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美國大選 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評論

王浩嵐:一疫風光的「紐約王」庫默,是真神還是造神?

就在最近,在全美疫情最為嚴重的紐約州,州長、民主黨人安德魯·庫默從政壇「邊緣」角色,一躍成為了家喻戶曉的明星人物。


美國紐約州州長、民主黨人安德魯·庫默。 攝:John Lamparsk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美國紐約州州長、民主黨人安德魯·庫默。 攝:John Lamparski/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隨着2019冠狀病毒病疫情席捲美國,被危機推到前台的不僅是身為總統的特朗普,還有在各地抗疫一線、各顯神通的各州州長。就在最近,在全美疫情最為嚴重的紐約州,州長、民主黨人安德魯·庫默(Andrew Cuomo)從政壇「邊緣」角色,一躍成為了家喻戶曉的明星人物。

同樣是面對態勢兇猛的疫情,經驗老道,深諳政治運作的庫默展現出了當今總統所缺乏的領導力和危機管理能力,不經意間成了在野民主黨在抗疫表現上的精神領袖和權威代表。庫默執政紐約九年,支持率原本一直在下滑,但此時也隨着他疫情中的表現而瞬間暴漲。

全美政壇上本來無人問津的他,甚至在好事者眼裏成了排在前副總統喬·拜登之後,最有可能拿下民主黨總統提名的人選——即便現實中已經不可能——這和不到一年前,庫默在民主黨內的低迷人氣形成了鮮明對比。

都說時勢造英雄,庫默在疫情期間的地位抬升可以說是很好地反映了,危機關頭民眾對「領導力」的訴求,讓這位外號「紐約王」的馬基雅維利式政客,暫時卸下了他以往工於心計、老謀深算、睚眥必報的形象,成為了英雄。講清楚他的故事和人生起伏,有助於我們更好理解他當前的風光。更重要的是,在當前疫情籠罩之下,紐約的抗疫故事,就是美國的故事。

移民後代成為政壇新貴

除開州長之子的出身,庫默另一個為人熟知的背景則是他曾是肯尼迪家的女婿。

與許多白手起家的政一代不同,今年62歲的安德魯·庫默出身政治世家。其父馬里奧·庫默曾做了12年的紐約州州長,在八、九十年代的美國政壇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堪稱當年美國自由派的兩大精神領袖之一。在「漫長黑暗」的里根時代,老庫默曾被自由派寄予厚望,他在1984年民主黨黨代會上抨擊里根政府的「雙城記」演講,至今仍是自由派傳頌的經典。老庫默的巨大聲望使他成為1988和1992年民主黨總統提名的熱門人物,但他最終沒有出馬,主動放棄了自己的總統夢,還因為「優柔寡斷」出了大名,被媒體冠上了「哈德遜河上的哈姆雷特」的稱號。

有這麼一個有名的政客老爸,作為家中長子的小庫默的政壇生涯自然也是起點極高,不過與其他完全蒙父輩蔭澤的官二代不同,他並不是只靠啃老本來上位的。事實上,老庫默在政壇所邁出的每一步,都有着小庫默的身影。

老庫默1978年選紐約副州長,1982年選州長,年輕的小庫默都是他的競選經理;老庫默就任之後,小庫默更是跟着老爹一起前往首府阿爾巴尼,作為他的幕僚團隊的資深成員。父子倆一個在台前唱紅臉,一個在台後唱黑臉,一個是激昂雄辯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是沉默寡言的幕後操盤手,兩人的互補合力,讓庫默家從皇後區一個默默無聞的移民後代家族,一躍成為美國政壇的新貴。

除開州長之子的出身,庫默另一個為人熟知的背景則是他曾是肯尼迪家的女婿,與另一位自由派標誌性人物、前司法部長羅伯特·肯尼迪之女克里有過一段15年的婚姻,兩人育有三個女兒。只不過,即便是在兩人婚姻破裂之前,肯尼迪家和庫默家之間的關係也談不上多麼融洽。野心勃勃,缺乏生活樂趣,每項行為舉止都要經過細心考量的庫默,與浪漫天真、真正「貴族」出身的肯尼迪二代們格格不入,以至於到後來庫默從不出席沒有媒體報導的肯尼迪家的家庭聚會。自然而然,在肯尼迪家的眼中,這位親家只是把肯尼迪家族這個名頭作為他政途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不管怎麼說,庫默的出身和婚姻,都讓他成為了九十年代末民主黨內最為耀眼的一顆政治明星。1994年受到共和黨革命的影響,老庫默連任州長失敗,爆冷輸給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對手,小庫默卻開啟了自己的另一段政治生涯——1993年,同為民主黨人的克林頓上台之後,小庫默就來到了華府,擔任住房和城市發展部副部長。

短短四年之後,庫默就晉升了部長,一躍成為克林頓政府中最年輕的閣員。在聯邦和內閣工作的八年,讓他積累了大量的政治資本和公共管理的經驗,為他日後競選州長、玩轉紐約政壇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然而,他的政治生涯在本世紀初遭遇巨大挫折。剛從內閣卸任的庫默回到家鄉紐約,一轉身投入了2002年紐約州長的選舉之中,卻連民主黨初選都沒能出線,最後在黨內壓力下黯然退出。與此同時,庫默和克里·肯尼迪早就出現裂縫的婚姻也走到了盡頭,兩人於2005年正式離婚。婚姻和仕途上的雙重失敗,讓庫默陷入了人生的低谷。

不過,他沒有就此退出政治舞台。蟄伏四年之後,庫默在2006年捲土重來,當選紐約州總檢察長,為他鋪平了再度衝擊州長寶座的道路。到了2010年,考慮到中期選舉中民主黨所面臨的困境,而紐約州長寶座又對接下來十年的選區重劃至關重要,總統奧巴馬和民主黨內大佬便勸退了當時不受歡迎的州長帕特森,欽點和力推人氣高的庫默上位。而庫默也不負眾望,即便是民主黨在全美其他地方遭遇慘敗的情況下,輕鬆擊敗了共和黨對手。自此之後,庫默一直擔任紐約州長。

2020年4月1日,紐約大中央總站的人流稀少。

2020年4月1日,紐約大中央總站的人流稀少。攝:Jeenah Moon/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不受民主黨進步派歡迎的馬基雅維利式政客?

一方面,他的政治哲學與其自由派明燈系的父親有着本質上的差距;另一方面,庫默擅霸道的統治之術,與他作對的政敵幾乎沒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他也似乎從來不把黨派利益當回事。

但過去十年,州長庫默遭到黨內非議。一方面,他的政治哲學與其自由派明燈系的父親有着本質上的差距——小庫默的意識形態更貼近他曾經的上司比爾·克林頓,都奉行的是「第三條道路」的中間派哲學,強調通過妥協合作來推動平緩的政治變革,是意識形態較為中立、親近大企業的新民主黨人。

另一方面,庫默擅霸道的統治之術,與他作對的政敵幾乎沒有幾個能落得好下場。像前總檢察長埃里克·施耐德曼,雖然因為」米兔」運動(MeToo)落馬,但他倒台前也沒少被庫默「穿小鞋」;又比如前州長艾略特·斯皮策,當年性醜聞纏身,身為當時總檢察長的庫默是台前幕後逼迫他辭職最積極的民主黨人,最終斯皮策引咎辭職,為後來庫默入主州長之位鋪平了道路。

庫默的利己主義和控制慾,也體現在他從來不把黨派利益當回事、頻繁和其他紐約民主黨人鬥法之上。他和紐約市長白思豪的明爭暗鬥已經有七年之久,兩人往往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打出手」,甚至波及到了普通民眾身上。比如一次紐約大雪之後,庫默在沒有提前知會白思豪的情況下單方面關閉了紐約的公交地鐵系統。隨後兩人在公交系統鬥法數年,讓紐約的地鐵經常出現停運晚點的情況,給市民出行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在州政府層面,庫默曾憑一己之力,在共和黨席位比民主黨少的情況下,打造了一個實際由共和黨掌控的州參議院——默許並暗中支持八位民主黨籍參議員以「獨立人士」的身份與共和黨結盟,繼而獲得州參議院中的人數優勢——給予了庫默回絕其他進步派提出、而他認為不切實際的政策的「藉口」。庫默的操盤手角色,在去年這個組織被迫解散的過程中體現的淋漓盡致——迫於黨內進步派的壓力和初選的威脅,庫默僅通過與八人團體的領袖在曼哈頓的一場飯局,就遣散了這個民主黨內的「叛逆組織」。

庫默的霸道作風,讓他的敵人和媒體給他封了一個名副其實的「紐約王」外號。可以這麼說,庫默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馬基雅維利式政客,老謀深算,極端利己,深諳權力的運行規則,同時又工於心計,有仇必報,會用各種手段清除擋在他路上的敵人。如果用影視中的形象來描述的話,老庫默就是白宮風雲中受人愛戴的的巴特勒總統,而小庫默則是紙牌屋中令人恐懼的「木下」安德伍德。

但正是依靠着他的高超政治手腕和黑箱政治利益交換,庫默辦好了許多民主黨和自由派選民想要、卻經常辦不到的好事。

不過庫默在擔任州長期間,也不是完全沒有兑現自由派所推崇的政策。正是依靠着他的高超政治手腕和黑箱政治利益交換,紐約州在2012年就通過了同性戀婚姻合法化,提高了全州的最低收入線,通過了保證男女之間同工同酬和全美範圍內最為嚴苛的控槍法案。在税收問題上,庫默雖否決了白思豪力推的百萬富翁税,但依然推動了新税法的通過,通過提高富人所得税來換取對中產階級的税賦減免。2017年特朗普退出巴黎環保協定之後,庫默也牽頭和其他民主黨州長成立了意在抗擊全球變暖的「美國氣候聯盟」。這些成就拎出來單看,都是民主黨和自由派選民想要卻經常辦不到的好事。

然而,在很多民主黨進步派選民和活動家眼裏,庫默是阻礙紐約進一步成為自由派堡壘的攔路虎,是絕不能被信任的偽君子。在他們看來,過於謹慎、擔心過左的政策會不切實際的庫默,阻撓著進步派推崇的議程。在過去的兩次州長選舉中,庫默都受到了來自進步派的初選挑戰。2018年中期選舉中,庫默就花費了不少精力鎮壓了對他的 「叛亂」 企圖,擊敗了挑戰他的知名演員辛妮亞·尼克松(Cynthia Nixon) 。

不過,即便庫默的位置依然穩固, 「紐約王」 的統治也開始出現問題;受到身邊人腐敗醜聞的影響,本就被黨內自由派鄙視的庫默支持率一路下滑,到今年二月才僅有43%。庫默近年低迷的人氣讓他暫時棄了長久的總統夢,沒有加入擁擠的民主黨總統初選隊伍。

2020年3月,紐約時代廣場一個行人經過空蕩的街道。

2020年3月,紐約時代廣場一個行人經過空蕩的街道。攝:Erin Lefevre/NurPhoto via Getty Images

疫情和民主黨造神,給了庫默式政客發揮的空間

在美國聯邦制的政體之下,疫情的嚴重程度、醫療資源參差不齊的各州,很大程度上只能各自為戰。於是乎,奮鬥在抗疫一線的各位州長的一舉一動就成為了媒體的焦點。

進入三月之後,疫情在北美大陸蔓延開來,現在業已成為全球冠狀病毒爆發中心的紐約州,在3月1日還僅有一人確診,而如今確診人數已超75000人,造成1550例死亡。全美範圍內也已經有超過16萬例確診人數。

在應對疫情上,聯邦政府和總統特朗普沒有抓住控制疫情的黃金時期。雖然隨着事態愈發嚴峻,特朗普改變了先前不重視的態度和論調,聯邦政府也出台了不少應對疫情的措施和辦法,但疫情已然暴露了特朗普缺乏公共和危機管理經驗的致命傷。在危機初期,聯邦政府手忙腳亂、對外信息溝通混亂,政府內部應對政策不統一、不協調;加上特朗普時常忽略團隊內專家的意見,憑着自己的性子和意願來辦事,更是讓美國抗疫大業變得困難重重。

更加要命的是,在美國聯邦制的政體之下,各州有着相當大的自主權,很多公共安全和健康領域相關的決策只能由州一級政府來做出,聯邦很難干涉。這就導致了,疫情的嚴重程度、醫療資源參差不齊的各州,很大程度上只能各自為戰,缺乏統一的布局指引,這毫無疑問加劇了美國上下抗擊疫情的難度。

於是乎,奮鬥在抗疫一線的各位州長的一舉一動就成為了媒體的焦點。疫情三月在紐約集中爆發,超越了華盛頓和加利福尼亞疫情。先前並沒有采取什麼預防措施的庫默,在此時迅速改弦更張,在3月7日就宣布了全州進入緊急狀態,隔日更是呼籲疾病防控中心CDC開放權限給私人實驗室,以彌補聯邦層面檢測能力的短缺。幾天之後庫默又簽署行政命令,實施禁止500人以上的聚會、關閉百老匯劇場、在西切斯特郡新羅謝市設立隔離帶、關閉紐約公共學校等一系列決策。3月20日,庫默宣布疫情進一步惡化之下全州居民都應在家隔離,非必要崗位外的其餘人等一概在家辦公,以切斷病毒傳播的渠道。紐約州原定於4月28日的總統和國會初選,也推遲到六月底舉行。

疫情爆發以來庫默的一系列決策談不上完美無缺,但相比白宮朝令夕改的變化無常,庫默的穩妥很鎮定讓民眾更能放心。

疫情爆發以來庫默的一系列決策談不上完美無缺——比如在是否關閉公立學校問題上他猶豫了好幾天,可能導致了疫情進一步惡化——但仍能被稱之為果斷,清晰,有條理。相比白宮朝令夕改的變化無常,庫默的穩妥很鎮定讓民眾更能放心。深諳公關之道的庫默每日舉辦新聞發布會,向全州和全美國通報紐約的疫情和應對手段,這種公開透明的信息傳播方式,加上庫默並不粉飾太平的實話作風,博得了民眾的好感。

現在,電視每天都會準時轉播庫默中午一點鐘的新聞發布會,收看庫默講話已經成為了疫情中大眾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從電視中,人們發現這位一向不苟言笑的紐約王也有温情的一面,也會像每個兒子一樣擔心老母親的安危。庫默和他CNN主持弟弟的日常採訪拌嘴,爭論誰是老媽最喜歡的兒子,誰是家中體育最好的人這些瑣碎之事,更讓美國人在萬業蕭條的苦悶日常中找到了一點樂趣。危機中的領導力不僅體現在決策層面,還體現在政策溝通、鼓舞人心團結民眾上,庫默就這樣做到了特朗普沒能做到的事。

庫默作為老牌政客的老道與手段,也在他處理疫情的方式上體現地淋漓盡致。在紐約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缺乏必要的重症病床和呼吸機等設備的情況下,庫默屢次向聯邦求助,希望特朗普能伸出援手,派出美國陸軍工程兵團來搭建方舟式病房。在聯邦拖延優柔寡斷的情況下,庫默更是毫不留情地公開抨擊聯邦政府,藉此來施加壓力。但是庫默狡猾的地方在於,他只是攻擊聯邦政府,而很少牽扯到總統特朗普本人。和特朗普同為紐約客、同樣出身於皇後區的庫默,熟悉他這位老鄉好面子、講究個人恩怨的個性,因此避免開罪特朗普本人,以保障聯邦能給紐約州提供補給。從效果上來看,庫默的目的大體達成,他和特朗普的關係依然時好時壞,聯邦政府也確實派出了必要的援助,幫助搭建了新的床位,提供了必要的醫用品補給。

庫默在此次抗疫之中能脱穎而出,也是民主黨內「造神」運作的結果。民主黨需要一個能和特朗普、白宮分庭抗禮的的抗疫代表,而地處疫情風暴中心、衝在抗疫第一線的庫默就正好符合這個要求。

當然,庫默在此次抗疫之中能脱穎而出,也有民主黨「造神」的功勞。在民主黨在野,假定總統候選人拜登困於特拉華家中的情況下,民主黨需要一個能和特朗普、白宮分庭抗禮的的抗疫代表,而地處疫情風暴中心、衝在抗疫第一線的庫默就正好符合這個要求。同時,紐約作為美國各大媒體公司的總部所在地,歷來都是媒體聚焦的重心,反倒是最早出現疫情,現如今疫情已被初步控制的西海岸諸州州長沒有多少人關注。

平心而論,庫默相比華盛頓州長因斯立,俄亥俄州長德維恩來說,在疫情初期的反應反而顯得有所遲疑,比如沒有迅速關閉公共場合和學校。但在危急關頭,美國人需要強硬果斷的領導人來帶領他們度過難關,這,就給了庫默式政客發揮的空間。未來一兩個月內,紐約和全美仍將面臨疫情進一步惡化、醫療資源不足等難題。在這個問題上,庫默等州長肩上的責任和重擔並不比特朗普和聯邦政府輕。

至於庫默這位紐約王的未來前途,現在談還有些過早。因「聚旗效應」而猛漲的支持率未必能維持,緊隨疫情而來的經濟危機更是籠罩在每一位政客頭上的陰霾。坊間推動庫默代替拜登出馬在今年大選中挑戰特朗普的說法,更是無稽之談。在初選也已過半,拜登幾乎鎖定提名的情況下,除非發生什麼意外,民主黨的總統候選人不可能會出現更迭。尤其是考慮到疫情還如此嚴重,很有可能將持續數月的情況下,在一線奮戰的庫默又怎麼能離開州長崗位去選總統呢。

不過,經此一「疫」,不排除「年僅」 62歲的庫默在四年後、乃至八年後參選總統的可能,但那也是未來的事情了。

(王浩嵐,旅美觀察學者)

本文參考的英文文章:
The Albany Machiavelli
Andrew Cuomo: NY’s Machiavellian Governor
How 3 Little Letters (I.D.C.) Are Riling Up New York Progressives
Cuomo’s never-ending civil 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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