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2019冠狀病毒疫情 大陸

新冠肺炎患者口述:我看着殯儀館的車停在發熱門診側面

7號,醫院通知我檢測結果是陰性;9號,接到居委會電話,說有假陰性患者出現,希望我重新去隔離。


2020年2月3日,武漢市隔離區的一間病房裡,醫護人員巡視病房並查看隔離人士的肺部CT圖像。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2月3日,武漢市隔離區的一間病房裡,醫護人員巡視病房並查看隔離人士的肺部CT圖像。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我在武漢讀大學,寒假在日語學校上課,想學到N1(編註:日語能力考試最高等級),以後去日本做聲優方面的工作。

週五(1月17日)我還在上課,開始感覺身體有點痠痛。我那段時間比較頻繁感冒,沒有在意,通過吃感冒藥來緩解,繼續上課。但是這一次感冒藥的效果沒有以前好,痠痛沒有緩解。其實那時武漢已經有肺炎的消息傳出來了,但大家還不是很在意,也沒戴口罩。我學校離華南海鮮市場就四、五站地鐵,從家開車去也就10分鐘。我根本沒有接近那個地方就被傳染,太可怕了。

20號,我去我家樓下一家非常正宗的廣式燒臘吃午飯,發現食慾不太好,沒吃完,平常都會吃得精光。後來我看到鍾南山的消息(編註:鍾南山於1月20日表示新冠病毒肺炎明確人傳人,此後各地開始通報大量疫情信息),但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是這個病,不過我從20號就開始戴口罩了,但戴的是那種防pm2.5的口罩,估計沒辦法攔住這個東西(編註:指病毒),同學也開始戴口罩,但還不是全部。

我家裏有人懂藥,在鍾南山發言前,他們就研究非典時期相關報導,根據自己的經驗囤了一些藥,這減少了我後來多次跑醫院開藥的次數,也減少了感染的風險。

21號中午我完全吃不下飯了,痠痛加劇。當時收到親戚的微信消息,讓我吃一個品牌的維C片,但我問所有的店都沒有那個品牌,口罩也賣完了。我有點慌,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

然後我回學校,發現還是不舒服,考慮再三決定回家。我跟我爸打電話,講我從上週五開始就已經有點痠痛,現在吃不下東西,痠痛還加劇了,我爸很敏鋭,很激動地讓我趕快回家。

我和奶奶、哥哥住在一起。那天傍晚我們一起在家吃了個火鍋,邊吃邊看新聞在滾動播放疫情的消息,覺得有點不對勁,前段時間他們(編註:指武漢衞健委)說「有限人傳人」、「不是SARS」,和之前我爸在家庭群發的消息不太一樣。所以當時也是有點想法,但沒想到,真的就砸在自己頭上了。

2020年1月30日,穿著防護服的醫務人員於武漢市的一間懷疑感染病毒的公寓中載走一名患者。

2020年1月30日,穿著防護服的醫務人員於武漢市的一間懷疑感染病毒的公寓中載走一名患者。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那幾天看動漫會哭,因為那種平靜的日常生活,我可能再也沒有了」

我第一次測體温是邊吃火鍋邊測,覺得不太科學,就跟我媽打電話講,要不晚一點再測一次,如果第二次還是高温,我就去醫院。我去睡了一覺,爬起來一看高於37度3,就立馬去了醫院。

武漢是首診負責制(編註:中國衞生部制定的醫院十二項核心制度之一,即第一位接診的醫生、科室、醫院應當對病人的本次就診的醫療活動負責),來這家醫院掛上號以後,除非醫生說轉診,否則只能去這家醫院,其他醫院大概率拒絕診療,我之前一直在武漢市肺科醫院(即武漢市結核病防治所)治療。當時有一個發熱收治定點門診名單,其中有肺科醫院。但我還是想先去同濟看一下,因為同濟、協和是武漢最好的醫院。

那天街上和平時一樣,我戴着口罩,下樓就打到的士了。的士司機聽到我說要去同濟說了一句話:「這個點去同濟也不是什麼好事」。司機也戴着口罩。

到同濟人山人海,他們直接把一個樓整個做成發熱門診,第一次看到醫生穿隔離服,氣氛不太對勁,那時是晚上12點多,病患多,醫生也多,不過大家秩序都還行,大家也戴了口罩。

我看到堆積成山的病例,果斷決定去不遠處的肺科醫院,非常順利,發熱門診只有幾個人,大廳裏一個人都沒有,我還以為是不是搞錯了,明明也在發熱定點門診名單上。順利掛上急診,做了CT、血常規、膽肝功能,還查了DNA,用來排除是否是以前那種流感,比如中東呼吸綜合徵。

CT當晚就出結果了,斑片狀影,雙下肺感染。但我當時比較放心,畢竟血常規一切正常,DNA檢測全是陰性,肝功能也都正常,也就超敏C反應蛋白(CRP)高一點,所以我當時想可能就是普通肺炎。醫生就說三天後複查,開了一些口服藥。

去肺科醫院看病時,還有一個其他醫院的人在分診台跟護士吵架,那是個中老年人,想要他家人轉院進來。他說他原來的醫院已經發出轉院請求了,但我估計肺科醫院沒有收到或還沒有同意,他就跟醫護吵。護士一再強調首診負責制是醫院核心制度,無法收入其他醫院來的病患,要走程序。我就開始勸架,說聲音小點,要理解醫院。說實話挺無助的,都是為了自己家人的安危,但醫院也確實走不了這個程序,這個疫情對底層人民真的是巨大的打擊。

這些搞完凌晨兩三點了,很幸運那時候還有的士,因為後來我第1次複查回家就沒的士了。

我就想必須得讓自己開心起來,就開始看動漫。那幾天看的時候會哭,因為那種平靜的日常生活,我可能再也沒有了。他們過得越好,我就越傷心。

從21號到25號第一次複查之間,我一直在家,那是病情最厲害的時候,咳嗽越來越嚴重,無法吸入冷空氣,吸入冷空氣就會加劇咳嗽,咳久了還會導致肚子疼、背疼,痠痛也沒有減緩。發低燒、食慾不振、噁心、嘔吐、腹瀉……就是啥情況都有,真的折騰。 生病的這些天,我爸媽為了我弟和他們的健康,在其他房子隔離,沒來見過我。我和奶奶、哥哥先住家裏。我的卧室有廁所,生活需求都可以在自己卧室解決,那幾天就一直呆在自己房間,幾乎不出來。奶奶把飯做好,戴口罩送進來,用的是一次性餐具。我飯也吃不下去,只能吃雞蛋,吃雞蛋也是硬着頭皮吃。睡眠時間比平常長,也買了不少零食,因為我需要攝入糖類、蛋白質,讓免疫系統工作起來。但吃啥就吐,很難受。我爸媽一直給我發消息、給我送藥,把車開到門口,我拿上去他就走。

我就想必須得讓自己開心起來,就開始看動漫,當時精神支柱只有《偶像大師灰姑娘女孩》。那是一部描述年輕偶像日常生活的劇,工作完去吃個飯,平常各種各樣跳舞練習,就這種平靜美好的日常生活。那幾天看的時候會哭,因為那種平靜的日常生活,我可能再也沒有了。他們過得越好,我就越傷心。

2020年2月5日,武漢市一個大型臨時醫院提供了3,000張床位,提供冠狀病毒病人作臨時治療的地方。

2020年2月5日,武漢市一個大型臨時醫院提供了3,000張床位,提供冠狀病毒病人作臨時治療的地方。攝:Feature China/Barcroft Media via Getty Images

下週日偶像大師有個演唱會,我原本要去,票已經買好,機票、酒店都準備好了。其實我全程不擔心自己,我只擔心能不能去日本,看我偶像演唱會。我這七天夢過兩次我的偶像,真的從沒如此頻繁地夢到過偶像,所以說是精神支柱,然後家裏的物理支柱就是我爹,還有他的車。

假如武漢沒有肺炎,這個寒假我應該是好好上課、好好過年,拿很多壓歲錢,最後去日本看演唱會。現在啥都沒有:壓歲錢沒有,沒有拜上年,過年爸媽也沒接觸到,沒辦法,畢竟命重要。

殯儀館的黑色麪包車停在發熱門診側面,我們看着車不說話

25號去複查,上車時咳得特別厲害,因為我沒有辦法吹冷風,一吹冷風就會咳嗽,出很多汗。

這次複查時車不少。其實我覺得機動車限行基本上名存實亡。當時政府原本想的是機動車不出去,讓社區僱傭出租車送病人,結果沒有出租車來報名。所以最後的實際情況是沒有收到短信的就可以上路(編註:指1月26日武漢市關於機動車禁行管控的第9號通告,沒有接到短信通知的機動車可以通行)。其實大家都沒有收短信,外面車挺多的。

那天醫院人多起來,但也還好,只等了大概5到10分鐘。做了檢查,CT結果當場出,感染從雙下肺擴展到雙肺。當時想確認一下,我就問醫生怎麼開試劑盒,他說必須由專家組會診你的片子後才行,但專家組不是每天上班。

我沒住院,因為醫院床位很緊張,肺科醫院把所有結核病病人清退回家,隔離病房全部接納新型冠狀病毒患者。同濟、協和又都只看病、不收人。醫療資源緊張這個事沒辦法,封城了,當然不僅是因為封城,確實醫院太少。

晚上回家時發現沒有車,我爹考慮再三,決定來接我,因為一旦跟我密切接觸,他就要隔離。之後都是我爸接送,所以說家裏有輛車是很重要的。回去路上,他直接告訴我:「你媽剛剛問了學醫的同學,你是高度疑似。」我第一反應就是我去不了日本的偶像大師演唱會了。31日上午,安倍晉三宣布禁止新冠肺炎旅客赴日,晚上又宣布禁止湖北簽發護照赴日,就知道完全沒有希望了,把機票、酒店都退掉了。

2020年1月24日,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穿著防護服的醫務人員及等候的病人。

2020年1月24日,武漢市紅十字會醫院,穿著防護服的醫務人員及等候的病人。攝:Hector Retamal/AFP via Getty Images

醫生開了輸液,我26號開始打第一天的針。那天我去得比較早,發現起床打寒戰,非常冷,經驗告訴我可能發高燒了,一量真的39度多。突然發高燒說明免疫系統已經警戒起來,這個病中後期進展極快。我在被窩裏賴着,但是必須得起來,我就開了偶像大師演唱會的視頻,把聲音開到最大,聽聽聽,慢慢來勁了,就去醫院。其實出門冷風一吹,反而不覺得冷了。

發熱門診在醫院的側廳,側面有個停車場,有一輛漢口殯儀館的黑色麪包車,停在發熱門診的側面,一看就是運屍車,我們都看着這個車不說話,感覺很不好。

輸液的時候也看到不少悲慘的事。輸液的人大多數都是中老年人,還有需要吸氧的,吸氧就說明你的肺部已經無法滿足你所需了,很多人最後都是這麼死的,挺可憐的。醫護人員就在各種準備,排藥、換藥,人手不夠。

好幾次都碰到醫生和護士跟我一起拍CT片。一問才知道,他們也開始發燒,很可能就被交叉感染了。

因為輸液室坐滿了人,我就跟一個老爺爺坐到外面走廊去,走廊有個玻璃門,漏風,我跟老爺子吹了一個多小時的風,老爺子說冷想進去,我們一直等到輸液室人空下來以後才進去。

老爺子血管比較脆弱,打針打漏了,看着他手背鼓起來,我就趕快把護士叫來,給他拔針按好,但按歪了,結果血全流出來了,滿手都是血。我不怕血,但看這個我覺得特別難受,這就是災難。

另外我去拍CT片的時候,好幾次都碰到醫生和護士跟我一起拍CT片。一問才知道,他們也開始發燒,很可能就被交叉感染了。穿那麼好防護服,都沒有辦法防住。

一輸液,我所有的症狀開始緩解,我的燒降下來,咳嗽在緩解,身體也不疼了,偶像大師也看完了,後來就開始看一些比較輕鬆的動畫,讓自己開心一些。這時候看動漫就不會想哭了,就覺得真的好美好,那種單純的生活。

第二天出結果,雙陽,確診了

27號早上,我用微信小程序把自己是疑似病人這個事上報給社區,社區馬上打電話過來,問我家庭情況、家庭成員、需要什麼幫助。其實我們都不需要什麼,不想給他們添麻煩,他們真的沒有資源了,而且他們需要應付很多重症病人,又沒能招募到足夠的的士來運送患者,挺難的。肺科醫院、疾控、衞計委、防疫指揮部也打過電話,主要問些家裏有沒有其他發熱病人、需要什麼幫助一類的問題。

28號我去複查,8點拍CT取片子,結果很令人驚喜,肺部開始好轉,病灶開始變少。10點專家上班,就開始專家會診,決定是否給一些拍了CT的患者進行試劑盒檢測。專家在樓上,你進不了的,我就一直在那呆着,後來通知到我,儘管我片子已經開始好轉,他們還是給我進行檢測。

2020年2月7日,中國武漢的市民戴著口罩踏單車。

2020年2月7日,中國武漢的市民戴著口罩踏單車。攝:Stringer/Anadolu Agency via Getty Images

試劑盒是一個裝有培養液和一根採樣棒的小試管,就放在發熱門診的護士工作台上面,有一大盒,裏面大概有近百個試劑盒,但我很清楚這個試劑盒肯定是不夠的,因為當時新聞裏一直在說試劑盒告急,根本沒法分配,所以他們也是用專家會診這種方式來最大化試劑盒的效用,畢竟如果你不是疑似病患,試劑盒很可能就浪費掉了。那些抱着想確認一下、報個平安想法的輕度乃至無症狀病患就意見比較大。

護士給我採樣,把嘴巴對着沒人的地方坐下張嘴,拿一個棉棒在喉嚨深處劃一下,會有嘔吐反射,所以一定會咳出來,然後放進病毒培養液裏的,擰好,放入轉運箱,就送到樓上檢驗科去了。

在門診裏進行取樣確實覺得有點不專業,如果在一個封閉的房間裏做檢測,你再怎麼噴也噴不出去,但是沒辦法,條件不是那麼好,發熱門診也只有三個醫生在做坐診,這是一個比較小的發熱門診。

醫生和護士都穿戴隔離服、護目鏡、口罩。但隔離服品牌每隔幾天就會變,杜邦、穩健、3M、金佰利……這個不正常,我最後那天問了一下才知道,隔離服都是社會捐贈的,醫院採購的早用完了,他們都是英雄。

第二天出結果,雙陽,確診了,看到雙陽那一刻,有一點「歡聲笑語打出GG」的感覺(編註:遊戲用語,形容自己認輸了,但心態放鬆)。就去領克力芝(編註:抗HIV藥物,《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診療方案(試行第三版)》提出可試用於此次肺炎,但應謹慎使用),拿藥的人提醒一定要保管好,別搞丟了,因為藥再領很麻煩,畢竟克力芝國家統一採購,一般人沒有渠道購買。

目前醫藥費全是自己墊付,花了大幾千塊(人民幣,下同)。第一次檢查花了1800,有DNA(檢測)的很貴,然後每一次拍片都是兩、三百。第一次拿藥拿兩、三百,然後輸液、CT,總共花了三四千塊錢左右。他們都說可以報銷,但還沒有報,估計是要等疫情好些了才行。說實話,家裏經濟條件也沒有那麼差,還是可以把這些費用都先墊下來的。

其實確診後那幾天沒幹啥,醫生推薦我回家,因為那時症狀已經減退了。然後29號拿了最好的藥(編註:克力芝),其實我就不慌了。我把確診結果發家庭微信群,他們回:好好治病,趕快好。

在家我們就高強度隔離,面對面也戴口罩,我甚至不吃奶奶做的飯了。我買了不少方便火鍋,然後吃一些垃圾食品,反正把肚子填飽就行。不麻煩她。

2020年2月7日,武漢中心醫院有已離世的李文亮醫生遺像供人獻花悼念。

2020年2月7日,武漢中心醫院有已離世的李文亮醫生遺像供人獻花悼念。圖: Getty Images

李文亮去世那晚我等到凌晨5點,就為了等一個奇蹟

我在2號到4號停了兩天藥,那兩天一點感覺都沒有,覺得自己好了,在家裏睡覺。很輕鬆,很愜意。7號醫院通知是雙陰,常規意義上就意味着體內沒有病毒了。我跟社區、衞健委等部門的人打電話,他們都很高興。

6號晚上9、10點鐘在微博上看到的李文亮的消息,得知他去世了,然後又說活過來了,我那天晚上等到凌晨5點,就為了等一個奇蹟。我從來沒有如此關注一件事情,不停地刷。我特別希望奇蹟能夠發生,他跟我一樣喜歡玩手機,玩數碼,玩相機,喜歡看一些劇,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李文亮這個名字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了。喪鐘為誰而鳴?喪鐘為每個人而鳴。

那天我在樓下買東西,又一次看到運屍車從家門口路過,這讓人感覺很不好,因為這意味着死神降臨了。近距離感受到死亡在你面前路過,它是死亡的具象化表現。

這次疫情讓我意識到,我不算底層,算小康吧。因為這次災難需要醫藥方面的知識與關係,我們算是有點,所以我們就過了。如果沒有,我可能就會死掉,畢竟25號晚上的片子已經有白肺(編註:指重症肺炎的肺部影像學表現呈一大片白色狀)跡象了。

但是這個病毒很狡猾,它好像在某些人體內會繼續存在。我從2月6號開始咳嗽,需要警惕一下,可能復發了,有點慌。收到雙陰通知那天我開心了一天,但也咳了一天,8日也繼續咳。我爸陸續收到感染可能會反覆的這些新聞消息,他立馬就讓我繼續吃藥。9號我接到居委會電話,說因為有假陰性患者出現,希望我重新去隔離。陰轉陽這個事兒,如果是真的,我覺得我有必要把它說出來,要讓大家警惕起來,不能粉飾太平。因為這是最新的病毒,面對它,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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