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修例運動一年 深度 國家安全法 香港

國安陰霾下,他們為什麼還上街?七一抗議現場特寫

香港主權移交23年,七一遊行首次被禁,國安法已然生效,但街頭上,人們仍然自發遊行,「香港獨立」成為今天最經常呼叫的口號。有示威者表示,「我們不會一夜之間唯命是從。」


2020年7月1日,有市民將香港獨立的字貼在消防栓。 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7月1日,有市民將香港獨立的字貼在消防栓。 攝:林振東/端傳媒

下午3點多,黑衣示威者一行數人,在銅鑼灣街頭舉起「香港獨立」和「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的旗幟,路人隨即跟著呼叫相應口號。一旁,有中年人憂心忡忡,「快收起吧,會被抓的。」小隊四處張望,稍有異動便收起旗幟,跑到後巷。

躲了一陣,小隊再次站上公園花槽揮動旗幟。「這是我們的自由,」其中一人是年輕的大衛(化名),他頓了一下說,「(面對國安法)怎會怕得這樣多?」突然,人群中有聲音警告「防暴(警察)落地」,小隊跑走,消失在人群中。

這是2020年7月1日,香港主權移交23週年,低氣壓籠罩香港。反修例運動所爭取的「五大訴求」除了撤回修訂條例以外,別無所得,雙普選並未被提上議程,民憤累積不散,加上中美爭霸戰,種種因素之下,北京選擇強力回應。6月30日深夜11點,一個多月急速通過的港區國安法刊憲生效,條文始得公開,案件可移交大陸法院審訊、在香港可以不公開審訊、最高刑罰可終身監禁等讓各界極為擔憂。

翌日中午,在一片憂慮和不安中,大批市民仍然選擇走上街頭,表達抗議。他們中有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有未成年的中學生,有帶著兩個小孩的一家四口,有和女兒一同出來的退休媽媽。老一輩大多還記得1997年回歸前後的場景,那時候自然的覺得自己是「part of China」(中國的一部分),年輕一輩已經不太談及這些。雖然今早媒體引述警方消息指,倘若遊行出現香港獨立相關旗幟、叫相關口號,均有機會觸犯港區國安法,但在示威現場,今天最經常出現的口號,是「香港獨立,唯一出路」和「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這個口號比以前少出現。有受訪市民表示,過去一年自己從來不喊「香港獨立」,直到昨日國安法通過,她開始改變想法;但也有市民表示,擔憂現在喊口號已經違反國安法。截至晚上8點,警方在七一抗議活動拘捕大約370人,其中10人違反國安法,部分人因藏有「香港獨立」的旗幟或印刷品而被捕。

2020年7月1日,市民的直幡寫上「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

2020年7月1日,市民的直幡寫上「我哋真係好撚鍾意香港」。攝:陳焯煇/端傳媒

2020年7月1日,警方拘捕一名男子。

2020年7月1日,警方拘捕一名男子。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灣仔集結。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灣仔集結。攝:陳焯煇/端傳媒

驚到腳震,但退縮就是認輸

旗幟小隊來去無蹤,約30歲的阿明一直跟隨他們,他說彼此並不認識,但他拿著大喇叭,播放《願榮光歸香港》(《榮光》)這首運動歌曲,為走出來的人們打氣。

阿明自稱是新移民,1997年來到香港,看著回歸,「有煙花看,還可以不用上學」,心裡有一種身為中國人的自豪感。他以前不太留心政治,至去年721元朗白衣人襲擊事件之後,他開始以「後到無法再後」的身位參與運動,還因為擔心安危而與內地親友斷絕來往。

面對全新的國安法,阿明此刻不確定,播歌也有可能犯法嗎?阿明認為,《榮光》只是一首為香港打氣的歌,並非提倡港獨。不過,近日《大公報》及《文匯報》報導皆指,《榮光》屬於「港獨歌曲」,會被「港獨」分子稱為「國歌」。

問阿明是否支持香港獨立,他說,香港獨立仍停留在「十劃未有一撇」的階段,亦是眾矢之的,「口稱不支持,但這事可以放心裡,不想更多人因為此事做無謂的犧牲。」

驚慌、隱憂和掙扎今日瀰漫香港街頭。警方首次舉起紫色警告旗幟,列明在場人士展示旗幟或橫額、叫喊口號或其他行為,有分裂國家或顛覆國家政權等意圖,有可能構成港區國安法的罪行,可能會被拘捕或刑事檢控。

下午近3點,我們在羅素街附近見到了20多歲的阿豪(化名),他一個人揮舞印有梁天琦頭像及「光復香港 時代革命」字樣的旗幟。警方會在公眾集會、遊行執法,內容明示或暗示煽動或教唆分裂國家或顛覆國家政權,如舉港獨旗、叫「香港獨立」等口號,皆屬違法。

阿豪說,自己從昨天一直緊張到現在,「我在不斷想,要不要帶這面旗出來。」他表示,國安法條文比他想象中的嚴苛。

2020年7月1日,警方在灣仔鵝頸橋一帶截查多人。

2020年7月1日,警方在灣仔鵝頸橋一帶截查多人。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街上撒溪錢。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街上撒溪錢。攝:林振東/端傳媒

「我知道,我有可能坐三年,甚至十年,但是,(今天)我一定要出來。」他的臉包得嚴實,只露出眼睛,說著流下眼淚,「如果不帶(這面旗),就代表對這個政權的屈服。」

在維園外的高士威道,中二女學生Kaka(化名)一身黑衣,和朋友一起在拆除國旗及祝賀國安法成立的橫額,以往她們在運動場口,也協助拆欄桿、設置路障。Kaka說,早在中午前往銅鑼灣的路上,她和朋友已經很害怕,她說港區國安法指明可判處終身監禁,「我們真是驚到腳震,還突然肚痛。」

根據港區國安法,份屬分裂國家、顛覆國家政權、勾結外國或者境外勢力危害國家安全的首要分子或罪行重大者,組織、領導恐怖活動,或在恐怖活動致人重傷、死亡或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皆可判處無期徒刑。

Kaka又認為,「如果害怕就退縮,便是認輸。」但她也感覺,國安法的確成功把一部份香港人嚇怕了,不敢在今天再次上街頭。受訪臨近尾聲時,防暴警察在旁邊突然發射胡椒球彈,她們與人群連忙再次走上天橋躲避。

下午2點幾,23歲鄧小姐在希慎廣場附近大聲叫著「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的口號。鄧小姐對記者說,自己剛剛畢業,幸運找到一份工作。在國安法通過之前,她從來不喊香港獨立的口號;直到國安法消息出來,她認為,「如果要脫離中央的制爪,除了獨立,我想不到第二個方法。」港區國安法消息出來後,她第一次喊出「香港獨立」。

鄧小姐認為,港區國安法不是那麼容易改變港人。「我們不像大陸,我們從小就看到許多資訊、思想,我們不是說你通過一條法律,我們就會不出來。你要立法的話,你就立咯。我們不會一夜之間唯命是從。」

鄧小姐說,政權越叫人不做一件事,人就越想踩那條線,尤其是年輕人,「你set條線這麼緊,我們只會越想踩那條線。」

2020年7月1日,有人在銅鑼灣街上焚燒雜物。

2020年7月1日,有人在銅鑼灣街上焚燒雜物。攝:林振東/端傳媒

2020年7月1日,灣仔一間餐廳電視播放林鄭月娥《港區國安法》的記者會。

2020年7月1日,灣仔一間餐廳電視播放林鄭月娥《港區國安法》的記者會。攝:林振東/端傳媒

日常生活,擔心被舉報

面對國安法和近日瀰漫在教育界和公民社會的舉報和投訴風潮,也有市民表示,自己愈發小心處理網上資訊。20多歲的Kelvin(化名)今日在示威現場高舉寫有「香港獨立」的旗幟,他經常參與街頭示威,不過在社交媒體上,他則非常謹慎。

他說自己早已將社交媒體全轉為私隱設定,擔心自己被起底,國安法之後,他基本上不再發文,並持續使用VPN(編按:利用特定的伺服器,隱藏使用者的網絡地址,並加密所有發送或接收的資料)上網保障自己。

在街頭,我們也採訪了20多歲的被捕者嘉澄(化名)。好一段日子,只要晚上11點前歸家,嘉澄也會演奏《願榮光歸香港》,但6月30日之後,國安法實施,「有人說這是國歌,代表要建國,這樣是有問題」,她再也不敢練琴了,「驚被人舉報,鄰居也知道是哪個單位。」

嘉澄說,她於去年7月被拘捕,隔了幾個小時,網絡先是流傳她的照片,接著是姓名、住址及身份證。她未有透露被捕原因及具體職業,只形容業內舉報風氣盛行。自此,她停止使用社交媒體,本來已關注網絡安全,在電腦使用VPN。保釋之後,她將所有帳戶轉用雙重驗證碼,為電話sim card上鎖。

法案實施,朋友傳來訊息,請她轉用保安程度較高的通訊軟件Signal,嘉澄也下載了。同一時間,她也忙著檢視WhatsApp的訊息,若涉及示威遊行,會逐個刪除,只留下日常對話;telegram本來已劃分為供示威使用,「就把整個chat炸掉」,「重要事宜只在當面講。」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灣仔街上。

2020年7月1日,市民在灣仔街上。攝:陳焯煇/端傳媒

難以走上主幹道的人群

2003年之後,從銅鑼灣維園出發的七一遊行在香港成為傳統,每年主題不一,圍繞民生、民主、人權等不同議題。今年是主權移交以來,警方第一次針對七一遊行發放反對通知書,並早早地開始在銅鑼灣佈陣,防止市民走上街頭,特別是主幹道。

今早10點多,端傳媒記者在銅鑼灣東角街一帶見到已經有軍裝警員巡邏,每隊六、七人左右,分散各處。接近下午1點,民主黨籌款街站前開始有人流聚集,警方展示藍旗,警告市民在進行非法集會或遊行,將面臨被捕和檢控,聚集的市民開始四散向維園和希慎廣場方向。

2點多,市民於鵝頸橋聚集,警方發射水炮車驅散人群,並封鎖記利佐治街,大部分人群向維園和灣仔方向走避。3點多,再次有市民於炮台山和灣仔,嘗試走向維園匯集人群,但礙於警方封鎖線,人群只能分成多批,散往天后和灣仔方向。4點幾,在銅鑼灣一帶,有大批市民走出軒尼詩道,往灣仔方向前進。

高溫的下午,遊行沒有指定路線,人們簇擁著向不同方向走去。有軍裝警員在一旁巡視。一開始人們見到警員時,似乎稍微安靜了一下,不過很快,人們又喊起了口號,並不避諱港獨。

2020年7月1日,水炮車多次在軒尼詩道鵝頸橋附近射水。

2020年7月1日,水炮車多次在軒尼詩道鵝頸橋附近射水。攝:林振東/端傳媒

直到傍晚6點幾,數百示威者再次在時代廣場對出的羅素街聚集起來,一度佔滿了整條道路,人們高呼「香港獨立 唯一出路」、「民族自強、香港獨立」等口號,並高舉雙手,作出「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的手勢。有人揮動代表「香港獨立」的藍色旗幟,人們圍繞在旗幟周圍,有人為揮旗者打傘掩護。

在羅素街上,聚集起來的人群足足喊了十幾分鐘,直到有人說警察到場,有水炮車駛經路口,人群突然散去,人潮湧上時代廣場電梯,也有人湧進地鐵四散。

眨眼之間,羅素街幾乎只剩下記者群。

他們為何不撕海報不移民?

面對政治高壓,運動未來能否持續難以預料,香港前途也蒙上陰霾,移民成為香港市民近日茶餘飯後的關鍵詞。以往人們見面問候「你食飯了嗎?」最近取而代之,「考慮移民嗎?」

今日遊行未開始前,大量市民聚集在希雲街吃午餐,這裏有不少支持運動的「黃店」。在希雲街,一家西餐廳的老闆告訴端傳媒,去年9月他接手這家餐廳,「想自己和香港人有一個夢想和希望」,面對國安法來襲,他仍然想與這間黃店一直堅持下去,不曾考慮移民離開。這個老闆認為,香港人不是這麼容易被改變,下一代都在看著我們這代人的經歷,「但到我老了的時候,就真的可能會變了。」

2020年7月1日,希雲街一間黃店的連儂牆。

2020年7月1日,希雲街一間黃店的連儂牆。攝:林振東/端傳媒

國安法前後,一些黃店開始擔心,紛紛撕下店內支持運動的海報,有店舖聲言退出黃色經濟圈,黃店搜索平台「和你eat」也下架無法使用,原因未明。銅鑼灣一間飲品黃店內,記者看見牆壁原本黏滿過萬張便利貼,顧客寫上支持運動、抗爭訴求等字句。但昨夜11點幾,老闆Martin(化名)最終決定忍痛將整幅連儂牆移除。

「其實整個月(6月)都因國安法而擔心、考慮,掙扎了許久是否真的要撕下所有文宣,」但眼見條文的罪名不清晰、刑罰很高,Martin擔心會隨時犯法,最終決定撕毀,「即使我今日不拆,一個月後感覺都要拆。」他形容國安法表面要震懾香港人,但不能夠從精神上改變大家,正如店內的連儂牆仍然繼續存在於他心裡,每張便利貼也沒有扔掉,已秘密地處理;他直言,對這場運動的支持不變,仍然會做正確的事。

不過,希雲街西餐廳店門前的連儂牆上貼有有「香港獨立」、「天滅中共」等便利貼,這些字眼在港區國安法落實後,或有分裂國家罪名的意味,但老闆明言,不會將店內的文宣或便利貼移除。

2020年7月1日,防暴警察進入時代廣場。

2020年7月1日,防暴警察進入時代廣場。攝:陳焯煇/端傳媒

他笑言,自己大概是在一片悲觀中保持著樂觀。

約40歲的阿梅(化名)任職護士,與先生帶同孩子一同出席遊行。她自言,過往不太關心政治,自去年投入反修例運動,是一名「和理非」,遇見記者時,他們一家在銅鑼灣一帶遊行,後因警方封鎖而無法再前行,先去一家黃店用餐。

阿梅的兩名孩子都在讀小學,她說最近身邊朋友持續討論是否要移民,他們一家人也經過認真討論。她至今仍未申請續簽英國國民(海外)護照(BNO),認為移民歸根到底「最後的選擇」,「不捨得香港的生活,也不是所有親人也能離開香港。」

70歲的鄺女士今日第一次參加七一遊行,她說自己直到一年前都不太理會政治,甚至九七政權移交都沒什麼感覺。去年運動她變得憤怒,開始走上街頭,參與和理非遊行。她表示說自己有BNO護照,但不打算移民,資產也不會轉移,「生於斯長於斯,如果有什麼政權打壓,我們這代人都會去承受。」

「留在香港,是我們香港人的一種自由。」鄺女士表示。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大衛、嘉澄、阿明、阿豪、阿梅、Kaka、Kelvin、Martin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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