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美國大選 深度

在特朗普的白宮簡報室裏,中文媒體記者進退維谷

在中美、台海、中港矛盾重重的背景之下,供職機構與個人身份混搭的中文記者,幾乎不可能安然步出危機四伏的雷區。


2020年4月24日,記者們正在記錄特朗普的發言,圖中藍衣記者為CBS的華裔記者Weijia Jiang。 攝:Evan Vucci/ AP/ 達志影像
2020年4月24日,記者們正在記錄特朗普的發言,圖中藍衣記者為CBS的華裔記者Weijia Jiang。 攝:Evan Vucci/ AP/ 達志影像

「你在為誰工作?」「你是哪來的?」短短數日內,三名華人記者在白宮新聞簡報會遭遇總統特朗普的詰問。

先是香港鳳凰衞視的記者王又又,後有上海東方衞視的台籍記者張經義,而第三個遭遇類似質問的是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華裔記者Weijia Jiang,在重慶出生、兩歲時移居美國的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機構名稱,特朗普隨之沉默。

比起在美國媒體工作的華人同行,供職中文媒體的王又又和張經義在特朗普治下的白宮,位置顯然更為尷尬。兩人與總統歷時僅僅數秒的交鋒迅速發酵,這不僅觸及近期風雨飄搖的中美關係,還觸碰到中港、兩岸的敏感議題,在各地都掀起了排山倒海的爭議。

特朗普問王又又「是否給中國官媒工作」,她回答「香港鳳凰衞視是私營媒體」,事後鳳凰衞視「準官媒」、「假港媒」的背景卻迅速在推特上被曝光;而在微博上,她又被批評是宣傳港獨、提問技巧不佳。

兩天後,張經義被總統問到「你從哪裏來」時,他簡單回應「台灣」,在當下躲過了炮火,隨後卻被指供職機構有大陸官方背景,被特朗普以推特下令「趕出去」。又傳因違反兩岸條例,將面臨台灣政府的罰款。

在推特上,美國右翼政客及記者將兩人標籤為「中國共產黨的宣傳機器」,指控他們以撒謊的方式混入白宮簡報會,或對美國的國家安全造成威脅。

如何成為一名白宮記者

記者真的可能「混入白宮」嗎?非美國籍的記者,要經過哪些步驟才能獲准進入白宮採訪?

一般來說,外籍記者只要出示護照及美國國務院或國會頒發的記者證,並提前向白宮提交個人信息、註冊報名,就可出席白宮向所有媒體開放的活動,包括新聞簡報會。

「進宮」的程序並不複雜,記者向通勤人員出示證件,獲發當日的出入證,然後等待白宮新聞處工作人員前來接應,再通過類似機場安檢的檢查,正式進入白宮區域,由新聞處人員引領至簡報室。程序看似相對簡易,但其實當外籍記者註冊參加白宮的活動,特勤部門就啟動了對其的背景調查。外國記者與美國記者進入白宮手續的主要區別在於,前者需要白宮工作人員陪同入內,有時甚至要在大門風吹日曬、苦等良久,才有人來接應。

只有常駐白宮、擁有「hard pass」的外國記者,才能在無白宮人員隨行的情況下自由進出。要拿到「hard pass」自然不簡單,記者需保持高出勤率,幾乎天天去打卡,堅持至少一年。個人與機構都需得到白宮新聞處認可,才會獲發「hard pass」,其後仍然要頻繁打卡維持出勤率,才能維持這個身份。

持有「hard pass」的外國記者可申請加入白宮外國記者團,有望爬升至白宮記者的最高階——總統隨行記者(pool reporters)。

隨行記者的制度在20世紀初期就開始了,有傳是老羅斯福總統目睹記者聚集在白宮周邊冒雨採訪線人,便主動邀請他們進入白宮,記者趁機就在白宮安營紮寨了。

這批人數有限的隨行記者,緊密追蹤着總統的一舉一動,甚至在他離開白宮時也會跟隨,即時向訂閲白宮郵件的數以萬計記者發送筆記,補充新聞事件的邊角料、鏡頭未能捕捉的細節。有時候我一天就會收到幾十封隨行記者群發的郵件,從總統簽署法案時的即興笑話、第一夫人的圍巾款式到外交晚宴的菜單,事無鉅細,記錄無遺。

隨行記者的常規名單囊括了全球主要新聞機構,除了美國主流媒體,也有BBC、法新社、英國衞報等外國機構,名單每日輪換。在總統出席外交相關場合時,例如外國領袖來訪時,白宮外國記者團(foreign pool)成員亦會加入班表。

2019年12月2日,特朗普在白宮的草坪會見傳媒。

2019年12月2日,特朗普在白宮的草坪會見傳媒。攝:Andrew Harnik/ AP/ 達志影像

特朗普與白宮記者吵的那些架

說回近期引起爭議的兩名中文媒體記者,王又又與張經義不僅是「hard pass」的持有者,還是白宮外國隨行記者之中目前僅有的兩名中文媒體成員。他們跑白宮行之有年,通過外國記者記者團的審核,能出現在簡報會上,絕非矇騙或偶然。此前,他們也曾數次向特朗普提問。每天與無數記者打交道的特朗普,或許對兩人不熟悉,但白宮新聞處對他們的個人與機構背景絕對是瞭如指掌。

雖說特朗普在推特上下了逐客令,白宮從此禁止兩名記者乃至中國官方與半官方媒體採訪的機會較低。兩人持有有效的白宮通行證,採訪過程中並未違規,將他們逐出白宮將有違美國憲法第一修正案中新聞自由的原則。雖說由中國半官方媒體記者高舉「新聞自由」大旗頗為諷刺,但若被逐出,記者甚至可將白宮告上法庭。

白宮驅逐CNN記者事件就提供了類似先例。2018年中期選舉後的記者會中,CNN駐白宮記者阿科斯塔(Jim Acosta)追問時,特朗普厲聲連說了六個「夠了」,指責記者是「一個粗魯可怕的人」。阿科斯塔隨即被禁止進入白宮,新聞發言人說,他與實習生搶奪話筒,白宮因此吊銷其通行證。CNN及阿科斯塔繼而提訴,法官其後判決解除禁令,阿科斯塔數日後得以重返白宮。經此一役,沒有跡象表明白宮會輕易重蹈覆轍,更別說拿涉及外交事務的外國記者開刀。

同時,白宮難以僅因媒體性質而將記者拒之門外,因為一旦開了先例,餘波可能難以控制。是否也從此禁止新華社、央視、中新社在白宮採訪?對俄羅斯的國營媒體是否同樣待遇?會否導致中國外交部也將所有美國媒體記者逐出記者會?這個潛在的代價可能過高了。當然,不能排除中美關係可能滑落到採取這樣非常手段的地步。

在美國目前主要聚焦疫情的高速新聞循環中,關於兩位中國媒體記者的新聞猶如雁過水無痕,迅速翻篇。說不定特朗普本人,過幾天也就忘了這些事。畢竟,他與白宮記者已經吵過無數場架。

在近期的記者會上,特朗普與記者的衝突交鋒更是越來越頻繁。記者們連連質問政府疫情應對不力,總統則發出 「你這個三流記者」、「你真可恥」、「你的問題太噁心了」等指責,讓白宮簡報室充滿了火藥味。

等級分明的白宮簡報室

白宮新聞簡報室聽起來高大上,實際上空間狹窄,甚至可以說有點寒酸。

簡報室原本是小羅斯福總統的游泳池,在1970年完成改建,面積不過約60平方米,共有49個座位,走廊可站立約60人。在重大活動時,常常擠得水泄不通。在奧巴馬總統主持的一場記者會中,現場擠進太多記者,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那天,我就親眼目睹到一位年事已高、站在走廊邊上的記者當場暈倒、緊急送醫。

簡報室靠講台的一端後方是白宮新聞處,另一端則是記者們狹小的工作空間,裏面唯一算得上稍微奢侈的公用設備是一台濃縮咖啡機,還是好萊塢影星湯姆·漢克斯贈送的。

簡報室的正式名稱是詹姆斯·布雷迪新聞簡報室,為紀念里根時期的新聞發言人布雷迪(James S. Brady),他在1981年的里根遇刺案中受傷而落得終身殘疾。

在白宮新聞簡報室裏,一席之位事關重大。

座位安排相對固定,第一排包括了美聯社、路透社、CNN、CBS、Fox等通訊社與美國主流媒體,第二排有《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美國公共電台(NPR)等。外國記者團在中間排的邊緣有一個座位。

白宮新聞辦公室與美國特勤局負責頒發記者進出白宮的證件,但哪位記者參加記者會,是由各媒體機構自行決定,白宮記者協會則擬定簡報室的座位安排。

白宮記者協會由報導白宮的記者自發組成,並不隸屬白宮。在特朗普治下,兩者關係甚至頗為緊張。近日,白宮新聞辦公室曾要求兩名記者交換座位,記者以「座位安排歸白宮記者協會管」的理由堅決拒絕。

至於總統本人與白宮記者協會的關係,就更為劍拔弩張了。特朗普上任以來,從未參加白宮記者協會晚宴。這一晚宴是白宮記者與總統幽默互動的傳統,通常會請脱口秀演員表演,總統也會上台講笑話。2011年的晚宴上,奧巴馬曾對在座的特朗普極盡嘲諷,有人認為正是這晚之恥,激發了特朗普競選總統的野心。

2020年3月23日,每日疫情簡報會開始前,清潔工正在消毒白宮新聞簡報室的講台。

2020年3月23日,每日疫情簡報會開始前,清潔工正在消毒白宮新聞簡報室的講台。攝:Jonathan Ernst/ Reuters/ 達志影像

對外國記者「最為友好」的美國總統

眾所周知,特朗普不待見美國主流媒體,尤其是偏自由派媒體。但諷刺的是,不少駐美多年的記者都說,特朗普也許是對外國記者「最為友好」的美國總統之一,因為酷愛鎂光燈的他基本上來者不拒。

其實,在2016年大選期間,非英文主流媒體記者在特朗普競選團隊處吃了不少閉門羹,申請採訪競選活動時,都會收到格式固定、態度冷冰冰的拒信:「你的申請未被通過。」畢竟,特朗普當時的目標觀眾並非外媒受眾。

然而,在他上任初期,白宮曾向大量外國記者發放「hard pass」。在記者會上,特朗普也屢屢點到外國記者發問。

這與奧巴馬時期形成鮮明對比。奧巴馬在媒體採訪環節通常點選美國主流媒體記者,名單由白宮新聞處事先安排,提問數量有限。奧巴馬通常直呼機構與記者的名字,不可能出現詢問「你替哪個機構工作」的情況,但相對地,外國記者得到提問的機會也較少,可遇不可求。

特朗普上任後,白宮的每日新聞簡報會也發生了諸多變化。以前,白宮每日設新聞簡報會,一般由新聞發言人主持,總統不定期出席,向所有記者開放。但與所謂「假新聞」媒體勢不兩立的特朗普,入主白宮後破天荒地取消了每日簡報的制度。

然而,隨着疫情在美國蔓延,簡報會又復活了。特朗普以「戰時總統」之姿每日傍晚出席疫情簡報會,有時連週末也不例外。最長的一場簡報會歷時近2個半小時,特朗普幾乎把所有記者都點了遍,有的人還得到了多輪提問機會。簡報會在電視和網絡上直播,每天有幾百萬人收看。人們可近距離頻密觀察美國總統與媒體無剪輯的真實互動,這樣的機會是美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

特朗普一度賭氣打算取消簡報會,因他提出讓人啼笑皆非的「消毒液療法」後,引發了全國的憤怒和嘲諷。不過這位捨不得媒體關注的總統又很快變卦,暫時讓簡報會持續下去。

新冠疫情期間,為了保持防疫的社交距離,白宮嚴格控制出席簡報的記者數量。如今,有固定席次的機構輪流派記者參加簡報,他們之間還要隔着一個座位。外國記者團每日有一人代表出席,坐在記者席後方。王又又和張經義提問當天,正是作為外國記者代表出席。

進退維谷的中國駐美記者

張經義與王又又突然遭遇特朗普質問,隨後又在社交媒體上被群而攻之,連一些行走華府江湖多年的華文記者,也對如此戲劇性的展開瞠目結舌。

特朗普對中國媒體的態度在近期發生了明顯變化,不再是以往的「來者不拒」。當王又又提及中國企業捐贈醫療用品、中國駐美大使崔天凱呼籲合作抗疫時,特朗普提防地問「你為誰工作」;當張經義回應他來自台灣,特朗普則爽快地說「好」。今年三月,美國要求削減中國官媒駐美機構60名中籍員工,北京以驅逐三家美國主流報社的美籍記者回擊。特朗普似乎在這一輪「媒體戰」中,認識到了中國官方媒體的性質。

2019冠狀病毒疫情也給了美國右翼一個敲打中國的絕佳機會,中國駐美記者難免被波及。3月中旬,白宮開始為參加簡報會的記者測量體温,一名央視記者因體温過高而被拒之門外。美國右翼媒體OAN的記者在推特上揶揄稱,央視記者可能有意把病毒散播到白宮。

張經義與王又又在推特上被起底與公審,煽動輿論的一大推手是粉絲眾多的右派記者查理·柯克(Charlie Kirk)。柯克的新書名為《The MAGA Doctrine》,顧名思義是讚頌特朗普「讓美國再強大起來」的治國方針。特朗普也有意捧紅他,曾經幾小時內連續轉發了11條柯克的推文,包括關於張經義的那則。

有駐美的中國記者同行說,外國記者要在盤根錯節的華盛頓培養信源、建立人脈本來就不容易,中文媒體的身份又讓這難上加難。

記者在工作中接觸社會各界,往往更能敏感地洞察民意的動向。這幾年來,中美關係持續全方位下行,我在美國採訪時,也明顯感覺到人們的戒備心增強。與國會議員、政府官員交流時,以往對方可能還會客套幾句,如今發去的郵件直接就石沉大海。與剛結識的研究中國的美國人閒聊家長裏短,對方竟狐疑地反問:「你為什麼要打聽這些?」

2019年3月27日,白宮記者會期間,攝影機觀景窗內的特朗普。

2019年3月27日,白宮記者會期間,攝影機觀景窗內的特朗普。攝:Oliver Contreras/ AP/ 達志影像

將心比心,如果我當時身處白宮簡報室,在不偏離基本事實的基礎上,大概也會作出「香港媒體」、「來自台灣」的回答,啟動膝跳反應般的自我保護機制。

駐美中文記者的職業發展也越來越受限了,中國媒體的國際報導口徑被嚴格管控,能在美國設記者站的絕大部分是資金充裕、根正苗紅的央媒。類似鳳凰衞視、東方衞視的半官方媒體機構,報導上有許多禁區,但比起央媒,記者的自主性稍高一些。不過,在中國點擊率最高的國際報導,卻往往不是駐點記者的實地探訪,而是今日頭條的路邊社消息和《環球時報》的煽動性評論。

台灣媒體駐華府的團隊一再減員,僅剩一組完整的電視團隊,同行間苦笑打趣說,怎麼做都是獨家。《中國時報》、《自由時報》也不再設駐美特派員。駐美近三十年的台灣記者范琪斐在個人臉書專頁上一針見血地寫道:「為什麼台灣沒有駐白宮記者?嘖!因為我們沒錢。」如果不算鳳凰等在香港註冊但有中國官方背景的媒體,擁有駐美記者的香港媒體也寥寥無幾。

張經義與王又又事件因「港獨」、「不理直氣壯說代表中國媒體」、「台灣人供職陸媒」等各種原因引爆兩岸三地的輿論,也映照出台海、中港矛盾愈發尖鋭的現況。機構背景與個人身份混搭的中文記者,幾乎不可能安然步出危機四伏的雷區。

華文記者有的轉投美國政府資助的美國之音、自由亞洲電台或本地華文媒體安身立命,或在半官方媒體機構任職,又或在寥寥數個設有駐美職位的商業、科技媒體中探求機會。其中許多記者,孤身一人就是一個記者站。

能夠預期的是,在後疫情時期,中國駐美記者的境況只會愈趨尷尬。

2019冠狀病毒疫情首先在中國爆發,隨後在美國肆虐,如同一場風暴,將中美關係拖入無底深淵。在互相驅逐記者、就疫情展開「口水戰」後,中美關係可以說是到達建交以來的最低點。近期的民調顯示,三分之二的美國人對中國持負面態度,90%的人將中國的影響力視為一種威脅。對華鷹派,或者說警惕中國,不再是集中在首都華盛頓的思維,而幾乎是全體美國人的共識。

在中國沒有類似的美國好感度調查,不過從社交媒體上「美軍投放病毒論」的流行度來看,中國人對美國的敵意大概有過之而無不及。

中國國內公共話語空間一再收窄,民族主義情緒高漲,牆內外輿論雲泥之別,但總少不了好事者煽風點火、人肉曝光、上綱上線、搬運牆外發言到牆內示眾。

供職機構來自沒有新聞自由的國度,代表中國媒體的記者被特朗普「欺負」,自然不會像被逐的CNN記者那樣,得到美國同行和民眾的群起聲援;另一邊廂,還可能隨時在「牆」內落人口實。

駐美的中文記者卡在兩個平行世界之間,進退維谷。他們是兩國關係的晴雨表,也往往是最先挨刀的犧牲品。在中美互相驅逐記者後,一名美國政府高級官員被問道,是否會考慮驅逐非官媒中國記者,他當時回答:「我們正在研判所有可能的應對手段。」

中國大陸籍的記者申請駐美記者簽證,拿到的均是單次入境簽證,一旦離開美國,簽證便失效,需要重新申請。一位駐美的中國記者同行在疫情期間因故滯留國內,又遇到美國國務院暫停接受簽證申請。最近他留意到,美國在中國的使領館即將重開簽證預約——不過問題是,他還能拿到美國政府簽發的記者簽證嗎?

姚佳讖,旅美中文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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