Sabrina等丈夫回家,問:「如果大家分歧那麼大,是不是要 “not together” 了?」看著淚流滿臉的太太,Jonathan有一刻覺得,算吧,他可以為了她離開香港。「如果留在香港令她感覺被困,即使我們繼續一起,都不是一個家了。若要選擇留下來但失去她,或者跟她一起離開,永遠是後者。」

Sabrina感覺內疚。「原來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讓步或溝通的。原來對方要犧牲,那個犧牲是這樣痛苦。」

2020年11月,他們把兩個行李箱和60個紙箱搬到一間服務式公寓單位,正式撤出了舊居。在香港民主派初選大搜捕的一天,他們決定先訂2021年4月的機票離港。

等待離開的日子,兩人買了一部虛擬實景眼鏡。他們興奮地拆開新玩具,連上google map後,第一時間想回到舊居看看。

Sabrina戴著眼鏡,滑到舊居附近,Jonathan看著電視上的2D地圖。Sabrina溜到那條樓梯向上眺望。

「老公!我記得當時你就站在這個位置,你在這裏哭了一晚。現在我終於明白你的感受啦,在同一個位置。」

Sabrina繼續滑,她有點想走一次七一大遊行的路線。由北角到金鐘,用google map可以穿梭這條她由03年開始走的路——17年前,參與的人太多,集合點維園附近太擁擠,很多人都在北角下車,走去維園。

「這段路我由03年開始行,那時警察很友善。到了19年就要自我審查,戴帽和太陽眼鏡。我想這是我永遠記住,我永遠行親都會眼濕濕的。」

2020年12月13日,鶴嘴。

2020年12月13日,鶴嘴。攝:陳焯煇/端傳媒

「其實我最想他叫我留下來」

飯菜煮得真好——親友們嘖嘖稱奇說,這樣的質素可以到加拿大開餐館了,到時你負責做什麼,其他人幫忙什麼。Isobel吃著飯,覺得壓力很大。家人對移民外國充滿期待,只有她想留在香港。

那是2019年中秋節的晚上。飯後,她獨自搭地鐵回學校宿舍。途徑太子地鐵站時,她情緒不穩。這是她目睹太子站831事故後,第一次重返這個地鐵站。她無法動彈,沒力氣離開太子站,發了訊息給最近認識的Mark。Mark來到她身邊後,她不能自控地爆發了。

Mark知道,Isobel正煩惱著跟家人移民。

21歲的Isobel是家中的妹妹,是唯一仍猶豫移民的家庭成員。父母計劃以BNO「5+1」計劃移居英國,而大她4年的姊姊會去溫哥華工作。Isobel 6歲時,她聽到表姐要「移民」,以為她要去一個很長的旅行。後來她知道母親的家族都在溫哥華,飯桌上偶而會說起移民,但真正熱烈起來還是2019年。

反修例運動爆發期間,Isobel長期留在宿舍,避開了家人對移民的熱烈討論。校園裏,她認識了同樣熱衷於運動的Mark,起初覺得他「總是戴著口罩」,是個謹慎、有警戒心的人。那夜她在太子站情緒失控,Mark陪她聊至深夜,Isobel覺得他成熟有義氣,也可能是自己一直尋找的、可以依靠的人。

在抗爭運動上演火熱之時,二人豁出去成為情侶,「好像在打之前……把要說的話交代好。」運動變得死寂後,他們去黃店慶祝聖誕節,討論「黃店拯救隊」介紹有沒有讓食物質素改善。2020年1月,Isobel去外國做交換生,Mark飛去找她。(編註:黃店拯救隊為《蘋果日報》果籽的網上節目,介紹資深廚師到不同黃店訓練廚藝。)

Isobel本來不打算離港,但2020年,一切都急遽變幻「沒想到肺炎持續這麼久,以為仍有機會重返街頭,或者做一些文宣工作,這場運動不會就此完結。」因疫情爆發,Isobel的交流課程提早結束。回港後,她發現家人對於移民由猶豫,變成有非常明確的出路。

港區國安法生效後,不同的「救生艇計劃」讓港人不斷思考移民。Isobel父母決心去英國,同時給她留了一筆移民資金,讓她在任何一個國家買樓自住,「當我家人為我鋪好路後,我知道我真的需要抉擇,不能再拖下去。」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他這麼決心不離開香港。」Mark比Isobel大一年,去年剛畢業進入社會工作。家中有個讀中學的妹妹要照顧,他需肩負起單親家庭的財務開支。

離散潮開始後,Isobel父母把物業放售出去。Isobel覺得香港死亡速度比想像中快,心底開始傾向離開。她希望跟男友面談,但每次都忍不住哭,總是無法談下去。Mark支持她去加拿大,他覺得女友的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

對於他們之間的感情,他抗拒討論。

其實我最想他叫我留下來,每次他叫我去加拿大我也很不開心。

Isobel(化名)

2020年11月的一天,Isobel收到男友傳來加拿大政府推出「救生艇計劃」的資料。「我不希望在他口中聽到他想我走,好像他不想和我在一起。其實我最想他叫我留下來,每次他叫我去加拿大我也很不開心。好像趕我走一樣。」

Mark在WhatsApp裏坦白:「我不想你為我作出任何犧牲。我走不到沒所謂,我還有家人。但你家人會在外國,如果以後走不了,你就要成世人留在大灣區講普通話。」

Isobel回:「我記得你曾經跟我交代,如果你被捕了,我要幫你照顧妹妹。在那一刻開始,我知道未來我想跟你一起分擔。」

Mark:「你不後悔就行了。」

今年2月再跟Isobel做訪問時,她與家人剛搬進了新居,以一年租約為期。原本的物業已售出,隨時有流動資金來移民。Isobel最遲需於明年2月離港,或者更早——她還在猶豫,暫時離開的願望略勝留下。

今年情人節,或許是他們最後一次在港慶祝。Isobel以前很重視節日,但Mark不喜歡揮霍。他不能送她很貴的禮物,就透過請她食飯,讓她慢慢儲錢,再買喜歡的東西。

加拿大政府推出的「救生艇」工作簽證,最近正式接受申請,即將畢業的Isobel符合條件。根據該計劃,五年內畢業的大專或以上學歷人士,可獲得加國的三年工作簽證,並最快可在工作一年後申請永久居民身份。Isobel思考著,不如先離開,取得加拿大永久居民身分後,屆時和男友結婚,再一起走。

「她追尋想要的生活,我追尋最好的夢想」

Rebecca意識到自己跟男友的生命軌跡不一樣,是在2019年6月底。香港反修例運動當時火熱爆發,男友Kingston剛從美國交流回來,她去接機。「突然有種panic attack,想嘔想暈的感覺。」經歷了一整個月的劇烈社運,她覺得必須要離開香港,她一直不算太喜歡的香港。但她沒有告訴Kingston。

那時我們討論,天長地久的承諾會令人快樂,但這是不實際的,因為人生很長,很多事情會發生。

Kingston

兩人今年同為29歲,三年半前,相識於一套愛情音樂劇。Kingston是導演,Rebecca是演員。兩人在排練過程漸生情愫。透過討論劇本,Kingston覺得她像一個心靈導師,很願意分享對生命的看法、價值觀。「那時我們討論,天長地久的承諾會令人快樂,但這是不實際的,因為人生很長,很多事情會發生。」

Rebecca自小就不太喜歡香港。她成長於草根家庭,單親媽媽做兼職清潔工,一份工養大兩個女兒。三人窩在240平方呎的石硤尾公屋,小時候靠綜緩維生。家裏空間細,加上複雜的親戚關係,她自小已不喜歡住在香港,但成長於貧富懸殊底層的家庭,她覺得自己從沒有移民的條件。

大學二年級她去了韓國當交換生,度過了人生最快樂的時間,也交上來自瑞典的男朋友。外國生活使她嚮往,同時滿足了一個最卑微的願望—— 擁有自己一間房的生活空間。畢業時正好是2014年,撞上雨傘運動爆發,她不太知道抗爭者在爭取什麼。她當時旅居瑞典三個月,決定申請瑞典同居簽證(Sambo Visa),結束長距離戀愛。

2020年6月22日,上環。

2020年6月22日,上環。攝:陳焯煇/端傳媒

感情的變化突如其來。一年多後,收到同居簽證的時候,她已經分手。最終她沒去瑞典,返回香港。

Rebecca也喜歡演戲。但她無法像Kingston一樣醉情於戲劇,也沒有像他一樣,想要留在香港。「那時我腦後方還有一個想法,最後我都會離開香港的。」家裏太小,沒有獨立房間,母親每天清晨開動洗衣機的聲音,總把她吵醒。貧窮線下的生活使她想離開,但她沒有能力。

兩人一起後的日子平淡快樂。那時Kingston修讀第二個學位,下定決心朝戲劇創作方向走。2018年她27歲,曾經報考演藝學院的戲劇學士課程,入圍最後一輪面試,但最終不獲錄取。她放棄以演戲為志業,繼續在親戚開的移民公司,做著月薪不到二萬的工作。她總是覺得,自己在香港找不到生命意義。

Kingston則有破釜沈舟的決心。當時他成功報讀一個到美國短期交流戲劇課程,獲批後突然面對一個抉擇:要不要放棄美國綠卡。

Kingston父母離異,母親和妹妹於8年前移居美國,他跟父親和哥哥留在香港。父母沒有正式簽紙離婚,兩人早於十多年前感情疏離,索性以移民來分開。Kingston還在讀第一個學位時,獲得美國綠卡,但簽證獲批後到美國「打卡」式住了兩個月,就回港了,此後綠卡被擱置了整整6年。

根據美國駐港澳總領事館,綠卡持有人離開美國超過365天,就有喪失身份的風險。考慮到自己不打算離開香港,Kingston放棄了綠卡,申請了旅行簽證赴美。他覺得戲劇跟社區的連結很強,需要在土生土長的文化中創作,既然他熱愛這項藝術,就會留港做下去。

那是2019年6月,反修例運動在他去美國之後的幾天爆發。事後他說起,總會被朋友取笑:「不留條後路給自己。」他沒有BNO,放棄綠卡後又申請無期。Rebecca在肩擦肩的遊行隊伍裏,既感動又憤怒,但看了特首林鄭月娥的記者會,她感覺香港人只有三條路——「烈士、港豬、或者離開」。

「即使多少人走出來,我們還是無自由、無權力的一群。」Rebecca說。從美國回來後,男友又去台灣交流,缺席運動現場,讓她感覺兩人的感受無法同步。她覺得自己身心飽受折磨,開始計劃離開。

「我的人生priority是離開,他是要當舞台劇導演。對我們來說,生命上重要的東西不是很一樣。我要離開,做不到因為喜歡的人而留下來。因為我的身心受到折磨。」2020年5月,港區國安法宣布草擬後,她在網上遞交了兩份工作假期申請,去澳洲和瑞典。

「對我來說,最貼身是藝術創作會受到限制嗎?當我想這些事時,我知道創作已經不自由了。」國安法生效後,Kingston也開始思考移民,Rebecca著他嘗試申請BNO,寄信給英國簽證與移民局查詢,97年前出生的他是否符合資格取BNO。寄了半年多的信,至今沒有回音。而即使真的獲批BNO,Kingston也不能肯定,自己到底會不會離開。

「考慮到跟他的未來,我覺得是不存在的。」Rebecca向男友表示想藉工作假期留在當地發展,Kingston說好啊。但這代表要分開嗎?他有點想逃避這個問題。Rebecca也是。

一晚,Kingston放學後如常到女友家。躺在床上閒聊時,Kingston壓抑不住心裏的包袱:「其實,你打算去working holiday後,我們就分手嗎?」

「是啊……不然你打算如何?」

Kingston不作聲。他心裏清楚,沒法要求女友留下來,即使如此關係也不會長久。他們之前的格言是,支持伴侶去追求自己的人生路向,「義無反顧地去支持」。回想跟Rebecca一起前,他曾經思緒紊亂,止於表白:「我們是否一定要用情侶方式發展呢?好像不太重要。只要這個人過得好,是否在一起也沒所謂。」

她追尋想要的生活,我追尋最好的夢想。即使結果不是一起,也是最好的結局。

Kingston

兩人的軌跡,隨著政治氣流,分道揚鑣。

他們約好了,Rebecca上飛機之前,他們都還是戀人。分手那天是2020年12月9日,Rebecca飛去瑞典。她不想任何人送機,覺得離別是抑鬱的。但Kingston堅持跳上了前往機場的Uber,兩人牽著手,車箱裏只有司機輕鬆地聊起,疫情期間還有人飛啊。

在女友登機前的11月,Kingston忙著籌備數個月後公演的畢業作。這個戲劇作品以移民為題,描寫非法亞裔黑工在中式餐館打工的故事。跟創作團隊討論時,大家都知道他的母親和妹妹都移民了,而女友也將要離開香港。

劇中的不同角色都有一句對白:「如果我有一個願望。」

「這種盼望是很有共性的。這是對離開自己地方的無奈,和對改變現狀的一個力度。」Kingston覺得,現在,他更理解離開的人對未來、自由想像的渴望。「她追尋想要的生活,我追尋最好的夢想。即使結果不是一起,也是最好的結局。」

2021年2月13日,尖沙咀。

2021年2月13日,尖沙咀。攝:陳焯煇/端傳媒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Jonathan、Sabrina、Isobel、Mark為化名。)

(端傳媒實習記者湯偉圓對本文亦有貢獻。)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香港大離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