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國際

重磅:華人種下的大麻田,毀了印地安原住民的家

在新墨西哥州的印地安保留地上,野心家設計的大麻騙局吸引了上千華人投資務工。兩個脆弱的社群開始仇恨彼此,摩擦上升至械鬥。


 插畫:Rosa Lee
插畫:Rosa Lee

2020年10月,王勤良(音)搭車從洛杉磯東部華人聚居區聖蓋博谷(San Gabriel Valley)來到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十個小時的車程,周遭景緻從茂密的森林漸變為廣袤的沙漠,但他無心欣賞。掛念着在湖北老家世代務農的家人和留在中國讀大學的兩個孩子,王勤良即將在新墨西哥州開始一份時薪20美金的工作,這個薪水對他來說已是不薄。

隻身闖蕩洛杉磯餐飲業六年多,三月份由於疫情丟了工作,半年多來,他收入寥寥,最終通過職業中介找到這份工作。寡言的他習慣了聽從僱主的安排,這次東進「淘金」,他也沒多問問題。在一家簡陋的汽車旅館安頓下來之後,新工作晚上開工、次日清晨結束,他未做遲疑。想到馬上就能運用自己純熟的農藝,以「剪花」維持生計、支持家庭,王勤良把這一切都當作好消息告訴遠在中國的家人。

如今他面臨着與非法轉運和配送大麻相關的三項重罪指控,以及最高十餘年的監禁。法庭要求他在聽證期間、判決之前不得離開新墨西哥州。在這片因自然風光和豐厚歷史而享有「迷人之地」(Land of Enchantment)美譽的美國西南偏隅,不識英文的王勤良迷失了方向。

王勤良(音)站在汽車旅館的房間門口,他在今年3月因為疫情丟了工作,因此東進「淘金」,如今因身陷大麻騙局而面臨指控。
王勤良(音)站在汽車旅館的房間門口,他在今年3月因為疫情丟了工作,因此東進「淘金」,如今因身陷大麻騙局而面臨指控。 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從2020年6月開始,2000多頂温室大棚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新墨西哥州聖胡安河(San Juan River)流域的土地上。這裏原本是印第安裔納瓦霍人(Navojo)世代種植玉米、紫花苜蓿的耕地,亦由印第安部落管理,原住民擁有半自治權和自治政府。但幾個月來,這裏變成了華人投資的農產基地。這個號稱「創造近千當地人就業」、「吸引五千多華人投資務工」的農業計劃實則出產了超過30噸的非法大麻,被美國聯邦政府、新墨西哥州警方和當地納瓦霍政府認定為一場涉及欺詐和人口販賣的騙局。

10月的一個夜晚,警方前往王勤良等17位華裔勞工所在的汽車旅館,他們發現八間客房被改裝為大麻加工流水線,床鋪被移到房間兩側以騰出空間,地上平鋪着黑色塑料布,綠色的大麻葉已堆積到過膝的高度。一部分工人負責將藏在車子裏的大麻搬到房間裏,有人切剪長出的花,有人剪莖與葉子。警方緝獲的大麻接近1噸,據當地黑市價值估算近300萬美元。

這是聖胡安縣(San Juan County)有史以來查獲的最大一宗非法大麻案件。「我們取得的只是一個大麻温室一小部分的產量,或許25%吧,」縣警長法拉瑞(Shane Ferrari)告訴端傳媒。而王勤良說,「沒有人告訴我們來做工是違法的。」他正等待着政府指派的公共律師。

大麻需要溫室種植,一年多次收成。許多華工每天住在大麻農場上,插苗、澆水、剪枝。

大麻需要溫室種植,一年多次收成。許多華工每天住在大麻農場上,插苗、澆水、剪枝。 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受困西南

「我們都是被那個印第安農業部長騙來的!他們跟土匪一樣,騙我們來了又不讓我們做……我現在一天在九毛九店買一個麵包吃,八天沒洗澡了……想死的心都有,在這鬼地方我都不知道能怎麼死。」

夜已深,趁同屋不在,張健(化名)撥通了端傳媒記者的電話。1997年從瀋陽遠渡重洋,張健如今已年近花甲。雖已入籍美國,但二十多年來,他一直在按摩館和中餐館打工,七歲的女兒和五歲的兒子在洛杉磯上學,一家四口生活拮据。他渴望實現「美國夢」,卻選擇不多。直到2020年初,他從朋友處聽說了新墨西哥州的大麻投資機會,在多方打聽和實地考察後,他認為「靠譜的機會終於來了」。

不顧妻子的反對,他決定第一次做投資就做得大一點。他向親朋好友借錢,並抵押房產,湊齊了22萬美金,買下了十個温室大棚及建築耗材。七月初,他載着三位好友驅車前往新墨西哥州,開始起早貪黑的兩個月——一行四人,每天住在大麻農場上,插苗、澆水、剪枝。種植越來像模像樣,在不多的閒暇時間裏,張健去沃爾瑪超市給工人們買了幾件衣服,當作犒賞。

眼看收成在即,當地政府突然在9月18日頒布禁令,關閉大麻工廠、不許進出。張健傻了。他給妻子打電話訴說處境,妻子沒多安慰,掛了電話,從那之後不再和張健聯繫。

張健(化名)湊了二十幾萬美金,與朋友一起前往新墨西哥種植大麻,他曾以為自己加入的生意是合法的。

張健(化名)湊了二十幾萬美金,與朋友一起前往新墨西哥種植大麻,他曾以為自己加入的生意是合法的。 攝:余物非

張健和王勤良做工的地方,都位於聖胡安河河畔的納瓦霍族保留地。納瓦霍人是美國西南部的一支原住民族,保留地便是由他們自己管理的地區,部族政府擁有半自治權。在這片保留地裏,有一尊近500米高的巨岩——「船岩」(Ship Rock)。納瓦霍語中,它是"有翅膀的岩石",相傳納瓦霍人遊牧的祖先被這岩體化身的巨鳥指引着跋涉到這片綠洲,因此被原住民奉為神石。六百多年來,在神石的注視下,納瓦霍人依靠旺盛的水汽和每年超過300天的日照種植玉米、瓜類、蔬菜和餵馬的苜蓿。

豐富的水源、乾燥的氣候和充足的日照不僅適合納瓦霍傳統作物,還適合大麻類作物的種植。2016年,一位名叫迪內·本納里(Dineh Benally)的當地權貴,以經濟和就業為綱競逐當地聖胡安河農業委員會(San Juan River Farm Board)主席成功。2017年開始,他自奉「原住民大麻作物種植之父」,推進大麻類作物種植。他還曾經競選過納瓦霍族保留地總統和2020年美國國會眾議員,但都失敗了。不過他還是藉助自己掌握的地方性農業委員會,他打着「漢麻即主權」旗號,通過了在聖胡安河流域的保留地種植「醫療和工業作物」的決議。

本納里當時說,他們是個獨立的主權國家,跟一國兩制似的,有自己的規範,自己發行執照。

根據美國聯邦法律和聯合國公約,常見的大麻類作物(Cannabis)包括精神活性成分四氫大麻酚(Tetrahydrocannabinol,簡稱THC)、低於0.3%的的漢麻(Hemp,又稱火麻、工業大麻)以及THC高於0.3%的大麻(Marijuana)。無論是種植大麻還是漢麻,美國境內的個人和團體都需要向美國農業部提出申請。

成熟的漢麻莖粗、高瘦,收穫時可高達六米,一般需要四個多月長成,一年基本只收獲一次;成熟的大麻矮胖、形如灌叢,兩三個月即可收成。漢麻多為田間種植,適合多種氣候環境;大麻需要温室種植,對温度和濕度進行嚴格把關,通常需消耗大量水和電,但也因而可以做到一年多次收成。漢麻的用途包括建築耗材、紙製品、紡織原材料、食品原料等;大麻則局限在醫用與少量娛樂用途。

然而,繁瑣的規章和作物的細分對於本納里來說並不值一提。今年一月,他造訪洛杉磯東部、俗稱「鄉下中國城」的聖蓋博谷,自詡為「農業部長」,召開了一場免費的種植商機說明會。那時,洛杉磯華人網絡論壇和當地中文報紙刊登的廣告齊刷刷寫着「納瓦霍政府批准授權」、「優惠農業政策」、」免除聯邦税和州税「、「水電充足能源廉價」、「治安良好有保安」等,而唯獨對種植內容以「大麻和漢麻」(Cannabis and Hemps)籠統略過。

「大家當時都很興奮,」 本納里最初的合作伙伴之一、洛杉磯華裔地產商林瑞煜(Irving Lin)聊到當時的情境,「本納里當時說,他們是個獨立的主權國家,跟一國兩制似的,有自己的規範,自己發行執照。」

納瓦霍語中,這座岩石叫做「有翅膀的岩石」,被原住民奉為神石。

納瓦霍語中,這座岩石叫做「有翅膀的岩石」,被原住民奉為神石。攝:余物非

中國資本

據張健的回憶,在新墨西哥州境內,和他一樣的華人投資人至少有上百位,而且他的投入相比其他人都不值一提。他對端傳媒記者估算,在納瓦霍族保留地上,華裔投資人損失至少五千萬美元,很可能上億。「有中國人跟他們(指納瓦霍人)一起詐騙,那個老林,還有老何。」

林瑞煜就是張健口中的「老林」。作為上世紀七十年代末來自台灣花蓮的移民,今年70歲的林瑞煜參與召集了那次招商會,並為台下近一百位華人移民做翻譯。在美國東西海岸摸爬滾打四十多年的「老林」,在洛杉磯華人社群算是小有名氣。八十年代在新澤西史蒂文斯理工學院(Steven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拿到計算機碩士學歷後,他1984年在紐約自創電腦公司,曾是美東華人電腦商會的會長。之後,他在菲律賓、印尼等東南亞國家投資礦產。2015年,老林搬到洛杉磯,進軍地產業。隨着大麻合法化浪潮在美國各州的推進,他又開始琢磨大麻種植的生意。

商業頭腦為他積累了豐厚而雜燴的人脈。2018年,林瑞煜通過拉斯維加斯一家賭場的公關職員林大慕(音,Damu Lin)結識了本納里。三人一拍即合,在當年試驗種植了近20畝漢麻,收成不錯。

本納里沒有公開說明的是,他曾向美國農業部提交過兩次漢麻種植申請,但都被拒絕。他也沒能說服納瓦霍保留地的最高立法機關納瓦霍議會(Navajo Nation Council)更改當地刑法中有關大麻作物種植的禁令。但之後,本納里註冊了納瓦霍金色企業(Navajo Gold Company)和美國原住民農業公司(Native American Agriculture Company)兩家公司。

自從華人在這裏種植大麻之後,納瓦霍人的土地上可見到許多中文標識。

自從華人在這裏種植大麻之後,納瓦霍人的土地上可見到許多中文標識。 攝:余物非

據林瑞煜介紹,他們第二年「大種200畝」,本納里把自己包裝得更「像模像樣」。他們甚至還獲得了一筆具有中國大陸背景的不菲投資。2019年3月,林大慕任命本納里為自創公司One World Ventures Inc.(OTC: OWVI)的董事長。一個月後,這家公司完成上市,並宣稱以大麻產業和環境可持續發展投資為主營業務。經過林瑞煜推薦,兩人吸引到來自前中國大陸新能源首富、陽光動力能源互聯網(SPI)綠能寶公司(SPI Energy Co.,納斯達克上市)董事長彭小峰的注資。

彭小峰曾是中國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和全國勞動模範。2009年,乘着新能源產業的東風,他的紐交所上市公司賽維LDK的高估值令他身家達30億美元,他一躍成為中國新能源首富。然而,2018年,因旗下綠能寶公司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他被中國公安部門批捕,正面臨着國際刑警組織的通緝。據新浪財經報導,2017年初彭已不在國內,亦有人猜測他在加州的弗雷斯諾市(Fresno)。

2019年,綠能寶與本納里的公司簽署了價值110萬美元的管理服務協議,並投資超過34萬美金,在聖胡安河流域進行漢麻種植,預計2019年底獲得第一批收成。然而,本納里的公司沒有按規定時間提供產品,雙方捲入法律糾紛。據林瑞煜介紹,當年因為一些那納瓦霍員工對灌溉、剪花、除雜草的疏忽,種植很不成功。

據北美華文報紙《世界日報》援引知情人士報導,儘管2019年的投資失敗,彭小峰的投資和林大慕的上市公司的涉足還是大大提升了本納里宣傳項目的可信度。林瑞煜建議本納里嘗試吸引「做事更精細、更能吃苦」的華裔投資人和勞工協助種植,便有了這次洛杉磯「鄉下中國城」之行。

印地安裔納瓦霍人的土地由部落管理,原住民擁有半自治權,他們世代種植玉米、紫花苜蓿等。

印地安裔納瓦霍人的土地由部落管理,原住民擁有半自治權,他們世代種植玉米、紫花苜蓿等。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天賜良機」

這其中是不是存在一些法律和監管的灰色地帶?老林略有懷疑,但他對端傳媒表示,以為本納里的權勢能在納瓦霍保留地一手遮天,並未跟潛在的投資人分享。在那場說明會上,台下觀眾提出對大麻種植合法性的接連疑問,本納里出示了所謂聖胡安河農業委員會頒發的「大麻種植執照」樣本,老林則述說着他此前成功經商的經歷。

端傳媒採訪到的五位投資人均表示,聽了他們的陳述,「大家都知道他們說的是那種『一抽就嗨』的毒品大麻,而且覺得在那邊種植是合理合法的」。

「漢麻和大麻是不容易分開的,」林瑞煜對端傳媒說,「但因為本納里說『不要緊,你們種,就說是漢麻』……大家的膽子就更大了。」

而在說明會之前,三十餘位林瑞煜介紹的亞裔朋友從本納里手中租下了400畝土地。其中一位叫何朝華(音),也就是人們口中的「老何」,一舉買下了100畝。他們等待着將土地高價轉賣給潛在投資者,即可坐收紅利。

印地安裔納瓦霍人的土地由部落管理,原住民擁有半自治權,他們世代種植玉米、紫花苜蓿等。

印地安裔納瓦霍人的土地由部落管理,原住民擁有半自治權,他們世代種植玉米、紫花苜蓿等。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這無疑是天賜良機」——新墨西哥納瓦霍大麻投資廣告開始在華人社區流傳,從加州洛杉磯、舊金山到紐約法拉盛(Flushing),甚至遠至紐約州鏽帶邊緣的雪城(Syracuse)。與此同時,華人職業介紹所不斷出現了來自大麻農場主和投資人對類似「新墨西哥剪花」、「印第安保留地除草」、「納瓦霍國家修築大棚與管道」等工作需求。這些工作起初無人問津,但隨着美國疫情失控,無工可做的日子看不到頭,那些華裔背景的建築工人、卡車司機、中文導遊和川菜師傅們開始垂詢這些聞所未聞的工作。

從六月初開始,像張健這樣的上百位投資人與亞裔農場主,和大棚及其他耗材的批發商簽好合同,買好大部分來自加州的大麻苗和營養藥水,手握本納里與農場主聯合簽發的「合法執照」帶着自己僱的員工驅車前往新墨西哥。浩浩蕩蕩的隊伍在當地建材超市家得寶(Home Depot)買光了庫存的所有發電機、燈泡和長插線,迫不及待在自己租賃的土地上日夜開工。他們憧憬着「第一批綠色葉子」和「第一桶金」。

圖:端傳媒設計部

與此同時,林瑞煜用他12座的廂式貨車載着數千顆大麻幼苗和勞工們穿梭於加州與新墨西哥之間。幾個月來,僅他的一輛車就接送了兩百多人來新墨西哥。灰狗巴士(Greyhound)和美鐵火車(Amtrak)也正把更多的華人勞工輸送到像蓋洛普(Gallup)和阿布奎基(Albuquerque)等交通重鎮,再由老林安排車輛將他們送到大麻農場。到達後,他們大多被安頓在外部寬敞、內部逼仄的汽車旅館;或者被送到保留地上的自搭活動住房。換洗衣物、蓮花清瘟膠囊、一袋袋大米以及一箱箱在原住民地屬非法的啤酒把擁擠的空間填滿。

一些人為了省錢,不顧夏日正午的炙烤和夜間的薰風,自己帶着帳篷和睡袋入住貨車的集裝箱。有的索性睡在了大棚內,與自己栽培的大麻日夜相伴。一場以千人計的人口流動,改變了當地少數族裔和亞裔的人口比重,也將成山的生產和生活垃圾留在了納瓦霍族保留地上。400畝納瓦霍族世世代代種植傳統作物的土地被迅速轉化為大麻農場。一部分納瓦霍人把這個龐大的種植項目當作經濟困難和閒置耕地的救星;更大一部分則視本納里的操作背叛了族民,是「亞洲文化正在入侵,中國人要取代我們」的第一步。

納瓦霍人Joseph Ben Jr.祖孫三代在當地務農,種植玉米等作物。

納瓦霍人Joseph Ben Jr.祖孫三代在當地務農,種植玉米等作物。 攝:余物非

仇恨瀰漫

6月的一個清晨,一陣轟鳴聲打斷了銀器匠瑞德費則(Beatrice Redfeather)的睡眠。接着,她看到一輛滿載建築材料的重型卡車撞壞了鄰居家的柵欄。

她立即出門與卡車司機交涉。司機是個亞洲面孔,似乎不願多說話,只給迪內·本納里打了個電話。「迪內·本納里一見到我,不顧我的抱怨,就直接說:『我們做一筆交易吧』,說着便拿出錢包,」瑞德費則對端傳媒回憶,她斷然回絕了本納里。

走回自己的院落,她發現門前不到十米處,一個大麻農場以可見到雛形。温室框架和圍欄遮擋不斷升起,白色棚布和建材水管散落在區域內,等待安裝的小型化糞池圍繞着一個社區用垃圾收納箱,一個碩大的集裝箱和一輛細長的活動拖車已經就位。接下來的日子裏,曾經孩童嬉笑踢球、牛馬穿行奔跑的塵土路已被種植園區往來的車流人流佔據。36個農場被黑色棚布包圍,圍欄上密密麻麻的攝像頭監視着接近者,每個農場大門前一般都有持槍保安的巡邏鎮守。隨着幼苗漸漸成長,大麻味開始逃離大棚,裹挾着塵土的氣息,在鄰里間瀰漫。只要瑞德費則一出門,她就立刻被那「令人作嘔的、此前從沒在這個社區聞到過的味道」包圍。

住在附近的居民Michael Roy,他參加了巡邏活動,監督保留地上的非法大麻種植。

住在附近的居民Michael Roy,他參加了巡邏活動,監督保留地上的非法大麻種植。 攝:余物非

在六月初逐步解封前,納瓦霍政府就在保留地全境執行了或許是全美最嚴的「居家令」——工作日宵禁,週末宵禁,違反的部落居民會被罰款1000美元或面臨30天監禁。但這沒能阻止疫情的傳播。原住民保留地上醫療衞生基礎設施匱乏,三成家中沒有接通水源,防疫最基本的洗手都無法保障。納瓦霍人三代甚至四代同堂現象普遍,「一人感染、全家得病」的社區傳播難以控制。到五月中旬,人口不到18萬的保留地上已出現四千多個病例,地區感染率超越了紐約和新澤西。

大部分族民居家避難,迪內·本納里並沒有閒着。本納里在聖胡安河流域和附近地區以低廉的報酬僱傭了近千當地人,主要負責保安、巡邏、建設和輔助種植。保留地上的四成居民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加之疫情肆虐,五、六美金一小時的工資不僅誘惑着成年人,還吸引着十來歲的童工。初夏之時,本納里開始遊說族群中擁有閒置用地的人。考慮到疫情的經濟影響和土地的荒廢,三十人左右同意了本納里「合法漢麻種植」的邀約,有的接受了本納里的付款,有的甚至將土地主動免費交予他,收入等收成時再談。

「我們知道大麻是違反納瓦霍法律的,這是底線。但迪內一直說是種漢麻,漢麻,漢麻。」納瓦霍人巴德尼(Gilbert Badoni)得知自己的土地上長着大麻後頗為吃驚。他將自己的9.5畝閒置農田轉讓給了本納里,兩人約定等豐收再商議如何分配所得。面對現在的局面,巴德尼不知所措。

在原住民保留地上,納瓦霍人依靠旺盛的水汽和每年超過300天的日照種植玉米、瓜類、蔬菜和餵馬的苜蓿。

在原住民保留地上,納瓦霍人依靠旺盛的水汽和每年超過300天的日照種植玉米、瓜類、蔬菜和餵馬的苜蓿。 攝:余物非

「玉米是神聖的傳統作物,你又不能吃大麻為生。它給我的同胞帶來不安與不和,孩子們聞着那刺鼻的氣息不再奔跑、騎車、騎馬,我真的痛心。」瑞德費則痛斥本納里。她開始在社交媒體上動員村民反對大麻作物,並組織遊行。她還成立了民間組織「克亞守護者」(Keyah Protector),鼓勵大家自發監督大麻種植的行為。 「我相信迪內·本納里所有的交易都是現金交易,從沒有落實到筆頭的文件……真是哪裏有動盪,哪裏就有機會。」

與此同時,開始有零星的當地人用粗俗的言語侮辱華裔勞工,有人打砸掛着加州牌照的車輛,有人闖入農場偷竊發電機,甚至縱火燒燬種植大棚。許多憤怒的原住民舉着標語,「停止亞裔入侵,停止人口販賣」(Stop the Asian Invasion , No Human Trafficking),有的標語則寫道「這是納瓦霍人的土地,不是中國」(This is Navajo Land, Not China)。

局面最終演化成了械鬥。一些納瓦霍人對華人開槍警示,並扔石子攻擊大麻農場的員工。在另一場抗議活動中,本納里企圖開車撞向示威者,他隨後被控「嚴重攻擊罪」。還有傳言說,本納里僱傭的保安也用槍支威脅反對者,另有人指控華人持槍。類似的流言四起,當地人接連購買槍支,只要出門,無論騎馬還是步行,都背在顯眼處以自衞。

當聽說有「亞洲臉孔」的記者前來採訪,祖輩三代在希普羅克務農的本(Joseph Ben Jr.)第一反應就是將立在門旁的步槍上膛。「你們帶着槍,搶奪我們的土地,來強姦我們的女人,以後就宣稱是納瓦霍族群的一員,改變我們的宗族文化。」他對端傳媒記者說。

他篤信一種「陰謀論」:在亞洲的毒梟們控制了部落中敗壞的一員,通過人口和勞工販賣以及童工僱傭,將武器和槍支帶到原住民保留地上進行偷竊,搶走婦女和孩童,以完成對納瓦霍人的種族滅絕。「白歐洲人都沒有消滅我們。東方人不離開,不要指望我有太多憐憫。」

「大多指控和仇恨言論是空穴來風,反對者更多是為了讓政治家們為所動。」納瓦霍保留地警長弗朗西斯科(Philip Francisco)告訴端傳媒。關於噪音、超速、擾民、垃圾和大麻販運的各種舉報讓他成立一個特殊任務小組,專門負責非法大麻作物種植周圍相關的舉報。「牽扯到大規模外來人口,還如此明目張膽——這是納瓦霍保留地前所未有的犯罪行為。」

或因反對者給美國農業部的多封投訴信起到作用,或因遊行人數眾多、影響力大,或因坊間的仇恨言論足夠聳人聽聞,還有揣測是大麻醜聞將威脅到下屆部族選舉中現任高層的政治生涯,納瓦霍部族政府在9月18日頒布了對36個農場的查封令,並在10月5日對法律進行修改,規定漢麻、大麻皆為非法作物。

一些村民將此視作「勝利」,並告慰了納瓦霍祖先。但拿着二十多年不變的預算,納瓦霍警方面對這龐大的任務卻不知所措。囿於對隱私的保護,他們無法直接進入本族居民的土地上進行搜查;受困於「納瓦霍部落主權」和美國聯邦權力間的監管漏洞,納瓦霍警方不能將本族群的法令施加於非納瓦霍的個人。面對抱着挽回投資的僥倖心理進出大麻工廠收割的華人,納瓦霍警方只能攔下車輛,沒收大麻。他們攔截的近300車次中查獲的上千公斤大麻已經佔據了納瓦霍警方全部的證據貯藏間。

大麻需要溫室種植,一年多次收成。許多華工每天住在大麻農場上,插苗、澆水、剪枝。

大麻需要溫室種植,一年多次收成。許多華工每天住在大麻農場上,插苗、澆水、剪枝。 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路在何處

老何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了。成百上千的華人在陌生之地不知所措。

到了十月中旬,一些投資逾百萬的華人見勢頭不妙,立刻驅車離開,開始拿着合同尋求法律解決途徑。還有許多小投資人和張健一樣,回到了原來的住處,逐漸消磨了打官司的財力和心力。有的人仍不忍心離開新墨西哥,至少想把兩千多美金一台的發電機拿回來。

在那次打破歷史記錄的緝毒行動後,截至11月,又有超過七百公斤的大麻在聖胡安縣被法拉瑞警長繳獲。他再也無法找到同情華人的理由,「趁着夜色,開着手電,你還跟我說他們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我們見到一個抓一個。我們抓到一個起訴一個。」

王勤良和他的同僚終於與各自的律師通過公派的翻譯取得聯繫。他們在等待庭審的期間感染了Covid-19病毒。律師正在起草申請,希望法官特批他們離開新墨西哥回到洛杉磯接受治療。

「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了……我們自己人受委屈了,是我把他們介紹來的,我看着很痛心,很歉疚。」林瑞煜對端傳媒說。他正在通過律師與納瓦霍政府交涉,並自稱儘可能接答每一位華人的來電。

現在,他依然每週至少一次返洛杉磯和新墨西哥州,只不過主要任務變成了沿途物色着下一個與大麻種植相關的投資機遇,他還是在一個小時內打五、六個大麻作物種植相關的電話。有時,他也會發發牢騷,埋怨着曾經熱絡的合作方:「何先生是真正在這裏發大財的唯一一家,賺了五六十萬,卻不敢面對現實」,「迪內·本納里也真是他們族群中的敗類,華人給他的錢完全夠給納瓦霍員工發10到12美元一小時的工資,他只給他們一小時五六塊錢,剩下的自己塞進腰包裏。」

老林稱,他與本納里已斷絕聯繫。10月7日,他與納瓦霍政府的法律代表簽署了一份證人協議。協議裏,他承認「自己是投資人之一」,且是本納里告訴他「無論法律怎樣規定」,「農場工作需要繼續也將繼續下去」。他和他的團隊把本納里給他們的材料作為證據提交給了聯邦政府。納瓦霍政府不僅正試圖通過老林對已經損失慘重的華人投資者徵收一筆環境保護賠償費,數額待定,還起訴了包括巴德尼在內的三十多位將閒置耕地交給本納里的當地人。

在警方緝毒之後,一些農場上的工作行走在到路邊,等待車子來接他們走。

在警方緝毒之後,一些農場上的工作行走在到路邊,等待車子來接他們走。 攝:Don J. Usner/Searchlight New Mexico

11月9日,由美國聯邦調查局、緝毒局、印第安事務局和州、縣、納瓦霍保留地的多級警力組成的一支搜查隊突襲迪內·本納里的36個大麻農場,將收繳的超過30噸大麻一貨車一貨車地倒入填埋坑。迪內·本納里出逃,他和他的律師均未回覆端傳媒的採訪申請。

直到現在,當地的納瓦霍人還不時地發現躺在樹林和水渠間的亞洲面孔——或為保護發電機等財產,或是有家難回。希普羅克附近的教堂和人家說,有兩手空空的華裔拿着谷歌翻譯來懇求可否過夜,有的在限速近百公里每小時的高速路兩旁拖着行李行走。

瑞德費則對端傳媒表示,現在上演的是一場人道主義危機。「我想告訴他們這裏的情況,並幫他們回到原來的地方,」她說,「歸根結底,我們都每隻手有五根手指,身體裏流淌着紅色的血液。」漫長的療傷,才剛剛開始。

本文由端傳媒和調查新聞機構「探照新墨西哥」(Searchlight New Mexico)合作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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