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me ON 廣場 game on

遊戲可以是什麼?寫在 Game On 即將 OFF 的前夜

我貪心地希望遊戲不要結束,像幼時在水上樂園摩天輪關閉後哭著不肯散場,但我比那小小人已大了很多,我知道,遊戲當然不會結束。但仍想在這個專欄關閉之前,謝謝你們曾經和我一起玩。


有好一陣沒有提筆為 Game On 寫點什麼,這個目前兩週一更的頻道,兩年多來累積了好幾位越來越默契的作者,大家都非打機專家,但因各種機緣巧合為 Game On 供稿,一撇一捺,聚沙成塔,盡然寫了好幾十篇遊戲文章。而始作俑者的我,這一年漸漸偏離文字軌道,被吸進遊戲這媒介深處,做了很多自己從沒料想能做的事情。

而生活就是這樣,當一切慢慢有了軌道,不免讓人倦怠的時候,就會再起潮汐,捲動虛幻的定局,把舊路淹沒,推著你尋新方向。九月的一日,主編在 Telegram 上通知我,因為整個媒體的變動,這個遊戲頻道要告一段落。本應傷感的時候,我卻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叫 Game On 的遊戲文字居然就要 Off,何嘗不是一次文字遊戲呢?我們算算手上的約稿,剛剛好到十一月最後那個週末就都登完,『那麼就到十一月末吧⋯⋯』他說。

《潜行者》
《潜行者》

十一月,我本以為自己會很忙。這學期我在香港城市大學教一門叫做『世界建設』的課程,下半學期每週上兩堂課。除了備課,還要看同學們課後的作業——每個小組都要造出自己的世界。由於開在創意媒體系,『世界建設』並非要同學們挽起袖子在小小的香港找個不被房價控制的地方,從零開始,從伊甸園開始,建設一個如何如何的世界——雖然開課的時候我們並不知道,校園內外的香港一整個學期都會在摧毀和重建中焦灼。『世界建設』是幫助同學用新媒體創作虛擬的世界,不過在研究這個行為的學科裏,這個被構建的世界最早的說法是叫『第二世界』。

這要追溯到第二世界建設大師托爾金撰寫的寫作反思裏。作為一個虔誠的天主教徒,托爾金謙卑而堅定地寫道,最複雜完整的世界即是我們生活的世界,它的作者是上帝。上帝建造了一切世界的範本,故而可稱『主世界』,餘下的創作只能居第二位。不管你是否相信上帝存在,在很多民族的神話起源中,都有一種力量從混沌中開天闢地,如果換種方法讀《聖經》、《古蘭經》,再把它們用今日的敘事轉錄,你會發現自己剛剛完成了 fandom 網站上某個遊戲、漫畫、電影的維基編輯。這門開腦洞的課上,我們使用大量的電子遊戲做例子,而同學中也有人在做 presentation 時借用現有遊戲來表述自己的實踐。在敘事功能占最主要地位的創作時代,小說、電影無疑是最佳選擇(塔可夫斯基也許會有異議,先不理他),但在新媒體用數據庫取代敘事,或者說將數據庫思維和敘事思維並駕齊驅的今天,遊戲——本身就是一個電子信息管理系統,自然成為我們表達的途徑。

當我們在建造第二世界的遊戲裏漸漸前行,主世界卻在急速崩塌。創意媒體書院並不在城市大學主校園,它鄰近一條馬路幹道,直對學生宿舍,很快就成了其中一個兩軍對峙的地點。隨著中文大學二號橋漫天煙霧彈的瀰漫,香港的大學一家一家宣布提前結束冬季學期。我的十一月卻並沒有空下來,終於失去拖延的藉口,開始寫過了死限很久的論文,一篇講電子遊戲中敘事思維和數據庫思維博弈的小文,將會發表在一本幫助初學者動手建造世界的手冊上。

手冊的源頭是暑假裏幾個香港遊戲學者組織的讀書會,介紹我來這個讀書會的是澳大利亞學者 Peter Nelson,浸會大學的助理教授——此刻應該也在家奮筆疾書吧。那時,他剛剛接受我的邀請在深圳華僑城創意園四月的設計師講座分享他的藝術作品——在 CS:Go 裏重建二戰時英屬香港的防空隧道。Peter 本來是讀傳統藝術史的學者,也是悉尼活躍的新媒體藝術家。幾年前,他留意到譬如《星際爭霸》這樣的(古早)遊戲,取景視角並不遵循西方傳統的透視法,反而和中國水墨山水有共同之處,於是慢慢轉移方向,開始觀察遊戲中的『風景』,很明顯這仍不滿足他旺盛的精力,要動手把一個槍球炮遊戲改造成在現實主義和重現主義之間徘徊的歷史現場。那個現場同時存在於第二世界和主世界之中——若你要找,這能在今天的九龍找到這長長的防空洞,附近還有人用玩具槍做實戰遊戲。

Peter 的作品
Peter 的作品

這個充滿奇人怪士的讀書小組還有剛從麻省理工媒體實驗室畢業的 Kaelan Doyle-Myerscough,一個堅持讓所有人稱她(her)為他們(they)的跨性別遊戲設計師。他們對遊戲設計、尤其是參與性遊戲設計充滿激情,在家鄉蒙特利爾有自己的俱樂部,還研發了一套多人參與世界建設的卡牌。他們在香港意外發現可以利用低廉的製作工本和精美的製作工藝打印卡牌,結果回程的旅行箱裏塞滿99套卡牌。還有一套被我收藏,此刻立在我家的桌遊架上。我們一起讀書、備課,交換筆記,去屯門工廠區的寶藏桌遊店大買出血。一路上從她那裏更新了我性別研究的知識,Kaelan 也是加拿大每年一次的『酷兒遊戲大會』的組織者。我則向她熱情推薦了台灣 Erotes Studio 製作的《他和她和她的澎湖灣》(並不是《君与彼女与彼女之恋》向的遊戲,看客們),那是個用性別錯位主角間的情感糾葛來講台灣歷史上澎湖事件的AVG遊戲。(說到此處,又要打岔,Erotes Studio是我欠的另一筆債,之前在台北車站地下的連鎖咖啡廳採訪了主創,還厚臉皮收了正版遊戲和手辦,但一直拖延著,想等他的新作手遊《審判官》問世一併寫⋯⋯)

《他和她和她的澎湖灣》
《他和她和她的澎湖灣》

熱愛遊戲人相互給予的溫度總讓我想到自己家鄉的人,在西北那個偏遠而寒冷的城市,大家似乎想要傳遞得來不易的熱量,總愛把喜歡的好東西一股腦兒獻給你,只是小時候我們彼此分享的是沙瓤西瓜、蘸豆瓣醬的饢,現下則要安利遊戲——『不管怎麼說還是試一下《死亡擱淺》吧,真的不只是網上說的『送快遞』而已,你用我的帳戶玩,這是我的帳戶,密碼是wanwanwan!』記得以前還在端國際組寫文曾經寫過香港的傳奇黑膠唱片收藏家阿 Paul,那時有感於音樂人之間能夠嗅到氣味:『樂迷有自己的信息網,通常是一張唱片串起幾個人,一個人串起幾個地方。』不料想短短幾年之後,我也有了通過遊戲串連起的新世界,譬如說回 Peter,在我的那張遊戲網絡中,他還連著一個重要的事件和幾個可愛的人。

恕我打亂時間線,從一年多前的一次學會說起,我是在那裡遇到Peter的。2018年的電子遊戲研究年會在都靈舉行。這個我胡亂闖入的學術場合,卻是我在歐洲讀書那幾年去過最好玩、最放鬆的地方。為期四天的學會有一百多個遊戲上癮之後索性邊打邊寫論文的人,他們研究3A遊戲的政治責任、開寶箱拿道具與各國禁賭法例的博弈,還有人按圖索驥順著《毀滅戰士》的矢量圖一路走到雲南陽朔。到晚上,與會設計師和藝術家則成為焦點,大家欣欣然前往他們落腳的 airbnb,聯機打遊戲。那之前,我因為性格缺陷和在研究院的一些不順,連房門都不願意出。決定前來開會,也不過是因為提前幾個月就訂好酒店和火車。那晚,我和握著手柄的他們笑得前仰後和,和志趣相投的人回合,實在治癒。余光掠過陽台,那一排紅屋頂雨後散發出苔蘚味道,我自言自語『這不就是《刺客信條》嗎?』誰知馬上有好幾個人回聲:『我剛剛也有此想!』

《刺客信條》
《刺客信條》

那些手柄是其中一人的天才發明,他叫 Patrick Lemieux,是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年輕教授,也是把任天堂手柄一個改成八個的遊戲藝術家。試想一下,《超級瑪麗》或者《塞爾達傳說》的紅白機版本需要八個人同時控制,你負責『上』、我負責『下』,他來『跳』,該會多麼天下大亂——現場果然如此。剛開始大家還囿於禮儀,在無數個要求前加個『請』字,『按左的人請不要再按了!』,『子彈呢?子彈呢?請你快打啊!』當《超級瑪麗》第一關死了十次未通之後,沒有人能夠顧及斯文——『你倒是跳啊!等什麼等?』『按右的人是急著投胎嗎?跑那麼快幹嘛!!!』一晚上過去,大家氣喘吁吁,但也酣暢淋漓。我問 Patrick 和他的搭檔Stephanie Boluk 怎麼想到這麼妙的點子?他們說:『一直以來,說起電子遊戲,很多人愛說它讓人變得死宅,變得沒有社會生活,我們就專門做些一起玩的遊戲和活動,通過實踐來改變他們的看法,這個過程中也慢慢注意到遊戲在這方面的潛能真的威力無窮!』

沒想到大概半年以後,我們真的又一起玩了一次。在2018年的深圳獨立動畫雙年展,我得到主策展人李振華的信任,負責策劃了雙年展的遊戲場。構思主題的時候,我幾乎一眨眼就想到『遊戲共生』這個概念,『共生』是指 cohabbitant,是想說今時今日再去討論遊戲是否該玩要管,實在太過時,因為基本上每個人都在現實或比喻意義上早就已經和遊戲型態、遊戲思維、遊戲產品生活在一起。計畫邀請藝術家的時候,我第一時間就把Game On 自己評論過的遊戲篩選一遍,符合展覽概念的,我都寫郵件去假公濟公。沒想到幾乎所有人(包括高冷著稱的《史坦利寓言》作者 Davey Wreden)都很快回覆說願意參加。同時也貿貿然聯絡了幾個一直很欣賞的遊戲藝術家,幸運的是好幾位欣然同意加入展覽,甚至前來舉辦講座和工作坊。為了延續這種一起玩、一起做的遊戲連結性,我把展覽空間打扮成大學寢室加戶外露營區,希望被當代美術館嚇到不知怎麼參觀的小朋友和其他市民,能夠進來坐下就玩。這個想法非常容易實現,有很多小朋友拉著父母過來,一坐就不願走,也有人在宿舍床上酣睡,或是拉起帳篷的拉鍊在裡面你儂我儂。我最記得有天,遊戲設計師 John Harrington 來參觀,他坐在宿舍床的上舖沈浸打機,床下寫字檯則俯著一個小女孩奮筆疾書寫作業——她爸爸說寫完作業可以讓她在這裡玩玩。

遊戲共生展覽
遊戲共生展覽

開幕式那幾天我請了把遊戲、空間和記憶三體合一的香港藝術家關子維來講創作,又麻煩Patrick 帶著『八達手柄』(是了,我給那八個手柄起名『八達手柄』)從美國飛來搞了一個玩Party。那晚來了很多人,藝術家、小朋友、附近的居民,認識的不認識的混在一起,拿起手柄,嬉笑怒罵。不過展覽有結束的時候,還好遊戲還沒有結束。又過半年,我加入『一起玩』計畫的2019年項目,在上海梅賽中心和幾個遊戲設計師、學者一起看 Dota2 Ti9,從搶票到真的看完決賽,一週好似一年,也幫我補上之前不熟悉的一塊——電競。如果說之前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主機遊戲、獨立遊戲上,梅賽那一週我終於全身心感受到電競——無論是作為產業、運動還是情懷,那種排山倒海的力量。因為記者的後遺症,我混進很多俱樂部群,也和票販子過了幾次手,還去俱樂部內部臥底了一次——不過那是另一個故事了,在遊戲的征途上,似乎我永遠都在滾雪球,而且還是多線程打滾。我最愛的新聞前輩,端的前國際新聞總監周軼君有次聊天時說:『想到世界上有很多比自己厲害的人,真的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在遊戲的世界裡,我深有體會,從這個專欄出發,到一個展覽,一個講座,一門課,到下個展覽、下一門課,正是偶然(或必然)遇到的這些腦洞大、執行力強的人,讓我在抑鬱的德國冬天裏爬了起來,打開窗,又走出門。

八達手柄帶來的歡樂。
八達手柄帶來的歡樂。

所以在Game Off 的前夜,更要感謝在這裏撰稿的朋友們。也許大家不知道,Game On 的撰稿人都是身懷絕技攻打人生Online的硬核玩家,從主機、政治寫到憂傷情感的唐健朗寫文時其實還在攻讀政治科學的哲學碩士,和他同樣學術出身的池騁現在已經是大陸資深遊戲媒體《觸樂》的主要撰稿人,總被抓來寫科技主題遊戲的張可是一個兼職做篆刻設計的數學博士,愛寫溫馨向文字的班班是在盧浮宮跳級讀博物館學的語言天才, 而我三不五時翻譯的 Sean Tierney 是個專心搞影評修吉他的大學老師。那些偶爾被騙來寫稿的作者裏,幫我們補充中東歷史知識的罕妮耶是會說波斯語的大老闆,打偵探遊戲打的頭昏腦暗的曾斯怡是偵探小說和邏輯哲學混著讀的讀書家,從香港醫院下班回家運營雙電醫院的Muk Lam有可能是香港最會寫字的醫生,還有在遊戲世界裡也看不到環保希望的甯卉是我在國際組的老搭檔,而一開始拉我做這個專欄的戚振宇則仍活躍在媒體第一線。還有位最近把遊戲和劇場拿來對比寫,引發某些老讀者疑問的湯宇澤也許想說:『其實,我真的是一個演員』。

Game On 一瞥
Game On 一瞥

同時,特別想感謝一直關注這個欄目的讀者,謝謝你們不厭其煩校正文章中的錯別字,這是我長久以來編輯工作的短版,也一直沒有盡力去改,很依賴你們的反饋。謝謝你們有時留下的善意鼓勵,每次看到留言說『有趣』、『想買』,就會非常受鼓舞,想繼續打下去、寫下去。當然也屢屢被商務同事鞭笞為什麼不聯繫一下平台或者廠商拿廣告費,我想,主要是因為懶吧,打遊戲、寫稿和約稿都是需要時間的。

我常在想,遊戲可以是什麼?無數人有無數詮釋,學界和業界也自有成文的定義,如果我可以貢獻數據庫裏一個 entry,我想說遊戲讓我在尋找別人的時候找到了自己。我貪心地希望遊戲不要結束,像回到小時在水上樂園摩天輪關閉後哭著不肯散場,但我比那小小人已大了很多,我知道遊戲當然不會結束。

Game On 的 Off 大概是另一場遊戲的開始。這次,一如既往地沒有找到攻略,更沒有秘笈可尋,但這正是遊戲的迷人之處,在主世界裏,每個NPC的故事也都未可知。如果有天有人問我或你,為什麼還沒有退出卸載,我希望那時我們可以真摯地告訴他:『因為這遊戲還是很好玩。』

Game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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