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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韻詩新書專訪:不要自掃門前雪,而是互相關懷與支持

「這個『命運共同體』是慢慢在擴大中,它包攬了全世界任何一個相信這些普世價值的任何一個人,甚至都不只是年輕人。」


何韻詩。 攝:林振東/端傳媒
何韻詩。 攝:林振東/端傳媒

如果沒有2019年的反修例運動,何韻詩的台版新書《當你仍在這裡》(Hall1c Limited出版,2020年1月)可能會取名為《當你全身積滿塵》。傘後香港的低迷五年,讓太多人既壓抑又迷失。五年之中,何韻詩的生活亦變化極大,無論作為一個歌手抑或運動參與者,很多事都確確實實已經不同。眼見大環境裡的諸多挫敗與失望,她認為自己作為一個很多年輕人會從她音樂裡去尋找能量的公眾人物,有責任在「重整自己生活的過程」裡,找些方法鼓勵大家。

去年六月,大型抗爭突如其來;積塵抖落,整本書的結構也因應調整——「自己」之外,更加入「世界」;聽見自己,才能看見世界。香港版是直到去年七月初送廠印刷前一周才內容修訂完畢,台灣版則於今年一月與讀者見面。全書分為兩部分:「看見世界」收錄何韻詩在反送中運動中的經歷與看法,更包括多篇她在國際論壇為香港發聲的演講文章;「聽見自己」則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修行指南,世界與個人並不違和,勇氣也都是從細碎生活中獲得。

生活起義指南

何韻詩會形容《當你仍在這裡》更是「一本工具書」。「它是生活起義指南,所以我會比較在意令它提供一些方法。」書中她提供了種種親切的「Life Tips」,諸如多喝水、早上要鋪床、不亂購物、克服拖延,鉅細來自生活。她想用這本書告訴大家,在氣壓最低沉的那些時日「我們可以用什麼方法令自己重拾動力?」掃落積塵,要藉助日常生活中的紀律。

雨傘之前,作為一個歌手,她是不需要有紀律的。

「我可以鍾意幾時去做事就做,那種所謂創作人的模式。」但現如今,她分身處理不同事務,在公司管理者與創作歌手之間求取平衡。「對我來說其實是很困難的。所以當中會慢慢發現,原來當你要這麼貪心地扮演多個角色時,生活上就要有一個一個紀律,用一些tricks去幫你。」尤其她發現許多人在經歷相似困惑——「如何令自己更加、更加有耐力?或者更加有勇氣去做某些人生的決定?」更覺得可以花些時間,將自身經歷化為文字。

其實從上本書《行旅.往後》開始,何韻詩就愈加傾向於「向內」的、introspective的表達模式。她不介意在文字中展露自己的脆弱,因為想要「和一些需要得到鼓勵的人說:『你不是孤獨的,你不是自己一個人面對著這些問題。任何人都在經歷這些高低起跌。』」就算她看上去大膽強悍,其實亦有自己的迷失時刻。

「和一些需要得到鼓勵的人說:你不是孤獨的,你不是自己一個人面對著這些問題。任何人都在經歷這些高低起跌。」

何韻詩。
何韻詩。攝:林振東/端傳媒

用自己的方法記錄真相

細碎生活中的自律方法,撞上去年的運動,讓《當你仍在這裡》有了鑲嵌於時代命運的重量。

何韻詩認為,尤其是在大時代的背景之下,人們很容易被「大事」沖走那些日常的事。「但你如何去讓一個所謂抗爭的模式不只是短時間內爆發,之後又回到日常生活,而是將抗爭融入你的生活?」她分享種種方法,用意也在於此。

與此同時,記錄時代又是每一個人的責任,亦不單只她。

「我覺得一個公眾人物也好,參與這場運動的一個年輕人也好,用各種方法將每一天記錄下來,對後人都很重要。」尤其身處一個真相模糊乃至會被扭曲成fake news的世界,「更加需要多一些人用自己的方法記錄真相。」台灣版出版之際,回看這本書的前半部分,何韻詩認為是必須要有的記錄。

如同當年傘運期間,當她覺得自己的報紙專欄「寫來寫去都是差不多的事」時,前輩李怡曾對她說:「不是的﹐其實你這些記錄很重要。」文字並非只為自己而寫,更是出於某種歷史責任。

而對於有著唱作人、社會運動者等多重身份的何韻詩來說,寫作出書所傳遞的能量,與她做音樂、走上前線究竟有何不同?「我想應該是再深度一些。那些是比較橫向的,觸及的群眾也更多。但寫作是一個很親密、很個人化的分享。」如果希望盡用自己的影響力,則兩者都需要。「既要有大一些、寬闊一些的畫面,但同時也需要有很聚焦、很抽絲剝繭去拆解一件事的過程。」

她更逐漸希望將寫作變成日常習慣。「譬如我近一個月左右,開始嘗試培養手寫日記的習慣。」手寫的動作在人們生活中已消失良久,而她則將之視為幫助自己整理思緒的重要步驟。「其實寫作本身也是這樣的作用。除了去記錄一些東西之外,它是去幫你整理你經歷過的事,從中找回一些你成長中的重要線索。」

來到世界上不是為了「享受」的

「如何去把握這些低位,優化自己的所有能力,等到下個高位再來時,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把它推得更高呢?」

而她也坦言,縱使在書中整理了不少面對日常恐懼與脆弱的方法,但人生一路向前,方法上個階段合用,下個關卡卻未必適用。「所以你要面對各種新的恐懼和迷失,然後才可以打開自己、赤裸地去正視自己的脆弱,去找新的解決方法。這件事它也必然會反覆再出現⋯⋯」

那是否每次都會處理得更好一些呢?

何韻詩笑著答:「我是一個⋯⋯怎樣說呢?一個⋯⋯都有少少變態的人。很多人很抗拒挫折與難關,但對我來說,我歡迎有這些挑戰,甚至會期待下一個難關的出現。因為人生如果太舒服,你是不會成長的。」過往的每次挫敗,都正是重整自己身上先前未被發現之問題的良機。「可能是近年我開始接觸佛學的一些道理,所以會明白你來到這個世界上,其實不是來『嘆世界』的。假設你一來到這世界就可以享福,那可能你以前做了很多好事,但這也是會用盡的。你怎樣去令自己做得更加好呢?」

在書尾的跋文裡,她寫道:「『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事情會來,也會去。來的時候盡力而為,走的時候也不再留戀⋯⋯Be Water,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

作為Activist的何韻詩,在抗爭層面並無貪著,她會全力以赴120%地投入其中,但浪頭過去那刻,她認為就應該「去ride另一個wave,要放開對之前的留戀,去轉化、追求下一個目標。」以去年運動為例,「很多人覺得我們有一個這麼高的位置,怎樣繼續維持呢?但這件事其實亦都不realistic。人生有高有低,運動進程有上也會有落,應該要有這樣的一個平衡。」

激昂有時,靜態乃至低調亦有時。事實上,《當你仍在這裡》所講的,正是「在低潮時,你如何去把握這個時間,令自己在下一個浪再到來時,可以準備好去飾演你被賦予的那個角色。」

何韻詩。
何韻詩。攝:林振東/端傳媒

低位並非意味著完結,它只是在積蓄令下個高位再度出現的能量。何韻詩說:「其實我們2019年就見證了這件事。有過2014年到2019年的經歷之後,我們如何作為一個群體,去更加堅定自己的信心呢?如何去把握這些低位,優化自己的所有能力,等到下個高位再來時,集合所有人的力量把它推得更高呢?」這是每個人都要不斷學習的事。

而她個人正在面對的「be water」學習之一,是放下往績。

放下挫敗其實不難,反而放下成功要有強大心志。「如何不要因為以前做到過的某件事,而產生一個很驕傲的心呢?這個才更困難些,也是這一刻我正在面對的其中一件不夠be water的事。」作為一個歌手的創作模式,那些習慣與方法,曾為她帶來亮麗成績。「但你作為一個歌手20年了,如何去放下這些所謂的往績,繼續追求成長呢?這個be water是我近來在不斷思考,想用不同的方法去衝破的事。」

成績就是包袱。「譬如某一隻歌你做到某些成績。今時今日你去做一隻新歌時,多多少少會將這些包袱繼續揹在身上。」何韻詩亦不斷自省:「怎樣去放下這些包袱?怎樣當自己是一個沒有歷史的人,憑自己當下的狀態與感覺,去創造一個新的『這刻』的自己呢?」花精力去嘗試新的創作方法,是她此刻的功課。

勇氣是可以感染和傳遞的

「這個『命運共同體』是慢慢在擴大中,它包攬了全世界任何一個相信這些普世價值的任何一個人,甚至都不只是年輕人。」

如果說對這本《當你仍在這裡》有未盡滿意之處,何韻詩會認為是有時她很想要給大家一個明確答案。「但真正的分享,並不是去提供一個答案。」重點在於將過程坦誠記錄,記錄足夠真誠,讀的人自會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所以這是我覺得下次如果寫類似的書,我會嘗試去改變的角度。」

而書中所記錄的種種,無論是清減負重抑或錘鍊勇氣,都是台灣讀者並不陌生的話題。尤其勇氣的無形流動,更是近年港台兩地民間交流的重要主題。

「勇氣這件事是很有感染力的,因為它透過一個一個人這樣傳下去。」當年太陽花時,港人目睹了台灣年輕人怎樣衝入立法院。「當然每次這樣的行動,帶來的成果可能都不同。」何韻詩指出:「有些運動譬如太陽花,它真的可以阻止某些事發生。但雨傘運動,大家就普遍覺得是失敗了。可是五年之後,你會發現,原來它真正的後續,是五年後才發生。」

香港與台灣的地理距離如此接近,兩地情感近年亦有微妙連結,故而常被稱為「命運共同體」。但何韻詩卻覺得:「這個描述其實都需要再更新一下,因為所謂『命運共同體』就是一方面去做一些事,會連帶另外一邊有漣漪效應(ripple effect)。」但顯然今時今日,漣漪效應已不拘泥於港台兩地——這也正是書中「看見世界」試圖呈現的更廣闊視野。

「所謂命運共同體,不單只是我們這兩個地方的年輕人。」何韻詩認為:「由上年香港的運動都可以看到,它會牽動比我們亞洲更遙遠地方的一些運動。加泰羅尼亞、智利、甚至是在中東地區,都有很多不同行動出現。所以我經常強調:我們要記得,你是這個世界很重要的一部分——香港也好,台灣也好,在現今這個世代,當所有資訊在一秒內就可以到達世界每個角落時,其實我們每個人的影響力,都相對被放大了很多倍。一個不知名的年輕人,無論他在香港還是台灣,他的一個舉動都真的有能力影響整個世界。我覺得這個『命運共同體』是慢慢在擴大中,它包攬了全世界任何一個相信這些普世價值的任何一個人,甚至都不只是年輕人。」

機緣巧合之下,何韻詩去年獲得諸多邀約前往世界各地演講。過程當中她亦不斷自省:每個地方的人,都自然而然容易只關注自身。「例如香港的抗爭者,我們便只會想香港人在面對的事,台灣也是一樣。」但去年五月去挪威Oslo Freedom Forum的經歷讓她明白:「原來有很多人,在世界各地,都在面對很相近的極權或暴政。」

以局部視角聚焦自我,難免感到挫敗孤單。但當整個鏡頭被拉闊,就會發現「原來不單只是我在做這件事。」如果一個北韓女生都能千辛萬苦出逃再將訊息傳達給整個世界,那麼「我們任何一個人,可以做到的事都非常之多。」

所以她在書中寫下:「不要自掃門前雪,而是互相關懷,互相支援。」

2019年8月16日,中環遮打花園舉辦「英美港盟、主權在民」集會,何韻詩獲邀在台上發言。
2019年8月16日,中環遮打花園舉辦「英美港盟、主權在民」集會,何韻詩獲邀在台上發言。攝:林振東/端傳媒

只要沖破界限,我們便不再渺小

「一個健全的抗爭,首先它不會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它有機會延續一段很長的時間;而真正的改變,亦都可以在任何你無法預測的一刻突然間出現。」

訪問之際,正值2019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四下蔓延,人們的心境亦再度蒙塵。香港也好,大陸也好,都不乏深陷沮喪與痛苦之中的普通人。

何韻詩認為:「在香港,是更加突顯了政府的無能——不只是無能,它真的是一個無權的政府。」但艱困之中,也未嘗全無希望。「包括近來有很多從中國內地流出的普通平民百姓拍的影片。當然他們是在一個很desperate的狀態裡,但我在當中其實是看到一些希望。因為⋯⋯如果你不是有一個這麼差的時刻,大家也不會醒覺。」

隨著疫情發展,香港亦有類似狀況。「你會看到一些明明在去年那六個月一句聲也沒出過的人,突然間會鬧林鄭、鬧這個政府。所以我是期待有一些變化出現。當然期待之餘,也會看看在自己的範圍內,可以做些什麼。」所謂「It was the best of time,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這是最好的時代,這是最壞的時代」在最好的時候,會有最差的事出現;在最差的時候,就會有最好的事出現。

歷經傘運過後漫長五年的香港,如今再度進入某段「靜止少少的狀態」。但在何韻詩看來:「其實我們應該明白,一個健全的抗爭,首先它不會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它有機會延續一段很長的時間;而真正的改變,亦都可以在任何你無法預測的一刻突然間出現。」

而這也正是她想對在疫情中感到萬分沮喪的中國大陸年輕人的寄語。

「我會希望他們相信個體的力量。香港人就是在2019年證明了這件事。一個人的力量未必能做到很多事,但一個群體,其實也要靠每個人的想法才可以推動。所有人一齊去為對的事情發聲,當然在大陸非常困難,那塊牆是很強,但同時也真的是有那麼多億的人⋯⋯人的力量是不可以小看的。一成的人醒覺,已經可以發揮很大作用。」

一如她在書中所寫:一個一個人的力量,加起來,衝破界限、衝破種族。「只要能衝破這一點,我們便不再渺小。」

端傳媒實習記者劉鈺怡對本文亦有貢獻

何韻詩 抗爭日常 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