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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現場:當歐洲最大難民營燒成灰燼

過去四年中,人們不斷念叨着一句話:他們什麼時候讓我們離開這個小島?


 一家被困島上的敘利亞人仍然生活在被大火摧毀的難民營中。 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一家被困島上的敘利亞人仍然生活在被大火摧毀的難民營中。 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編者按】:2015年敘利亞難民危機以來,希臘作為歐盟的「前線」,承載了最多的移民人數。而這些人中的相當一部分,又被希臘政府阻隔在他們最先登陸的希臘愛琴海島嶼上。其中,萊斯沃斯島上的「莫里亞」難民營最為龐大。遠遠超出設計容量的人口聚集在營地中,又因收緊的移民政策而無止境地等待下去。

2020年初,土耳其和歐洲就難民問題爆發新一輪爭端,端傳媒曾報導過這場爭端的來龍去脈。而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個月裏,莫里亞難民營因一場大火被夷為平地,在疫情仍然未受控的形勢下,人道主義危機的陰影揮之不去。這些被困在難民營內外的人,經歷了什麼?

2020年9月8日夜,一場大火席捲了希臘萊斯沃斯島(Lesbos)上的莫里亞營地。

這原先是一處位於山頂、被橄欖樹林環繞的軍事基地。2015年,成千上萬的難民/移民從臨近的土耳其渡海前往萊斯沃斯島,引發世界關注。就在那一年,歐盟把這裏改成了一處移民營地。

數日之內,莫里亞營地的大部分區域都被大火夷為平地。人們不得不攜着自己的僅有財產在黑夜中逃離。在通向島上首府米蒂利尼(Mytilini)的路上,超市和商店的停車場被用來安置這些移民。而通向港口的通道被重重警車封鎖着。從營地逃出的13000餘人滯留在這些臨時避難所中過夜。在被燒成灰燼、仍然散發着燒焦塑料味的營地殘骸中,有些人仍然試圖把日子過下去,烹飪着從大火中拯救出來的食物。很多人則在搶救可以用的東西:一件衣服、一架小單車、一口舊鍋……

這些移民主要來自敘利亞和阿富汗。其中一些人被歐洲拒絕了他們的庇護申請。過去四年中他們不斷念叨着一句話:他們什麼時候讓我們離開這個小島?

流向歐洲大陸的移民直到2015年才被分流到莫里亞。當時,這處營地被用作一個忙碌的巨型「過濾器」,在這裏,成千上萬的移民被篩查、記錄指紋。他們揹着生活必需品,奔向他們夢想的新生活起點——發達的歐洲北部。他們要向偷渡蛇頭支付約1200歐元,以渡過危險的航程,穿越歐盟領域內的希臘島嶼和土耳其西海岸之間的小海峽。當他們上岸時,會收到人道主義工作者和志願者們的熱茶和毛毯。每天清晨都有十幾條船抵達萊斯沃斯島,船上的乘客迅速被聯合國難民署(UNHCR)的巴士轉移到莫里亞登記。他們需要選擇:是走向下一個邊界,在希臘本土尋求庇護?還是申請所謂的臨時緊急安置計劃?大多數人都會選擇前者。

難民在2015年遇到的苦難只是暫時的。近年來,歐盟出台遏制非法移民的政策之後,這種痛苦變成了永久的。在大火之前,莫里亞難民營成為了一座永久性建築物,容納了超過承載能力五到六倍的人口。而其環境也非常不人道。現在,連這座營地的相關文件也在大火中燒成灰燼了。

五年前,小男孩艾倫·庫爾迪(Alan Kurdi)在從土耳其渡海前往希臘時溺死。他的遺體被衝上海灘,照片震驚了全世界。五年以後的今天,萊斯沃斯島進入了新的緊急狀態。在緊急狀態下,「歐洲堡壘」也需要重新考慮其不適當的移民政策——儘管還沒有本質上的改變。

9月8日大火之後,莫里亞難民營的廢墟。

9月8日大火之後,莫里亞難民營的廢墟。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被封鎖的人

由於嚴重超員,你在壓根沒看到它時候就能夠聞到莫里亞難民營的味道。營地中到處是疥瘡患者,腹瀉更是家常便飯。

「我在找我媽媽。你能幫我嗎?」一個阿富汗男孩拉着我的褲子,用英語問我:「大火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我不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她。我應該問誰?」困在營地裏的人們似乎完全迷路了。

「請跟我來!」一個女人突然跟我說, 「這個男人中風了。沒知覺了!我們應該怎麼辦?他動不了。」當局沒有在那裏提供幫助,也沒有任何非政府組織被允許向人們提供援助。人們被安置在超市的停車場裏。而超市則因為他們的存在不開門營業。 「您能在超市為我的孩子們買些麪包嗎?他們不允許我們進去。」一個女人哭着問我,幾乎絕望。

透過超市的櫥窗,我可以看到工作人員們向外張望着。他們本來準備開門,但沒有開門。任何人都不允許入內。政府卡車時不時駛過,向移民人群扔下包裝食水。人們必須激烈爭搶才能得到解渴的機會。有人在追趕卡車時絆倒。有幾瓶水撞到了地上,水濺得到處都是。希臘警察在橄欖樹林中設置了檢查站,把人包圍在一片區域內,禁止他們離開。

為了遮擋正午灼熱的陽光,移民們建起帶樹枝的臨時庇護所。他們很快組織起來抗議自己的處境:「我們不想返回莫里亞!」,「我們不需要食物,我們需要自由!」,「我們不想成為政治犧牲品!」,「我們不想去新的營地!」大火後的第二天,這樣的口號就在無數示威遊行中迴響着。同時,希臘政府正在先前的軍方靶場基地「黑山」(Kara Tepe)建立一個新營地,以容納從莫里亞營地中逃出的滯留的人們。政府將安排他們註冊、接受Covid-19測試,並以隔離措施轉移到新營地。

「如果我們去了新營地,那就是再次入獄了。」四名阿富汗婦女看着努力搭建新帳篷的希臘軍人,對我說。 「我們來歐洲不是為了被關在這裏。我們不需要另一個莫里亞。我們不需要另一個地獄。」她們在路邊的帳篷裏睡了好幾個晚上,但不想註冊住進營地。儘管營地裏似乎要舒適得多,但她們擔心營地不是臨時而永久的——就像莫里亞難民營一樣。

2015年,超過80萬人經過土耳其越境進入希臘。考慮到其中許多人剛剛逃出可怕的敘利亞戰爭,歐洲最初對新來者很包容。但隨着民族主義和民粹主義政治抬頭,許多歐盟成員國開始逐步關閉邊界,成千上萬的難民滯留在希臘。莫里亞變成了一個骯髒的、人滿為患的地方。它象徵着歐洲在2015年危機後對移民採取的強硬態度。歐盟國家們無法在緊急安置方案上達成一致,這個方案本來是打算將困在希臘和意大利等國家的16萬名難民分配到各個歐盟國家。匈牙利和波蘭等國家決定不接納任何難民。此外,該計劃僅適用於在歐盟國際保護指數(international protection rate)認可度超過75%的國家,因而尋求保護的人數最多的群體——阿富汗人,被排除到了計劃之外。

一名阿富汗婦女在通往莫里亞難民營的道路上哭泣。當局將把她們移去新建立的「黑山(Kara Tepe)」難民營,她反對這一計劃。

一名阿富汗婦女在通往莫里亞難民營的道路上哭泣。當局將把她們移去新建立的「黑山(Kara Tepe)」難民營,她反對這一計劃。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2016年3月,歐盟與土耳其簽署了一項協議——歐盟提供給土耳其60億歐元,並承諾向土耳其公民提供免簽待遇。作為交換,土耳其要防止海上越境。歐洲則會改善敘利亞難民的設施,將沒有資格獲得難民庇護的人遣返。由於這一協議,土耳其加強了管制,難民過境的數量急劇減少。已經在歐洲的移民被關在希臘的島嶼上等待庇護程序。由於長期缺乏足夠的人手,不少人需要等待數年時間才能確定是否有權獲得庇護。也因此,尋求庇護者最終在莫里亞難民營中的逗留時間超出預期,相當於被剝奪了人道和政治權利。最近的統計數字顯示,愛琴海上希臘其他島嶼上的難民營的情況也沒有好轉。大火發生前,已有超過2萬3千人擠入了僅足供6000人使用的難民營設施。

無國界醫生組織的卡羅琳·威廉曼(Caroline Willemen)在8月中旬接受我採訪時說:「營地的局勢完全不人道,而且不可持續。」由於嚴重超員,你在壓根沒看到它時候就能夠聞到莫里亞難民營的味道。營地中到處是疥瘡患者,腹瀉更是家常便飯。平均每600名居民共享一處淋浴設施。而相當大比例的居民認真考慮過自殺。在這個歐盟最大的安置營地中,只有三名政府付費的醫生工作,許多生病的移民主要依靠社會組織援助。兒童也是一樣。無國界醫生組織每天平均為120名患病兒童提供治療。這意味着流動診所前每天都大排長龍。有些孩子無法說話,有些孩子無法入睡,也有10歲的孩子再次開始在床上小便。

在2019冠狀病毒疫情下,人們很難離開營地——儘管除了在難民營以外的整個希臘都已解除封鎖。攻擊性行為也越來越多。威廉曼說:我們每天都看到暴力行為。晚上有人被刺傷,有人侵入他人房舍,有人搶劫。」無國界醫生在其最近的一份報告中將非法的封鎖定義為「有毒」、「公然歧視」,「從公共衞生角度來看絕不合理」。無國界醫生和其他組織認定此類措施違反了國家的、地區的和國際上的相關法律——包括《歐洲人權公約》第14條、《歐洲聯盟基本權利憲章》第21條。卡洛琳·威廉曼總結說:「人們對庇護程序的無休止拖延,以及他們被迫生活的條件,感到更加憤怒和絕望。」

在灰燼前後生活

「我不能相信,在歐洲我們盡力了卻只能做成這樣。」

莫里亞大火的幾個星期前,我遇到了敘利亞難民艾哈邁德(Ahmed)。他與非政府組織「難民為難民」(Refugee for Refugee)合作,幫助營地中的其他人。根據艾哈邁德的說法,2019冠狀病毒的大流行被政府用來拘禁營地中的人,讓他們和世界失去聯繫。他在向我展示他的帳篷時告訴我:「自從他們開始實施封鎖以來,營地的局勢已經惡化。這裏變得越來越不安全。」

「有一群阿富汗移民在晚上搶劫人們,他們闖入帳篷,偷我們的電話。我們稱他們為『阿里巴巴』。有時他們甚至偷我們的食物。」艾哈邁德繼續說。

「我們晚上都不出門。」來自剛果金沙薩的納達恩格(Ndayenge)告訴我。她說她經常白天睡覺,以保證晚上清醒。她用水桶小解,生怕離開莫里亞營地裏的住所。

大火後,一名兒童在莫里亞難民營的廢墟中。

大火後,一名兒童在莫里亞難民營的廢墟中。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在封鎖期間,每天僅允許120人登記和確認身份,不到莫里亞難民營人口的百分之一。如果要因為特殊原因離開營地,就必須提前一天完成這些登記。未經希臘警方授權而被發現離開營地的人,將面臨150歐元的罰款。至少在9月2日之前,莫里亞營地都沒有冠狀病毒感染,直到一名來自索馬里的40歲男子被確診為陽性。該男子已被賦予難民身份,是在雅典定居失敗後返回莫里亞營的。在接下來的幾天中,其他35人被測試為Covid-19陽性。當局決定再次封鎖難民營。之後的第二晚,莫里亞營地陷入火海。

當局聲稱,因為許多居民的檢測呈陽性,導致營地被封鎖,從而有移民不滿,故意點火。救援人員說,大火開始於最近一場對近期防疫限制的抗議之後,在晚上10點之後燃燒起來。由於強風和瓦斯罐爆炸,大火迅速蔓延。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對災情表示「深切哀悼」。歐盟執行機構決定立即幫助將400名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轉移到希臘本土,再轉移到他們在歐盟成員國的新家。

在島的另一邊,小旅遊城鎮西格里(Sigri),一艘渡船停在港口,作為最無助的人的臨時旅館。迄今為止,希臘政府已逮捕了六名阿富汗人,指控他們放火燒燬了莫里亞。去年當選的希臘總理基里亞科斯·米佐塔基斯(Kyriakos Mitsotakis)承諾對移民採取更嚴格的方針,包括重新開始驅逐他們。這一切結束了先前四年左翼政府齊普拉斯(Alexis Tsipras)的政策。米佐塔基斯說,這場災難可以「成為一個機會,讓我們在萊斯沃斯島提供更好的條件,確立新的事實」。

米佐塔基斯幾個月前曾提議在土耳其和萊斯沃斯島之間建造一座2.7公里長的浮動水壩。大火後他立即宣布全島進入緊急狀態,並將所有無人陪伴的未成年人轉移到希臘本土。兩名被轉移到塞薩洛尼基(Thessaloniki)的未成年人,後來因涉嫌在營中縱火而被捕。

莫里亞難民營廢墟中,一名移民遺留下自己的英文筆記本。

莫里亞難民營廢墟中,一名移民遺留下自己的英文筆記本。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Covid-19大流行不僅有助於拘留移民,而且,封鎖的持續延長看起來正在為希臘政府建立全封閉的移民中心的長期目標鋪平道路。」拉索迪(Latsoudi)是「萊斯沃斯團結」(Lesbos Solidarity)組織的核心團隊成員。他之前獲得過2016年南森難民獎。

拉索迪來自雅典,於2001年移居萊斯沃斯島,並設立了皮普卡(Pipka)中心。這處營地收容殘疾人、年輕人和島上最弱勢的群體。它的眾多志願者提供醫療、教育和法律援助,以及食物和衣服。最重要的是,中心給了人們尊嚴和尊重感。然而,政府剛剛通知皮普卡,要求中心於10月份從島上搬走。

「過去幾年,我們目睹了人們對萊斯沃斯島上的難民和非政府組織的態度轉變」,拉索迪告訴我:「2015年,全世界都看着島上發生的事情。那是一場人道主義危機。包括聯合國難民署,國際救援組織,紅十字會這樣的組織也首次在歐洲內部開展業務。當時的團結力量非常強大,來自世界各地的NGO紛紛提供支持,有些甚至在這裏開始工作。但是,自2015年以來,人道主義組織承受的壓力變得非常大。非政府組織開始成為攻擊目標。人們寧可相信所有非政府組織都爛透了,相信非政府組織就是問題的一部分。在一場朝向仇外、種族主義和法西斯主義的政治競賽中,非政府組織被當作替罪羊。在2020年3月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威脅要打開大門並讓難民進入希臘之後,萊斯沃斯島憤怒的當地人的抗議浪潮變成了他們與非政府組織員工、記者、志願者和遊客之間的暴力鬥爭。」拉索迪回憶道:「這一切都在發生,主事者不受到懲罰,那你可以想像一下難民現在是多麼無助。最惡劣的行為被合法化了,不再構成犯罪了。幾個月前,人們包圍了停泊在萊斯沃斯島上的一艘移民船:人們高喊要把他們遣送回去,或者乾脆淹死。人們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以一切方式避免移民到達島上。」

「我不能相信,在歐洲我們盡力了卻只能做成這樣。我相信我們可以有更好的解決方案。」拉索迪說。

難民和尋求庇護者在通往萊斯沃斯島首府米蒂利尼的道路上示威,抗議將他們移往一個新營地的計劃。

難民和尋求庇護者在通往萊斯沃斯島首府米蒂利尼的道路上示威,抗議將他們移往一個新營地的計劃。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筋疲力盡的五年

在莫里亞營地以北一小時車程的斯卡米尼亞斯(Skala Sikaminias)漁村,如今的生活似乎已經恢復了正常。在晚上,漁民外出祈禱,小酒館開放給少量遊客。一切似乎讓人感到輕鬆。

然而,五年前,這個村莊是從移民從土耳其抵達希臘的中心地帶。在那時,每天晚上或在白天的頭幾個小時,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到達這裏的海岸。

「有些夜晚甚至有超過五十多條船上岸,我不知道如果沒有我們幫助他們,會有多少人喪生。」漁民斯特拉蒂斯·瓦拉米奧斯(Stratis Valamios)告訴我。因為從海中拯救了大量難民,他曾在2016年被提名諾貝爾和平獎。「在2015年有一陣子,我撈的人比撈的魚還多」,他告訴我:「我們先救孩子,再救成人——只要他們還沒有淹死。當時島上有一種善良的歡迎心態。因為大多數島民的祖先都是1922年希臘和土耳其互相驅逐少數族裔時,從土耳其乘船逃向愛琴海的希臘裔難民。但是現在,五年後,我可以說那種感覺已經消失了。人們想把自己的島嶼拿回來。」

他坐在小酒館裏喝着咖啡繼續講述自己的故事。瓦拉米奧斯偶爾在鎮上的小酒館工作。今年的旅遊季節提前結束了。反正從2015年以來島上的遊客人數就不多。「儘管這些移民無疑是這場危機的最大受害者,但我們自己也成為了受害者。島上的生活對我們來說變得更加困難,因為我們與難民的流動捆綁在了一起。我們遭遇了緊急狀態,我們幫助(政府)解決了問題。但是我們必須像這樣生活多久?在Covid-19爆發之前,船隻仍在夜間到達這裏。」

「我們不能責怪難民」,瓦拉米奧斯說:「如果他們要把1.5萬希臘人放在像莫里亞這樣的難民營裏,只用兩個星期我們就會把營地燒個精光。但是我們確實覺得需要改變。他們把國際問題變成了我們的問題,我們不能像這樣繼續下去。」

萊斯沃斯島上的當地人,普遍覺得自己成為了難民危機中被遺忘的受害者。這些年來,即使國際電視記者已經離開,他們卻一直看到人們從遙遠地方到來,捲入衝突。當政府要建設第二個封閉營地來容納移民的謠言開始流傳時,島民們表現出強烈敵意,他們組織抗議反對這一計劃。莫里亞村發生了數起示威活動。這裏本是一個普通的悠閒村落,但隨着營地的建設,一切都徹底改變了。

「歐洲給我們錢,讓我們在莫里亞建一座監獄。結果,我們在晚上不敢出門,不敢讓孩子們出去玩,不敢去我們一直去的附近海灘上度假。我們累了。是時候讓我們的小島回來了!」莫里亞村居民協會主席克羅尼斯(Kleoniki Chronis)在8月的一場抗議活動中說。當時,抗議者們截停了一輛搭載難民的公共汽車,揮舞着黑旗,向營地和在營地上工作的非政府組織成員大喊口號。

年輕的尋求庇護者在海邊休息。

年輕的尋求庇護者在海邊休息。攝:Nicola Zolin/端傳媒

當地人對難民和非政府組織成員的憤怒前所未有地爆發,以至於如今和他們走得太近的當地人也受到威脅。卡特索利斯(Niko Katsouris)是當地漁民,也是一家餐館的老闆。2015年的危機期間他決定為移民和難民做飯,此後一直沒有停止。他自幼生活在萊斯沃斯,因此認識島上的大多數人,但由於他的團結工作,他的同胞們現在對他避之不及,還抵制他的餐館和他的魚鋪。「20年前就和我相熟的老客戶們,現在認為我是移民問題的根源,只因為我覺得應該幫助他們。但我不會停。許多人只需要一個機會,只需要一點關懷。他們不能像在莫里亞的那些人那樣被拋棄。「我盡我所能。」

他告訴我說他僱傭了來自南蘇丹,敘利亞和伊拉克的人從事農作。「他們每天來這裏幾個小時。對他們來說,最好是能夠遠離營地的氣氛,並從工作中賺到錢。排除各種困難,我很樂意為他們提供各種幫助,我也只能做這麼多。」卡特索利斯給我看了他之前運魚的貨車的照片。這台車在今年3月被一些憤怒的當地人砸爛了。

聯合國難民署駐萊斯沃斯島的負責人卡斯泰林(Astrid Castelein)表示難民署在當地的員工時常遭受當地人的襲擊。「我們經歷了非常緊張的日子」,這些天她一直在努力說服移民進入新的營地:「現在在新聞記者面前每天都聚集着成千上萬人,歐洲現在必須做點什麼。」希臘政府先前宣布一週內有9200人被轉移到了新營地,並已經開始了庇護申請的審查程序。至於疫情,共有243人測出陽性,佔被試人員的3.44%。

與此同時,歐盟委員會上週發布了最新的移民政策修訂計劃,提出了更強有力的措施,以遣返被拒絕庇護申請的人。同時,鑑於部分成員國的厭惡情緒,在歐盟範圍內強制性分配新難民的計劃也被放棄了。歐盟委員會設置了一個新的「團結與責任」機制,在該機制中,不想接受申請者的國家可以選擇管理遣返移民的工作。到目前為止,根據歐盟的數據,在每年被拒絕庇護的37萬份申請中,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被驅逐出境。

新計劃沒有改變歐盟的都柏林條例,該條例確保難民進入歐盟的第一個國家負責他們的註冊,這使歐洲環地中海的弱國承擔了巨大的責任,而歐洲北部的更發達國家則有權踢皮球似的把人趕回他們最初註冊的地方。希臘也就此決定當一個「壞警察」,故意讓庇護系統運行不暢,以減輕其邊境壓力,阻止移民的到來。

「他們認為只要他們焚燬了莫里亞,就能夠大搖大擺離開萊斯沃斯島」,希臘政府的發言人史蒂略斯(Stelios)說。「這沒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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