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美國大選 深度 2020美國總統大選

「今年拜登不敲門」:我參加了民主黨的拉票培訓營

「有效話術之一,重提舊時光:今天的制度有很多問題。以前不是這麼搞的……」「記得套近乎:大家都是一個街區的鄰居,給個面子。幫幫我,去投票。」


2020年8月20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和妻子向支持者揮手。 攝: Win McNamee/Getty Images
2020年8月20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拜登和妻子向支持者揮手。 攝: Win McNamee/Getty Images

「Hi!特朗普敲門,拜登不敲門。」

七月末的一天,我收到一條來自Charlotte的短信。她自稱是拜登競選團隊的志願者,告訴我出於疫情的考慮,今年拜登的競選活動將全部移至線上,不會再挨家挨戶敲門拉票或者舉行集會造勢,她問我覺得怎麼樣,願不願意加入進來一起做線上志願者。

「Hi Charlotte,你怎麼會有我的姓名和電話?」我回短信給她。

她很快回覆我。「Hi! 你曾經在拜登的競選官網上留下聯繫方式,我們默認你是一位熱心的支持者。如果你覺得被打擾,我可以把你從通訊錄裏刪掉。如果你感興趣,我將繼續發送更多相關信息。」

「沒關係,保持聯繫!」我想起不久之前,出於好奇,我在拜登的競選網站上登記了自己的姓名、郵箱、電話和郵編號碼。

那次簡短的短信交流之後,我又陸續收到了拜登志願者的更多短信,有時是Charlotte,有時是其他人,一天兩三條。「嘿!今晚拜登會發表演講,你願意和我一起看嗎?」「嗨!我們需要人手給選民打電話動員投票,你有時間嗎?」「哈嘍,距離大選不到80天了,你願意加入拜登的大家庭嗎?」

幾次互動之後,我才發覺,手機那端的Charlotte並不是一個短信發送程序,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和我一樣居住在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有全職工作,她是民主黨員,拜登的支持者,她自願加入拜登的競選團隊,不領工資,每天拿出一段時間為拜登拉票,有時一天能發出200至300條短信,打一百多個電話,介紹拜登的競選議題,動員更多人支持拜登。

「你可以捐款,也可以成為志願者,動員別人。」一次,她在電話裏對我說。

「我不是美國公民,我不能給候選人捐款。」我回答。

「哦!那你快來做志願者吧!」她熱情不減。

身為記者,我的職業要求我不能為任何一方候選人做志願者,因為這樣會影響報導立場,且按照選舉的規定,志願者不能接受採訪,於是我回絕了Charlotte。直到8月17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在線上召開,會議特別設置了一個環節叫做「Campaign Academy 2020」,連續四日為想要加入拜登競選活動的志願者提供免費培訓,教他們怎麼在線拉票。滿足好奇心的機會來了,我馬上報名,並申明自己是媒體,僅旁觀而已。

拉票培訓營的第一天,一萬四千人在線。我一下子認識了很多個「Charlotte」。

2020年8月20日,美國特拉華州,拜登支持者觀看直播時雀躍揮舞國旗。

2020年8月20日,美國特拉華州,拜登支持者觀看直播時雀躍揮舞國旗。攝:Alex Wong/Getty Images

「我很喜歡拜登!但是我一開口和陌生人說話就緊張」

在一堂「點對點短信」(peer to peer texting)的課上,拜登競選團隊的短信專家Spencer Neiman向我講解Charlotte的短信是怎麼發送的。

我收到的短信來自於一個私人電話號碼,但實際上並不是從私人手機發出來。志願者需要先用電腦登錄一個叫做Thrutext的平台,平台系統裏已經預先儲存了許多姓名和電話號碼。按照志願者不同的工作時長,可能會被分配給100個、200個甚至500個號碼,然後逐一發送短信。類似的系統還有Hustle、Textout、Blue Link等,功能都很相近。

一些短信內容是系統預先寫好的。譬如「嗨!今天過的怎麼樣!」「距離大選還有XX天。」「你願意來一起參加嗎?」志願者只需要把這些句子「抓」進對話框裏,再根據短信的主題進行修改和調整。「一般來說就是三個要素,why、who和how。」Spencer Neiman在課上說。

譬如這條:「嘿, XX!我是XX,我是民主黨志願者。距離大選日還有不到80天,你有興趣給搖擺州的選民打電話拉票嗎?」

圖:端傳媒設計部

接下來就是等待回覆了。「一般來說,100條短信裏,會有五到十個人回覆。」Spencer 說。

有的人很乾脆地說「Yes」,有的人很直接地說「No」。還有很多人,既躍躍欲試,又有點怕羞。

比如這條回覆:「我很喜歡拜登!但是我一開口和陌生人說話就緊張。」

「你要記住,我們是人,不是機器。我們的短信要體現出人情味與關懷。」Spencer 教大家,「例如,你可以這麼勸他。」

「說實話我也是!不過自從我打電話以後,我開始享受和陌生人對話的過程。你可以在這裏註冊登記,會有志願者一步一步地指導你。想要試試嗎?」

「疫情期間,人們都關在家裏,寂寞無聊。這種情況下,他們大概率會答:『那咱們就試試吧!』」Spencer Neiman說。

但他強調,「不要過分闡述觀點,不要強拉硬拽,不要和人吵架,達到通知的目的即可。發送短信前,你要想想這條短信的內容會不會被人截圖發到twitter上惹麻煩!」

「你要和手機那一端的人開始真正的、有意義的對話」

「我們主要瞄準的是兩類人群:支持者(supporters)和選民(voters)。」Spencer Neiman說,競選團隊要在茫茫人海中將他們識別出來,「要把二者合為一體,讓支持者在11月走出門去投票。」

發短信、打電話的功能不僅在於動員,更是幫助候選人建立數據庫——志願者每發出一條短信,每撥出一次電話,每獲得一次回覆,甚至沒有回覆,對於選舉來說,都是一條「元數據」(meta data)。

在短信平台Thrutext上,根據發出短信的回覆率和回覆內容,志願者可以將短信接收者逐一標記。譬如有的人回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志願者便將其標註為「錯誤號碼」(wrong number),不再打擾;有的人明顯帶有不滿情緒或者罵髒話,志願者便可標註為「有敵意的」(hostile),敬而遠之;從來不回短信的人,再做一個相關標記。剩下的那些人才是主攻方向:提高發短信的頻率,增加互動,增強他們對候選人的認可。志願者再根據互動狀況將他們標記為「優先去聯繫的」和「其次去聯繫的」,加大他們成為「支持者+選民」的機率。

無論是在Facebook、YouTube上投放廣告,還是在電視上進行宣傳,對選民來講都是被動地接收信息。Facebook、Google等平台可以根據用戶的在線活動痕跡來分析他們的政治傾向,卻很難幫助競選團隊了解選民微妙的心理狀態。而由大批草根志願者發起的一對一的短信與電話互動,會有效地幫助競選團隊觀測每一個選區的真實情況,獲得以個體為單位的海量反饋,且這些反饋不僅是簡單的「是」或「否」,而有許多遲疑的、猶豫的、進退兩難的、埋藏在生活表面之下的情緒。競選團隊在此基礎上,再有的放矢地增加廣告投放或制定更有針對性的競選策略,以達到最佳動員效果。

「你要和手機那一端的人開始真正的、有意義的對話。」在一節名叫「競選數據」(Campaign Data)的課上,老師Catherine Tarsney告訴我,她是民主黨全國委員會的數據分析總監。「這是機器永遠達不到的效果。」

圖:端傳媒設計部

這是一個持續的、長期的、在整個大選過程中都不可或缺的工作。根據CNN的報導,截至2020年8月,拜登有1.1萬名志願者正在這麼做,且人數還在不斷擴張,有望在9月末的總統競選電視辯論時達到最高峰。志願者上「前線」接觸目標對象,專業分析人員接收「前線」發回的數據,進行分析、評估,制定下一步策略並返還給志願者,志願者再赴「前線」,再次收集數據,再分析、評估,再返還……

不過,眼下只剩下兩個月的時間了,「這時候,我們集中在兩件事:Persuation(說服)和Turnout(行動)。」在分析研究所(Analyst Institute)工作的Mary Bogus說。「是時候出效果了。」分析研究所是一個專門幫助左翼進步派組織評估動員效果的機構。

「『說服』是要讓那些猶豫的選民做出決定——改變的是他們的想法(opinion);『出結果』是讓那些支持候選人但懶得投票的選民出門投票——改變的是他們的行為(behavior)。」Mary Bogus解釋。

「你要記得,我們在這過程中提供的分析、策略,都只是一種描述,而非對競選結果的預測。」她補充。

「去說服別人,就要找到共通的情緒。譬如『懷舊』」

在8月17日的課程上,有大約一萬四千個普通人跟着Mary Bogus學習怎樣「說服」和「行動」。許多人饒有興味地在留言區或社交媒體上分享了課程筆記。

「去說服別人,就要找到共同的價值觀,或者共通的情緒。譬如『懷舊』(nostalgia)。」

「有效話術之一,重提舊時光:『是啊,我們今天的制度有很多問題。你知道,在以前,我們的醫保體系不是這麼搞的。回想起奧巴馬時的醫保,你只需要每月花一點錢,不擔心看病貴……拜登想要繼續這麼做。』」

「有效話術之二:要儘可能地提及候選人做過的積極的事。切記,積極。」

「要從善意中找到共情。」

「讓選民行動,就要為他們提供解決方案:譬如,『哇,我聽見電話那頭你的小孩在喊你。好可愛。他/她幾歲了?如果你11月3日出門投票,我們有志願者可以臨時照顧小朋友。你覺得怎麼樣?』」

2020年8月20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最後一天,拜登支持者在特拉華州的戶外集會上觀看直播。

2020年8月20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最後一天,拜登支持者在特拉華州的戶外集會上觀看直播。攝:Carolyn Kaster/AP/達志影像

「或者這樣:『你在哪裏上班?我們的投票站剛好在你下班路上,可以免費停車!』」

「還要適時施加一些壓力:『你如果看不慣現在給富人減税的政策,就把投票日子記下來,寫上11月3日投給拜登。然後貼在冰箱上。一定不能忘。』」

「記得套近乎:『大家都是一個街區的鄰居,給個面子嘛。幫幫我,去投票。』」

根據往年的統計,這些動員可以幫助投票率提升1.2個百分點——Mary Bogus告訴學員們,努力是有成效的。

獲得選民聯繫方式的途徑通常有二。一是通過集會或候選人官網,競選團隊可以獲取姓名、電子郵箱、電話和郵編等信息。這些信息的主人通常已表現出對候選人有明確的興趣。譬如我參加過一些造勢集會,入場時都要求填寫電子表格。我也曾在拜登的官網上留下聯繫方式,志願者Charlotte就是這樣找到我的。

二是來自於政府的公共信息,譬如每個州、市、郡的通訊錄,裏面有姓名、家庭住址、電話等,當然很多是已經過期或者錯誤的信息。志願者們抱着本厚厚的通訊錄,愚公移山般挨家挨戶打過去,有時談笑風生,有時被罵得狗血淋頭。這工作龐雜繁重,但最後獲得的數據庫,往往比市政、縣政的通訊錄精準許多,還可以為下一次選舉所用。

不過,此時已夏末秋初,除了海量地撥打電話和發送短信,「也是時候做身邊的動員了,」Mary Bogus補充,「瞄準你的家人、朋友,和他們的交流能夠為競選帶來更高質量的『元數據』。」

「你要讓他受點刺激」

老師們鼓勵我下載名為「Vote Joe」的App,以便精準鎖定我有哪些朋友是拜登的鐵桿粉絲,哪些是遊移不定的可動員對象。

這App的界面和功能十分簡單,首頁是拜登的一些新聞,其餘是社交功能。我可以選擇感興趣的群組加入,譬如「Young Americans for Biden(青年人撐拜登)」或者「Women for Biden(婦女撐拜登)」,我也可以授權App訪問我的通訊錄,看到認識的人的活動。

通訊錄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頁面,上面的信息包括他/她生活在哪裏,年齡幾何,是共和黨、民主黨還是無黨派,以及每一年大選的投票歷史。如果他/她的頭像帶有一個星星眼大笑的標誌,那證明絕對是活躍的、關心政治的選民。若頭像是個面無表情的小人,那顯示他/她對政治不太關心。

我隨手點開一位朋友,她是我的同行,在華盛頓做了十五年白宮記者,2017年特朗普上台後,她退役了,去了一家知名的新聞學院教書。App裏顯示,她從2008年開始,從中期選舉、總統大選,到每一次選舉都沒有漏下——民主黨的鐵桿粉絲,堅定不移的行動派。

歷屆選舉的投票記錄都是公開資料,也是Vote Joe的數據來源。但這些數據只能顯示選民的黨派、歷屆投票歷史,而選民究竟投給了哪位候選人,其實是保密的。功能類似的App還有VoteWithMe等。

圖:端傳媒設計部

我還在通訊錄裏發現了一位「隱藏」的共和黨員,他是我房東的兒子。據我所知,房東一家都是民主黨的捐款人,房東的卧房裏擺着與前總統比爾·克林頓的合影,每天要讀《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提起特朗普就恨得咬牙切齒。而她的兒子,竟然是個共和黨?我發了條短信過去:「嘿,這話題可能有點敏感,你2016年投給了特朗普?」半天之後,房東的兒子回覆了,「呃,別告訴我媽媽。」

如果我是拜登的志願者,此刻我恐怕要向「組織」彙報:這位,左派,前記者,今年依然會投票,無需費力;這位,2016年倒戈共和黨,有動員空間,可繼續聊。

曾經為奧巴馬和朱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做社區動員和籌款的Sara El-Amine向我講述了怎樣針對搖擺選民進行「強勢動員」(hard ask),「你要讓他受點刺激。」

譬如這樣的開場白:「嘿,你看昨天晚上米歇爾·奧巴馬在民主黨大會上的演講了嗎?我的天吶,實在太棒了!」

如果對方說沒有,你要反問「為什麼?」同時再調調胃口,「什麼?你怎麼會錯過這個?這真是個好機會了解米歇爾。她真的非常不一樣!」

「總之你要記得,對方說『No』(不)的時候,你要問『Why』(為什麼)。對方說『Not now』(現在不行)的時候,你要問『When』(什麼時候)。人們只有被問、被要求,才會去做。」Sara El-Amine說。

「但如果對方說『Not ever』(永遠都不),那咱們也別費神了。尋找下一個目標吧。」

「用『人情』去贏一場殘酷的數字遊戲」

統計學家Nate Silver在8月前預測,2020年有效選民投票率將達62%,有可能是繼2008年之後投票率最高的一年。「2016年的時候,很多民主黨支持者覺得希拉里肯定會贏,因此都沒有出來投票。結果特朗普獲勝。」拉票營的培訓結束後,一位學員私下對我說。「2020年,特朗普有許多沉默的支持者,拜登也有許多沉默的支持者,雙方拼的便是看誰人多。」

「關係、錢、平台……普通人覺得參與政治的門檻太高了,因此敬而遠之。」Ravi Gupta說。他是競選動員培訓機構Arena的創始人,這個組織也主持了今年民主黨在全國大會的拉票培訓。「我們所做的,就是為普羅大眾參與政治提供『基礎設施建設』。」類似的培訓,從2020年3月黨內初選一直到11月3日大選當天,一共會有150多場。

目前拜登在各類民調中都領先特朗普,但Nate Silver卻認為拜登的獲勝機率可能還不及四年前的希拉里。一種可能性是,特朗普輸掉全國總票數,卻仍能在選舉人票中領先。Nate Silver沒有公布自己的統計模型。

拜登的競選經理Jen O’Malley Dillon在發送給媒體的聲明裏說,「要贏了這場戰役,我們需要迄今為止民主黨最強大的草根隊伍。」她在早前對外宣布,因為疫情嚴重,出於安全和公共健康的考慮,拜登的競選團隊在今年將不會挨家挨戶拜訪,而全部採用線上動員的模式。「現在,人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陌生人站在自家門口。」

「我們有Zoom,我們有各種線上的籌款和機會。並且,人們都在隔離,此時迫切地想要和人聊聊天。」Jen O’Malley Dillon說,「我們的志願者會在電話和短信裏問他們好不好,心情怎麼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據Politico在2020年8月報導,特朗普的競選團隊已經叩響了一百萬戶美國人的大門,拜登的團隊紀錄是零。

有一位參與培訓的學員對我說,這是一場「惡戰」。Cook Political Report的民調專家Dave Wasserman在8月末表示,從現在到11月初的兩個多月裏,會產生許多變化,例如「疫情的常態化」,「民眾的記憶非常短暫」,到了投票日「已經不再把疫情作為主要議題」,也忘了特朗普在疫情中的糟糕表現。他同時分析,拜登的選民更傾向郵寄投票。但這種方式有更多的不確定性,譬如郵局出錯,填錯內容,或者票紙被判無效等。

「所以我們要不停地提醒選民,拜登的好處在哪裏。」這位學員對我說。他更擔憂9月末開始的電視辯論,拜登能否表現穩健。「拜登性格温和,年事已高,在鏡頭前可能不如特朗普那麼會煽動公眾。」

「特朗普一直是個電視明星,但拜登不是。」他覺得那時候,拜登志願者的拉票工作要更密集、更有針對性,「用『人情』去贏一場殘酷的數字遊戲。」

但我似乎已經被拜登忽略了。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結束之後,我再也沒有收到志願者的短信和電話。或許是因為我在培訓時註明了自己是媒體,或許是我對Charlotte說了自己不是美國公民,也就意味着我無法在11月投票。我猜想,他們可能已經在數據庫裏將我標記成非選民——一個不再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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