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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視頻前業者自述:用戶數據像小圈子裏的秘密,告訴一人,所有人都會知道

用戶數據非常寶貴,但如果政府要,就一定要給。


2020年7月18日,中國江蘇兩位主播通過tiktok live出售小龍蝦。 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7月18日,中國江蘇兩位主播通過tiktok live出售小龍蝦。 攝:Costfoto/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繼在印度遭封禁後,擁有逾8億全球活躍用戶的TikTok又在美國收到「最後通牒」——限時90日內剝離其美國業務。困於中美兩國摩擦中的TikTok亦在隱私問題上備受關注。今年1月,軟件公司 Check Point 稱,TikTok存在安全漏洞,黑客可入侵賬戶刪改內容,並盜取用戶電子郵件等私密資料,TikTok後表示已修復。就在2019年底,中國大陸明星李小璐和PGone的視頻在未經創作者發佈的情況下流出,亦引發了公眾對用戶隱私安全的擔憂。

像TikTok這樣的短視頻網站後台,究竟是如何運轉的?平台員工是否可以看到短視頻草稿箱的內容並下載?為何類似內容在不同平台上頻頻出現?所謂的爆款內容又是如何炮製的?曾在中國大陸某短視頻平台做運營的譚成(化名),在行業保密協議失效後,講述了其在工作中看到的用戶隱私保護亂象。以下是譚成的口述:

我第一次對個人隱私有印象是大二,大概10年前。在搜索網站實習的一位師兄回來告訴我們,一定要保護好電話號碼,他根據我的電話找到了幾天前的網購記錄。

那個師兄所有社交媒體的賬號都用太空卡,東西都不存網上。他離職的時候特地找了隱私部門的人,請對方把自己在數據庫中的信息刪掉。

這些事情你知道後會有兩種心態,第一種是你會佛(註:網絡用語,指無所謂),我那些可以看到後台的前同事就是這樣;第二種是你覺得很可怕,但其實對於我們這種已在互聯網留下很多痕跡的人來說,已經沒太多可掩蓋的了,只能說盡可能保護吧。

短視頻大工廠:「大家會以為這個賬號是真的」

短視頻運營中,一個很重要的部分叫影子賬戶。

之前有人爆料說,其他平台上的信息被移植到了馬蜂窩(註:大陸旅行論壇)上,其實這個事情太常見了,大家用爬蟲技術建立影子賬號(Shadow User)搶用戶,互相爬來爬去,已經是一個業界行規。

在大多數UGC(註:用戶生產內容)的互聯網平台,用戶會被分為自然用戶和影子賬號,自然用戶一般僅佔20%左右,佔30%的已算很高了。互聯網產品的一個衡量標準叫在線時長,就是一個人每天多少時間用這款產品。你每天除了吃飯、睡覺、正常工作之外,還剩多少時間能讓這麼多產品瓜分?

2020年2月15日,乘客在印度孟買火車站月台使用智能手機。

2020年2月15日,乘客在印度孟買火車站月台使用智能手機。攝:Dhiraj Singh/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影子賬戶分內部影子和外部影子。外部影子就是其他類似產品的內容,比如視頻行業有Instagram、抖音、Youtube、快手、bilibili等,還有一些國外你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名字的產品,內部影子則是平台不同地區的內容循環使用,比如韓國的同事覺得中國某賬號不錯,就複製到韓國區。

我們的後台很複雜。運營的頁面有一些標籤或賬號,可以看到所有視頻,旁邊會分內部影子、外部影子。運營可以全選視頻,直接點擊生成一個影子賬號,每一個視頻又可以再編輯——換音樂、背景、重新編輯描述,及為賬號上傳頭像。

影子賬號的複製大致分三種。第一種是賬號直接複製,原賬號及內容會直接複製成另一個影子賬號;第二種是將一個原賬號內容分散至其他不同假帳號;第三種是集合同類型內容製作一個假賬號。

運營團隊會告訴技術人員要爬哪些賬號和視頻。在批量複製和搬運前,這些視頻會先被機器過濾,去掉原平台logo,以及在中國——一些政治信息不能出現,在不同國家色情暴力的限制也都不一樣。

在短視頻行業,很多人都在做這樣的工作,即使是一個中高層的運營也會做,這就是短視頻生產的一個大工廠。這在短視頻產品冷啟動時期是非常慣用的方法,從最開始創造出一種繁榮的景象。而平台的增長,就是通過這些方式吸引用戶,讓自然用戶的比例增大,但影子賬戶依舊存在。

一個非常好的運營,一天能做1000個假的「原創」視頻,甚至很多可能都再編輯過,換個封面、加個標籤,你在後台可以看到所有的操作信息和視頻所有的數據。

於是,一個越南用戶在Instagram上發的舞蹈視頻,因為(和中國人)相貌相似,經過爬蟲複製和再編輯音樂後,可能就變成了一個抖音中國賬戶的內容。被複製的內容下也會有很多評論、點讚和轉發,一些是機器操作的,還有一部分可能是真人——因為大家會以為這個賬號是真的。無論博主還是評論,你都不知道賬戶背後的控制者,也許是機器,也許是運營的人,也可能是自然用戶。

一些用戶也會喜歡自己的賬號被複制,因為臉是不變的,無論哪個平台,大家會看到我的臉,我就在火。我們也不會複製很火的賬號,會做的一般是一些中部偏上或是中部質量的,沒什麼影響力又有一小批粉絲的18線網紅是最容易被複制的。如果他自己發現了沒有異議就OK,我們不會主動去說。有異議的就投訴。

運營與審查:「你看到的每一條都不是偶然的」

所有你能看到的視頻內容,只是說符合這個平台露出規律的內容,在這之前都有一個漫長的過程——審核和運營。一個短視頻平台中國國內區可能審核就上百人,也有很多外國人,因為如果做海外,你可能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審核會分好幾道,機器先過至少2道或3道,篩選掉比如暴力色情、視頻質量過低,也會監測原創,有個最基本的版權保護。機器之後是人工審核,在人手比較緊缺的時候,我們每個人都要去做。

人工審核每個人每天別的都不做,就只審視頻。一頁20個視頻,一個人一天至少也得審二、三十頁。審核團隊是有績效指標的,每天會規定你審核多少視頻,而審核完的視頻到運營又被打掉了多少,這就是審核團隊的績效。

審核並不是刪除,其實是一個流量池裏「踩」的概念,或者是隱藏。傳統的網絡裏面也不存在刪除這個概念,是抹不掉你痕跡的,只不過是你自己看到和沒看到的區別而已。在後台,點入用戶個人頁面下就會知道哪些是用戶刪的,哪些是運營踩的。

2020年7月24日,北京,戴著口罩人們在電影放映前觀看智能手機。

2020年7月24日,北京,戴著口罩人們在電影放映前觀看智能手機。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一個視頻被生產出來之後,就會先到一個大的流量池,審核會降低或隱藏曝光,通過審核的就在流量池裏慢慢攀升,到達熱門的位置,運營如發現它熱門的原因是色情暴力,會重新打到池子裏,如果覺得它沒有攀升潛質,也會打回去。從這裏面其實還會衍生出來一個精品池的概念,如果你是個新註冊用戶,進來我讓你看到的全部都是熱門視頻裏表現在頭部的。這些閲讀量也不一定是真的,它可能是運營給你布置的,這樣你可以在流量池中更靠前,但隨之你真實閲讀量也會增加。

短視頻的運營,就是評估網站視頻裏,有哪些是應該加推動頂到熱門的,有哪些讓它自然增長的,有哪些是想做廣告曝光的。運營會決定視頻的曝光率,你看到的每一條都不是偶然的。

增加曝光是後台的運作,可能就加了1萬的流量,一個視頻在整個供應流(註:用戶看到的視頻推薦界面)裏面的排序就會靠前。目前的供應流,一種是每條信息的位置都有固定價格,需要廣告商對位置競價。另一種是根據你的註冊信息評估你可能會喜歡看什麼,根據以前你喜歡過什麼視頻推薦,以及我運營就是覺得這個視頻好,想讓你看到,加曝光然後把它插到你的供應流裏面。同時,用我們自己軟件製作的視頻,獲得的曝光會更高。另外還有一些視頻或內容網站會在供應流里加一個類別——「我的關注」。

此外我們也會有策劃,和媒體討論發稿是一樣的,所有的短視頻平台都在想辦法靠近或生產熱點。

比如一些很火的神曲,他要成為一個流行的前提,就是很多人跟風或模仿。短視頻公司有研發部門,人不多但都非常高學歷,他們的工作就是研究音樂庫,判斷這些歌曲可能會給人的情緒帶來什麼樣的波動,怎麼影響人的心理,並考察歌曲的曲調和節奏與以前的流行歌之間有沒有相通之處,來判斷這個歌曲如果被接入到平台,成為一個人人都可以用的背景音樂,有沒有可能爆,這是一個非常完備的流程。

再比如手機上每天發的推送,這也是有運營設置和數據驅動的。我之前跟研發部門提的需求是想提升我推送的量,過兩天他們告訴我,你的這個國家在幾點到幾點發推送是最有效的,以及你推送的標識設成紫色的背景,會比設成紅色的背景點擊率高,這都是可以被精細化地運營到極致的。

短視頻公司同樣有政治任務,會有要求你生產某一個政治任務類型的視頻,甚至有一些政府活動,也會要求有視頻策劃,比如我向國旗敬個禮、和國旗合照等。還有國旗的表情包,或《我愛你中國》的音樂,其實就是一個政治任務,它只是用這種方法去嵌入到短視頻,讓你不自覺地接受,覺得他就是個功能,但其實每個功能背後都是有原因的。

隱私黑洞:「隱私條款的結果,很多時候不是被保護了,而是你的隱私被讓渡了」

如果沒有接觸過,超級大後台可能是非常難想像的一件事,所以它的權限挺嚴格的。它很多區塊必須是你的賬號有權限才能登錄,而且只能用公司電腦登錄,或者需要密鑰,你離開了你的座位就需要關掉後台。但你接觸過,就對能看到用戶已刪除或未發布的視頻,並且還能把它下載下來,不會覺得奇怪,因為他是個太基礎的功能。

用戶後台頁面,除頭像等基本信息之外主要分兩部分,第一部分是用戶的所有信息,第二部分是用戶所有的視頻。

用戶信息裏,有手機號、地理位置、IP地址、設備信息等。你只要開了定位,或只要使用了設備聯網,我就一定會知道你人在哪裏。

在第二部分,點入到單個視頻的時候,會看到上半部分是視頻的信息(視頻、拍攝設備、地點等),底下是所有運營操作痕跡,比如一審減了11萬次曝光,二審頂了多少次曝光,運營在哪一天幾分幾秒,由誰操作,推到了熱門,你全部都可以看到詳細信息。

任何一個視頻只要點擊就可以直接從後台下載,下載後可從電腦裏導到其他地方,要不要複製和發布,完全是看你個人的素質,沒有人查,沒有人審。我當時都經常下一些小動物的短視頻給伴侶看,因為覺得很可愛。

2013年9月11日,蘋果公司員工示範使用手機內置的指紋掃描功能。

2013年9月11日,蘋果公司員工示範使用手機內置的指紋掃描功能。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所以明星李小璐和PGone的草稿箱視頻在後台被看到太正常了,被人下載下來當然是不道德,但也是一個沒什麼門檻的事。這個事情焦點也不會在平台上,可能有人會小小問一下,但很多人其實已經習慣了自己隱私泄露的狀態,所以很快就過去了,沒有人會去想說短視頻後台是一個多麼強大的後台,你為什麼能看到這些信息、下載這些信息。

其實隱私安全是很難保證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公司有義務或是好處,主動為你保護它。用戶數據就像一個在小圈子裏講的秘密一樣,你只要告訴了一個人,所有人都會知道。還有一個比較黑客的東西,其實應該是推薦和算法裏面會看到,就是你手機的相冊信息和聽筒。

在一些購物軟件裏,比如我們聊到登山鞋,它有我的麥克風權限,當你打開軟件的時候就會發現給你推薦了登山鞋。還有可以讀取相冊,比如你今天在相冊裏面存了一個咖啡杯,打開軟件就會看到推薦咖啡杯,這已經不是特例了,盜取你的隱私是無孔不入的。

還有一些輸入法,不管你登錄不登錄,其實你打字的數據都會被記錄,被記錄就被上傳了。而網站的Cookie,無論你接受不接受,都會記錄,我追蹤這個信息問你同不同意,並不代表在其他層面我沒有追蹤你的信息,可能其他層面我根本就沒問你。

一些社交媒體的隱私設置是有很細的項目可以管理的,比如「廣告偏好」,看起來像只是決定你的廣告而已,但其實點進來就會發現,感情狀況、教育等所有的信息都跟你的隱私相關。進一步,你可能關了你所有隱私權限,但會允許對方根據你發布的貼文向你推送合適的廣告,這本身就已經在讓渡你的隱私權了,因為其實你並不知道所用軟件廣告供應的第三方是誰,你的數據會被提供給哪個供應商,不然為什麼一些大社交平台年年因為個人隱私的事被告。

此外,你還需要選是不是同公司另一個平台可以看到你發布的信息,也就是說A可能會依據你在A旗下B的使用情況來推送廣告。這些設定是特別細的,可能有一些默認都是開的。

所以基本上你要想讓一個APP不去搜集到你的信息,其實是要做很多努力的。

新華社的視頻編輯部有一個超級賬號,權限跟我們運營的權限是一樣的,可以隨便查看和使用我們短視頻庫裏面的視頻。

至於說隱私條款修改,是法務要求必須給普通用戶看的,但跟具體的一線工作人員是沒什麼關係的。首先那些條款,你絕大多數情況下也不會一條條看,都直接點擊同意了。同時,所有法務都會把它再編輯成對平台最有利的。從修改條款到一線人員遵守條款,這中間是一個太長的鏈條。

而且隱私條款絕大多數情況下,其實是政府對平台的限制,所以你會看到隱私條款的後果,很多時候不是你的隱私被保護了,而是你的隱私被讓渡了。

比如說,它要求你要綁定手機,甚至身份證號碼。其實坦白講,對於平台來說,你的手機號、身份證信息,對我們意義不大,我們不需要知道,需要知道的那個東西,叫用戶畫像。我需要知道你今年多大年齡,平常喜歡什麼,平常還看什麼APP,你會在什麼時間打開手機,你用的設備是什麼系統,你使用什麼語言,你平常在哪發視頻。

互聯網公司的用戶數據,其實是非常寶貴的,不會輕易讓渡給其他公司,但如果政府要的話,就是一定要給。

我後來無意中在我們的系統裏發現了一個項目,是新華社的視頻編輯部有一個超級賬號,他們的權限跟我們運營的權限是一樣的,也就是他可以隨便查看和使用我們短視頻庫裏面的視頻。

殘酷觀看

促使我辭職的一件事,是2018年底加州大火,當時有很多視頻,研發部門的人就來找我,說可以去做這些視頻的片段,推給另一個地區的人,他覺得流量一定會很高,因為這個事情很有噱頭。當時我就很委婉地跟他說,這個視頻他們不一定喜歡,然後他跟我說,看美國加州這些有錢人的房子被燒,難道不開心嗎?

整個運營生產鏈完全沒有任何道德和倫理可言,但身在其中的大部分人不會覺得這是問題,整個團隊裏好像就我一個人覺得很痛苦。我覺得短視頻很可惡一點是,它剝奪了那些智識和機會本就相對缺乏的人、可以用來提升自我的時間,讓你越來越接受這個現狀。那些送外賣的人、小販,他們時刻都拿着短視頻在刷。

而且,有一些視頻能帶來很大流量的原因,不是因為這個事情有多牛逼,而是它很殘酷。

我看過一個建築工地小哥健身的視頻,很火,但你會發現他身上所有的勞保裝備都是不合格的,工地烏煙瘴氣;還有一個農村的小男孩,他用所有撿來的廢品給自己搭了個架子鼓,然後還特別酷;那個大概四五歲的小男孩給更小的孩子拿大鐵鍋做飯的視頻,也特別火。但我會覺得很難受,他們沒有得到正當教育,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對兒童保護稍微好一點的國家,這樣做飯的視頻是要犯法的,是要報給警察機關去查的。

事實上,短視頻平台是有這個數據,可以很快追蹤到具體地點,但沒有人做。

在這個行業裏面,流量導向、熱點導向、噱頭導向,會讓你整個人理解事情的邏輯完全錯亂和扭曲。很多人在社會中應得到價值認可的機會被剝奪了,他們原本可以像多年前的蘇珊大媽(Susan Magdalane Boyle)一樣,但如今只能在短視頻裏,當一個那麼多流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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