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台灣 2020美國大選

數據解讀:台灣網友看美國大選,誰最能影響風向?

答案或許出乎意料:陳文茜與大紀元共同包辦了「特朗普」相關討論的影響力排行榜的前三位。


電腦屏幕上顯示文茜的世界周報和大紀元的臉書。 攝:陳焯煇/端傳媒
電腦屏幕上顯示文茜的世界周報和大紀元的臉書。 攝:陳焯煇/端傳媒

10月15日,英國市調公司 YouGov 公布一項美國大選的意向調查,報告顯示亞太區域的八個國家/地區(香港、菲律賓、泰國、澳大利亞、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新加坡),僅台灣對特朗普支持率(42%)高過拜登(30%),其他國家/地區皆是拜登的支持度更高,台灣從此被部分本地媒體或人士稱為「亞洲川粉」(台譯 Trump 為川普)基地。由於台灣並不會對兩位候選人進行正式投票,故此支持度是否為真,不得而知。但就社群數據分析結果來看,台灣網友對特朗普的討論熱度確實高於拜登。

端傳媒通過社群數據平台 QSearch 的數據,研究各大粉絲專頁對美國大選議題的討論及社群傳播度,發現:若以談論「特朗普/川普」(詳見本段後的備註)為指標,在台灣地區,影響力分數最高的前三名專頁分別為:「文茜的世界周報」「大紀元 epochtimes.com」「大紀元時報-台灣」

綜觀影響力分數排名在前50名的所有專頁,除了台灣本地媒體與社群名人之外,共有 7 個粉絲專頁,來自大紀元集團旗下媒體,包含:「NTD 新唐人電視台」「中華五千年神傳文化」等,綜合而言,大紀元相關的粉絲專頁,影響力表現都格外突出,是台灣網友十分常互動、關注、引用的重要消息來源。

【備註:每一個議題,皆會以多組字詞搜尋,以「特朗普」為例,會搜尋提及「特朗普、川普、唐納川普、我川、Donald Trump、Trump」的所有貼文。】

綜觀而論,台灣臉書上比較關注特朗普消息的社群有三類:一是台灣本地媒體、二是網路名人,以及長期諷刺政治時事的粉絲專頁。以新聞媒體來說,三立新聞、民視新聞、自由時報、ETtoday新聞雲、udn.com 聯合新聞網、關鍵時刻等,皆是發布特朗普貼文超過五百篇、且具有影響力的新聞媒體。此類型的粉絲專頁多半以資訊型貼文為主。

至於網路名人,除了以上提及的陳文茜,最關注特朗普的人主要來自:政治評論者曹長青「TVBS 少康戰情室(趙少康)」 、在本次大選中亦引發罵戰的「范琪斐的美國時間」「蔡依橙的閱讀筆記」王定宇蔡正元「王丹网站」「Emmy追劇時間(胡采蘋)」「黃智賢世界」等人。若以台灣政治光譜分類,這些網站偏綠或藍者都有,但都是熱門的政治評論者與政治人物。

此外,就是類似「迷因力量」「只是堵藍」「打馬悍將粉絲團」等諷刺時事型社群,他們擅長以迷因圖或是一些笑梗來諷刺社會時事,部分也有相當鮮明的色彩傾向。而在當中,作為一非本土媒體、亦非本地政治人物或評論家主持的網站,《大紀元時報》的影響力可謂不容小覷,在文章量或是影響力上都名列前茅。

大紀元臉書。

大紀元臉書。圖 : 大紀元Facebook截圖

聲量之王:陳文茜與《大紀元時報》

在近一年之內,在台灣的社群媒體上,影響力最大的,毫無疑問還是資深媒體人陳文茜。若以「影響力分數」(詳情見本段後備註)來看,陳文茜所主理的「文茜的世界周報」雖然在十個月內僅發提及「特朗普」的文章 1129 篇,與影響力第二名的「大紀元 epochtimes.com」相比,發文數只有一半不到,但由於陳文茜本身在台灣的知名度高,網友更常在她的粉絲專頁下互動、轉貼,整體影響力位居排行榜的第一名。

【備註: QseArch 所使用的影響力計算方式,為所有分享該連結的貼文(讚數 * 0.1 + 回應數 * 0.1 + 分享數)加總。分數越高,表示分享該連結的貼文數多,或是分享該連結的粉絲專頁影響力大】

圖:端傳媒設計組

陳文茜,曾是台灣的知名政治人物,現為活躍的媒體人,於中天電視台《文茜世界周報》、《文茜的世界財經週報》等節目擔任主持人。節目於 2005 年開播,口號為「你不可以活在不知道大陸和世界的台灣」,是中天電視台的老牌電視節目,也是當年台灣少數專門製作國際新聞節目之一。

由於陳文茜在節目上倡言要「認識中國大陸」且態度相對友善,中天電視台又被認為立場親藍,往往被年輕一輩認為是「深藍」政治人物代表。不過,在 2000 年之前,陳文茜曾是不折不扣的民進黨員。 1995 年,陳文茜自美國求學返台之後,即出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發言人,後因理念不合並反對民進黨的台獨主張,退出民進黨,但仍於2001年以無黨籍身份參選立委並順利當選,其於民間的知名度與組織力,由此可見。

陳文茜於從政期間,即話題不斷。作家李敖曾於生前多次公開誇讚陳文茜,是「黨外(當年用法,指國民黨以外的反對派政治人物)最聰明的女人」;並先後與民進黨兩位黨主席許信良、施明德傳有緋聞,其中與施明德一段,更衍生風波:作家李昂因陳文茜疑似因與施分手,於 1997 年出版小說《北港香爐人人插》,民間盛傳,該小說內容正是暗諷陳文茜與政治圈眾男情事。

當其時,正是台灣剛經歷首次總統直選( 1996 年)之時,全民對政治話題充滿了草莽熱情,亦對於當時新崛起的民進黨政治人物充滿興趣。陳文茜既有「黨外最聰明女人」的稱號,兼之感情新聞不斷,是當年民間茶餘飯後的熱議話題。種種因緣,造就了她在民間的高知名度,加上十年來主持國際新聞節目的知性形象,讓她仍是討論美國大選的粉絲專頁中,影響力最高的品牌。

然而,影響力排行第一的,雖是資深老將陳文茜,但排名第二的《大紀元時報》,以數量取勝,亦緊追在陳文茜之後。在前幾大熱門粉絲專頁中,《大紀元時報》與其他旗下粉絲專頁,對特朗普的發文數量最多。若從今年一月開始計算至十月底,觸及到台灣臉書群眾的中文粉絲專頁中,提及「特朗普」等關鍵字的文章數量共有 115,651 篇,其中 9540 篇是來自大紀元旗下的粉絲專頁。也就是說,每一百篇中提及特朗普的貼文,有八篇都是來自大紀元集團的文章。

若改以提及「特朗普」的貼文數量的多寡進行粉絲專頁排名,大紀元集團的粉絲專頁在前十名中就佔六名,剩下四名是 Yahoo奇摩、文茜的世界周報 Sisy's World News、中時電子報、經濟日報。這四個粉絲專頁的發文總量為 4085 篇,還不及大紀元集團的一半。

實際上,即便把十五家台灣本地媒體,像是「自由時報」、「中時電子報」、「聯合新聞網」、「蘋果日報」、「ETtoday新聞雲」、「三立新聞」、「TVBS新聞」等粉絲專頁裡提及特朗普的文章數加總,也還是比大紀元集團的文章總數少。大紀元集團的發文數量之多,可見一斑。

儘管以平均而論,大紀元集團對特朗普的整體影響力,仍然不及長期耕耘的本地政治名人,但大量發文,仍讓其在台灣的網路輿論中佔有一席之地。在所有貼及特朗普的前十大熱門貼文當中,第五名也是來自大紀元於 2 月 12日所發表的貼文,內文為一則影片,講述:「大陸網站突然指控石正麗修改病毒,川普出手調查病毒來源。」

若逐月看大紀元集團粉絲專頁的內部貼文數量變化,會發現無論是大紀元 epochtimes.com、大紀元時報-台灣、NTD 新唐人電視台,每個月的發文數量都相對高而穩定。以「大紀元 epochtimes.com」粉絲專頁來說,每個月平均都有 3700 篇文章;「大紀元時報-台灣」每個月平均也有 3300 篇文章;「NTD 新唐人電視台」稍微少了些,但每個月也還是平均有約 1400 篇文章。

在大量的日常貼文當中,不僅涉及時政新聞,也將不少篇幅放在健康、養生、趣聞等容易受到社群轉發的消息,比如〈她白內障半年消失!中醫師:早晚1遍「眼球操」,還改善老花眼〉〈洛神花清血管、減脂抗老 這樣吃最養生〉〈一隻吹風機保養全身!這樣吹增強免疫力、改善慢性病〉,除此之外,也會分享不少網路趣聞影片「聽得懂人話的德國狼犬」「狗狗沾著柏油無法動彈」等,許多則皆有十萬讚數與超過萬則以上的分享數,在社群中保有相當的聲量與影響力。

當然,隨著美國大選的逼近,大紀元集團的粉絲專頁內部的文章比例也出現變化,提及「特朗普」與「拜登」的文章比例明顯提高。比如說,九月份「大紀元」的特朗普文章數 378 篇、拜登文章數是 88 篇,十月份特朗普文章數增加至 630 篇、拜登文章數則增加至 396 篇。「拜登」的貼文數量在原本基數較低的情況下,變化更為明顯。

圖:端傳媒設計組

變化的關鍵在八月中旬,當拜登確定代表民主黨成為總統候選人,他的聲量就開始爬升。在這之前,他在大紀元粉絲專頁幾乎沒有聲量,其中幾個月份甚至是 0 篇貼文。不過,儘管提及拜登的貼文數成長快速,但這些貼文中的熱門話題,更多圍繞在亨特拜登的醜聞,或是引述特朗普抨擊拜登的話,比如:〈川普:拜登是社會主義的特洛伊木馬〉

2020年10月23日香港,一名婦女在街頭分發《大紀元》,報紙刊登了唐納德·J·特朗普和喬·拜登之間的美國大選辯論。

2020年10月23日香港,一名婦女在街頭分發《大紀元》,報紙刊登了唐納德·J·特朗普和喬·拜登之間的美國大選辯論。攝:Miguel Candela/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大紀元》與《紐約時報》的風波

逐漸攀升的影響力,讓大紀元受到傳統主流媒體的注目。10 月 24 日,《紐約時報》刊出一篇〈大紀元時報:從反華小報到右翼影響力機器〉,講述《大紀元時報》如何一路從小報爬上右翼陣營的重要媒體位置,當中提及了一項關鍵性的宣傳戰略——Facebook。

一天後,《大紀元時報》在官網上刊文反駁,指責《紐約時報》扭曲事實,並認為依照文章內的素材,應該將大紀元「寫成一群華裔美國人珍惜第一修正案權利,成功地發展成為一家大型獨立媒體的故事。」

《大紀元時報》創立於 2000 年 8 月,由宗教團體「法輪功」的創辦人李洪志所創立。李洪志此前在中國積極推廣法輪功,並於中國各省設立多個法輪功學習班。隨著法輪功的影響力與信徒擴大,中國政府注意到他們並將之定位為「邪教」,於 1999 年 7 月開始取締法輪功。此後,李洪志與其支持者們,接連在海外創立多家機構及媒體。

《大紀元時報》在官網介紹中稱,集團在美國擁有十三家報社,在加拿大有六家報社,在歐洲有四大報社,在澳洲有六大報社,包括大紀元時報、希望之聲廣播電台、新唐人電視台、博大出版社等。 2004 年,李洪志曾在一次針對亞太地區學員的講道大會上說,「大法弟子辦的媒體一定會成為主流媒體的。不但成為主流媒體,將來是世界第一大媒體。」

《大紀元時報》成立至今二十年,恰好是世界社交媒體與科技巨頭快速發展的時期,其想成為主流媒體、乃至「世界第一大媒體」的願景,看來已不算太遙遠。雖然中國官媒《人民日報》仍持續在文章內以「邪教法輪功」與「反華媒體」形容《大紀元時報》,但仍無礙《大紀元時報》的成長與茁壯。

就連全球社群媒體龍頭 Facebook ,也開始注意到大紀元。2019 年 12 月, Facebook 發表一篇調查報告,表示已刪除來自越南與美國的 610 個臉書帳號、89 個粉絲專頁、156 個社團和 72 個Instagram 帳號,並稱這些帳戶表面上是來自美國一家名為「The BL」的媒體,但實際上的運營則是來自越南、美國的幾個個人帳號,且經調查與這些網路活動與大紀元媒體集團(Epoch Media Group)有關。

對此,大紀元也發文澄清表示自己與 Facebook 調查所提的「The BL」媒體無關。無論這些爭論最後的真相為何,《大紀元時報》的影響力,顯然已與創立時不可同日而語。

陳文茜。

陳文茜。圖 : 文茜的世界周報Facebook

陳文茜與大紀元:舊時代的不死鳥、「大法弟子的一流媒體」

不過,綜觀「文茜的世界周報」十個月內的所有貼文中,其實最熱門的幾個貼文,反而不是與特朗普或美國大選相關,而是與疫情相關的貼文,包含李文亮吹哨人事件梳理。至於與特朗普相關的熱門貼文,主要是她所寫的文章〈「我一生從不相信愛國主義者」夢醒之後,誰是美國人?〉講述美國內部的劇烈價值衝突,將給世界帶來新的挑戰。

與陳文茜不同,《大紀元時報》在過去十個月內,提及特朗普的最熱門文章,便與美國大選本身直接相關:

一月:「川普在幾個月內除掉多名世界級恐怖分子」 三月:「川普接受採訪 談中共對美國經濟和大選威脅」 七月:「學者:中共遇到對手 川普是首個不怕對抗的總統 」 八月:「專家:川普一旦連任 更會放開手腳打擊中共」 十月:「伊萬卡發布川普病中工作照 數十萬網民關注」

在這些熱門文章中,特朗普被描述成一個能與中國對抗的強人,這樣的形象廣泛受到大紀元的讀者歡迎,十個月內,凡是與特朗普有關的熱門貼文底下,網友熱門留言也都展現出支持特朗普的傾向:「天滅中共,川普給力!」、「對付中國就是要川普這樣的氣魄」、「很顯然川普已經成為反中共的世界領袖!」、「川普加油、台灣挺你」、「川普才是人類救星及偉大的人物。」

在這些留言當中,支持特朗普的留言,多半也與「中共」高度關連。以「大紀元 epochtimes.com」粉絲專頁來說,從一月至十月為止,提及特朗普的貼文數量共 2769 篇,其中同時提及「中共」字眼的貼文就有 2762 篇,只有 7 篇沒有同時提及。

而「大紀元 epochtimes.com」特朗普貼文中的熱門關鍵字,前幾名也與圍繞在拜登的醜聞,分別是「亨特」、「民主黨」、「醜聞」。若持續深度研究,提及拜登的貼文中,除了整體數量少於特朗普之外,大紀元裡更受網友歡迎的拜登貼文,議題側重在兩個方向,一是特朗普支持率高過拜登,比如〈楊威:川普競選演說比拜登更抓住了民心〉〈【網海拾貝】川普支持率首次壓過拜登 〉〈川普支持率飆升 加州人讚共和黨大會 〉

另一個則是側重拜登與中國的關係,加強「親中形象」,比如:〈新片揭拜登父子和北京勾兌 使中共軍方受益 〉〈【內幕】拜登一家與中共的祕密交易〉等。此外,也有暗示拜登的老年問題〈拂瀟:拜登失智的問題令人擔憂〉。這些貼文的按讚數、轉貼數若與特朗普的熱門貼文相比,還是有相當落差。

總體而言,當我們觀察台灣社群媒體對美國大選的活動情形時,「陳文茜」與「大紀元」是兩個不可忽略的關鍵字。在過去二十年間,陳文茜由「前黨外政治人物」轉身為「國際新聞言論領袖」;與此同時,《大紀元時報》也從一份有宗教背景的小型報紙,躍升為台灣民眾在網路上獲取美國大選消息的主要來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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