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評論 2020台灣大選 評論

2020國民黨的唯一出路:告別國民黨?

國民黨將會遭受怎樣的結局?我們或許可以從其制度傳統上找到答案。


2019年6月1日,韓國瑜首場總統初選造勢活動於凱道舉行,支持者在大型台灣國旗下歡呼。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6月1日,韓國瑜首場總統初選造勢活動於凱道舉行,支持者在大型台灣國旗下歡呼。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8年底「九合一選舉」國民黨大勝時,幾乎無人能想到,2020總統大選,國民黨竟有如此不堪的局勢。就在韓國瑜作為國民黨總統候選人,在一片爭議聲中投入選舉時,黨內的「不分區立委」名單又給選情帶來災難。

自從韓國瑜請假參選後,吳敦義領導下的國民黨對韓國瑜競選團隊幾乎沒有實質幫助。這造成國民黨有史以來第一次,在總統參選人和國民黨組織之間的疏離。除了「反送中」和兩岸議題給國民黨造成的壓力,如果本次國民黨選舉失利,背後凸顯的就是黨機器失靈的危機。

就以此次「不分區之亂」而論,傳媒的諸多報導已有充分剖析。總體而言,不分區立委無需直面選區的選民,他們應該有社會重大議題和理性聲音的代表,也該包含初出茅廬的新生代政治家。這份名單須是彰顯政黨核心價值、納入專業人士、避免民粹主義、培養後進新人的池子。

然而,翻看國民黨的不分區名單,除了名不見經傳的「七姑八姨」讓人十分困惑,邱毅、吳斯懷等「敏感人士」入選,和吳敦義自己進入安全名單,更讓民眾認為國民黨從決策到核心價值,已和主流民意漸行漸遠。

輿論無一不指向黨主席吳敦義,然而他的錯誤絕不僅僅是不分區名單。自「九合一」之後,吳敦義連續多次的錯誤決策和鴕鳥心態,幾乎讓國民黨陷入絕境。時至今日,離大選不足四周,國民黨要想翻盤,難上加難。那麼,2020總統大選之後,國民黨將會遭受怎樣的結局?我們或許可以從其制度傳統上找到答案。

小金門上的蔣介石像。

小金門上的蔣介石像。攝:陳焯煇/端傳媒

「黨國巨嬰」:兩蔣的政治傳統

很少有人注意到,台灣政黨最初的成長,也深受國民黨體制的影響。民進黨成立之初,幾乎完全複製了國民黨的組織架構,並保留至今。

人們慣稱國民黨為「百年老店」,其招牌自孫中山清末所創「興中會」既已有之。20世紀最初的二十年,孫中山謀求議會路線受挫,開始思考民國政治的未來,「聯俄容共」成為國民黨組織改造的轉折點。按照蘇聯顧問的方案,國民黨由一個帶有幫派會社底色的鬆散政治聯盟,演變為一個中央集權化、沒有退出機制的政黨。隨著國民黨北伐的勝利,民國初年剛剛形成的自由組黨之氛圍,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壟斷型的「黨國體制」。因此,縱使孫中山成為兩岸三地共同尊崇的革命領袖,他所領導的國民黨卻是現代政黨政治的終結者。

南京政府成立後,軍人出身的蔣中正對政黨政治當然無感,在他看來,民國能有今日統一之形勢,完全仰賴孫中山的正確布局。今後,只要按照孫中山的路線繼續前進即可。1928年後,為塑造國民黨的唯一合法性,蔣介石開始主導大規模的孫中山崇拜,建立以黨領政、以黨代政的新規則。

首先,原本不屬於特定政黨的「民國」,卻和孫中山、國民黨緊緊捆綁在一起,民眾被要求向孫中山表達崇拜儀式,學習孫中山思想,「總理遺囑」、「三民主義課」成為一代又一代民眾的共同記憶。

接著,國民黨很快取消了民國初年的議會體制,改由國民黨黨部代行民意機關職能。在蔣中正眼中,國民黨是超越一切階級的全民政黨,理應代表民眾的利益,因此民眾有訴求,向黨部反映即可;此外,國民黨還有教育、訓練民眾行使民權之責任,這些工作也應交由地方黨部實行。

最後,在蔣中正實現對全國有效統治的過程中,亦通過擴大黨的機構整合派系、貫徹政策。儘管國民黨自成立之初的派系問題始終未能解決,但「黨」如同籮筐一樣無所不包,成為所有政客都無法超越的政治天花板。而在黨內,蔣中正奉行的是「侍從政治」和「手令治國」,他麾下一班軍人親信成為真正的決策圈。此時,公開平和的政治競爭已不具備條件,取而代之的是贏者通吃、密室決策和官僚體系的「內廷化」。加之戰亂的困擾,政黨政治的最後一絲希望已消磨殆盡。

根據孫中山的設想,若想在中國實現徹底的民主,須按照「三步走」原則,先軍政、後訓政、再憲政。所謂「軍政」,即短期內通過北伐的軍事行動,結束「北洋軍閥」之統治;接下來,再由國民黨主導「訓政」,即訓練民眾行使民主權利;最後,達到「憲政」即徹底的民主選舉之目的。

看似美好的「憲政之路」,當然存在巨大的悖論:任何由單一政黨主導的制度設計,幾乎很難有其他政黨的生存空間。後來的結果世人皆知。從1927年到1987年依次統治兩岸的六十年間,國民黨始終未開放黨禁。

但好在國民黨的統治並非全能主義,而是具有相當大的「縫隙」。1946年制憲形成的基本選舉制度,在移植到台灣後,即使遭遇「動員戡亂條款」,亦有差額選舉、競爭角逐的土壤。作為對「二二八」訴求的回應,1950年台灣啟動地方縣市首長和地方議會的定期選舉,為黨外人士參與政治提供了有限空間。

不過,很少有人注意到,台灣政黨最初的成長,也深受國民黨體制的影響。民進黨成立之初,幾乎完全複製了國民黨的組織架構,並保留至今。今日我們熟悉的國、民兩黨的決策機構,如中央常務委員會、中央執行委員會、青工婦等部門的分法,都帶有集權政黨的色彩;在實際運作中,中央機構對於政黨提名人選也有相當大的決策力。

這也成為台灣兩黨政治的後遺症:集權式的黨機器能夠帶來巨大能量和資源,一波選舉過後,政黨仍然是主導權力分配的核心。

2011年7月2日, 國民黨主席總統馬英九在台中市舉行的國民黨第18次黨代表大會上向國民黨創始人孫中山致意。

2011年7月2日, 國民黨主席總統馬英九在台中市舉行的國民黨第18次黨代表大會上向國民黨創始人孫中山致意。攝:Sam Yeh/AFP via Getty Images

政黨輪替二十年:國民黨難以適應的變化

對國民黨傷害最深的即是黨內初選制度凸顯出的密室政治傳統⋯⋯大佬之間明爭暗鬥和非透明的決策,已成為國民黨最大的政治包袱,走到今天,已難以為繼。

還記得2015年國民黨「換柱」大會上,洪秀柱臨近告別時的表白嗎?

「黨可以不要我,但我絕不會放棄黨」。

這是國民黨創黨以來,首次由黨內民主初選而產生的總統候選人,在遭到提名廢止後做出的回應。在黨國體制的長期浸潤下,許多藍營的鐵桿支持者,都抱有同樣心態。

這是國民黨特殊的政治文化。

如果說戒嚴時期國民黨控制了絕對政治資源,形成了黨國一體的制度慣習,那麼2000年的政黨輪替,對國民黨無疑是滅頂式衝擊,從另一面來說,也是國民黨告別「黨國」情結,徹底轉型的機會。然而,除與李登輝切割外,國民黨內部並未有徹底的制度改弦。反而是台灣的政治生態在政黨輪替的二十年中發生了巨大變化,令國民黨難以適應。

如果我們回顧2000年的總統選舉,民進黨以不到四成的民意得相對多數而執政,背後是「藍大綠小」的政治格局。國民黨輸總統、又能聯合親民黨贏國會,靠的也是這一民意基礎。如果我們拋去選前諸如「兩顆子彈」等非常態因素,會發現,從2000年到2016年,「藍大綠小」的格局正在悄然發生變化。泛綠陣營的支持度,幾乎以大約5%的速度每四年遞增,直至2016年基本盤過半。

這一結論,並非單獨以總統得票率為依據。在政黨結構方面,2000年前後,國民黨內部的分裂,造成多個派系出走組黨,親民黨、新黨、無黨團結聯盟相繼成立,失去政權後的國民黨又與其他泛藍政黨在立法院尋求合作,一時間「泛藍小黨」成為不容小覷的政治力量。然而,時過境遷,2016年前後,新成立的時代力量、台灣民眾黨、綠黨、喜樂島聯盟等等,無不具有綠色背景,反觀親民黨和新黨這兩個曾經在國會佔據兩位數立委席次的藍色政黨,已經迅速泡沫化。「綠大藍小」的格局已經從政黨消長中初現端倪。

此外,有關台灣新世代「天然獨」的觀點曾在2016年選舉年十分盛行。年輕人對於空洞的「中華民國一國兩區」幾乎無感,反而自認為生長在作為正常國家的「台灣」。民進黨一直堅持「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她的名字叫中華民國」,雖然讓對岸聽著刺耳,但確實更符合年輕世代的認知經歷和現實處境。基於此判斷,國民黨亦開始向中間靠攏,除「九二共識」外,絕不再觸碰有關「統」的論述,反而遷就民意,變相承認「中華民國是台灣」的事實。此種選擇,讓國民黨在連戰、馬英九時期建立的兩岸溝通管道成為巨大負資產,在中國民族主義抬頭後開始處於相當不利的位置。即使是再有智慧的智庫學者,也很難在模糊空間幾乎為零的當下尋找新的兩岸論述。

然而,面對上述結構性變化,國民黨始終未能從領導體制上做出改變。翻看政黨輪替之後帶領國民黨的高層,從連戰、吳伯雄再到馬英九,無不是戒嚴時代政務官出身。在實際運行中,國民黨也表現出對民意的遲鈍。

對國民黨傷害最深的即是黨內初選制度凸顯出的密室政治傳統。民進黨自參加總統選舉以來,已連續辦理7次公開黨內初選,除陳水扁連任時未有競爭對手外,均以全體黨員或民調方式為初選結果,並有政策辯論活動。而國民黨在2000年總統選舉前,就因總統候選人問題導致宋楚瑜出走,泛藍分裂而失去政權,至2012年總統選舉,連續三屆未辦理初選,皆由黨內大佬協商決定。2016年終於辦理初選,又出現程序不正義的換柱風波,至2020年總統黨內初選再現朱立倫、王金平、郭台銘、韓國瑜相繼參選退選之爭議。 大佬之間明爭暗鬥和非透明的決策,已成為國民黨最大的政治包袱,走到今天,已難以為繼。

2019年12月9日,韓國瑜與吳敦義在板橋的造勢活動上。

2019年12月9日,韓國瑜與吳敦義在板橋的造勢活動上。攝:陳焯煇/端傳媒

告別國民黨:國民黨的唯一出路?

國民黨的中生代和新生代,已經演化出完全不同於吳敦義等大佬的政治邏輯。

2018年韓國瑜的橫空出世,強烈衝擊了國民黨的內部結構。九合一大選幾乎是韓國瑜個人的勝利。但國民黨的政治文化似乎並未被韓國瑜改變,在長達半年的時間裏,國民黨中央坐享絕對優勢卻消耗著民眾耐心。

如果回顧韓國瑜勝選高雄市長再到參選總統時的民調結構,一個十分微妙但重要的變化是年輕人的支持度。在「韓流」剛剛興起時,在20歲到40歲之間的選民中支持度過半,尤其選前20-29歲高雄年輕人支持韓國瑜者更達近六成。彼時的韓國瑜幾乎已取代柯文哲成為新晉政治網紅,「快樂選舉」營造的清新感和新鮮感也擊中年輕人痛點。

然而當選舉平息之後,年輕人卻發現韓國瑜總是以老掉牙的「直男梗」與中老年群體一唱一和,善於表演卻缺乏足夠的真誠。同時,出街的鐵桿韓粉,相當一部分是缺乏教養、理性和情商的中年大媽。這種形象,迅速讓年輕人遠離,似乎必須與之切割才能不損害自己在同温層中的格調。

但國民黨高層,顯然並未及時重視這種變化。

從2019年初開始,韓國瑜剛剛走馬上任,宣布沒有參選總統計劃。緊接著,國民黨大佬從朱立倫開始,再到吳敦義、王金平、馬英九,或公開宣布參選,或頻頻佔據媒體版面試圖吊起胃口,引發民調公司紛紛做起這幾位大佬的民調排序。不得不承認,面對這幾位老態龍鐘的政客,年輕人只能發出一種「拜託您哪位」的感慨。

之後,國民黨開始以吳敦義為中心,延續其密室協商的政治文化:拉郭台銘、卡朱立倫、冷遇王金平,由三成黨員投票再到全民調。在確定吳敦義民調無望後,國民黨再為韓國瑜量身定製初選辦法,使其「被動參選」,主動報名的參選人則成為陪跑。

經此一役,國民黨黨內初選幾乎已無誠信可言。而民眾對國民黨大佬的厭惡,更是超過對蔡英文執政的失望,成為民調翻轉的基礎因素。這種翻轉,是台灣現有民意對國民黨投下的徹底反對票,也很難輕易被統獨議題抑或外部因素所改變。

因此,2020之後,國民黨唯一的出路,或許就是告別國民黨。

如果不出意外,此次大選,國民黨可能會獲得極低的政黨票,從而吳敦義都難以保住自己的不分區立委。當然,此次選舉落敗幾乎已成定局,吳敦義也應徹底辭職。經過2020,過去善於皮笑肉不笑、搞小動作又温良恭儉讓的國民黨天王們已經成為國民黨的負擔。新任黨主席則必須是一位年輕領袖。

事實上,國民黨的中生代和新生代,已經演化出完全不同於吳敦義等大佬的政治邏輯。他們成長於解嚴前後,從政伊始即接受民意考驗,問政、行政能力以及在傳媒面前的形象都不同於上一世代的國民黨官員。而相較於民進黨內年輕人的成長選拔機制,國民黨內年輕人的優勢在於相對理性的空間,以及較少的意識形態和統獨色彩。新的黨主席,只有仰賴一個年輕的黨務團隊,與大佬盡速切割,邁入本土化、草根化,或許才能在未來成為台灣民主政治中的健康力量。

(陸灣生,台灣政治觀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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