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鑽石公主號之疫:1337個房間,14個驚恐日夜

一天24小時,只在有人敲門時,門才會被打開一會兒。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遞來裝餐食的托盤,接著他們回來拿走空盤,像住在一所高檔監獄裡。


2020年2月11日,日本橫濱市,一家人向停泊在岸的鑽石公主號揮手。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2020年2月11日,日本橫濱市,一家人向停泊在岸的鑽石公主號揮手。 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回頭看,2月10日是情緒的轉折點。下午,來自香港的苗太太從午睡中乍醒,手機信息彈出——她搭乘的遊輪「鑽石公主號」上又有67人確診新冠肺炎,總感染案例達285人。

她一陣慌亂,拿起房間內線電話,打給隔壁兩個房間,確認哥哥一家和姐姐一家都不是新增案例後,心裏稍稍安定了一些。家族六人開始揣測,病毒從哪兒來?

這艘遊輪彷如一座漂在海上的碩大的度假酒店:17層樓,1337個房間,1000多名工作人員服務著2600多名乘客。和絕大多數的現代郵輪一樣,鑽石公主號採取密閉設計,人們連續多日在室內空間一起游泳、吃自助餐、共用一把夾菜鉗子、觸摸同一條欄杆,又一起在密閉劇院內觀看魔術表演和歌舞劇。由於主打日本特色,鑽石公主號還提供和風浴池和蒸汽房,頗受旅客歡迎。

如今,在苗太太和眾多遊客眼中,這些完備的設施看起來都像是病毒傳播的「幫兇」:是房間的廁所嗎?廁所的設計是必須放下馬桶蓋才能沖廁的,看來比較衛生?

是每天把一日三餐送到房間的船員嗎?苗太太記得,船員戴著口罩和手套,從來不碰乘客。有一次,她拿起一盒酸奶,「喔,我不吃酸奶的」,她想還給船員,對方很警惕,「不用了」。

那會是空調嗎?船上絕大部分空間都是密閉的,採用中央空調,即使苗太太和家人住的三個房間都有陽台,可引入新鮮空氣,但房間內還是連結空調。想到這裏,她感覺恐慌,「怎麼辦?我們總不能不呼吸吧?」

截至2月18日,日本政府已對船上一半人進行核酸檢測,確認542人感染,郵輪被冠上「小武漢」、中國之外最大「疫區」之名。根據香港大學醫學院建立的數學模型,武漢肺炎感染率達3%-5%。在這艘感染率超過25%的船上,人們開始懷疑,到底我們是在等待隔離和檢疫,還是在等待著,被病毒感染?

潛伏

這原本是一趟輕鬆愜意的旅程。船上大約一半乘客來自日本,另有超過400名美國人,250多名加拿大人,350多名香港居民,還有少量乘客來自台灣、中國內地。有英國夫婦專門來慶祝金婚,有美國丈夫把這趟郵輪之旅作為一份生日禮物,送給妻子。

作為發源於英國的度假方式,近幾年,郵輪在亞洲越來越受歡迎,價格也不斷降低。鑽石公主號是美國嘉年華集團的招牌,近年新開發了這條從日本出發,途徑香港、越南、台灣,最終抵達橫濱港的航線,主打中檔消費人群。房型有三種,最好的「外艙」有室外陽台,次之是有觀景窗但無法打開的「外艙」,最便宜的是「內艙」、沒有窗戶。

2020年2月10日,日本的電視台新聞報導員正在鑽石公主號前拍攝。

2020年2月10日,日本的電視台新聞報導員正在鑽石公主號前拍攝。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1月20日,來自美國加州的Sarah從橫濱港上船。一年前,她就敲定了這趟為期兩週的新年旅行,花費約一萬五千港元,訂下有陽台的單人間。這是她第一趟東亞之行,她特別期待在春節大年初一那天到香港,看花車巡遊。和Sarah一同上船的,還有來自名古屋的退休夫婦伊藤(化名)。剛上船,伊藤夫婦就重遇上次郵輪旅行中認識的日本夫婦,兩家人興奮地決定結伴遊台北。

同樣在這一天,中國院士、呼吸道專家鍾南山登上央視,首次公開確認一種全新的冠狀病毒所引發的肺炎,存在「人傳人」的特徵,此前被隱瞞和壓制的信息自此井噴,恐慌從疫區武漢開始,迅速蔓延。

但這種恐慌並沒有傳染到船上的人們。秋田先生記得,郵輪上一切如常,沒有人戴口罩,廣播中也沒有疫情提醒。人們沒有留意到,在20日上船的,還有一名來自香港的、有點咳嗽的80歲老人。在船上住了3天之後,他的咳嗽開始變得嚴重。不過,郵輪上80%的乘客是60歲以上的長者,喉嚨不適和咳嗽,並不會引來側目。

25日,鑽石公主號停泊香港,80歲的老人和兩個女兒下船返港。苗太太一行6人,則在這天上船。她記得,當時疫情已變得嚴重,武漢以及湖北多市宣布封城,香港市民開始搶購口罩、消毒紙巾、消毒液、漂泊水甚至大米。但她和家人一點不擔心,「開船了,離開了,不是更安全嗎?」

苗太太喜歡坐遊輪,住得舒服,不用搬行李,抵達一個港口就下船遊玩,「不知幾relax」。不過,上船幾天之後,她開始察覺異樣。「為什麼這麼多人咳嗽?」她對姐姐說。

2月2日,她從手機上讀到新聞,和他們坐同一條船的80歲香港老人返港後確診新冠肺炎。這名老人稱,自己登上郵輪之前,大部分時間在香港本地,曾有數小時前往深圳火車站買票。衛生署同時確認,老人曾經在船上游泳。「大獲了!(編按:大件事、糟糕了)」苗太太記得,她有點慶幸和家人沒有去游泳,沒有去浴場。從那天開始,她和家人全部戴上口罩,也開始避免在室內和很多人一起吃飯。

「我沒有驚慌,不要驚慌。」在每一則帖文中,她都這樣強調。

郵輪上一切如常。不懂中文的Sarah和伊藤先生沒有讀到香港老人的新聞,郵輪依然沒有廣播疫情。人們依舊一起吃飯,游泳,泡澡,看歌舞劇。3日晚上,乘客們發現,郵輪提早駛抵終點橫濱港。按照原訂行程,第二天便是結束旅行,離船的日子了。

2020年2月14日,鑽石公主號上的乘客站出陽台向岸上的人招手。

2020年2月14日,鑽石公主號上的乘客站出陽台向岸上的人招手。攝: Charly Triballeau/AFP via Getty Images

「很多乘客都把行李收拾好,已經放到房間外面了,但我們吃完晚飯回去,發現行李被放回了房間,」伊藤先生說,郵輪突然廣播通知,由於已經離船的乘客被確診新冠肺炎,所有乘客須留在船上接受檢疫。

而所有人都戴上口罩,伊藤記得,已經是2月4日之後的事了。

被困

大家最初的反應只是離奇的夢幻感。伊藤先生一片忙亂,趕緊在網上取消已預訂的日本JR列車。因為早有心理準備,苗太太倒比較淡定。4日凌晨12點多,一名身穿白色防疫服的官員敲開了她的房門,為她量體溫,確認她和家人體溫正常。

6小時之後,清晨六點半,船上響起廣播,表示船上目前有280人發燒,初步確診新冠肺炎10人,從4日開始,鑽石公主號必須在橫濱港進行14日的隔離,所有人不得離開房間,一日三餐由船員送上門。

苗太太最擔心的,是高血壓藥吃完了。船上大量中老年乘客都在憂心怎麼能續上自己的心臟病藥、糖尿病藥和高血壓藥。從2月5日開始,日本乘客雅子(化名)就在Twitter上求助,表示自己日常用藥用完了,因而睡不著、吃不下。根據Twitter頭像,她是一位中年女性。後來,雅子又表示自己的室友已經發燒,卻私下吃退燒藥,她主動打給前台報告室友發燒。

「我們每天在群裡分享我們的恐懼,憂慮,當然,也講講笑話,互相陪伴,維持光亮和希望。」

Sarah挺樂觀,環顧一周,她房間20多平方米,有陽台,有冰箱,「該有的都有了」。想到要在這裏一個人困十多天,她開始定期在臉書分享每日心情。「我沒有驚慌,不要驚慌。」在每一則帖文中,她都這樣強調。

2月5日,Sarah建立了一個臉書加密群,來自美國、英國、澳洲、義大利的乘客紛紛加入,最多時有150多人。作為一名醫務社工,這是她第一時間想到的自救方式。「我們每天在群裡分享我們的恐懼,憂慮,當然,也講講笑話,互相陪伴,維持光亮和希望,」她告訴端傳媒,「基本上,這就是我們可以做的全部了。」

圖:Sarah Arana Facebook

最初,群裡氣氛輕鬆。隔離的第一天,確診新冠肺炎的乘客有10人。「好,我知道了,為了安全,我們必須隔離,等待檢疫,」Sarah記得,這就是隔離剛開始時,許多人的心態。

每一天,乘客們會收到船員早上派來的日程表,詳細列著不同房號的乘客分別在什麼時間上甲板散步。有時是一天一次,有時兩天才能出去一次,一次50-60分鐘。後來,為了讓內艙房乘客每天外出,而不讓甲板上出現太多人,外艙房的乘客只能隔天出去一次。在室外,每個乘客必須佩戴口罩,並與其他人保持兩米以上的距離。

「一天24小時,我們都不被允許打開艙門。只在有人敲門時,門才會被打開一會兒。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會遞過來一個裝著餐食的托盤,接著他們會回來拿走空盤子,挺像是住在一所高檔的監獄裡。」英國乘客David Abel在臉書上這樣介紹。

「住內艙的人最痛苦了,」Sarah說,大家總是在群組裏安慰內艙的人。由於房間內沒有自然光,一天24小時困在其中的乘客感到窒息和難受,日夜顛倒。那些住在有窗艙房裏的遊客則在群裡七嘴八舌分享自己看到的畫面:「我從陽台看到,有直升機來了,是來送物資嗎?」「有媒體的工作船開過來了。」「我這邊從小窗戶看到,又一批救護車來了,又有人確診了?」

但即使有機會外出,Sarah、苗太太和伊藤太太也害怕被感染,根本不打算踏出房門一步。他們都住在有陽台的房間裡,可以隨時呼吸到新鮮空氣。不過,伊藤先生憋不住,只要日程表上有安排,他一定要走去甲板,抽兩根菸,唯一能降低風險的是,「我從來不坐電梯,都是走樓梯的。」

2月6日之後,苗太太和其他乘客陸續拿到日本政府給每個乘客配的常用藥。為了解悶,郵輪提供了Wi-Fi,更多的電影和電子書,每日送來數獨遊戲,量大豐盛的一日三餐,又給有孩子的家庭送去各種玩具和糖果。後來,郵輪公司直接給沒有智能手機的老人每人送去一部iphone。

伊藤先生提供的,2月17日的活動日程表,上面顯示郵輪上1337個房間裏的乘客如何分批、分時段上甲板散步透氣。

伊藤先生提供的,2月17日的活動日程表,上面顯示郵輪上1337個房間裏的乘客如何分批、分時段上甲板散步透氣。受訪者提供。

不過,人們的焦慮和不安卻在快速生長。6日,再次確認10人感染,7日,新增41人。確診的人一批批被救護車送去東京一帶的醫院。Sarah的群組裏,有同遊的夫婦,丈夫被確診後帶走了,留下了焦慮的妻子一個人繼續隔離,也難以得知丈夫的情況。

我們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苗太太安慰自己,截至2月7日,一共61人確診,「那應該就差不多了,之前發燒的280多人被檢測完了。」這一天,郵輪給每個房間送來一隻溫度計,讓乘客每隔2-3小時測一次體溫,只要超過37.5攝氏度,馬上要致電前台。在8日和9日這個週末,分別又確診了3人和6人,苗太太還是想,「沒事,總有些餘波」。每日,她堅持在房間裏繞圈走5000步,保證運動。

Sarah也在想,不要驚慌,保持樂觀,「驚慌和壓力會降低人的免疫力」。

但他們努力維持的平靜,還是被打破了。

失控

10日,新增確診67人,一下子摧毀了人們的自我安慰。在隨後的一個星期,確診人數越來越多:12日確診39人;13日確診44人;15日確診67人;16日確診70人。

此後數字繼續飆升:在17日和18日,新確診的人分別高達99人和88人。而這時候船上接受檢測的,只有大約一半人。

Twitter、facebook和新聞裡充滿申訴和恐慌,各國乘客的親友也開始在網上求助。日本乘客雅子在twitter上說,自己從11日開始也發燒了,但室友不想她匯報給前台。15日之後,雅子沒有再更新twitter。一對住在內艙的台灣父子不停咳嗽,後來85歲的父親咳血了,卻因為沒有發燒,一直沒有獲得檢測的機會,兒子最終手寫親筆信並聯絡媒體,公開向總統蔡英文求助。在澳洲,一名女性在twitter上求助,表示自己的父親在船上被確診了,但不知道被送去哪家醫院。

網上的情報最快最新,比等船上的通知好。船上放什麼通知,大家就會吐槽『早都知道了』!

在Sarah的群組裏,默默離群的人越來越多。「可能是被確診了,就自己退出了,沒有說話,」Sarah說,到了16日,群裡只剩100人左右了。她發現,自己曾經一起吃飯的英國旅客也感染了,他們曾經在飯桌上聊哈利王子要脫離皇室的事。

「這肯定是隔離之後有二次感染,但我們不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Sarah說,電話裏她充滿生氣和不耐煩,「JMH(日本厚生勞動省)完全信不過。為什麼不在一開始發現10人感染的時候,就安排所有人接受檢測呢?」

2020年2月11日,到鑽石公主號上工作的人員都穿上保護衣。

2020年2月11日,到鑽石公主號上工作的人員都穿上保護衣。攝:Carl Court/Getty Images

日本厚生勞動省大臣加藤勝信表示,難以為郵輪上全部的人做病毒檢測,因為日本還沒有準備好檢測新冠病毒的設施和試劑,每天只能檢測300人。根據《朝日新聞》10日報導,政府曾考慮為郵輪上全部人做檢測,但難度很大,政府機構檢測無法負擔如此大量的樣本,而民間機構「費用過高」。最初,日本政府只檢測有發燒症狀的乘客,以及與香港80歲確診老人有密切接觸的乘客,直到2月13日,才開始優先檢測80歲以上的長者,並安排80歲以上、身體狀況欠佳或住在無窗房間、經病毒檢測結果呈陰性的長者下船,此後檢測逐漸覆蓋更年輕的乘客。

郵輪上並沒有通報每日新增的發燒人數和被檢測人數,人們也無法得知確診的人到底是誰,或者住在哪些房間。對於每天的新增人數,廣播總是比手機新聞報導要晚幾個小時。

「網上的情報最快最新,比等船上的通知好。船上放什麼通知,大家就會吐槽『早都知道了』!」伊藤先生說。他還是忍不住去甲板透氣,但由於只能隔天出去一次,身體沒有走動,和人交流少了,感覺機能在減緩,「沒什麼食慾,幾乎都吃不了。我和太太只要一人份的伙食,送來兩人份我們也吃不了。」

流言開始滋生。有人傳,一些乘客有特權,已經偷偷被帶離船了。苗太太又聽說,最初為了更好的防疫、防止交叉感染,郵輪公司曾提出換一批新的工作人員,來服務隔離在1337間房裏的乘客,但被日本政府拒絕了。就此,端傳媒曾向日本厚生勞動省以及郵輪公司查詢,至截稿未獲回覆。

而面對每日升高的確診案例,一直保持樂觀的Sarah突然後怕——自己每日走出陽台吹風,或者打開門接餐的時候,好像沒有戴口罩。

截至18日,受感染的船員至少有55名。乘客們以不同的方式表達對船員的感謝。情人節這天,船員給每個房間送去玫瑰花,乘客們則做了各種代表愛心的手工,寫上感謝的話語,貼在房門上。

「船員太棒了,其實他們也是和我們一起隔離的,也是一起被困住,但他們還在工作,我難以想像他們有多麼困難…….」Sarah說,據她了解,船員被要求不能接受傳媒採訪。

2020年2月11日,橫濱市岸上的人向鑽石公主號的乘客舉起手舉牌以示支持。

2020年2月11日,橫濱市岸上的人向鑽石公主號的乘客舉起手舉牌以示支持。攝:Charly Triballeau/AFP via Getty Images

Twitter上,一名姓秋野的日本母親表示自己的女兒就在鑽石公主號上工作。她在帳號上標明自己不會接受採訪。「不安和焦慮持續時間長了就會有無法控制情緒的客人。去承受別人的焦慮和不滿是多麼辛苦的工作啊。我告訴女兒『用封閉自己感情的方法保護自己吧』。不知道這種建議是不是正確。女兒,希望你挺住。」2月7日,她在twitter上說。

到了9日,她發帖說,「從5號開始,鑽石公主的前台幾乎變成了緊急病毒諮詢窗口。還是有不理解狀況的乘客。乘務員們也很不安,但還是持續工作。」她表示女兒沒有充足的口罩,「三天都戴同一個,洗了再用」。後來,她寄了物資給女兒,這令其他來自菲律賓、南非、烏克蘭的船員感到驚訝、羨慕。

船上的乘客、船員、醫護工作者被暴露在感染的風險中,裏面的操作比我在非洲看到得還差。

不安和恐懼持續蔓延。苗太太說,郵輪上後來曾廣播指出,船上空氣不會導致交叉感染,因為空氣系統「並非內循環」。儘管不能完全確定,但苗太太和家人想,除了空氣,在船上自由活動,服務每個房間的船員確實是一大可能的傳播途徑。

18日,日本神戶大學傳染病教授岩田健太郎因為擔憂郵輪上的情況,主動和日本政府聯繫,登船查看。他隨後在youtube上發布影片表示,鑽石公主號上儼然是一個「新冠病毒工廠(COVID-19 Mill)」,船上「缺乏充足防疫控制」、「沒有專業人士統一管理」。「船上的乘客、船員、醫護工作者被暴露在感染的風險中,裏面的操作比我在非洲看到得還差,」岩田健太郎表示,後來由於日本相關官員不喜歡他上船考察,他只離開。

多倫多大學公共衛生學院傳染病學教授 David Fisman告訴端傳媒,很明顯,鑽石公主號在隔離開始之後,仍然出現了「活躍的病毒傳播(active transmission)」。「(這種新冠病毒)平均的潛伏期是5天。現在隔離開始5天,就是2月9日之後,還有大量的確診案例,意味著很多人是在隔離政策開始之後被感染的。」他強調,郵輪在衛生防疫的歷史上是「醜名遠播的(notorious)」,曾爆發諾如病毒(編按:又稱諾沃克病毒)感染等事故,因此美國疾控中心有專門介紹郵輪上的防疫問題

香港感染及傳染病科醫生曾祈殷則認為,目前對於鑽石公主上的病毒傳播情況,仍有太多未知,無法完全確定是否在隔離之後出現交叉傳播。他告訴端傳媒,不排除隔離之前郵輪上已經存在多個傳染源頭,又或者郵輪上存在超級傳播者,隔離前一下子感染了很多人,而郵輪沒有及時進行徹底消毒,沒有切斷傳播鏈條。

2020年2月10日,停泊在橫濱港口上的鑽石公主號。

2020年2月10日,停泊在橫濱港口上的鑽石公主號。攝:Charly Triballeau/AFP via Getty Images

著陸

不同的國家的人開始急迫地尋求自己政府和媒體的援助。台灣遊客透過媒體向蔡英文喊話,而郵輪上的香港乘客則分成兩批。苗太太等人尋找民主黨協助,在2月11日電話連線召開記者會,接受媒體採訪,希望香港政府儘快接他們回香港,而另一批港人則尋求香港建制政黨民建聯的協助。Sarah也在忙碌地接受媒體採訪,New York Times、CNN、Guardian,每天在房間裏忙個不停。

最快作出撤僑行動的是華盛頓,緊隨其後的是加拿大。2月16日,星期天晚上,Sarah打包好行李,經美國政府安排的巴士轉去機場,坐上統一的包機回國。穿上靴子的那一刻,她感覺有點異樣,畢竟自己已經12天沒有穿鞋了。她心裏還是有很多擔憂,眼看自己要一個月無法工作,她還需要跟加州自己工作的醫院協調。她說臉書群組裡,很多人也在擔心工作和收入,「現在景況不好,對於一些人來說,一個月不工作可能真的會出問題。」

伊藤先生仍然在船上,他說自己沒有想過去跟日本政府溝通,「日本人好像太不會做這樣的事」。儘管19日就是原訂隔離結束的日子,但直到18日晚上,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明天是否真的可以離開郵輪。他已經接受了病毒檢測,要待檢測結果出爐,才能得知自己和太太的安排。

在18日,台灣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宣布,鑽石公主號已經被列為「武漢肺炎感染區」,之後回台市民須乘坐統一包機,並接受隔離建議。而在香港,香港大學感染及傳染病中心總監何柏良指出,郵輪上目前只有一半人確定檢測結果,感染率達到25%,其中有70人屬於沒有病症的隱形感染者,情況令人擔心,這艘郵輪「已是疫區」,呼籲香港政府做好準備。

船上的香港乘客,正密切等待19日晚上的飛機返港,然後,又要接受新一輪的隔離。苗太太說,她已經沒有什麼感受可以分享,她已經不想說話。也有香港乘客由於親屬已經確診,根據香港保安局規定,作為確診人士的密切接觸者,該乘客不能坐上19日的飛機。

2020年2月17日,鑽石公主號上的美國乘客完成隔離後,乘車到東京國際機場上機回國。

2020年2月17日,鑽石公主號上的美國乘客完成隔離後,乘車到東京國際機場上機回國。攝:Kazuhiro Nogi /AFP via Getty Images

據日本官方透露,19日將有500人可以離開遊輪。而餘下的乘客和船員,仍然要在船上等待接受檢疫,冒著被感染的風險。

飛行13小時之後,Sarah抵達了德州空軍基地,將在這裏再次接受14天的隔離。經歷了這一場病毒夢魘,Sarah說,她以後還是要一個人去旅行,雖然要再想想,會不會坐遊輪了。她說,群組裏的人都對「中國」很生氣,她也很希望中國能改善食物安全的管理,但不希望個人被怪責。離開橫濱港之前,她在臉書上呼籲朋友們,「回到家,看看你的亞洲朋友們怎麼樣,他們OK嗎?他們需要什麼嗎?點一些中菜,支持他們的生意,保持同理心。」

(為尊重受訪者意願,文中伊藤先生、雅子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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