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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與歷史:改裝車遊戲中的美國

美國文化中,自由與高速運動往往一體兩面,只是到最後總會分道揚鑣。車,這個最受歡迎的美國符號之一,就是這種意志最好的象徵。


《雲斯頓賽車熱力4》(NASCAR Heat 4) 遊戲截圖
《雲斯頓賽車熱力4》(NASCAR Heat 4) 遊戲截圖

「更大,更吵,更快」

我的加拿大好友曾說我們美國人是「世界上最樂觀積極的人」,我同意。這是一種凡事皆有可能的底氣,既能把宇航員送上月球,也讓我國總統特朗普沒事就來秀愚蠢的下限。美式樂觀可以是發明一種改變世界的科技,或者前幾年德州那個隻身調戲鱷魚被吃掉的大哥以及他的遺言:「Fuck that alligator!」在美國,你可以發揮以上任意一種特質,或者二者兼備。

而美式自由,並不總是高射速機槍瘋狂掃射,速度確實是它所追求,但美國人熱愛的不只是「運動」,更是「高速運動」。自由與高速運動往往一體兩面,只是到最後總會分道揚鑣。而具體到個人層面,車,這個最受歡迎的美國符號之一,就是這種意志最好的象徵。

二戰以後,一整代美國人經歷了可能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糟糕的歲月後,奮進勃發,將美國推入經濟繁盛期。當時,美國人想盡情享受「活着」的樂趣,他們需要這種感覺來代替死裏逃生的戰慄與刺激感。於是20世紀中葉,我們看到《在路上》這樣的典型的美國小說,它宣稱:「他所要的只是親手駕駛方向盤而已。」

為冷戰思維所影響,美國建立了龐大複雜的州際公路系統,一旦蘇聯入侵,美方軍事力量可以立即部署。 這些漫長而平坦且十分筆直的道路,吸引着年輕的美國男女花錢去買輛沒人要的舊車,再用零件和工具將它改造成速度與力量驚人的噴火怪物——改裝車的時代來臨了。

從1940年代到1973年的石油危機,大部分美國汽車的生產與定製都遵循一個簡單的信條:「更大,更吵,更快」。 所有汽車製造商都在生產「肌肉車」,其中福特野馬和雪佛蘭克爾維特更是舉世所致。當時, 高性能零件和汽車配件已成為標配。你需要的就是野心、扳手和一點點錢,就可以改造一架良駒,屆時全美各地各類的賽道都可以成為你的週末旅行目的地。

組裝各種零件(無論新舊)從而製造夢想中的汽車,絕對是美式自由中值得推薦的一種。 只要你想,並且有錢買到零件,就可以製造自己的「夢幻汽車」。哪怕你的車最後是開在馬路上而不是短程高速賽道,它還是可以快得像一隻被燙壞的貓。在美國,每個人都被允許可以合法製造一輛時速至少200英里、或10秒內開出1/4英里的汽車。正常人也許會懷疑為什麼美國人要有這樣的自由,這樣的自由如何實現,並發問「汽車引擎的馬力,有必要強大到扭曲鋼架的地步嗎?」

但美國人卻絕對不會這麼想。如果美國人只考慮實用性,根本不會造出高馬力汽車,也不需要把自己像千磅重的大猩猩那樣固定在座位上,發出噴氣機一樣的咆哮。美國人制造怪物般賽車的理由,和他們往一頓大餐上繼續加量是一個道理:「因為我能。」「更大,更吵,更快」,這就是真正的美國態度。我最近玩的兩款遊戲,都出色地捕捉並呈現了的這種精神。

納斯卡賽車大會與逍遙法外之徒

納斯卡大賽。

納斯卡大賽。納斯卡官網。

NASCA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Stock Car Auto Racing,納斯卡賽車),是美國最大的競速賽車賽事,也是全球最具競爭性的賽車項目之一。在遊戲《雲斯頓賽車熱力4》(NASCAR Heat 4)裏,你可以是賽車手,也可以賽車隊老闆。這是一個顯然能被歸到「賽車類」的遊戲,但它比同類型作品有更加豐富的細節:你不僅可以參與一場比賽,還能體會到整個賽季裏賽車隊伍如何運作。如果你想了解全美第二受歡迎的觀賞性運動,這款遊戲會是個不錯的選擇。

雖然我曾住在阿拉巴馬州傳奇的塔拉迪加超級賽車場(Talladega Superspeedway)附近,我從來都不是納斯卡賽車的粉絲,更不會關注到它下面的細分專業賽事和賽車公司。 但我完全明白,賽車的確是一項運動——在幾個小時內賽手搖控制鋼架、扭矩、馬力和反射力,這些都是考驗人的能力。

《雲斯頓賽車熱力4》。

《雲斯頓賽車熱力4》。遊戲截圖

遊戲裏有兩種角色模式可選:賽車手、車隊老闆。前者只需要駕駛賽車,但如果玩家選擇後者,就將承擔更多責任。 團隊層面的賽車是門科學,因為如果你想在引擎爆炸之前完全發揮出它的性能,需要有過人的才智、專業的知識,並付出艱苦的工作。 管理司機和乘務員團隊也需要花費同等精力。 但你要玩好賽車手模式,才能挑戰老闆角色,而我因為玩的太差,沒能有這個機會——我非常不擅長賽車遊戲,但還是需要忍受所有這些挑戰,失敗和屈辱。

《雲斯頓賽車熱力4》。

《雲斯頓賽車熱力4》。遊戲截圖

但遊戲進一步印證了我所知的常識; 能真正體會納斯卡賽車魅力的粉絲,需要具備行之有效的賽車知識。每個玩家都可以在遊戲中駕駛許多不同的車輛,這非常有趣,但對於賽車迷來說,這款遊戲明顯能帶來更有深度的體驗,他們可以徹底沉浸到這個遊戲中去。遊戲中的某些賽道是虛構的,但大多數賽道顯然忠實還原了真實賽道的樣貌。 司機和大多數汽車也都被刻畫得非常寫實,玩家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遊戲方式,也可以自行DIY玩法。

這款遊戲裏,玩家還可以參與NASCAR粉絲最大的線下活動之一:社交媒體。遊戲是很早就植入社交媒體系統,你可以與虛擬對手、隊友和粉絲交流。他們既會讚美你的勝利,也會衝着你糟糕的駕駛技術喝倒彩。玩家的回應以及賽道上的表現,會為玩家帶來朋友或競爭對手;而所有恩怨情仇都將在賽道上了結。遊戲中社交媒體頁面上所有回覆選項都是家庭友好向的,這一點對我來說是個加分項。

但現實中,這項運動的歷史並非如此光明正大——納斯卡賽車大賽誕生於一個非常有趣的時間節點和文化環境中。1920年到1933年間是美國禁酒令實施期,生產或銷售含酒精製品都是違法的。不過你要知道, 對待法律美國人也總是抱着和調戲鱷魚差不多的心態,因此,那些以身犯法的「夜鬼」都在忙着生產、販售、運輸酒類。為了逃避警察執法,私酒業者們改裝了汽車,以提高速度、功率和承重力,並使汽車的外觀保持不變,以免被執法人員發現違法行徑。

「不,長官,您不能搜我們的車……」

「不,長官,您不能搜我們的車……」美國國家歷史博物館

走私犯們在交流「貨物」相關話題時,談話氛圍往往非常融洽。但顯然,「誰的車最好最快」是個繞不開的問題,每每此時爭論就會進入白熱化階段。而達成共識的唯一手段,當然就是比賽:由此,泥地賽車(dirt-track racing)誕生了。即使在1933年禁酒令廢止之前,這種可以讓參加者被判上重刑的公開比賽就已成為美國南部的觀賞性運動。而成立於1947年的納斯卡賽車大會,保留了當年非法工業「逍遙法外」的基因。不管是在過去還是現在,許多賽車手碰上警察的態度也和他們對付鱷魚的樣子差不多。

在垃圾堆裏尋寶:《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

除了遇上當局繞道走的個性以外,許多美國人還熱衷於自力更生。發動機技術和計算技術的進步,無疑增加了人們自行保養汽車的難度,但是仍然有人想改良自己的新車或是翻新舊車。這需要你有機械方面的應用知識、足夠方便的工具,以及願意把雙手弄得(特別)髒的決心。如果你想體驗這種感覺,又不想沾上一手的去污劑,可以試試一款很好地還原了這種DIY工作環境(並且無怪異氣味)的遊戲。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Car Mechanic Simulator 2018)是《汽車修理工模擬器》系列的最新作。 玩法很簡單:玩家扮演車庫主兼運營商,需要幫人們修理汽車。你也可以整修自己買下來的車,然後保留或出售它們,還可以在拍賣會上購買汽車,甚至可以拍下一輛新車——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拍賣新車,但就是可以。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遊戲截圖

如果你想體驗在車庫裏工作的感覺,這款遊戲會非常對你胃口。你主要的工作就是把螺栓擰緊或擰鬆,修理部件以及訂購零件——如此,反反覆覆。你會對那些小型馬達、變速器、汽車懸架還有發動機系統的修理方法爛熟於心。製作一款模擬工作的遊戲已經很不可思議,但這款遊戲的體驗,簡直比工作更像工作。玩家需要做很多乏味但又必不可少的汽車維修工作,很可能導致自己懷疑人生:當初要是聽父母的話,現在玩的就是醫生/律師或者工程師模擬器了。

即使這是個枯燥無味且重複性很強的遊戲,它還是一款非常「真實」的遊戲。我認識的機械師說,他們就是需要做很多極其乏味的簡單工作——這就是人們付費讓他們修理變速箱的理由,才能買得起他們真正想要的車。而遊戲也和現實生活一樣無情:你需要賺取遊戲裏的美元和經驗值,慢慢地,這些修理工作和更換變速箱的任務就都混雜在一起了。

不斷重複瑣碎工作以賺取經驗值的安排,有時候會讓你覺得負擔太重,所以當你換好第184個消聲器以後,最好能休息一下。你可以在車庫中四處走走,等着接個好單,或想着哪天能翻新或者修造一輛車。玩家達到35級時,就可以進行車身製造工作,這是最後一項(可能也是最重要的)技能。在習得這項技能以前,除非你喜歡整天看着一輛廢舊的車體,不是很有必要給自己的車買零件或者翻修它。遊戲裏的刷漆間會在更早些時候解鎖,但在鏽跡斑斑的車上刷漆,顯然沒有意義。

在現實生活中,「古鏽」確實是種流行元素,但它們在遊戲裏只是貼圖的一種——所以為什麼不直接給你的車刷上漆呢?更重要的是,為什麼不盡你所能,把它的花樣刷得狂拽酷炫屌炸天呢?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是個有趣的模擬遊戲:在遊戲裏,你需要修好一輛只剩下生鏽外殼的汽車,然後給它刷漆,最終讓它能夠駕駛。事實上,汽車修理和汽車駕駛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遊戲。每天都會有修車工作,但當你達到35級且現金數目超過了六位數時,你就可以專注買車和改裝(至少到你的錢用完為止)。就算你對商店突然打來的電話置之不理,系統也不會給你懲罰;大家都需要放放假。從接連不斷、一成不變的維修流水線中解放出來的好方法之一,就是去(解鎖後的)廢車場翻找有用的零件。你甚至還能買到一些「半成品」汽車,只是在正式開上路前還需要稍微改裝一下。

就像《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的大部分內容一樣,遊戲裏的廢車場也極具真實感。現實生活中那些佔地幾英畝的廢車場,堪稱一幅綿延不斷、五彩繽紛的美國汽車史全景圖。這正是它富有魅力與趣味之處;如果你喜歡老式汽車,就更是如此。在這些地方,大多數「廢車」都是(近期的)全新型號。但它們仍然提供許多可用的零件,堪比你買來的新品:它們可能需要被修理一下,但價格要便宜得多,而低價的部分原因是你得自己花費時間和精力去找到它們。 在一些廢車場裏,你能看到美國汽車史上的經典痕跡,而它們也在等待着重現昔日的輝煌。

只要你是這個廢車場的主人,不管這個廢車場本身有多大,遊戲就會賦予你超強的記憶力,能感知到每一樣東西的確切位置。一位廢車場之王會這麼問他的客人:「您需要1956年雪佛蘭 Bel Air 的啟動裝置嗎?看,在那輛沒有引擎蓋的校巴和那輛只剩三個輪子的72年凱迪拉克之間就有一輛 Bel Air。有人在十年還是十五年前買走它的分電器,但啟動裝置還在。我希望你有帶自己的工具套裝來,我可不會把我的借給你。」

這些車中許多種,不管新還是老,都可以用相當便宜的價格買到。而努力讓它們重獲新生則是另一番樂趣。我們還能再次開着一輛從1985年開始就沒再啟動過的1972 經典肌肉車 Plymouth Road Runner上路嗎?現實中,一些美國人相信這是可能的,所以他們會花費時間和金錢尋找答案。如果你在視頻平台上搜索「它還能開嗎?」(will it run?)或者「它還能發動嗎?」(will it start?),你會看到無數的例子。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遊戲截圖

美國人通常都會這麼做,因為他們熱愛汽車以及與之相關的一切:他們並不會去收集法拉利,卻會花300美元購買一輛1982年的道奇(Dodge)麪包車,看看是否可以再次啟動並重新駕駛——能否再次停車的問題,往往被擺在這二者之後,因為它並不是最重要的,對吧?有時,如果美國人能找到一輛特別好的車,他們對它的要求就不僅限於運行起來:他們會一口氣換上一個更厲害的引擎,或是大力改進懸架系統,把所有不必要的東西都剝除,重新裝上防滾架,然後開着這輛車上路,直到它在某場汽車越野賽中走到壽命盡頭。對於這種人來說,廢車場就是寶庫。我曾經去過這樣廢車場,很清楚這一點。我還在上大學時繼承了一輛栗色的1985年福特皇冠維多利亞LTD。

它運行良好,但缺少方向盤的中間部分。雖然這主要是裝飾用的,但也是汽車內部唯一的不協調之處:畢竟我每次開車,它都無時無刻正好出現在我的眼前。所以我去當地廢車場,用了不到半小時,就從一輛廢棄的 LTD 上找到了替代品:這輛舊車就停在廢車場上的老頭子所說的那個位置。我高興壞了,付給他10美元。最棒的是,零件的顏色和我的車是完全一致的:

大多數廢車場都至少會有一個區域用來停放那些待價而沽的車:車主不賣掉它們,是因為還在等一個「合理」的價錢。這些車輛一般都是老式的、罕見的或是經過多次改裝的機動車,對改裝迷來說,它們的價值遠超於收藏家眼中的標準。這些廢舊車輛好比是毛坯鑽石——只有一雙訓練有素的眼睛,才能看到哪怕是最破舊、最鏽跡斑斑的車身上的潛力。

「廢車場」聽起來是個貶義詞,但許多人認為它們就像加勒比海底一樣,有許多未經發現的寶藏,而在《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中,它們確實如此。在遊戲的廢車場,你能找到巨量「破爛貨」,這些零件不僅能拿來維修或製造汽車,經過修理後,還很可能賣出去賺上一筆。無窮無盡的廢棄零件堆裏,散落着一些鏽跡斑斑但卻還能啟動的舊車,玩家可以買走它們——需要注意的是,如果你這次沒有把看上的舊車買走,那麼下次再來時就買不到它了。要是你買下了它,下次再來廢車場時,你就可以尋找一些零件把它修好。

廢車場並不是《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唯一可以尋寶的地方。遊戲有一個獎勵系統,能為玩家提供成箱的免費高級零件,或是倉庫地圖。高級零件非常適用於你對自己汽車的改裝工程,而倉庫地圖,正如其名,為你提供去舊倉庫裏探索的機會,看看那些被遺忘的、灰塵飛揚的角落藏着什麼東西。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

《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遊戲截圖

倉庫在現實生活中當然也存在,而《汽車修理工模擬器2018》中的倉庫探索,和油管上的「兔子洞」機制差不多:你不會知道你會看見/獲得什麼,但你會有個瞥上一眼的機會,也許就能發現一輛本來無意尋找、但非常讓人驚喜的車。你現在需要做的,就是買下它並把它修好,但這不難道正是有趣的部分嗎?

這個遊戲就差沒讓你開着新組裝好的車上州際公路超速飆車了,但是人要知足,要知道世界上可還沒有完美的遊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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