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20年終專題 大陸

數說中國經濟2020:34萬億新基建,與未被統計的1億失業者

中國或成為少數實現2020年GDP正增長的國家之一。但高漲的除了投資和出口,還有債務與失業率。


這是端傳媒2020年終專題的第11篇,歡迎點擊訂閱專題。我們與你一起,關注一個時代的碎裂與另一個時代的新生。

2020年最後一天,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發表2021年新年賀詞,稱中國在世界主要經濟體中率先實現正增長,預計2020年國內生產總值(GDP)邁上百萬億元新台階。兩天後,中國國家統計局局長寧吉喆在接受新華社採訪時表示,預計2020年中國經濟增速2%左右——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的預測不謀而合。

在大流行病令全球經濟陷入癱瘓的2020年,中國或成為少數幾個實現GDP正增長的國家之一。那麼,拉動這一增長的力量究竟有哪些?增長曲線下的中小企業和普通民眾又經歷了怎樣的困境?端傳媒整理多方數據,為你展示中國經濟的真實溫度。

本文主要看點:

  • 5G、大數據等新基建成為拉動投資的主力
  • 房地產市場北冷南熱
  • 外商投資高漲、民間投資疲弱
  • 出口在全球佔比創新高
  • CPI連環下跌,化妝品和珠寶卻買買買不停
  • 民眾荷包大縮水,「1億多人失業」
  • 政府、企業、居民負債均大幅增長

哪些力量拉動了增長?

受益於嚴格的封鎖和相對高效的疫情應對,中國大陸經歷第一季度的停工、滯產後,經濟於3、4月大面積復甦,人們戴著口罩走入廠區、格子間繼續開工。宏觀經濟研究機構恆大智庫預測,中國第四季度GDP增速或達5.5%,該智庫同時指出,基建和房地產投資、替代型出口是這一年拉動中國經濟的主要力量。

在拉動GDP增長的投資中,國有及國有控股是絕對主力。這是中國應對經濟低迷期時常用的宏觀調控舉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國拿出四萬億人民幣投資基礎設施建設,拉動鋼鐵、建築、房地產等行業生產,帶來就業機會,從而驅動發展,安全度過全球經濟震盪的時期。

過去十數年,生猛的現代化、城鎮化已覆蓋幾乎所有鐵路、公路和橋樑,「新基建」——成為政府在疫情後拉動投資的主力。2018年年底,中共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新型基礎設施建設」的概念,即以高科技高技術水平為主的基礎設施。2020年4月20日,中國國家發改委進一步細化了「新基建」的內容——5G、大數據、人工智能,及科學研究、產品研製等創新基礎設施。民間分析機構往往也將新能源汽車充電樁、城際高鐵納入「新基建」的範疇。

2020年,中國各省市在新基建上的總投資金額高達34萬億人民幣。其中,5G基站及大數據中心因技術已相對成熟且早有部署,成為投資的重點。3月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會議特別提及:「加快5G網絡、數據中心等新型基礎設施建設進度」。

這一部署與中國近幾年遭遇的國際形勢密切相關。2020年5月,美國以中國提供的5G網絡裝置可能用於蒐集數據和從事間諜活動為由,禁止中方設備入境,同時開始遊說其盟國。以華為為主的中資企業在英、法等數個歐洲國家遭遇困局,澳大利亞、日本、台灣等地也禁止網絡運營商採購中資設備。另一邊,中國發改委、工信部、科技部、財政部四部委9月23日聯合發布《關於擴大戰略性新興產業投資培育壯大新增長點增長極的指導意見》,為5G、新能源等產業再次創造政策利好空間。

至9月,中國各省市累計出台的5G政策已達460個。10月,中國建成逾70萬個5G基站,提前兩個月完成全年的建設指標,這些基站多分佈在東部沿海及南方省市。

這些信息科技產業的發展,涉及一個備受技術水平和國際環境掣肘的要素——芯片。中美貿易戰伊始,芯片便成為中方被美方「卡脖子」的關鍵產品。2020年,中國政府更大力扶持芯片產業。8月,財政部宣布對半導體和軟件公司減稅,以期在2025年實現芯片需求7成自產——這一比例目前不足3成。

作為芯片的組成單位,集成電路的生產似乎並未因疫情遭受嚴重衝擊。據企業信息平台「天眼查」,2020年前10個月,工商登記的新增了超過5.8萬個集成電路相關企業,較去年增長33%,平均每天都有200家新的企業出現。

這場浩浩蕩蕩的芯片投資與生產,甚至被民間形容為「造芯大躍進」。熱錢湧入,泡沫膨脹,大量項目最終破滅。官媒CCTV也曾報道南京德科碼和淮安德懷的爛尾項目,其中淮安的項目有35億為政府資金,工廠車間停放著大量還未拆開塑料膜的設備,員工也從近千人降至78人。

另外值得關注的是,外商累計直接投資在9月實現了正增長,截至11月已快追趕上2019年全年,預期良好。在外部國際形勢緊張的情況下仍能錄得此增長,主要是由於在全球經濟低迷之際,中國是實現正向增長的主要經濟體。這些資金也如中國國內資本一樣,多數湧入生物製藥、半導體、新能源等領域。

火熱的樓市與信心低迷的中小企業

除了信息科技產業,「戰略性」的新基建亦帶動了建築業的擴張,其商務活動指數(PMI)4至12月連續9個月維持在60%左右的高景氣水平。服務業也主要由電信、鐵路運輸及金融行業拉動。(註:PMI(採購經理人)指數是衡量一國製造業發展的最直接指標,非製造業PMI以商務活動指數來衡量。50%是一條榮枯線,以上為擴張,以下為收縮。)

與此同時,房地產投資向好。據天眼查,僅前三季度,中國便新增了30萬家房地產相關企業,較去年同期增長11.19%。2020年,地方政府因疫情紓困、減緩稅收而陷入比過去更大的收支赤字中,也愈發依賴土地財政。經濟復甦伊始,青島、廣州、濟南等不少地區在「房住不炒」的嚴控下仍悄悄鬆綁限購,後又因媒體集中報導而朝令夕改,政策「一日遊」。

福卡智庫經濟學專家王德培解釋,房企沿著「疫情—金融放鬆—房企財務成本降低—拿地資金寬裕—購房金融貸款成本下降—房企利潤—集中拿地」的邏輯,在疫情後大幅擴張,「超發的貨幣為房價上漲買了單」。

這一趨勢出現了明顯的地域分佈不均。房市的熱潮主要集中在南方城市,尤其是以杭州為主的長三角城市群,和以深圳、廣州為主的珠三角城市群。在嚴格的限購政策下,杭州、深圳均出現了職業搖號的投機者,親友間股份制「眾籌」搖號購房、再共享出售後收益的現象層出不窮。(註:買房搖號是一項房地產限購政策,每個有購房意願的人會分到一個號碼,由開發商隨機抽號,購房者按照抽中的順序來購房。)

而北方內陸地區除個別城市(如西安)外,房市則面臨下跌的風險。在貝殼研究院發布的《2020年樓市榜單盤點:二手房市場城市榜單》中,北方城市廊坊(跌8.4%)、青島(跌3.8%)、濟南(跌3.4%)位列跌幅前三。

在房企賺得盆滿缽滿之際,廣大中小企業卻遲遲得不到有力救助。

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7月底的「中小微企業疫情生存調查」顯示,中小企業在第一第二季度均面臨「訂單減少」的需求困境,而這些企業獲得各地政府紓困政策優惠的比例也並不高——46%的企業獲得了稅負社保的優惠,25%的公司享受到減租降費,而享受到金融支持的僅15%。

直到11月,民間投資才在持續低迷近一年後微弱轉正。12月30日發布的第三季度「中小微企業疫情生存調查」顯示,即使到了需求逐步回暖的第三季度,仍有2/3的小微經營者有融資需求,但3成以上難以得到融資支持。近7成經營者在第三季度營收未及去年同期水平的一半,近3成經營者甚至營收完全未恢復。他們對第四季度的經營情況信心也很微弱,對經營成本增長顧慮較大。

出口全球佔比創新高,中國「替代」了那些無法開工的國家

據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和Haver Analytics的數據,中國在全球出口總額佔比於2020年4月達到18%的歷史新高,後雖有下降但仍維持高位。中國海關總署發佈的數據也顯示,11月出口同比增長21.1%,已連續4個月錄得超過9%的增長,是2018年2月以來的最高增速。

這些增長一方面來自世界其他地區醫療防疫、遠程辦公及相關節日的需求。以11月出口數據為例,增長主要來自居家用品、消費類電子、醫藥用品等防疫需求及聖誕節前夕的節日需求(塑料製品)等。

另一方面,「替代效應」也為中國帶來了大量出口訂單。華泰證券的分析報告指出,出口替代對衝了因疫情帶來的需求下滑,是支撐出口的重要因素。由於印度、巴西、緬甸等製造業國家疫情嚴重,工廠難以開工,中國大陸成了主要替代選項。例如9月以來,原在印度生產的大批紡織訂單轉向中國,重新盤活了中國的服裝產業。

「替代效應」也體現在機械、音響設備、航空器等機電製造行業。疫情期間國際協作難度增大,導致需下游生產商合作完成的產品難以生產,中國則依靠本土相對完整的產業鏈承接了歐美的部分訂單。

這一效應很可能會延續。多家證券公司的分析師對界面表示,2021年上半年,中國大陸的出口或持續增長。他們指出,是次訂單增長的車輛零部件、機械器具、音響設備等具有較大黏性,出口可能大程度保留;服裝製造等勞動密集型產業,在印度等地疫情平穩後可能流失,但在疫情平穩可能帶來的外需增長會對流失形成對衝,因而至少對明年上半年的出口表示樂觀。

珠寶銷量與失業率齊飛

8月,北京奢侈品百貨公司——SKP的Channel、LV等奢侈品店舖門前排起長隊,媒體報導稱主要因當時時值七夕及「漲價」傳言。要客研究院院長、奢侈品專家周婷對梨視頻透露,頭部奢侈品品牌線下門店在8月同比「兩位數增長」,線上「同比三位數增長」,部分品牌更是「四位數增長」。

受國際疫情影響,高收入群體無法出國消費,金銀珠寶和化妝品品類消費在中國持續走高。Kering等不少歐洲奢侈品品牌,今年第三季度的業績均因中國的消費而拉高

和珠寶同時熱賣的還有汽車,主要因商用車消費拉動。2018年,中國國務院發布《打贏藍天保衛戰三年行動計劃》,預計在2020年年底京津冀及周邊地區淘汰不合排放標準的柴油貨車100萬輛。防疫物資運輸及電商增長也推動了物流發展,2020年各類卡車消費均實現了兩位數增長。

此外,各地方政府也在2020年紛紛出台補貼計畫,推動農村汽車的消費升級,及新能源公交車的置換。工信部更表示將「啟動全面電動化試點城市的申報」,「以公共領域電動化有效帶動私人消費」。2020年11月,新能源汽車產量、銷量分別同比增長75.1%、104.9%,刷新單月銷售紀錄。

預計在2021年,財政部將繼續安排新能源汽車補貼高達375.85億人民幣,是2020年總補貼額的3.34倍。

在個別領域銷量增長的同時,居民消費價格指數(CPI)卻連環下跌。11月,CPI按年跌0.5%,出現2009年11月以來中國的首次通縮(註:物價持續降低)。縱然官方表示,這主要受豬肉價格回落和油價下跌的影響,但去除食品與能源的核心CPI走勢也並不樂觀,連續5個月處於0.5%的歷史低位。其中,交通和通訊、居住、衣著三項分類的價格指數均在11月呈負值。

CPI是衡量物價變動的指標,小幅度(3%以下)的上漲被認為對經濟有益,說明需求旺盛,完全平穩的價格則可能帶來通貨緊縮,導致破產與經濟衰退。可以說,核心CPI的低走勢將需求疲軟寫在了數據上。

事實上,早在2019年末,恆大智庫的經濟學專家任澤平就曾提出,中國CPI除當時受非洲豬瘟影響的豬肉價格外,呈現通縮的跡象。對於2020年的經濟,他表示,資本市場相對實體經濟吸收了更多的流動資金,加上小微企業和就業形勢的黯淡,消費復甦艱難。

消費與收入直接相關,過去中國已呈現明顯的收入分層和差距,疫情則進一步拉大了分層。據西南財經大學中國家庭金融調查與研究中心7月底對前兩季度的調研數據,中低收入者在第一、第二季度均面臨財富縮水。年收入5萬及以下的家庭,2020年第一季度收入僅為2019年第四季度的63.4%,第二季度更縮水至2020年第一季度的55.6%。

2020年2月至4月,城鎮調查失業率連續3個月維持在6%左右,是自2017年有城鎮調查失業率以來的最糟表現。而這一數據難以全面反映現實的困境,外界一直對中國官方的數據存疑。中泰證券首席經濟師李迅雷團隊於4月發表報告,指出彼時中國新增失業人數可能已超7000萬,失業率在20%左右。報告引起熱議後,李迅雷旋即發表聲明澄清,說該報告「旨在對我國就業統計進行偏學術的探討,並在特定假設情境下,得出對應的失業率水平估算」。據《新京報》報道,發聲明時,李迅雷已卸任中泰證券研究所所長,但依然擔任首席經濟學家。

12月,北大國家發展研究院院長姚洋接受騰訊財經專訪時表示,中國國家統計局調查失業率是對城鎮人口的統計,但失業人群主要是非城鎮戶籍人口。姚洋指,北大國發院6月底在網上一項面向6000多人的調查顯示,失業率高達15%,另有5%處於半失業狀態,以全國7億就業、其中5億在城鎮計算,「有1億多人失業」。

負債高企,經濟卻「遠談不上復甦」

隨V形經濟曲線一同上漲的,還有債務。2020年,中國實體經濟部門的槓桿率一路飆升,至第三季度已達GDP的2.7倍,較2019年年末增長24.7%,是僅次於2009年31.8%增長的歷史次高位。

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研究員卞永祖認為,這些債務主要為實體經濟的發展、穩定就業和支持企業現金週轉提供了支持,是「特殊時期採取特殊政策的結果」。中國國家資產負債表研究中心的學者張曉晶、劉磊則進一步解釋,除了政策要求,信貸增長與實體經濟低迷的錯配,也加劇了槓桿率。疫情衝擊下,不少企業信貸的需求是用於紓困——例如給員工發工資、支付過去的債務利息等,而非用於商業擴張,這使得大幅高於往年的信貸增長與明顯低於往年的實體經濟活動間,出現不匹配,拉大了槓桿率。

CSC Financial的分析師Yang Rong表示,過去不良貸款比率很低的航空、娛樂、餐飲業及零售業,在2020年也看到顯著的不良貸款增加,「大流行對經濟結構的影響將是長期的、值得注意的。」

中信證券的債券研究提到,宏觀經濟槓桿率居高不下是一個全球性的現象。不過,高築的債台卻沒有轉化為經濟增長,多數流入了金融市場,形成「實體經濟的低速增長和資產市值快速擴張的分裂情形」。信用風險、債務危機、金融體系的脆弱,成為關注的重點。

2020年末,中國大陸高信用評級國企華晨集團、永城煤電、芯片製造公司清華紫光相繼被披露債務違約,引起資本市場的劇烈波動。

永城煤電暴雷後的一週多內,冀中能源、平頂山煤業等多支同類國企債券被低價拋售。山西省國資委為此特地發出《致山西省屬企業債權人的一封信》,表態「高度重視省屬企業債務安全」,以期安撫市場。12月29日,中國央行、發改委和證監會共同發布《公司信用類債券信息披露管理辦法》,對信用債的信息披露內容、頻率等作了統一要求,並將於2021年5月1日起實施。

榮鼎諮詢,2020年前10個月,中國債券違約總額達1200億人民幣。分析師Logan Wright表示,越來越多國企及地方政府融資平台通過私募進行融資,因而違約數據或被低估,預計2021年房地產公司和地方融資平台所發行的債券可能出現更多違約。

另據彭博社數據,2021年的償債壓力更大。預計至2021年11月,中國債券市場應繳付1726億的還款額,其中約37%(639億)來自2020年末債務違約未償的永城煤電、清華紫光及華晨汽車。

前中國財政部部長樓繼偉2020年末在「中國財富管理50人論壇」上指出,過去一系列違約事件,在於央行監管不力,未能防範系統性風險。樓還表示,經過疫情,中國債務在積累,資產價格持續位於高位,但經濟卻「遠談不上復甦」,未來需「有序結束刺激計畫」,再回「去槓桿」,減少金融泡沫,否則將威脅中國經濟的運行。樓繼偉演講後半部分的直播被中斷,翌日,全文文字版也很快在網上被刪除。

除了政府和企業債務,中國居民的家庭債務也大幅增長,在2020年上半年,增長額度居全球首位。其中,中長期消費性貸款(購房、買車等)及經營貸款,同比增速均超過15%,消費性貸款則出現同比10%的負增長——這與前兩個季度房地產快速增長、消費動力不足的情形相符。

政府以舉債拉動GDP,是否能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實際燃料?新基建和房地產等大型企業高速發展的同時,中小企業能在支援不利下熬過寒冬嗎?民眾收入急劇縮水,一億失業人口如何重拾生活?收入分層,消費進一步折疊,低迷的CPI能建立「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的經濟新格局麼?一些舊問題尚未找到答案,新問題已開始慢慢堆積。在全球疫情仍未看見曙光之際,伴隨中國經濟走入了202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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