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冠狀病毒疫情 深度

從武漢返鄉後,他們被洩露隱私、被警察銬走、被酒店驅趕

「我理解、配合,但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像坐牢一樣的隔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2020年2月3日,武漢的醫護人員正在替曾進入醫院的人消毒。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2020年2月3日,武漢的醫護人員正在替曾進入醫院的人消毒。 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1月23日,武漢封城。從此,一些和「鄂」(湖北省別稱)字扯上關係的人遭遇了不解、敵視和粗暴對待。甚至,在新疆克拉瑪依,一位從未去過湖北的返鄉者亦被強制隔離24天。端傳媒採訪了他們的經歷:

雲南騰衝:警察將他壓倒在地,銬上車送去隔離

1月29日,雲南騰衝,張大水被五個警察壓倒在地,銬上手銬帶去酒店隔離。他在武漢定居,1月13日搭高鐵回到重慶老家。20日,關於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的疫情逐漸披露後,他知道病毒有十四天的潛伏期,怕影響家人,便去自己在雲南騰衝的房子里隔離。

張大水的房子距離騰衝出市中心有一、兩個小時步行路程,平日周圍沒什麼人,是居家隔離的合適地點。他在家看了四天新聞,直到26日,一個物業管理員、一個保安、一個社區醫生和一個社區領導上門登記信息,詢問了他離開武漢的時間,並要求他每天測量體溫並上報。張大水納悶,自己的戶籍所在地是重慶,他們如何知道自己從武漢過來?他猜測,大概是買房時留的身份證和手機號碼均是武漢的。

當晚十一點,社區打電話給張大水,要求他立即測體溫,並發照片給管家。此時距他離開武漢已有十四天,體溫36.4攝氏度。報完體溫,張大水又收到當地政府的電話,詢問他身份證號、車次和座位、在武漢的工作、家庭住址,並讓他第二天去社區醫院量體溫。

翌日早上,張大水打算去石牌村的社區醫院。進村的路口有幾個保安把守,他說明來由,登記信息後,剛走進村子大約200米,又被保安叫住。「他們說不讓我進社區,要我去附近的人民醫院,然後保安頭子又說,人民醫院不收湖北過來的,讓我站在原地,讓本地最大的醫院的車來接我。」

混亂之中,張大水只好給前一天來過的醫生打電話,醫生讓他拐到村子後門。張大水想把電話遞給保安,讓他們放行自己,但保安站在距他十米開外的地方,見他要遞電話,都嚇得不敢動。張大水便一路爬坡,去到村子後門,兩個保安在後面一路追趕。見到醫生,在村口量了體溫後,醫生說他已經過了危險期,不必擔心。

警察奪過他正在拍攝的手機,把他壓倒在地,其中一個人抓著他的頭在地上砸,隨後就把他銬上車帶走。

沒想到,兩天後的早晨,社區再次來了四、五個工作人員,其中一個穿著迷彩服,帶著一張「騰越鎮武漢返騰人員集中觀察方案」,要求張大水到指定的酒店隔離。文件上寫著:「通過做思想工作,將(從湖北離開)到達騰衝後未滿14天的43人全部集中到xx酒店開展觀察。」張大水認為自己已離開武漢17天,身體狀況一切正常,且當地醫生也說自己已過了危險期,不應該再去隔離。雙方僵持不下,他掏出手機錄視頻,情緒激動地要求他們離開。

社區的工作人員離開後,張大水開始收拾行李,他覺得隔離肯定避免不了了。大約十一點,二十幾個警察突然上門,他再次試圖跟他們討論文件的「未滿14天」應該如何解讀。對方直接奪過他正在拍攝的手機,把他壓倒在地,其中一個人抓著他的頭在地上砸,隨後就把他銬上車帶走。

到了酒店,警察又罵了張大水幾句,問他是不是沒有讀過書,並告訴醫生把最差的房間安排給他,醫生照做了,給了他一樓電梯旁的房間。

按照文件的算法,張大水需要在酒店隔離七天才能走。他的門口放了一把凳子,用來放三餐的盒飯和要收走的生活垃圾。警察走後,張大水告訴醫生自己有抑鬱症,請求換一個安靜一些的房間,但不獲理睬。

2020年1月25日,江西省九江市的醫護人員正在消毒社區。

2020年1月25日,江西省九江市的醫護人員正在消毒社區。攝:STR/AFP via Getty Images

江西九江:帶著體檢報告入住不了酒店

1月26日,江西九江,陳紅紅第二次被酒店趕走。她和家人從武漢到雲南麗江旅行時是1月17日,關於疫情的報道仍然強調「可防可控」。但20日,況急轉直下,23日凌晨武漢宣佈封城,她原本預定的25日返家的機票亦隨之被取消。

事後證明,陳紅紅的下一動作是個錯誤的決定。25日,她飛到毗鄰湖北省的九江,等待武漢的回城通道重新開通。在九江的酒店前台量完體溫無礙後,正準備入住的他們被突然告知必須離開:「老闆說不行,政府挨家挨戶通報(不准接待武漢人),我們沒辦法。」僵持不下之際,陳紅紅打了110報警,警察來了之後表示,這不在他們管轄範圍內,請他們跟工商局的人聯繫。酒店的保安悄悄告訴陳紅紅,可以去後面另一家由湖北老鄉開的酒店,一行人得以順利入住,度過了在九江的第一夜。

他的門口放了一把凳子,用來放三餐的盒飯和要收走的生活垃圾。

第二天下午一點,酒店告知陳紅紅不能繼續住了,請他們退房、等疾控中心的工作人員來量體溫、再去專門負責接待湖北居民的山水酒店。陳紅紅並不意外,她認定:是第一間酒店把消息告訴了後面這家。

根據江西省疫情防控應急指揮部當時發布的命令,從1月25日開始,全面排查外來人員(尤其是湖北省等疫區入贛人員),做好登記造冊、跟蹤隨訪、健康監測,同時「鼓勵人民群眾提供近期從省外來贛、返贛人員,尤其是來自湖北武漢地區返贛人員的有關情況」。命令還提到,每個市、縣至少要設置一個集中觀察留置所,對所有來往人員進行體溫檢測,對發熱病人、醫學觀察病人分別實施集中隔離觀察。

公開政策沒有寫明不准武漢人入住酒店,不過,也沒有提到應如何安置她們。

疾控中心的醫生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和防護鏡抵達酒店,用體溫計給陳紅紅一行人量體溫。體溫都在37.2攝氏度左右(武漢市衛健委提供的數據顯示,37.3攝氏度及以上為異常體溫),醫生打120叫來救護車,送他們去九江第三附屬醫院,在那裏,每個人花了308元(人民幣,下同)抽血、血氧檢測、CT檢測。

「做完檢查,醫院說帶著健康證明就有地方接納你們了。」陳紅紅說。然而她後來的遭遇推翻了這個說法。傳聞中接待湖北居民的山水酒店表示並沒有接到疾控中心的通知,並以酒店是中央空調系統、若有病毒會傳播為由,拒絕他們入住。

陳紅紅當著酒店前台的面打電話給疾控中心,對方承諾會幫忙找酒店,但是再也沒有回音。此時已是晚上十二點,身心俱疲之下,她們決定去買火車票進湖北省,去黃岡市或者黃梅縣。但到了火車站,售票處卻不耐煩地告訴她們:「你們戴口罩的不知道嗎?你們那邊封省了,出不去了。」

與此同時,上海的民宿老闆馬斌無奈地打了幾個電話,通知即將到來的武漢旅客另尋住處。早前得知有大量湖北旅客滯留外地甚至國外,同為湖北人的他在朋友圈發佈消息,稱還有16間空房可以接待他們。消息傳開後,陸續有湖北旅客找到他,有幾個已定好抵達的時間。

馬斌隨後在民宿的微信公眾號上再次推送了這一消息,一個小時左右,他接到了幾個來自當地政府機構的電話,要求他停止接納湖北旅客。

2020年2月3日,北京一名市民駕車時戴著口罩。

2020年2月3日,北京一名市民駕車時戴著口罩。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福建武夷山:武漢返鄉者信息被洩露

1月28日,是姜昕從武漢回到福建武夷山的第十天,父親的幾個朋友、同時也是社區工作人員上門檢查。循例問了她的名字後,就穿上白色衛生服給她量體溫——36.4攝氏度。幾乎同時,母親無奈地告訴姜昕,又有朋友在微信群看到了「那個名單」。

姜昕在武漢工作,春節前從回老家武夷山,當時新聞仍強調肺炎不會人傳人,她在家安然待了幾天。24日,社區居委會的工作人員突然打電話給姜昕,詢問她什麼時候從武漢回來,在武漢的地址,有沒有身體不適。並知會她將會上門給她量體溫,以及建立健康聯繫卡。

1月23日,武夷山疫情防控應急指揮部發布通知,要求各街道、鄉鎮、社區對武漢方向來武夷山的相關人員加強檢查,做到早發現、早報告、早隔離、早治療。

剛掛斷電話,姜昕的一個阿姨就給她發來一份名為「武漢回武夷山人員數據表」的Excel表格,自己的姓名、身份證號碼、回家乘坐的高鐵車次、電話號碼、戶籍地址、出生年月都在表格中。姜昕沒有太在意,因為阿姨在體制內工作,她以為這是內部信息。

青島、珠海、濟南等地有超過7000武漢返鄉者的信息遭洩露。

很快,接連有朋友告訴姜昕他們在不同的微信群里看到這個名單。與此同時,有七、八個陌生人添加姜昕的微信和QQ,問她是不是武漢回來的,還有人發來性騷擾的消息。

姜昕打110報警,警察告訴她,大家都在高速公路出入口查湖北回來的人,沒有警力和精力處理她的事情,請她理解。她又打了市長熱線舉報,對方告訴她,應該是鐵路部門流傳出去的名單,此後便再無回音。

姜昕的遭遇並非個例。1月26日,武漢市市長周先旺在新聞發佈會上表示,封城之前,已經有500多萬人離開武漢。而《南方都市報》1月27日的報道追蹤到,青島、珠海、濟南等地有超過7000武漢返鄉者的信息遭洩露。

姜昕的鄰居也在武漢定居,他開車回到武漢,因此流傳的名單上沒有他的名字,儘管如此,他也接到了辱罵的電話。她的另一個朋友,只是1月15日之前去了武漢旅遊,名字也和姜昕出現在同一份表格上,接到了許多騷擾短信。

2020年1月23日,北京車站內不少人趕在春節前乘火車回鄉。

2020年1月23日,北京車站內不少人趕在春節前乘火車回鄉。攝:Kevin Frayer/Getty Images

新疆克拉瑪依:從未去過湖北的人被隔離24天

1月31日,新疆克拉瑪依,區文家被社區貼上封條,要求她在家隔離十五天,諷刺的是——區文這輩子都沒有去過武漢。她去俄羅斯大學交換,26日返回新疆,一回到家就被告知要去社區報到,過去每次回家過年都要去報到,區文也已經習慣了。

但是30日晚上,社區突然打電話過來,告訴她所有最近從新疆以外地方回來的人,都必須在家門口貼封條,隔離一段時間。區文在電話里反復強調,自己從國外回來,而且俄羅斯(1月30日)尚未有確診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患者,但是對方反復強調,要支持他們工作。

雖然覺得這個要求很無理,但是因為瞭解新疆一貫的政治敏感,區文也不敢繼續提出異議,只能同意下來。後來她問了在烏魯木齊工作的朋友,才知道這是新疆新發佈的政策,所有外地返回人員,都必須強制隔離。

1月25日從北京飛回新疆生產建設兵團(注:省級社會組織,有自己的下轄市和居民)的夏丹也遭遇了類似經歷,回家第二天,她想出小區去買菜,卻被保安攔下來,所有人都不能出小區。在小區門口把守的,除了保安,還有社區的人和政府的人,要外出買的東西告訴他們,他們會負責採購回來。夏丹說,對方曾經警告,「所有起衝突的人都會被拘留。」

「我沒有任何湖北旅行史,回到家後也一直自我隔離。現在他們要隔離我9+15天。」

此外,每天早上和傍晚,工作人員都會上門量體溫。居家隔離了九天後,2月2日,夏丹再次接到社區電話,表示要上來封鎖她的家門,上鎖十五天。對方告訴夏丹,此舉是針對所有外地回疆人員。電話掛斷後,社區的人帶著鎖芯上門,想要換掉她的鎖芯。但是夏丹的門鎖是密碼鎖,商量之下,對方決定不換鎖了,但是要求她不能出家門。夏丹對此非常不滿:「我沒有任何湖北旅行史,回到家後也一直自我隔離。現在他們要隔離我9+15天。」

區文和夏丹的遭遇可能已經算「幸運」,她們告訴端傳媒,跟她們差不多時間回新疆的朋友,但凡是從湖北回來的,下了飛機直接拉去酒店隔離。

周擇1月21日從深圳搭飛機回新疆烏魯木齊,途徑武漢中轉,她說,自己到烏魯木齊後一直在家隔離,身體狀況正常。1月31日,突然有七八個身穿警服、自稱是社區工作人員的人上門,要帶周擇去集中隔離。周擇要求對方出示文件或證件,未得到回應,她和家人被強制帶到一個破舊的賓館,關在一起隔離。她詢問會隔離多久,對方告訴她,因為她從武漢轉機,所以要滿20天。

端傳媒未能從官方途徑找到新疆對外地返鄉者的隔離指引,只有當地疫情防控指揮部辦公室1月25日發出的《致湖北武漢來疆返疆人員的一封信》,其中要求從湖北武漢來到新疆的人主動居家隔離15天。但是周擇和其他受訪者告訴端傳媒,所有從湖北回到烏魯木齊的人,都會被定點隔離20天。一封在網上流傳,落款為「烏魯木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指揮部」文件(無蓋章)也提到:「烏魯木齊市對來烏返烏人員進行醫學觀察,時間20天。醫學觀察期間,我們將為您免費提供食宿及醫療服務。」

列車到達武漢站時,車門仍會打開,然後,三分之一的乘客突然默契地一起下車。

周擇向疫情防控指揮部打了電話,投訴強制隔離的做法和時間設置,並質疑以埋伏的方式去抓她的警察。兩天後,她接到電話回訪,以為事情會出現轉機,卻發現對方完全理解錯了:「他們認為我是對隔離酒店的醫護人員不滿。」

投訴無果,周擇陷入了一連串的焦慮之中:「賓館人員混雜、隔音很差、甲醛味道很重,我焦慮得根本睡不著。」周擇打電話向賓館要礦泉水,4個小時後才送到,來月經向賓館要衛生巾,一天了仍然沒有要到,「像坐牢一樣的隔離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2020年1月28日,北京一名市民戴著口罩外出購買日用品。

2020年1月28日,北京一名市民戴著口罩外出購買日用品。攝:Nicolas Asfouri/AFP via Getty Images

尾聲

2月1日,陳紅紅加入了一個「武漢難友互幫群」,在群友的指導下,買了一張途徑武漢的高鐵票。列車已經不再售賣目的地是「武漢」的車票,但到達武漢站時,車門仍然會打開,在列車員的和其他乘客的目睹下,車上三分之一的乘客突然默契地一起下車。

當天,九江市疫情防控應急指揮部才發布消息,稱確定了四家接納湖北人入住的定點酒店。九江市政府新聞辦公室同時發布公眾號文章,許諾給他們營造一個「溫馨港灣」。

姜昕的朋友圈已沒有人再轉「那個名單」,輿論翻湧很快,朋友圈今天在刷口罩,明天在刷紅十字會,人們遺忘得很快。張大水的隔離還剩下4天,他在小小的酒店房間里健身,深蹲、俯臥撐、三連蹲……26組動作,消耗87卡路里,20分鐘。

區文和周擇一邊被隔離在家和酒店,一邊在社交媒體上輕聲抱怨:「我理解、配合,但是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應受訪者要求,報道中出現的名字皆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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