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深度 回訪疫情中的失親者

母親感染後選擇自殺,她從此失眠、嗜睡、「好害怕」

母親遺書裏的第一句話是:「我希望你能挺過去」。


2020年4月4日,一名女士手持鮮花悼念2019冠狀病毒肺炎死者。 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2020年4月4日,一名女士手持鮮花悼念2019冠狀病毒肺炎死者。 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編者按:北京疫情再起,喚醒不少人對過往幾個月的焦灼與恐懼。病毒令死亡和失去變得更加粗糲、殘酷,很多人至今仍在疫情帶來的巨變與傷痛中無法脱身,他們要如何修復心理創傷、重回生活正軌?端傳媒將持續關注。今天是第二篇,講述一個女孩因疫情失去母親後,艱難整理失序生活的故事。第一篇記錄了一位確診的父親在被隔離期間痛失兒子的故事。

4月12日中午,一直不回信的銅豌豆突然發信過來,約我在武昌鐵機路一帶見面。這個自稱網名取自元代戲劇家關漢卿的散曲《一枝花·不伏老》的95後,初次相見就竹筒倒豆子般地與我訴說:「我在看心理醫生。我已經兩天沒睡覺了,就算睡着了也會從夢中驚醒。他們勸我先用藥物治療失眠問題,但我不願受藥物控制。」她坦言道:「好害怕」。

隔着口罩,依然能看出留着褐色長髮的她眉眼纖秀,只是眼裏布滿血絲。聽到記者的話,她翻出手機,「我媽才是真正的美女。她的眼睛大大的,還有一對小酒窩。我長得像我爸。」手機裏的照片應該是她父母新婚不久。與大多數年輕夫婦一樣,他們臉上溢滿幸福的笑容。「如今,他們在那邊相會了。希望兩人能把過去失去的光陰彌補起來。」她說。

2月16日,銅豌豆曾發表微博:她的父親在2008年因車禍過世,與她相依為命的母親又於今年2月3日在家中去世。走前,母親割腕自殺。但據法醫鑑定,最終死因是2019冠狀病毒肺炎。

母親不肯透露自己在哪家醫院

「一切發生得比較突然。」我們坐在一家超市門前,馬路上增多的來往車輛、行人讓銅豌豆的記憶閃回去年12月31日——那天晚上,武漢江灘舉行跨年煙花表演。「媽媽叮囑我,不要去人多的地方。為使她安心,我在江灘自拍了一張戴口罩的照片發給她。」她喃喃自語:其實,我們注重防護挺早,家裏現在還屯積着100隻口罩。去年年底,醫院工作的朋友就在微信上談論起這病毒。但為什麼媽媽還是會感染?我與她接觸過,卻沒感染?這些事,至今我都想不明白。

2020年3月3日,武漢一間醫院有大量醫護人員準備將患者送進醫院內 。
2020年3月3日,武漢一間醫院有大量醫護人員準備將患者送進醫院內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就在煙花表演當天,武漢衞健委公開通報27例不明原因肺炎,稱未發現明顯人傳人,未發現醫務人員感染。23天後,武漢封城,湖北啟動一級應急響應。

「疫情走勢比較快。開始說可防可控要闢謠,很快新聞裏、微信群裏的小視頻上就能看到防護服不夠、殯儀館的車在拖走遺體等等。外人看來,或許覺得那會武漢人好可憐。但對我們而言,不是可憐,而是令人恐怖。」每天早上,這對困守家中的母女與這座因病毒入侵而促成的「圍城」中的人一樣,「一睜開眼就是查看當天疫情更新數據。明知道是壞消息,還非看不可。」

銅豌豆說,不論事情多糟糕,不降臨在自己頭上,人們就不會相信自己也會撞上它。好比昨天,她和母親還在討論他人的不幸,轉眼就輪到自家頭頂。

「1月29號,媽媽出現了發燒的前兆。依照政府要求,我們在不同住處隔離。1月30號,她去礄口區一家醫院做檢查,查出肺部感染,發燒38度。我們上報給社區,要求安排入院。社區每次都回覆,已作上報,讓她等待安排。2月1日,她高燒不退,晚上呼吸極度困難,再次找到社區,社區讓她打120。熬了兩、三小時後,救護車才趕到將她送到位於漢陽蔡甸的同濟醫院中法新城院區。」因為擔心銅豌豆會着急趕來,母親交代同事不要透露自己所在的醫院。事後,她才得知母親在醫院做了核酸檢測,然後坐在長椅上打吊針。中途,針扎不進去,又把針拔了。

「在醫院,媽媽長時間無人過問。晚上九、十點鐘,實在挺不下去了,她在電話中跟我說,讓我開車把她接回家。人都是有尊嚴的,她不想有淪落街頭的感覺。記得我去醫院接她時,她離老遠看到我,大聲叫道,你莫過來,離我遠點。上車後,她不說話。當時天色較黑,我在車上看不清她的臉,但能感到她的心情沮喪。我寬慰她,要她堅強一點,以後還要看我結婚呢。她這才開口,你莫講話,小心我有病毒。」後來,銅豌豆母親的同事告訴她,那天,外表温柔的母親在微信上態度堅決——「如果明天確診,撒潑也要住進醫院。」

「我媽原來住在部隊小區裏,她在那裏的一家幼兒園教書。自從她感染後,那兒就不讓她住了。當晚,她讓我把她送到了另一住處後,我開車回到自己的租屋。凌晨五點,她發來過一些奇怪的話,比如讓我收好她的手機等等。我沒有多慮,以為她又在胡思亂想。我還在積極跟社區與礄口區疫情總指揮聯繫。社區先說有床位,十點鐘會來接我媽,後又說沒有了。我給我媽所在單位的社區打過二、三十個電話,加過辦公人員的微信,但對方沒有理我。」她在網上公開過那些微信內容:2月2日,「我媽媽的情況現在真的很不好,真的拜託你們快一點。」2月3日,「我媽媽已經發燒39度多了,求求你們給爭取個床位吧。」

2020年2月4日,武漢的一家臨時醫院。
2020年2月4日,武漢的一家臨時醫院。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母親的遺書:我希望你能挺過去

據中國國家衞健委統計,2月2日,武漢新增確診數首次破千,達1033例。面對確診病人「一床難求」,不能及時住進指定醫院,形成「堰塞湖」狀況,2月3日,在蔡甸知音湖大道十天建成的火神山醫院開始承接確診病患的轉入與救治。同天晚間,武漢市政府宣布將在武漢國際會展中心、武昌洪山體育館、東西湖區的武漢客廳建設「方艙醫院」,用於收治輕症患者。

「2月3日一大早,我沒有任何的預感。那會,媽媽還在發信問我,醫院聯繫得怎樣?」銅豌豆繼續講述道,「我在盼着媽媽的核酸檢測結果出來。醫院原說24小時過後會出。再打電話詢問,又變成3天才能出結果。沒出結果,社區就無法安排,我們只得等。」不料通話過後,母親給她發來一條微信:我肯定是不會好了,你更不用再跑蔡甸,那裏真的是地獄。我,他們愛咋處理就咋處理,我已經很對不起你了,媽媽求你給自己爭取活下去的機會(編註:原微信內容經刪減後刊出)。

「到了八點半鐘,我媽說她餓了,叫我給她買點吃的。當時,所有餐飲店鋪都關了門,我只能在超市為她買到一瓶八寶粥。我把它放在家門口,她讓我回去收拾行李。她既然已感染,作為密(切)接(觸)人員,我要做好隨時被帶走集中隔離的準備。到了九點半鐘,我跟她打電話,那邊打不通。我感到不對勁,一邊與社區聯絡,讓他們開鎖,一邊開車趕過去。」銅豌豆到後,站在母親家門外一個多小時無人開鎖。社區人員站在樓下舉起喇叭高喊,而屋內不見絲毫動靜。

「門鎖終於被人打開後,他們紛紛跑下了樓。趕到的表姐先走了進去,接着聽到她在裏面放聲大哭。我記不清楚,我到底有沒有哭過。那時候,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我只記得,走到洗手間門口,看見媽媽就倒在那裏,她的手掙扎着抓住胸口,地上全是血。」銅豌豆追述道,她們當時給120打電話。120回覆沒車,來不了。給119打電話,119回覆新冠肺炎病患的事不在自己管轄範圍。致電110,「110問人去世了沒有?如果沒有找120。」於是那一天,她們等110等了近4小時。直到法醫來後,鑑定得出,「媽媽的確有自殺行為,割腕可能導致休克,但她最後是死於新冠肺炎的呼吸困難,呼吸衰竭。」直到臨死前,母親都未得到核酸檢測結果。

殯儀館的車子在晚上12點才來。工人跟她解釋,這還算快的,有人在家裏「走」了三天,他們才去收。「當我們把媽媽抬進車時,看見車裏全是包裹的屍體。」這一幕,她不自覺複述了兩遍。

心如死灰的等待中,她握起過媽媽的手。蒙布下的那隻手腕在法醫做鑑定時,還有血湧出。「但我不敢觸碰她的身體。為了找她的身份證,表姐幫我搜過她的衣服。」她說,母親臨「走」前,細心地把常戴的首飾取下來,放在了客廳的桌上。留下的一堆遺物中,有林林總總的證件,也有和父親合影的照片。從醫院回來後,仍在發高燒的她把身上穿的棉襖洗了,它正掛在陽台上。「你說,一個一心尋死的人會想到死前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嗎?」銅豌豆問我。

那時,她猛然想起母親囑咐過的手機,並在備忘錄裏讀到了一封信:「我希望你能挺過去,以後好好生活,別好高騖遠,平平淡淡才是真。……,好好找個對你好的人嫁了,好的婚姻裏沒有十全十美,他愛你就行。以後不要再養小動物了,好好養好你自己吧。我的身體本來也不太好,我還擔心以後是你的負擔,所以儘量攢錢,所以我真走了,我不遺憾,唯一遺憾的是沒看到你結婚和這次帶病毒的內疚。」

「媽媽不停地在說自己好不了了,她斷定我已被她傳染上了,她為此深深內疚。」銅豌豆思來想去,母親選擇自殺既有一時衝動,也綜合了諸多因素。那一夜,「送走」了母親,她開始機械化地打掃房間,仔細沖洗地面的血跡,小心翼翼地用84消毒水消毒——「因為血液裏有新冠病毒。」

收拾完畢,她才和表姐離開。此後,她沒再回過那裏。寒夜中,儘管凍得瑟瑟發抖,租房社區與母親單位住宅社區都因她是密接,拒絕她入住,她依然清醒意識道,自己不能待在那間還殘留着病毒的房子裏。——「無論發給我,還是發給朋友的信上,媽媽第一句話就是希望我能挺過去。」

2020年4月5日,武漢一位居民從船上俯瞰著長江。
2020年4月5日,武漢一位居民從船上俯瞰著長江。攝:Ng Han Guan/AP/達志影像

隨着疫情大面積停下來,一部分人的心理創傷逐漸浮出水面

2月3日,中國國家衞健委召開新聞發布會,就疫情防控工作中的社會心理服務進行解讀,首次提及心理干預的重要性。

温州康寧醫院集團精神心理科主任唐偉,是浙江第三批赴武漢支援的醫療隊中一員。「確診患者的反應是,我能不能被接收治療?我會不會死去?我應該用什麼治療?除了焦慮與恐懼不安,他們或會出現易激惹的情緒。普通市民則是在緊張下過活,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感染,與自己接觸過的人裏有沒有感染者。度日如年地過了14天後,如無反應,他們的心理感覺稍好。假設其間有點不妥,就會自疑,會出現軀體化障礙,如感到自己身體出況,一天測量體量十幾次或幾十次。」

「第一階段出現社會應激反應,第二階段出現創傷後遺症。」湖北省心理諮詢師協會理事杜洺君也在佐證了唐偉的說法,「疫情前半場,心理反應是針對社會全員的,具有廣泛性與突發性、頻發性,主要體現在人的情緒、軀體、認識三個層面變化。隨着疫情大面積停下來,一部分人的心理創傷逐漸浮出水面。」

3月10日,武漢16家收治輕症病例的方艙醫院宣告全部休艙。根據武漢市疫情防控指揮部發布的《關於對新冠肺炎治癒出院患者實施康復隔離的通告》,一批批離開重症病室與方艙、需要隔離觀察的人員轉入在武漢高校或酒店等處設立的「康復驛站」,杜洺君與其他心理諮詢師稱他們為「康友」。3月11日起,每週二與週四上午,他們會去驛站為一些患上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康友進行心理療愈。

「除了這類康友,還有兩類人群也會出現不同程度的PTSD反應。一類是曾在一線奮戰的醫護人員。早前因為職責所在,他們不能讓自身的負面情緒冒出影響工作。一旦工作結束,他們才有可能停下來面對自己的真實感受。另一類是那些從3月23號起,陸續領取骨灰,安葬親人的人群。他們不是廣泛群體,卻有着縱深的心理創傷。」電話中,杜洺君將後一類人群稱為「失親者」。

母親「走」後兩天,銅豌豆被安排到隔離點集中隔離。那是一座快捷型酒店,除了到點下樓領取食物,她關在房間裏,終日精神恍惚。因為露宿街頭過,她發起了低燒,臉上一點點地脱皮。

「隔離14天裏,我瘦了十多斤。」2月16日,她收拾起發散的思緒,將自家經歷整理發出。「微博賬號還是向我的一個朋友借的。」她說因為封城,隔在異地的男友通過微博才得知她的狀況,「他責怪我,為什麼不把這些事告訴他。可我那會根本就沒有精力和人講述這些事情。」

就「PTSD在失親者身上會出現哪些症狀」,我曾採訪過湖北省心理諮詢師協會理事李萌,她也是最早參與疫情心理援助的心理諮詢師之一。她概括道:第一階段,強烈地否認,這不是真的;第二階段,進入相對的麻木,說話時比較呆滯。再說到這些事,對方會有一些憤怒的表達。實際上,他也不知他對誰憤怒,他會自己找原因。第三階段,討價還價——為什麼這種事發生在我身上?我不應承受這些。對方會尋找責任人,也會追責自己——比如自責因為自己的病導致親人離世。會進入一段時間的抑鬱階段,情緒低落,看上去缺少活力,整個人顯得非常消沉。可能感覺生活沒有目標,感覺愧疚,感覺這一切是否是對自己的懲罰,不再感受到快樂與滿足。總之,這個階段非常難度過;最後一個階段是,消沉一陣或很久之後,對方會漸漸感受到生活還是要繼續,逝去的人不會再回來,慢慢會接受失去親人的事實,並開始為達到未來的目標而努力。

「這次疫情,不是我一個受害者,每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個家庭,合理解決才是對我們人民的告慰吧。」在現已撤下的微博末尾,有人看到了銅豌豆發出的呼籲。

「有人說,你要理解那時的混亂無序,每個人都很辛苦。我說,這不是理解不理解的事。我想問,到底是哪一環節出了問題?我媽生前教導我,做人要樂於助人,不要斤斤計較,人要難得糊塗。她就是這樣過了一輩子,可我越想越覺得,她選擇那條路是糊塗的,不能讓她『走』了還不明不白。」微博發出後,社區找過她,她提出了兩點要求:第一,幫我媽辦理後事。第二,給我一個說法。「這是我撤下微博的原因。我想人不能太貪心。」她說道。

2月22日,她在朋友圈裏發出了自己兩次核酸檢測的結果:陰性。

2020年3月19日,武漢的一家醫院在治療COVID-19冠狀病毒患者後,一名醫務人員從更衣室的窗戶向外張望。
2020年3月19日,武漢的一家醫院在治療COVID-19冠狀病毒患者後,一名醫務人員從更衣室的窗戶向外張望。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尾聲

四月底,我受邀請去過銅豌豆搬的新家,那是靠近武昌光谷的公寓樓群。那天下午,兩隻英短貓在陽光照進的大廳裏穿梭。趁男友在廚房做飯的空當,她一邊逗貓,一邊思維跳躍地回溯:隔離期一完,我就回到了原來的租屋。二月份開頭,我每天睡覺不到4小時。接後又是嗜睡,中間不斷做夢,不斷醒來。有時早晨從夢中驚醒,情緒會特別低落,說不出的煩躁。有一次,我在家喝了一箱啤酒,一口氣吞下了20多片感冒藥,然後狂吐。看着那些吐出來的玩意,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朋友們說我狀態不對,他們和我表姐為我撥打了心理援助熱線。這樣,心理醫生才聯繫上我。

有人問你有想媽媽嗎?這事不就跟每天吃飯一樣?你會特意去想怎麼吃飯嗎?大學畢業上班後,為離公司近點,我搬出去單過。但我和我媽幾乎每晚都會通視頻電話。她在那邊問我,今天約會了沒有?要不要我介紹男朋友給你?有時,我在朋友圈裏發美食圖,她會發來微信說,她也想吃。還把圖片發到自己朋友圈裏曬,有女兒真好!我要是幾天沒回去,她會拍來貓貓的照片問——「你到底是想看我,還是想看貓呀?」直到今天,只要我感覺需要與人傾訴,我就會給她發去微信。

我告訴心理醫生,我想好好睡覺。自打我媽走後,我每次做夢都會夢見她。而且,這些夢隨着時間的推移變化起伏——最開始,我夢見媽媽在各種各樣的場景下去世,夢境十分真實。中間一段變成我們在夢中尋找什麼,毫無頭緒地尋找,頻頻受挫,心情緊張壓抑。最近又常夢見我和媽媽過起了日常生活。有時,我還會夢見她和爸爸在一起。

在夢中,她的臉始終清晰無比。

2019冠狀病毒疫情 失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