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疫情改變的生活 2019冠狀病毒疫情 2020停跑的經濟 深度

海水、失業、債務、中國和印度,風暴中的馬爾代夫

群島最初是躲避瘟疫的世外桃源,然而很快,全球化讓這裏陷入了更深的危機。


2019年12月16日,馬爾代夫馬累的漁民準備將漁獲運至漁市場。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2019年12月16日,馬爾代夫馬累的漁民準備將漁獲運至漁市場。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1月29日,在中國讀博士的馬爾代夫留學生Sarah乘坐航班回到群島。她原本計劃在北京渡過寒假,疫情的消息讓家人感到不安,他們打來電話希望她儘快回家。在全球化災難的打擊下,海洋深處的小島嶼被認為是安全的庇護所。

馬爾代夫位於北印度洋中心,是一個南北縱伸750千米的雙鏈狀群島國家,從北緯6度57分,到南緯0度34分,由1200多個珊瑚島組成,其中僅200多個島嶼是居民島。馬爾代夫的島嶼海拔高度極低,平均1.4米,島嶼面積也非常狹小,居民島平均面積不足1平方公里。

Sarah的家位於馬爾代夫南部赤道附近的居民島Thinadhoo,是馬爾代夫居住人口的第五大島,生活着五千多居民。島上除了沒有精美的酒店、奢侈的餐廳,風景與馬爾代夫旅遊宣傳頁上的畫面並無二致。椰林樹影,水清沙幼,麥兜心中的理想天堂。

馬爾代夫的地理屬性造成天然的隔離,為這串印度洋上的群島帶來遺世獨立的氣質。殖民時期英國學者貝爾(Harry Charles Purvis Bell)就總結說「不管是個人還是集體而言,馬爾代夫島民最渴望的事就是儘可能地遠離外界,孤獨而不被打擾地享受他們的海島生活。」

從上世紀70年代起,馬爾代夫開始開發旅遊業,主打「一島一酒店」的高端私密度假,歐洲人蜂擁而至,進入21世紀後,群島迎來了新興的市場——中國。如今馬爾代夫經濟嚴重依賴旅遊,旅遊業貢獻了超過70%的GDP。旅遊部數據顯示,截止2019年年底,馬爾代夫共有159家度假酒店,可以同時提供五萬多張床位。近年來赴馬遊客最多的國家是中國,佔市場份額達16%。而如果分大洲來看,則馬爾代夫有49%的遊客來自歐洲,41%的遊客來自亞洲,5%的遊客來自美洲。

疫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了人們的預料,逐漸覆蓋馬爾代夫旅遊業的主要遊客來源地。3月7日,一名意大利遊客從馬爾代夫Kuredu度假島返回後檢測出Covid-19病毒陽性,隨後兩名度假島上的外籍工作人員也被確診,這是馬爾代夫進入國際疫情地圖的開始。政府迅速採取了行動,封閉度假島並對島上員工進行核酸檢測。此時,Sarah並沒有感到過於緊張,她在平靜的小島上度過自己的悠長假期,相信這只是一個意外。

馬爾代夫的旅遊島和居民島之間存在明顯隔離。外國遊客在首都的國際機場落地後,隨即被快艇或水上飛機接到各度假島,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遊客和本土居民的接觸。在度假島上,人們可以穿比基尼,喝酒精飲料,吃豬肉製品;而在穆斯林居民為主的居民島,這些都被嚴格禁止。

度假島和居民島,一邊是「自由浪漫」的「人間天堂」,一邊是嚴格的穆斯林社區。馬爾代夫的官方解釋是,這種隔離的初衷是為了保護本土居民信仰的純潔性,免受外來文化的影響和污染。本地居民乘船從南部島嶼北上馬累的航線中總能看到兩側飛馳而過的度假島,水上別墅以一種奇特的造型伸出度假島,對馬爾代夫的本地居民來說,那裏是熟悉而遙遠的世界。

2019年12月14日,馬爾代夫阿杜市的濕地區,一個家庭正在划艇。

2019年12月14日,馬爾代夫阿杜市的濕地區,一個家庭正在划艇。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隨後一個月裏,馬爾代夫陸陸續續出現了20例外國遊客、酒店外籍僱員或境外歸國相關的確診病例。政府從2月4日開始相繼禁止了來自中國,伊朗(2月26日)、韓國(3月3日)、意大利(3月8日)、孟加拉國(3月24日)、西班牙、法國和德國(均為3月15日)的入境者,這對旅遊業衝擊強勁。據政府先前的聲明,疫情影響下已有10萬人取消了訂單。

3月27日,馬爾代夫政府宣布停止簽發落地簽證。多數度假酒店開始清島。

Sarah的丈夫Ali在度假島上工作。在接到政府的命令後,他送走了酒店的最後一位客人,按規定在度假島上原地隔離14天,隔離結束後便乘船回到了Thinadhoo。休假期間他將拿到每月400美金的基礎薪水。有許多酒店則直接停掉了員工的薪水,疫情持續的時間意味着他們失業的時長。酒店的大量外籍員工仍不得不待在受僱的度假島上,生活成本被壓縮到最低。

Sarah開始感到不安,首都和Thinadhoo島之間的往來運動送資的船隻同樣是危險的,病毒隨時可能抵達這個醫療設施落後的居民島。旅遊業的停滯為民生帶來了極大影響,也使國家最重要的經濟命脈受損。「這種情況沒法持續太久」,她說。

4月12日,世界銀行評估認為,馬爾代夫在全球大流行的影響下,將是南亞地區經濟衰退最嚴重的國家。根據世界銀行的估算,馬爾代夫旅遊業的崩潰將導致國內生產總值收縮13%,而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這一數字分別為5.9%和2.2%。旅遊業枯竭,供應鏈中斷,南亞正處在一場負面效應風暴中。數據顯示,南亞將出現40年來最糟糕的經濟狀況,並加劇區域內的不平等。

不過,到4月中旬為止,馬爾代夫國內似乎遏制了疫情。病毒被控制在居民島以外,並有偃旗息鼓的趨勢,人們把這種安全感歸功於政府的有力措施。4月13日,馬爾代夫旅遊部長稱政府正努力讓馬爾代夫在三個月內消滅Covid-19病毒,重新成為安全的旅遊目的地,或許能成為亞洲地區第一個擺脱病毒的國家。

「如果安全措施實施得足夠好,國家能從疫情中退後一步,馬爾代夫人就可以鬆一口氣了」,部長說。

然而,好景不長。

危險的馬累

4月15日,馬爾代夫健康保護署(Health Protection Agency)公布了第一例在首都馬累島發現的無海外旅行史的確診病例。Covid-19病毒從本土社區內部浮出,危機進入了新的階段。

當天下午15:30起,馬累地區實行了嚴格的封城,所有無許可證的人員和車量不得外出,停靠在馬累的所有船隻不得駛離,公共交通、國際航班、國內航線全線暫停,任何人員不得出入馬累島。國家升級為紅色警報。

Nazim在馬累生活,疫情以前,他每天上午在一家國企做銷售員,下午去大學念社會管理本科課程。最近他轉為居家工作,馬累進入緊急狀況後,他開始在Dharubaaluge中心做志願者——每天花八個小時在臨時組成的應急救援中心外維持秩序。該應急中心由醫生、紅十字會、衞生部門和警方聯合組成,主要討論疫情的應對方案。

首都馬累佔地面積9.27平方公里,居住着13萬人,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馬爾代夫健康保護署預計,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產生社區傳播後將感染98000人。

封城後,警方將馬爾代夫全島劃分為26個社區,一個家庭在3天內只擁有一次出門在社區內購物的機會。Nazim稱,儘管政府早就要求居家隔離,但馬爾代夫人仍在街上游蕩。像馬累這樣的人員密集型社會,社交距離是極為艱難的目標,追蹤調查顯示,第27號病例在確診前五天內的密切接觸者就有305人。

「馬累」在當地語言的含義是「大片的血」,這座城市的誕生與漁業密切相關,傳說中,漁民們聚集在這座島上,把捕撈到的金槍魚、鰹魚殺死並切塊,魚血四處流淌,故而得名。人們定居於此,以魚和椰子為食,明朝時期航海家馬歡在《瀛涯勝覽》中記載,馬爾代夫「土地甚瘠,米少,麥無」。

2019年12月18日,馬爾代夫馬累的搬運工正在將進口的物資運進商鋪。

2019年12月18日,馬爾代夫馬累的搬運工正在將進口的物資運進商鋪。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馬爾代夫的食物和食水依賴進口。在當地的大小超市裏,堅果產自沙特,蜂蜜來自澳大利亞,餅乾來自印度,方便麵來自印尼,咖啡來自意大利,水果來自斯里蘭卡。高昂的價格和多語種的品牌昭示了它們漂洋過海而來。在這裏,極少數寫着Made in Maldives的產品是魚罐頭和魚乾等製品。疫情在全球範圍內不斷加劇,許多國家切斷對外航線,馬爾代夫食品和淡水的供應鏈受到直接影響。人們在超市搶購食物,擔心着群島有可能出現的饑荒。

馬累呈現出一種介於傳統親緣社會和現代港市之間的城市景象。最初馬累生活着八百戶人家,家族間世代熟識的這群人,在國家命運的變化中成為名門望族,土地的擁有者在過去的半個世紀裏成長為這個國家的上層階級,在政治、經濟領域佔據了話語權。捲入全球化的馬累同樣擁有複雜的社會成分,來自印度、斯里蘭卡和孟加拉的外來務工人員成為馬累的新血脈,而海洋和荒島,則帶來更多不確定因素。

狹窄逼仄的街道,密集的公寓樓,當人們俯瞰馬累,這座島嶼看上去脆弱而鋒利,如同一個被摺疊的微型世界。馬累的空間感來自寶藍色的海洋,來自壯麗的落日,海港裏頻繁入港的船隻和頭頂掠過的飛機提醒你這裏並非孤島。

在寸土寸金的馬累島,Ahmed住在一棟兩層別墅裏,他是馬爾代夫國立大學人文學院的教授。大學關閉一個月後,校方研究決定將網上授課也暫停。馬爾代夫高昂的網費和不穩定的網路讓中小學網課的普及難以實現,國家開始在電視台播放「Teleclass」給各個階段的學生進行學習。停課後Ahmed仍然活躍在許多聊天群裏,他經常給自己的朋友和學生們轉發疫情相關的訊息,或是和疫情有關的笑話。

Ahmed最大的擔心是他的女兒。她是英迪拉甘地紀念醫院(IGMH)的營養醫師,即便是疫情最嚴重的時刻,也必須前往醫院上班。IGMH由印度政府在1990年代援建,是馬爾代夫最大的醫院,目前也是馬爾代夫全國唯一提供核酸檢測的發熱門診。馬爾代夫的醫療水平相對落後,當地人罹患大病必須赴海外就醫。

確診病例持續上漲,每隔幾個鐘頭就會出現新的數字增長。Ahmed說:「馬累瘋了。」他看着手機屏幕上的數字變化,只覺心驚肉跳。

馬爾代夫的各大超市和餐館都開啟了配送業務。擁有政府頒發許可的外賣員仍在這座島上穿梭。Ahmed堅稱病毒會隨着外賣在城市中傳播。

與新加坡類似,馬累島有大量的孟加拉勞工。他們在馬累從事着服務業和建築業等最底層的工作,每月領到幾百美金的薪水,絕大部分寄回給孟加拉的家人。在馬累,孟加拉勞工的居住環境非常差,通常10-13人擠在一個小房間裏。他們有人懷揣着對人間天堂的幻想來到馬爾代夫,希望掙很多錢後能榮歸故里;有人被移民中介騙來,卻沒有拿到許諾的薪酬;有人利用免簽的漏洞滯留,沒有醫保和任何生活保障,成為「黑戶」。現實是壓抑而疲憊的生活,每週五街頭的禮拜,清真寺內長跪不起的祈禱者,很大一部分是孟加拉人。馬累的外賣員和勞動力,也幾乎全部是孟加拉人,他們支撐起了這個國家最底層的工種。Ahmed說,在如此擁擠的生存條件下,一旦病毒在他們之中傳播開,整個島嶼都會淪陷。

4月19日,連續確診的13名患者均為孟加拉國國民,他們是Lily公司的員工,住在同一個宿舍裏。政府開始對該區域進行監測,島上的其他街道,載有外賣的摩托或自行車仍然在樓宇間穿行不止。

馬爾代夫的文化具有同質性,信仰單一宗教並廣泛使用同一種語言。獨特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的文化底色受到各區域的多重影響。馬爾代夫國家的建立是公元800-900年穆斯林海上貿易網絡擴張的結果。此時的印度洋形成了一個以穆斯林為主導的,具有明確貿易分工的海上共同體,法國歷史學家布羅代爾(Fernand Braudel )筆下內生於歐洲的資本主義,其實在該時期的印度洋地區已經有所體現。12世紀全國皈依伊斯蘭教後,馬爾代夫的政治君王繼承體系形成,蘇丹同時扮演了最高貿易壟斷者的角色。7-15世紀的印度洋是穆斯林的世界,阿拉伯商船和伊斯蘭學者在該區域的歷史上留下了卷帙浩繁的記錄,他們的往來流動構成了一張巨大的穆斯林網絡:這張網絡具有貿易聯結和信仰鞏固的雙重功效。聯繫這些交流網絡的主要城市逐漸成為多樣性、世界性的中心城市。

據記載,至少從公元前的印度孔雀王朝時期開始,馬累就向孟加拉出口貨貝以交換大米。9世紀起,阿拉伯商人在印度洋的旅行中抵達馬爾代夫。14世紀,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圖泰(Ibn Battuta )在馬累滯留期間擔任當地的大法官,規範化了當地信仰。15世紀是中國海上探索的高潮,鄭和及其隨行船員記錄了馬累的物產如何通過往來的船隊進入印度洋的貿易系統。

2019年12月13日,馬爾代夫馬累一座清真寺外,參與主麻日的信徒正在離開。

2019年12月13日,馬爾代夫馬累一座清真寺外,參與主麻日的信徒正在離開。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伊斯蘭世界塑造了馬爾代夫的社會組織結構和意識形態,穆斯林人員的流動和阿拉伯世界的政治影響力隨之而來。近幾十年國際旅遊和金槍魚出口為馬爾代夫帶來了財富增長,馬爾代夫開始大量引入孟加拉勞工。2011年,當時的外交部部長稱馬爾代夫的30萬人口中有7萬孟加拉人。

「全球化」一詞在馬爾代夫也充滿爭議。它所帶來的積極或消極的社會影響往往基於對本土身份的解構。馬爾代夫成為全球化旅遊目的地的半世紀來,西方文化衝擊對本土身份構成的威脅,成為國內各派爭論的焦點,也在無形中重塑了馬爾代夫的社會形態。

Ahmed本計劃在居家隔離期間寫書,他說現在是寫作的好時機。家中有足夠的食物和水,他和妻子孩子們住在一起。但他太焦慮了,不得不每天持續從各種渠道獲得關於疫情的信息,大量訊息真假難辨,他感到疲憊。

5月6日是進入齋月的第13天,馬爾代夫的確診數量升至573人,對於一個總人口僅42萬的群島國家而言,這一比例是驚人的。馬爾代夫已經連續數日居於「全球疫情嚴重指數」第一,該嚴重指數是基於現存確診、國家人口數和國家建成面積綜合計算而來。日落時分,喚禮聲在晚風中響起,街道上已是空無一人。

馬爾代夫網友Ani在推特上說:Everyone is in the same storm, but in vastly different boats. (所有人都在風暴中,但各自的船太不一樣)

動盪的政治

4月15日晚,馬爾代夫公布首例居民島內部的社區傳播相關疫情。在當晚的新聞發布會上,鏡頭前的總統薩利赫(Ibrahim Mohamed Solih)眼中充滿淚水。社交網絡迅速傳開這一幕的視頻和照片,馬國網友們深受感動,稱這不是軟弱而是深刻的關切。

2018年9月,薩利赫出人意料地贏得了大選,儘管前總統亞明(Abdulla Yameen)為保住權力掙扎,試圖證明大選無效,但最終他迫於國際壓力不得不接受了這一結果。

在薩利赫成為總統10天後,當地報紙頭條登出在亞明時代被驅逐的前總統納希德(Mohamed Nasheed)的照片,藍綠色的大海邊,他蹲下身,觸摸着潔白的沙灘——在典型的馬爾代夫式的風景中,他回來了。納希德的歸國受到了英雄般的歡迎,成千上萬的人們自發湧向首都馬累的街頭,在歡呼和尖叫聲中,納希德意氣風發地微笑揮手。

薩利赫和納希德有長達四十年的友情,薩利赫與納希德的表妹結婚並育有一雙兒女。兩人都是馬爾代夫民主黨(Maldives Democratic Party-MDP)的創始人。在亞明時代,納希德被流放異國,薩利赫仍留在國內奔走。

最高法院重審並撤銷了當年的定罪,證明納希德的清白,稱2015年頗具爭議的恐怖主義定罪是一場出於政治動機的騙局。

2018年9月22日,馬爾代夫總統薩利赫大選期間帶領支持者遊行。

2018年9月22日,馬爾代夫總統薩利赫大選期間帶領支持者遊行。攝:Ashwa Faheem/ Reuters/ 達志影像

2018年回到馬爾代夫的納希德很快成為馬爾代夫議長。他和薩利赫的黨派MDP在議會選舉中獲得壓倒性的勝利,當晚他對民眾說:「馬爾代夫即將迎來一個新的黎明,一個金黃色的黎明。」

家族政治是南亞地區的重要特點。從印度的尼赫魯家族,斯里蘭卡的班達拉奈克家族,到巴基斯坦的布托家族,家族成員對國家的政治影響力具有延續性。加堯姆家族是馬爾代夫最根深蒂固的政治家族。從1978年起,穆蒙·加堯姆(Maumoon Abdul Gayoom)成為馬爾代夫總統,隨後五次連任,執政近三十年。是亞洲國家中執政時間最長的領導人之一,其後,他的弟弟亞明擔任了一屆總統,子女至今仍活躍在馬代政壇。他的政府見證並推進了馬爾代夫的現代化進程,也通過大力發展旅遊業為馬爾代夫帶來了國際名聲。然而,他也被認為是一位鐵腕人物,屢次在大選中作弊,打壓一切反對勢力。最終在2008年的大選中敗給平民政客納希德。

納希德出身首都馬累的一個中產階級家庭。15歲移居英國,在那裏接受了高等教育。回國後的納希德在雜誌上撰寫評論批評政府獨裁,強烈反對加堯姆,認為在他的專制下馬爾代夫在民主、言論自由與人權上做得不夠。納希德在隨後的年代裏因公開反對政府而入獄13次,在獄中經歷拷打併落下輕微的跛腳。2008年,他被大批狂熱支持者選為馬爾代夫總統——這是馬爾代夫歷史上第一位民主選舉產生的總統。

納希德在任期中鞏固民主制度,取締高壓性的法律,主打氣候外交,召開了一次「水下內閣會議」,提醒全球海平面上升對馬爾代夫的威脅,吸引了世界的目光。

然而好景不長,在他擔任總統不到一年後,執政聯盟中其他政黨的內閣成員紛紛辭職,抗議政府缺乏透明度及在宗教事務方面「違憲」——納希德提倡為旅遊業實行分離政策,而憲法規定馬爾代夫是純粹的穆斯林國家。在社會上,納希德頗受詬病的是,他允許度假島經營酒精飲料和豬肉製品,此舉嚴重違背了穆斯林的宗教習慣,成為被攻擊的對象。新的反對派聯盟在人民的反對聲中應運而生,除了宗教訴求外,他們還宣稱納希德「只談論民主而不付諸實踐」,導致國家通貨膨脹,經濟衰退。

抗議活動不斷發酵,在阿拉伯之春後不久,爆發了2011-2012年馬爾代夫政治危機,政府逮捕了要求釋放反對派領袖的首席大法官,從而激化了一場持續超過二十天的大型抗議活動,馬爾代夫警察局也加入了反抗的隊伍,納希德被迫辭職。

在此之前半年的2011年9月,以納希德為主人公的紀錄片The Island President剛剛斬獲多倫多國際電影節的獎項。這部紀錄片由曾獲奧斯卡獎和艾美獎的一家美國紀錄片公司製作,把時任總統的納希德描述為一位為應對氣候變暖和海平面上升而努力的群島抗爭政治家。納希德被迫辭職後,紀錄片的導演Jon Shenk認為納希德是在前獨裁者加堯姆的擁躉策劃的政變中被廢黜的,新政府獨裁而非民主。

2015年,納希德因綁架首席大法官,被判處恐怖主義罪名成立及13年有期徒刑,第二年他獲准前往英國就醫,隨後成為英國的政治難民。

2013年,加堯姆的弟弟亞明成為新的總統。擁有經濟管理學碩士的亞明更像是一個商人,他大力發展經濟,引進大批外來資金和項目,全力推進國家的發展,同時,媒體和反對者指責他貪污了大筆的灰色收入。卡塔爾背景的半島電視台調查團隊在2016年製作了一部片長48分鐘的名為Stealing Paradise的紀錄片,指控亞明政府的貪腐行為。納希德在該片中接受採訪,指控亞明政府:「我們沒有賣掉島嶼,我們直接贈出了島嶼。」儘管,隨後政府發布聲明稱,該調查並無任何直接證據表明亞明總統或其政府成員有任何不當行為。

2017年12月7日,時任馬爾代夫總統亞明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北京會面。

2017年12月7日,時任馬爾代夫總統亞明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於北京會面。攝:Fred Dufour/ Reuters/ 達志影像

亞明在任期間監禁或流放了大部分政敵,並與哥哥加堯姆產生了政治分歧,2016年兄弟鬧翻後,加堯姆加入了政府反對派。2018年加堯姆被指控試圖推翻亞明政權,成為政治犯,和兒子Farish一同入獄。直到薩利赫大選獲勝才被釋放。

2018年9月,亞明大選失敗,因為貪腐問題而聲名掃地。2019年11月,亞明被最高法院判定為洗錢罪,處5年有期徒刑和500萬美元罰金,至今仍在獄中。

納希德是一個出色的記者,也擅長用語言來激奮人心。他在推特上吸引了一批狂熱追隨者。他嚴格地控制國家的極端伊斯蘭傾向,在意識形態領域試圖從中東的控制中得到平衡;他反對一個集權化的政府,倡導把權力分散到各個地方島礁——這和亞明政府的理念恰恰相反——此舉被視為試圖將馬代改為議會制共和制之舉。

如今捲土重來的納希德在人民的擁戴中很快找到了位置——議長,那個在政府中聲音最大的人。當年他宣布對抗的是獨裁和專制,如今他主張針對的東西,則變成了貪腐和中國。上屆的亞明政府和中國合作頻繁,而納希德則多次攻擊中國,認為中國正在利用債務陷阱侵犯馬爾代夫的主權。他的高超演講天賦讓他具備了極強的煽動民族主義的能力,讓年輕一代群體確信他的宣傳併為之戰鬥。

變幻的國際環境

馬爾代夫成為中印爭奪地緣影響力的焦點,是近年來南亞地區的熱點話題。

美國學者Robert D. Kaplan認為,印度洋不僅是一個地理區域,更是一種概念。印度洋聚合了伊斯蘭教的向心性、全球能源政治,見證了中印兩國崛起,展現出一個多層次、多極的世界。中印兩國的大國戰略,以及他們對安全能源的追求,迫使兩國將目光從陸地轉向了海洋。印度洋的地圖揭示了21世紀強權政治的輪廓:中國和印度,作為貿易伙伴,共享的經濟利益使他們被迫連接起來,在這片海域展開一場動態的大國較量。

而中印的爭奪又給了美國機會。 Kaplan站在美國的立場,認為美國將在這個新興的複雜地區發揮穩定的作用,它的目標並非統治印度洋,而是成為不可或缺的力量。

對馬爾代夫而言,穆斯林世界、西方、中印等主要影響因素,在疫情之下逐漸發生變化:西方在馬爾代夫的影響力減弱,起到聯通作用的穆斯林海上網絡帶來的孟加拉勞工反而在疫情中演變為城市的命門,而與中印兩國的關係則和馬爾代夫內政交織。

中馬友誼大橋在印度洋上橫跨兩公里,將馬爾代夫的首都馬累島和維拉那國際機場,以及新建成的人工島胡魯馬累(Hulhumale)連接起來。這座大橋是在前總統亞明時代中國對馬大量投資的旗艦項目。大橋連接了原本必須乘坐渡輪才能交通的兩個主要島嶼。

中國在馬爾代夫的投資熱潮始於2014年。2014年9月,習近平首次訪問馬爾代夫。全球對馬爾代夫日益增長的興趣,直接反映了馬爾代夫遠超國家自身體量的國際戰略價值。

2018年9月18日,馬爾代夫馬累一名建築工人望向由中國投資興建的中馬友誼大橋。

2018年9月18日,馬爾代夫馬累一名建築工人望向由中國投資興建的中馬友誼大橋。攝:Ashwa Faheem/ Reuters/ 達志影像

前總統亞明野心勃勃的「繁榮馬累計劃」(Greater Male)與中國的一帶一路項目實現了國家發展意義上的契合。亞明認為以馬爾代夫的國力,向全國分散的200多個居民島都提供良好的公共服務是不可能的,他力圖將人口集中到馬累和相連的人工島胡魯馬累上。亞明着力推進新島嶼建造計劃,使之可以容下24萬居民。中國成為了這些項目的核心供款人和建築商,發放貸款建設高層住宅,鋪設電網,擴建島嶼,升級機場。人工島胡魯馬累上有許多駐紮的中國建築公司和中國臉龐,當地人稱之為「China Town」。

2018年9月,馬爾代夫大選結果出爐,原本在政壇名不見經傳的薩利赫成為總統,再次終結了加堯姆家族的政治中心地位。

同年10月20日,印度總理莫迪用馬爾代夫官方語言迪維希語發布了推特,分享了一首馬爾代夫歌手演唱的印地語歌曲,熱情地讚美了歌者。隨後莫迪出席了新總統薩利赫的就職典禮。兩國領導人共同聲明將恢復兩國的密切合作和友誼。在這之前四年半里,亞明政府期間,馬爾代夫是莫迪唯一一個沒有訪問過的南亞國家。

對南亞而言,「國界」是一個現代概念,是經歷了歐洲殖民主義後的發明。在南亞地區「國別」的範疇被界定之前,印度半島是一種鬆散的政治集合。印度洋和南亞次大陸之間並非是截然分離的,沿海地區和印度洋海島之間的聯繫有時要超過南部沿海和德里之間的關係。印度始終在塑造南亞的權力格局中扮演關鍵角色,也通過向周邊國家提供幫助來彰顯自己在南亞的傳統權力。

不管是地理意義上還是歷史文化上,馬爾代夫和印度都有密切的關聯,對馬爾代夫而言,「印度優先」是一種傳統政策。1988年馬爾代夫發生政變,泰米爾僱傭軍襲擊馬累逼宮,在時任總統加堯姆的請求下,印度第一個做出了回應,迅速出動傘兵部隊,幫助其奪回了首都的控制權;2004年印度洋海嘯,印度海軍立刻趕來支援;2014年的馬累淡水危機,四個鐘頭之內印度就動用海軍和空軍運來了淡水。此次疫情中,印度全面封鎖國境,停飛了所有國際航班,但仍保證不會中斷向馬爾代夫提供食品,還動用空軍幫馬爾代夫運送滯留在印度的基礎藥品。印度還向馬爾代夫提供了1.5億美元的外匯互換以幫助馬爾代夫度過疫情。

電話中,莫迪稱:「在這個充滿挑戰的時刻,支持親密的海上鄰國和朋友。」

前總統亞明的任期中,中國曾經在2014年與馬爾代夫達成自由貿易協定,取代印度成為該國最大的貿易伙伴。而這一切在薩利赫贏得大選後發生了逆轉。政府的權力中心人物開始頻繁地會見印度方面的官員,2018年年底,印度總理莫迪聲明稱將向馬爾代夫提供14億美元的財政援助。馬國新政府則呼籲對前總統亞明領導下由中國提供資金的項目進行審查。納希德多次公開指責中國,他認為中國意圖掠奪和佔有馬爾代夫,並在接受印媒採訪時單方面宣稱中馬自由貿易協定無效。在2019年9月的「印度洋大會」智庫會議上,納希德把中國比作搶奪土地的「東印度公司」,聲稱馬爾代夫欠中國34億美元貸款——這一數字遭到中國駐馬大使張利忠的反對,他提出,根據馬爾代夫金融管理局的數據,馬爾代夫對中國債務為15億美元。

新政府的外交政策與馬爾代夫過去五年的情況相比差異很大。有人認為這種改變來自印度的拉攏,但考慮到馬代大選後採取的相對平衡的「獨立外交」政策,無論是新現實主義,還是新自由主義的國際關係理論,都似乎難以解釋馬爾代夫在亞明政府任期中為何一面倒傾向於中國而非印度。

馬爾代夫國際關係專家Rasheed認為,馬爾代夫的外交政策不是由大國的地緣政治和軍事戰略利益直接決定的,而是由馬爾代夫與大國間的主體間理解(intersubjective understanding)構建的。即是說,馬爾代夫外交政策更多基於理念,政府的更迭意味着領導人所認可的理念的變化,政策選擇的改變不是由大國在地緣政治中的角色決定,而是由政府本身倡導的理念所決定。

2019年12月13日,胡鲁馬累上一個由中國建築公司投資的基建項目,建築工人正在工作。

2019年12月13日,胡鲁馬累上一個由中國建築公司投資的基建項目,建築工人正在工作。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儘管大選後中國的存在感明顯變低,北京仍舊為馬爾代夫提供了資金來源。胡魯馬累島上的基礎設施建設項目仍在如火如荼的進行中。

疫情發生後,中國在3月27日首次提供了一批醫療物資。4月27日,中國決定派出中國建築工程總公司提供援助,在馬爾代夫建設臨時隔離設施,以應對病人激增的局面。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建築公司之一,中國建築工程總公司稱將派遣100多名工人,連同設備和材料來建造隔離設施。該設施建成後可容納800人,目前的馬爾代夫檢疫設施僅可容納1100人。

有趣的是,在中印問題上,馬爾代夫的外長沙希德和納希德產生了分歧,2019年4月,沙希德接受《印度人報》(The Hindu)的採訪時說,以印度反對中國,或以中國反對印度,是一種非常幼稚的處理國際關係的方式。「如果我們必須在朋友中間做出選擇,或者我們被迫選邊,那麼我們的友誼是不會走太遠的。」

儘管如此,新政府整體仍在傾向於改變亞明政府明顯親近中國的趨勢,採取平衡多區域經濟來源,並在地緣政治上依賴印度。

馬爾代夫也試圖繼續引入更多的國際力量來平衡夾在中印之間的局面。2019年年初,訪問紐約的外長表示,世界在孤立5年後開始接受馬爾代夫了。2019年9月參與聯合國大會的總統薩利赫闡述了馬爾代夫新的外交政策重點:多邊接觸和擴大國際友誼,戰勝恐怖主義,以及與印度洋鄰國合作以實現更大區域一體化的願望。薩利赫先後宣布希望將馬爾代夫變成區域伊斯蘭金融中心(Regional Islamic Finance Hub),又力圖推進馬爾代夫重返英聯邦。隨後,世界銀行計劃在馬爾代夫設立辦公室,並承諾為馬爾代夫提供1.04億美元投資。

如同不堪城市重負的珊瑚島,風景如人間天堂的馬爾代夫,經濟面臨着沉重的負擔。2019年年末,馬爾代夫的國家債務佔GDP的比例為76%,比上一年增長了4%,大量的發展貸款,疊加疫情的打擊,馬爾代夫面臨更大的危機。群島的選擇愈發艱難。

政府關停,總統辦公室的新聞首頁上,薩利赫不停地打出電話,電話的另一端是聯合國秘書處、WHO、印度、英國、斯里蘭卡和孟加拉國,薩利赫給習近平寫了信,希望放緩貸款的償還,也請求聯合國對馬爾代夫提供援助;外長沙希德正式請求俄羅斯和土耳其援助馬爾代夫。但在這場全球化災難中,它們之中誰能拯救這個海洋深處的旅遊天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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