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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韋地:大馬政變落幕後,能告別背叛政治和威權的幽靈嗎?

或許,只是或許,在這歷史性的一刻,馬來西亞這個國家終於能前往走。


2020年3月1日,一名男子看報,報上的頭條正刊登馬來西亞新任首相幕尤丁的相片。 攝:Samsul Said/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3月1日,一名男子看報,報上的頭條正刊登馬來西亞新任首相幕尤丁的相片。 攝:Samsul Said/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馬來西亞在過去的一個星期,出現嚴重的政治權鬥,原首相馬哈迪辭職,導致希盟政府倒台,原屬希盟的土團和巫統以及伊斯蘭黨組成新聯盟,推舉原屬巫統土團的前副首相和內政部長幕尤丁出任新首相。

故事要從兩年多前說起,那時以華人和印度人為主的行動黨、多元主義的公正黨、​開明伊斯蘭的誠信黨,三黨組成的希望聯盟,為了打倒時任首相納吉領導的巫統/國陣政府,便與威權幽靈馬哈迪及其創立的馬來右翼政黨土團結盟,並在2018年5月成功靠著伊斯蘭黨分散巫統的選票贏得大選(其得票其實較2013年的民聯低),實現馬來西亞史上第一次政黨輪替,讓馬哈迪在15年後再度拜相。

但希盟在過去將近兩年的執政表現卻是十分糟糕,許多競選宣言跳票,如承認統考文憑和廢除大道收費,首相馬哈迪更公開說競選宣言不是聖經,甚至頻頻發表討好馬來右翼的言論,標籤華文教育最高機構「董教總」為種族主義組織,也不敢簽署國際反歧視公約,馬幣和馬股一直疲弱不振,持續低迷的經濟讓馬來社會更加右傾,而當希盟的民粹本質被看破,失去改革的道德高地後,便遭受保守勢力的強力反撲,連輸了幾場補選給巫統和伊斯蘭黨聯盟。

非土著和土著之間的種族關係日漸緊張,雙方的意識形態差距日益擴大,行動黨和公正黨基層和支持者開始覺得,威權和馬來種族主義的馬哈迪是包袱;土團則覺得馬來右翼非常仇視的行動黨是包袱​。

矛盾白熱化,以政變為破口

幕尤丁和巫伊聯盟搶先一步進入皇宮。

2018年大選之前,馬哈迪曾答應只做兩年,就會交棒給行動黨和公正黨所支持的安華,如今兩年之限將至,行動黨和公正黨便向馬哈迪逼宮。馬哈迪一開始說今年11月APEC之後就會交棒,行動黨和公正黨也維持表面的和平,表示交棒日期由馬哈迪決定;意識形態和馬哈迪同為馬來右翼的巫伊聯盟則支持馬哈迪任相,反對安華接棒,還要提信任動議逼希盟議員表態,擴大希盟內部矛盾。結果上個星期馬哈迪突襲辭職,但獲最高元首任命為過度首相,所有內閣成員被免職,希盟政府垮台。

2020年3月1日,馬哈迪在吉隆坡舉行的記者會上發表講話。

2020年3月1日,馬哈迪在吉隆坡舉行的記者會上發表講話。攝:Mohd Rasfan/AFP via Getty Images

公正黨內部矛盾隨即白熱化,親馬哈迪、和安華不合的署理主席阿茲敏和其他十位議員被公正黨開除。巫伊聯盟原以為可以和土團結盟組成由馬哈迪領導的新政府,失去官位的希盟也改口說支持馬哈迪繼續任相,於是馬哈迪提出了「大聯合政府」的概念——由他從各政黨選人入閣。

但這種首相有超級權力的想法與政黨代議政治明顯不符,於是同時被希盟與巫伊聯盟否決,希盟改支持安華任相,巫伊聯盟則主張解散國會閃電大選,只有土團和東馬政黨支持馬哈迪的大聯合政府。馬哈迪隨即宣布在3月2日召開國會臨時會投票表決,但這個動議被國會議長否決,認為侵犯了最高元首任命首相的憲政權力。結果最高元首宣布無人取得過半支持,要求各政黨黨魁重新商議。

此時阿茲敏和其他十位被公正黨開除的議員已經加入土團(土團和巫統一樣是只有馬來人才能加入,公正黨是多元種族政黨,所以這些議員都是馬來人),馬哈迪和土團二號人物幕尤丁出現分歧,馬哈迪重新獲得希盟支持要重回希盟,幕尤丁則要和巫伊聯盟組成馬來人大聯盟,巫伊聯盟也支持幕尤丁出任首相,土團內部支持馬哈迪的只有六名議員,包括阿茲敏等30人都支持幕尤丁。

支持馬哈迪的希盟對決支持幕尤丁的巫伊聯盟,雙方各有九十多席,過半需要110席,東馬政黨和議員成為關鍵少數,雙方都聲稱自己已獲得過半的議員支持,最後幕尤丁和巫伊聯盟搶先一步進入皇宮,獲最高元首任命為相,馬哈迪和希盟要再入皇宮時被最高元首拒絕接見,幕尤丁​於3月1日宣誓成為馬來西亞第八任首相。

權鬥混亂,但癥結早已在那裏

過去一個星期的權鬥看似混亂,其實也就是希盟,馬哈迪/土團,巫伊的三方角力。

過去一個星期的權鬥看似混亂,其實也就是希盟,馬哈迪/土團,巫伊的三方角力。東馬政黨本來有機會扮演關鍵少數和造王者,這應該是東馬政黨在馬來西亞歷史上情勢最好的一刻,但結果東馬似乎只甘於做附庸和跟風的角色,​並沒有利用這個機會,從半島手上取回更大的自治權力。

而這個權鬥的過程是合法合憲的。馬來西亞是內閣制,內閣制選的是議員,掌握多數議員者組閣,​任何議員獲得超過半數的國會議員支持,就有重組政府的權力。馬來右翼對這個結果是欣喜若狂,但希盟的非土著支持者大多對這個結果不滿,稱新政府為「後門政府」。弄垮了自己政府的馬哈迪現在成為國會的反對黨領袖,預計將在國會開議時提出不信任動議。

2020年3月1日,候任馬來西亞首相幕尤丁向媒體揮手,其後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國家宮舉行宣誓儀式。

2020年3月1日,候任馬來西亞首相幕尤丁向媒體揮手,其後在馬來西亞吉隆坡國家宮舉行宣誓儀式。攝:Samsul Said/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新首相慕尤丁在2018年大選時是希盟的一員,當時深獲希盟支持者好評,希盟文人也忙著寫文章吹捧他和柔佛皇室的關係,羅列他如何可以幫希盟贏得柔佛州政權。再早一些他擔任副首相時,因為 1MDB 案挑戰納吉而被踢出巫統,很多人都稱讚他「有原則」;他對抗胰臟癌的故事(還在進行化療中),也給了他一些正面的形象。考慮到慕尤丁的健康因素,他也只會是馬來西亞的過渡首相。慕尤丁擔任過副首相和內政部長,熟悉政務,做好過度首相的職務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只是土團巫統伊黨很快就會面臨意識形態分歧、和下一屆大選席次如何分配的問題,內部的權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馬來西亞的選民結構,非土著還是佔有關鍵少數30%,如果沒有非土著的支持,則需要超過80%的馬來票才能執政。和巫伊聯盟結盟的馬華公會和國大黨,基本上已經是沒有民意的政黨,隨時可以走入歷史;希盟兩年後只要不再重蹈(分裂的)馬來右翼結盟的招數,還是可以橫掃95%的非土著選票;馬來右翼聯盟的九十多席,有部分是靠投希盟的華人選票當選的(如土團和阿茲敏派系),所以按照正常的選票分佈,馬來右翼下屆的議席必定萎縮。這也讓公正黨的20席馬來議員顯得珍貴,關鍵在公正黨能不能再贏更多馬來區。

比較正面地看,馬來西亞政治意識形態競爭已經成熟,即和非土著結盟的馬來左翼或中間路線 vs 馬來右翼——關鍵在於,到底有多少馬來人會左傾或至少相信文化多元主義的理念,這些馬來選民都會成為希盟的支持者。

希盟在過去兩年努力討好馬來右翼,現在輪到華人站在馬來右翼的位置,如果土團巫統伊黨要在三年後保住政權,那就一定要在政策上討好華人,如同當年的納吉。否則和巫伊聯盟結盟的馬華公會,和代表印度人的國大黨,會繼續被行動黨踐踏,沒有非土著的票,要穩住政權有一定困難。馬華公會的素質在過去兩年亳無長進,繼續論述無力,反而還學會了行動黨的民粹壞風,前景十分慘淡。

新的政治局勢對公民社會的挑戰更大,因為馬來西亞的種族關係已經非常脆弱,馬來右翼和左翼也是水火不容,互相仇視,而全球疫情大起,經濟崩盤,國力民力疲弊。唯一可喜的是,經過這兩年,威權體制已經鬆動,人民已經知道政府隨時可換。

公民社會組織如 Bersih 需要搞清楚自己的定位,到底是公民社會,還是希盟的附庸?前 Bersih 瑪麗亞陳進入公正黨當國會議員,更讓馬來右翼覺得公民社會不過是升官發財的踏腳石。

希盟垮台後,社會的言論氛圍也開始緊縮,人權律師 Fadiah Nadwa Fikir 在獨立廣場號召群眾抗議腐敗和跳槽的政客,被警方以非法集會和煽動法令調查,也有四名網民因批判最高元首的貼文而被警方拘補。​

華人內部也問題重重,需要好好反省,種族主義、歧視馬來人和移工、大中華主義,過度右傾、父權和威權崇拜、文化和教育崩壞,這些都影響到族群關係。華人曾經是馬來人尊敬的民族,認為華人勤奮努力有智奮,但今天馬來人對華人的觀感非常差,就是自私、貪財、不誠實、充滿歧視,只有當華人重拾值得友族尊敬的品格,才會有良好的族群關係,馬來西亞才會走向文化多元主義。

2020年3月1日,安華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人民正義黨總部外對媒體講話。

2020年3月1日,安華在馬來西亞吉隆坡的人民正義黨總部外對媒體講話。攝:Ore Huiying/Getty Images

馬來西亞政治還有什麼可能?

馬來西亞政治劇情的演進遠勝任何一部奧斯卡最佳電影,充斥了人性的黑暗和複雜面。

經過這些年的嘗試,關於馬來西亞政治,其實一種可能,就是當年東姑的聯盟模式,即五一三之前的國陣模式:各族的精英和東馬,組成一個執政聯盟,只有走中庸的道路,才能將極端種族主義和極端宗教主義擠到邊緣,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確保精英不會貪腐化,和如何確保階級流動。君權和馬來特權兩大神主牌是根本動不得(除非馬來人變成資本主義強勢,但非常難),各族、各宗教、各地方都有自己的本位主義,自己的身份政治,最好就是相安無事,和平共處,煙囪政治也是有其優點。

任何國家的民主進程,都是兩步進一步退,這次政變可視為馬來保守勢力的大反撲,希盟白白背了兩年的執政包袱,卻無法實行自己主張的政策,也沒有推選符合自己意識形態者出任首相,還喪失了改革的道德資本,可說是最大的輸家。希盟尤其是行動黨和公正黨,需要修正不經營基層、不努力宣揚意識形態,只想走捷徑炒短線的投機心態。

此外,希盟常常等到大選前才和分裂的馬來右翼做策略聯盟和利益交換,如2013年的伊斯蘭黨和2018年的馬哈迪,結果兩次都被對方抛棄,助長了對方的政治實力和意識形態,拖慢了民主的進程。行動黨​也不重視地方經營,常常派天兵空降飛來飛去,專業的內閣制議員,應該一輩子就專心耕耘一個選區,絕不輕易換選區。

馬來西亞政治劇情的演進遠勝任何一部奧斯卡最佳電影,充斥了人性的黑暗和複雜面。馬哈迪在最後確定下台、無望重新任相後,在一群記者面前花了15分鐘,一臉委屈地說自己被慕尤丁背叛——但其實這只是大馬政治的循環上演——當年希盟為了老馬背叛自己的理念,也導致今日阿茲敏背叛安華,慕尤丁背叛老馬。

有時筆者也好奇,這些政治人物曾不曾在某些夜深人靜時感傷,當年安華被老馬追殺,阿茲敏一直在他身邊不離不棄,老馬和慕尤丁一起被納吉踢出巫統,在馬來政壇邊緣化時,兩人也一起苦過。但或許後來他們兩人都感到失落,因為發現安華和老馬其實最後愛的都是他們自己,並沒有太為這些年輕一點的戰友著想。所以慕尤丁和阿茲敏​在確認贏得政權後,兩人相擁而泣的那幕,甚至讓人有莫名的感動,他們都必須背叛自己曾經崇拜過的威權,才能夠重新找回自己。

其實馬來西亞的歷史就是一部馬哈迪背叛史,除了第二任首相敦拉薩之外,每任首相下台都和他有關,他年輕時背叛東姑,背叛胡先翁,威權獨裁二十多年,其間送安華和許多在野黨領袖入獄,年老下台後再搞垮阿都拉和納吉政府。

最終,他也搞垮了他自己。

他原有機會洗刷自己和贖罪,換回民主之父的美名,但結果他證明了,自己還是那個權謀自私的馬哈迪。

或許,只是或許,在這歷史性的一刻,馬來西亞這個國家終於能前往走,向馬哈迪這個歷史和威權的幽靈告別。

(林韋地,祖籍廣東惠來,生於馬來西亞檳城,台北唸小學,馬來西亞唸中學,英國唸大學,現在新加坡工作。現任職於新加坡萊佛士醫院,同時為新加坡草根書室董事,馬來西亞大將出版社董事,馬來西亞文學閱讀雜誌《季風帶》發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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