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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山軍人公墓,中華民國戰士最後埋骨之所

前行政院長郝柏村去世百日,我們走了一趟他下葬的「五指山軍人公墓」。


五指山軍人公墓。 攝:李昆翰/端傳媒
五指山軍人公墓。 攝:李昆翰/端傳媒

2020 年 7 月 7 日,是台灣前國防部長、行政院長郝柏村過世的第一百日。郝柏村堪稱是台灣當代史上的代表性人物,喜者尊敬推崇、不喜者厭之入骨。多次堅定表達自己是「中華民國立場」的郝柏村,生前身後所受的讚美與批評,都與中華民國脫不了干係,而他最後的埋骨之所「五指山公墓」,同樣可說是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縮影之一。

郝柏村生前篤信基督教,身後下葬於專屬於國軍的「五指山軍人公墓」,但直到百日前夕,眾所矚目、用來展示總統褒揚令與郝柏村生平事蹟的「勳略面」,都仍然處於留白狀態。在墓園的這片「留白」之所以引人矚目,焦點在於總統蔡英文頒發給郝柏村「褒揚令」的爭議。郝柏村幕僚兼文膽周玉山,曾在郝過世後對媒體指出,郝柏村生前的遺願有兩個:一個是不接受插管治療,另一個則是「民進黨執政,他不接受褒揚令」。

總統蔡英文欲頒發褒揚令給郝柏村時,稱讚其「對國家貢獻很大、守護國土有功」;但時任行政院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楊翠即表示,「威權統治時期涉及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不法行為當事人,是不是應獲得褒揚令,這兩重之間的關係應該全面反省。」

楊翠之所以將郝柏村稱為「違反自由民主憲政秩序的不法行為當事人」,與蔡英文口中「守護國土有功」,其實可說是台灣歷史的一體兩面。1988 年,蔣經國逝世後,李登輝繼任總統,而郝柏村在隔年出任國防部長之後,旋即又在 1990 年被任命為行政院長,面對當時的街頭集會遊行作風強勢,導致「軍人干政」的批評聲浪一時四起,激起民進黨和本土派發動示威遊行。2011年,更發言表示「沒有過去的戒嚴,就沒有今天的自由民主」、「(白色恐怖)是為了保衛國家」等語,遭到民間團體質疑與批評

即便外界仍有爭議,但拒絕總統褒揚,畢竟茲事體大,4 月 10 日郝柏村出殯當天,郝家遺屬在郝柏村安葬的五指山軍人公墓舉行家祭之後,選擇透過國民黨立委對外表示,郝家會在八月份舉行追思會,但屆時是否會有褒揚儀式,仍要看府方作業程序,郝家不會主動申請、但也不會拒絕。

直到 7 月 7 日郝柏村百日祭當天,郝柏村位於五指山軍人公墓、用來展示總統褒揚令與生平事蹟的「勳略面」,都仍然處於留白狀態。經過端傳媒詢問,郝龍斌的秘書亦指郝家並沒有舉行百日祭的計畫,百日之後,郝柏村的勳略面依然是留白狀態,未知是否會有民進黨籍總統的褒揚令。

因應土葬墓位短缺,軍方新建的靈骨塔——忠靈殿。
因應土葬墓位短缺,軍方新建的靈骨塔——忠靈殿。攝:李昆翰/端傳媒

五指山公墓:中華民國國軍流離史

對於許多大陸觀光客而言,桃園慈湖的蔣介石陵寢,或許是憑弔民國遺緒的首要去處。然而很少人知道,其實郝柏村下葬的五指山軍人公墓,才是國共內戰史最濃重的集結處,承載更多常民軍官的記憶。巧合的是,五指山軍人公墓於 1982 年創建時,郝柏村正好就是時任的參謀總長;公墓服務中心前的「領袖領導國民革命壯烈史蹟碑誌」,也是由郝柏村署名撰立的。

五指山軍人公墓的官方名稱為「國軍示範公墓」,位於台北內湖和汐止交界的山區;從最近的捷運站駕車,大約需要半小時才能抵達。天氣不錯時,從這裡眺望出去,太平洋、基隆嶼、汐止市區和台北市區都清晰可辨,不僅背靠陽明山系、前面遠眺雪山山脈,山腳下還有基隆河蜿蜒流過。

由於視野良好,有些登山的遊客會在此流連拍照,然而如果行跡可疑、或是在某些重要人物的墓碑前停留太久,有時也會遭到保全人員以「這裡是軍事營區」的說辭柔性制止。這種說法並非沒有道理——雖然五指山軍人公墓的土地使用分區是「墓地」,但的確並非由縣市政府管轄,而是歸國防部的後備指揮部管理。

然而弔詭和矛盾的是,說出這種勸導說辭的分明就是民間的保全人員,而非士兵。事實上,原本由國軍士兵負責守衛的五指山軍人公墓,近年因為兵役制度改革、義務役期縮短,導致國軍人數大不如前,因此國防部也早已將墓園的守衛工作,外包給了民間的保全公司。

時至今日,「五指山」已經幾乎成了「軍人公墓」的同義詞。園方有時會遇到訪客前來查詢祖先墓穴位址,卻發現資料系統裡「查無此人」,進一步查詢後才知道,原來「有些逝者的後代以為,只要是軍人就會葬在這裡,但其實可能是葬在『台北市軍人公墓』、『陽明山公墓』這些位於五指山附近、但由市政府管轄的墓園裡。」在服務中心為家屬提供墓位索引服務的軍官,對端傳媒解釋道。

雖然公墓全區面積達 226 公頃,但因為南側坡度過大,目前實際的使用面積僅為 78 公頃,不過仍有 110 個足球場大,一共擁有 9,236 個土葬墓位;站在入口處向東望去,整齊劃一的墓位綿延開去,彷彿沒有盡頭一般。然而墓園雖大,但啟用三十多年來,土葬穴位早已不敷使用,因此軍方後續又在園區裡另建了一座靈骨塔,名為「忠靈殿」。

想在這裡安眠,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曾經獲頒勳章的軍人,便至少必須服役滿二十年才能申請土葬;至於靈骨塔,也需服役至少十年才能取得入塔資格。今日安眠於此的將領,有不少也都是「教科書等級」的歷史人物。

比如出身貴州興義的陸軍一級上將何應欽,曾是參與黃埔建校的重要人物,不只打過北伐、抗戰和國共內戰,在西安事變期間,也曾被國民黨推為「討逆軍總司令」,原本打算對挾持蔣介石的張學良、楊虎城進行討伐。不過今日台灣人對他留下的印象,大部分都是歷史課本中的一幀照片:二戰結束之後,中華民國於南京的陸軍官校大禮堂舉行受降典禮,而在典禮現場的照片中接下日本降書的中華民國代表,就是時任陸軍總司令的何應欽。

又比如原籍湖北武昌的陸軍一級上將彭孟緝,黃埔軍校五期畢業之後,同樣跟隨蔣介石參加北伐,又在抗戰期間打過淞滬會戰,一直是蔣頗為器重的愛將。抗戰結束後,彭孟緝被蔣調赴台灣高雄擔任要塞司令,並在隨後發生的二二八事件中指揮鎮壓「有功」,因而受到國民黨政權賞識,升任台灣全省警備總司令,後被世人稱作「高雄屠夫」。但想當然耳,彭孟緝在台灣的爭議事蹟,並沒有出現在墓碑的生平事略文之中。

五指山軍人公墓,遠方可眺太平洋與基隆山。
五指山軍人公墓,遠方可眺太平洋與基隆山。攝:李昆翰/端傳媒

但不論如何,作為一個軍人公墓,五指山恰如其分,到處都流露著一板一眼的軍事質地。

除了少數後期新闢的墓區之外,墓園裡大致依軍階配置分區,以「同心圓」的空間佈局,重現了軍隊最外顯的階序文化:從墓園兩端的大門進入,依序會經過士官、尉官、校官的墓區,而坐鎮墓園中心的,則是各級將軍、特勳軍人(意指生前曾獲頒國光勳章、青天白日勳章,或有其他足資表揚的忠烈行為者)、嚴家淦總統以及「蔣陵」——果真不愧是軍人,即使已經離世,都仍在嚴守階級份際。

圖:端傳媒設計組

這種階級分際和軍人本色,也體現在墓碑的設計上。不論逝者生前名氣、宗教信仰,墓碑的一切規格只按軍階配置,就連墓碑後方用來簡述逝者生平的「事略碑文」,也都有明確的字數限制。家屬不但不能私自變更規格、朝向和外觀,也不能擺置壽字、金爐等台灣墓園常見的物品,更不能焚燒紙錢;晚年已經受洗、改信基督教的郝柏村,其墓碑上也看不見十字架。

即便如此,如果離開被保全人員戲稱為「天龍區」的特勳上將區,進入士官、尉官區之後,墓園還是會流露出幾分市井氣味、也更有活力——你偶爾能在某些角落看見家屬佈置的民俗法器,為整齊劃一的墓園,增添了一絲絲個人色彩與親情掛繫;從墓碑周遭的雜草和整理狀況,你甚至可以推敲出後代親人的探視頻率。

就墓碑形式而言,校級以下的官兵基本一個樣式,只在尺寸面積上略有差異;至於少將、中將級別的墓區,墓碑前方則多了兩個杜鵑花台;而上將和特勳軍人的墓區,除了杜鵑花台之外,還會在墓碑後方額外設立一座直立式的「特勳勳略碑」,放置《總統褒揚令》全文,並詳述逝者的事蹟。

圖:端傳媒設計組

事實上,這些墓碑就是公墓裡最有意思的物件——上頭經常寫有逝者的省籍、生平和戰功,來回走個幾遍,就可以熟稔幾個老兵的身世,以微觀視角複習國共之間的世紀恩怨。如果你有心研究探索,這裡也是一個渾然天成的資料庫,以九千多個墓碑,共同刻寫出了國軍官兵的流離史,凝鑄了一張斑駁卻清晰的集體面孔。

比如某個中校墓碑背後的事略文,是這樣開頭的:「錢公籍隸南京,少年立報國大志,及壯遂從軍宏願,躬與抗日聖戰,功在國族⋯⋯中道用世,寬則得眾,勤儉持家,繩墨以張⋯⋯」寥寥幾字,就刻畫出台灣半世紀前,無數個外省軍人世家的剛毅樣貌。

至於事略文的結尾,則是「慶幸典範猶在,志業流芳伏維;烽煙銷散,盛世重現。默禱金甌復舊,物阜民康,刻石誌事,垂諸久遠」,用「盛世重現」四個字來聊表慰藉,卻又懷抱著對「金甌復舊」的期許與遺憾——在此,「金甌」的原義為「盛酒器」,又引申有「國土」之意。

這裡另一個切合軍人公墓的特點,則跟命名有關。雖然公墓裡的道路迂迴迫仄、路網複雜,但基本都由忠、孝二字命名:入口至服務中心的主幹道為「忠孝路」,而其他次要道路,則以服務中心為界,西側以「忠」字、東側則以「孝」字開頭,接著再以海拔排序、由高至低加上數字,西側海拔最高、視野最好的是「忠一路」,東側通往出口、海拔最低處則是「孝九路」。

事實上,若想為軍人公墓命名,也沒有什麼能比「忠孝」二字更加適切,因為這兩個字的確不偏不倚地貫穿了軍人公墓的核心旨意:「忠」指涉的是君臣關係,也是這些跟著蔣介石來台的軍人,生前最重要的人生敘事;「孝」則是寫給軍人身後的子嗣看的,而墓園,自然就是後人體現孝義的最前線。

精神標誌:異日國家得統一,家祭毋忘告乃翁。
精神標誌:異日國家得統一,家祭毋忘告乃翁。攝:李昆翰/端傳媒

「異日國家得統一,家祭毋忘告乃翁」

除了服務中心外的「國民革命軍陣亡將士紀念碑」之外,軍人公墓裡最顯眼的地標,則是忠孝路上的「精神標誌區」。

保台反獨絕非空,但悲不見中華同;兩岸和平統一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郝柏村書桌旁詩句

所謂精神標誌,其實是八個混合了牌坊和照壁形式的紀念碑,上頭分別題有七言對句,大抵都是些歌頌軍人節操、和墓園有關的應景詩句,比如「青山有幸埋忠骨,翠樹紅花伴英靈」、「沙場一戰英名立,後世景仰憶萬年」,句句都在撫慰「客死異鄉」的老兵亡靈。

其中,最攫人目光的,莫過於「異日國家得統一,家祭毋忘告乃翁」這副對句,其引用的顯然是宋代愛國詩人陸游〈示兒〉中的詩句,將原本表達期待「抗金成功」、「收復中原」的「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稍微做了改寫,忠實反映了葬在五指山的外省退役軍官兵的集體心境——反攻大陸未果、終究無法回鄉,而這裡就是他們最後無奈的歸屬。

陸游的詩句會出現在墓園裡,顯然不是巧合。郝柏村過世後,郝家後代曾公開郝柏村的書房,供新聞媒體拍攝;而郝柏村的書桌上,當時也出現了陸游的詩句,只不過郝柏村也改動了幾個句子。那首詩,是這樣寫的——「保台反獨絕非空,但悲不見中華同;兩岸和平統一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就此而言,五指山或許就不只是個軍人的墓園,甚至也是某個意識型態和國族想望的墓園,埋藏著許多老兵反攻大陸的心願。在中華民國走向民主化、本土化之後,諸如「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復興中華」等台灣人過去奉為圭臬,但今日已經棄若敝屣的概念,最終或許也只剩下這裡能夠安放——你幾乎可以說,就某個意義而言,埋葬在此的,就是某些人心目中的「中華民國」。

然而,以兩岸統一來慰藉先祖亡靈,其實也早就未必是每個老兵後代的心願。

「那都時代背景而已嘛,對我們而言哪裡有差——我還生在萬華耶。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不是所有外省人的小孩都還在『反攻大陸』。我們也是台灣人嘛。」上山為父親做端午祭的陳先生,一邊和母親將供品排列整齊,一邊如此說道。

陳先生的父親是江蘇淮陰人,退役時是陸軍中校,去年過世後,骨灰就安放在五指山的忠靈殿靈骨塔裡;而陳先生出生成長的萬華(艋舺),則是台北市歷史最悠久的街區之一,本省居民比例較高。

「寫這裡的故事?那寫不完啊,太多了,你找他以前的弟兄來圍一圈,他們可以講上三天三夜。」陳先生說,自己還算是愛聽老兵故事的;很多外省後代,其實只覺得國共恩怨太過離地,而老兵的「當年勇」也太過嘮叨。

「我爸是讀書人,當年去外地讀書,打仗後回家才發現家裡的人早逃難跑光了。正在倉皇,門口正好有部隊經過,就跟著走了。其實他那時才幾歲啊,又瘦又小的,哪個部隊會想要他?最後讓他跟著的長官,也是看他可憐而已。你說,這些人知道政治是怎麼一回事嗎?」

對於這些老兵而言,葬在五指山是天經地義的事。「你孤身一人來台灣,同袍朋友就是你的家人,他們如果都葬在這裡,你當然也會想在這裡,有人作伴嘛。」

一處「特勳級」墓碑與總統褒揚令。
一處「特勳級」墓碑與總統褒揚令。攝:李昆翰/端傳媒

但話雖如此,在這個一位難求的軍人公墓裡入土為安,倒也未必是每個外省人的遺願——祖籍浙江奉化、統治台灣長達四十餘年的蔣氏家族,至今對於是否要將蔣介石、蔣經國陵寢移至五指山,就依然躊躇不決。

由於總統是法定的三軍統帥,因此歷任的中華民國總統在法理上,也都擁有在五指山安葬的資格。然而蔣氏父子過世後,遺體卻先後被「暫厝」在桃園的慈湖與大溪,至今仍未下葬,箇中用意,即是希望「俟大陸光復後再行奉安」;反攻大陸一日不成,蔣氏就一日不願入土安葬。

豈料數十年過後,反攻大業依然遙遙無期,而中華民國在台灣也從偏安一隅,逐漸轉為落地生根。到了 2004 年,蔣家後代終於同意開啟「先總統蔣公暨蔣故總統經國先生移靈奉安計畫」,政府於是出資約三千萬新台幣,於五指山公墓興建「蔣陵」,並在名稱上比照古代帝王、給予「陵」的地位,最終於隔年順利落成。

然而蔣陵建成之後,蔣家內部卻出現了不同聲音;遲至今日,蔣氏父子的遺體都仍未遷入,而氣派莊嚴的蔣陵,也已閒置了十五年之久。

當年有報導指出,蔣家之所以在蔣陵落成後不願遷葬,是因為家族內部擁有不同聲音:有人主張應尊重兩蔣遺願、遷葬浙江奉化,而蔣孝嚴則認為在陳水扁執政期間移靈「感覺不踏實」。有些報導則繪聲繪影地指出,每每有蔣家後代提出移靈構想,提議者便會在提議不久之後過世,比如曾於 2004 年初主動去信國防部長、要求將兩蔣安厝至五指山的蔣方良(蔣經國遺孀),便是在當年底過世;而於 2004 年主持蔣陵動土典禮的蔣徐乃錦(蔣經國長子蔣孝文之妻),後來也在 2005 年辭世。這些巧合,據傳都讓蔣家自此沒人敢再提起移靈一事。

國民革命軍陣亡將士紀念碑。
國民革命軍陣亡將士紀念碑。攝:李昆翰/端傳媒

另一個傳聞中的因素,則和五指山長年來為人詬病的「蔭屍」問題有關。

雖然五指山的風景不俗,但在一些風水師的眼裡,五指山其實並非風水寶地。一塊理想的墓地,應該要能被群山圍繞,取得「左青龍、右白虎,前朱雀、後玄武」之勢;然而五指山公墓卻位於山巔,在周遭環境之中幾乎位於制高點,秋冬又有東北季風造成的「風煞」,環境也過於潮濕。

五指山公墓在風水上的缺陷,在網路上則經常以「蔭屍」現象為人所知:不少風水師、撿骨師都有陪同家屬前去開棺,卻發現故者屍身泡在水裡、久未腐爛的經驗。然而這個問題,也反映出了本省、外省族群在喪葬習俗上的差異。

在台灣的土葬文化之中,有一種被稱為「撿骨」的習俗,亦即由家屬在先輩入土數年之後開棺撿骨,接著或者重新安葬、或者另覓納骨塔遷入。類似的習俗,在中國一般只見於苗族、瑤族文化之中,而且通常都和少數民族的鬼神觀有關;中國南方一些與客家人有淵源的社群,也曾有過類似的文化,但今日已經式微。

至於台灣的撿骨文化,其來由至今仍未有定論,但一般認為,這種習俗除了和子孫趨吉避凶、改善風水的企圖有關之外,也反映了台灣社會的渡台史和移民性格:由於華人社會擁有強烈的「落葉歸根」意識,因此明、清兩代移居台灣的閩南和客家移民,會習慣先將父母遺體葬在台灣,數年過後再挖出骨骸、裝入甕罈,帶回閩、粵的祖墳安葬。

雖然近百年來,台灣與大陸幾乎都在不同政權的統治之下,而台籍移民位在閩、粵原鄉的祖墳也不見得依然復存,但「撿骨」的習俗卻延續了下來,因此今日不少實行土葬的本省家庭,依然會在親人下葬一定時日之後開棺撿骨,也因此會特別留意墓穴的排水問題,因為泡水的遺體不易腐爛,會加深撿骨的難度。

然而這種撿骨習俗,在 1949 年後來台的外省家庭之中並不常見。在台北從事撿骨業三十多年的謝俊銘告訴端傳媒,傳言五指山公墓當年在設計時,就是因為外省人沒有撿骨習慣、而軍人公墓裡又多半是外省官兵,因此並沒有謹慎考慮墓穴的排水問題,也因此「蔭屍」的情況特別嚴重,「我遇過的有九成五開棺之後,遺體都是泡在水裡的。」

此外,管理五指山公墓的軍方也規定,一旦家屬選擇開棺撿骨,就必須簽下切結書、同意永久遷出五指山墓園,目的便是希望將不敷使用的墓地空出,讓給新的申請者使用。

不過在某個意義上,這個規定卻也降低了家屬實行撿骨習俗的意願,因而削弱了台灣撿骨文化中隱含的「將遺骨送回大陸故土」的意涵,和這個墓園裡隨處流露的「反攻」願望隱隱形成了張力,但也恰巧反映出了台灣社會的流變。

因應疫情,家屬必須將祭品統一放置在忠靈殿外。
因應疫情,家屬必須將祭品統一放置在忠靈殿外。攝:李昆翰/端傳媒

牽涉「首都所在地」的《國葬法》

另一個因為「統一事業未竟」、不時也會浮上檯面的喪葬問題,則是台灣至今都未曾使用過的《國葬法》。

2020 年初,台灣空軍的一架黑鷹直升機在北部山區失事,導致包含參謀總長沈一鳴上將在內的八名將士殉職。事發後,台灣社會難得不分藍綠,一致地沈浸在哀慟的氣氛與「愛國情緒」之中,而朝野也出現了對殉職將士舉行「國葬」的呼聲。

然而這些呼聲,卻也意外揭露了「國葬」的尷尬之處:中華民國今存的《國葬法》,是在 1948 年修正通過的,而該法的第七條則規定「內政部應會同首都所在地市政府,於首都擇定地點設置國葬墓園」。不過由於該法實施後隔年,國民政府便旋即退守台灣,因此曾有一說指出,國民政府於遷台初期就決定,在「中央政府未返回大陸以前,皆不舉行國葬」,也因此舉凡閻錫山、胡適、于右任、白崇禧等國民黨大老過世時,都沒能獲得「國葬」待遇。

自從國民政府來台、一直到《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於 1991 年廢止之前,台北一直都被實質視為中華民國的「戰時首都」,而地理教科書則一直沿用「首都在南京」的說法。

倘若細看《國葬法》的沿革,該法於 1930 年制定之後,其實歷經了四次修正。比如 1947 年,立法院便將《國葬法》第七條牽涉「國葬墓園」的內文,修正為「應會同南京市政府於首都所在地擇定地點」,反映了對日抗戰結束、政權中樞遷回南京的動態。

然而立法院旋即又在隔年做了修正,將「南京市政府」字樣從條文刪去,改以「首都所在地市政府」替代,或許就是因為國民政府當時已經知道內戰情勢不利、首都南京不保,所以才決定修正條文、保持彈性——以「尚未回到南京」作為不舉行國葬的理由,本來就未必合理。

再退一步談,《中華民國憲法》其實也並未明文指定「中華民國首都所在地」,而只有「國民大會之開會地點在中央政府所在地」這樣的陳述,因此以《國葬法》第七條為由暫停「國葬」的作法,其實有不少可以商榷斡旋的空間。然而歸根究底,能否在台灣舉行「國葬」的癥結,終究不只是「首都」的界定問題而已,還事涉中華民國國格、以及理解兩岸關係的法律框架,也因此茲事體大。

話說回來,中華民國首都的確一直都是不好碰的爭議,比如馬英九執政期間,教育部便曾於 2013 年發函給中小學,提及「依據《中華民國憲法》,目前我國首都應為南京」,因而引起不小爭議。事實上,自從國民政府來台、一直到《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於 1991 年廢止之前,台北一直都被實質視為中華民國的「戰時首都」,而地理教科書則一直沿用「首都在南京」的說法。

但不論如何,在黑鷹直升機失事中殉職的將士,最後依然沒能獲得法律意義上真正的「國葬」、只有「國葬級」的公祭,而台灣至今,也未能擁有「國葬墓園」。

身為外省第二代、以「眷村文學」享譽文壇的作家朱天心,曾在 2011 年於《聯合報》發表了一篇散文,名為〈不會是一場百年孤寂〉,以此為「民國百年」祝壽,一面與馬奎斯的《百年孤寂》對話,一面討論了外省後代的認同歸屬。

在那篇文章裡,她引用了《百年孤寂》裡的一句話——「一個地方有親人埋骨,才算是家鄉。」現在回看,或許也沒有別句話,能比這句話更適合作為五指山軍人公墓的註腳。

雖然從表面上來看,五指山軍人公墓的確算得上是全台灣「正藍」色彩最為純粹、最為濃厚的地點之一。然而換個角度來看,五指山公墓在「台灣」的「國族建構」過程之中,卻也是相對隱幽、卻十分重要的一環,具有不容忽視的意義。

因為如果《百年孤寂》的「埋骨論」成立的話,那麼也許,只有當這些逃過兵馬倥傯的國軍官兵、這些流離過大半中國的第一代軍民在此地埋骨安眠之後,台灣也才能成為中華民國的新故鄉。

在郝柏村之後,兩蔣最終能否葬進五指山上的蔣陵,或許便是這項進程的最終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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