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加泰隆尼亞抗議現場:「審判」與「被審判」的一周

「政治犯」、警察暴力和對政府的失望……讓本對獨立運動並不同情的普通人,也加入了遊行隊列。


2019年10月14日,西班牙巴塞羅拿,示威者堵塞巴塞羅拿機場,防暴警察出動鎮壓。 攝:Angel Garcia/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10月14日,西班牙巴塞羅拿,示威者堵塞巴塞羅拿機場,防暴警察出動鎮壓。 攝:Angel Garcia/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編按:2019年10月14日,西班牙高等法院發出了一份判決,兩年前領導加泰隆尼亞獨立公投的9位政治領袖被判了9至13年的刑期。這引起了加泰隆尼亞社會的強烈不滿,並引發了持續的街頭示威。端傳媒特約加泰隆尼亞記者 Queralt Castillo Cerezuela,記錄下她在過去的一週所目睹的的加泰隆尼亞抗議現場。

週一:法庭判決、佔領機場

10月14日,週一,早上9點半,我正在採訪中,卻不停地被同事和朋友的電話打斷:西班牙高等法院剛剛發布了一項判決,上萬人群隨即佔據了加泰隆尼亞的首府巴塞隆拿街頭。

自十月開始,整個加泰隆尼亞都關注著這個將會是當代西班牙最重要的判決:加泰隆尼亞獨立派政治領袖以及社運領袖將因他們在2017年10月1日單方面發起的獨立公投中的角色接受高院的審判。

兩年前的這天,超過兩百萬人(佔加泰隆尼亞選民 43%)參與了公投,當中有超過9成人支持獨立。但西班牙政府很快便作出聲明,不承認公投。也是在2017年10月1日,警方用武力攻擊大批市民的片段傳至世界各個角落。西班牙政府否認了警方的暴力行為。但同時,不同國際機構也譴責了政府在加泰隆尼亞的濫暴行為。

2017年10月1日,巴塞羅拿舉行的加泰隆里亞獨立公投後,等待選舉結果的年青人。
2017年10月1日,巴塞羅拿舉行的加泰隆里亞獨立公投後,等待選舉結果的年青人。 攝:Dan Kitwood/Getty Images

兩年後的2019年10月14日,經過四個月的聽證及422名目擊者的口供,西班牙最高法院頒布了判決——宣布煽動叛亂、濫用公共資金及拒不服從等罪名成立。

被判刑的12人中,有的將面臨9至13年的刑期。其中,加泰隆尼亞自治區前副主席洪克拉斯(Oriol Junqueras)因煽動叛亂和濫用公款被判13年監禁;加泰隆尼亞前勞工部長巴薩(Dolors Bassa)、前外交部長羅梅瓦(Raül Romeva)等人也因煽動叛亂罪被判刑。

同時,法院向前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普伊格蒙特(Carles Puigdemont)再次發出國際逮捕令。普吉德蒙以及8位加泰政府官員正在比利時、瑞士及蘇格蘭等地流亡。西班牙最高法院曾嘗試將普吉德蒙一眾人引渡回國受審,但並未成功。

「加泰隆尼亞國民會議」(Assemblea Nacional Catalana,以下簡稱ANC)是一個成立自2013年、組織了約8萬名來自加泰隆尼亞各地人民的組織,他們表示:「這一場審判由一開首便是一場鬧劇。這不是我們自己說的,許多國際觀察者都認同:他們看到了許多就法院嘻皮笑臉態度的投訴,同時目擊了西班牙政府如何利用譭謗的策略去呈現他們所編寫的故事,從而為加泰獨立運動扣上罪名。」

對於這一結果,西班牙代理首相桑傑士(Pedro Sánchez)說,政府尊重最高法院的決定,並稱該決定符合正當程序、透明度和權力分立的所有要求。但是,絕大多數加泰人依然相信這些定罪是源於不公平、不公義及有偏頗的審判,縱使沒有一人被控叛亂(被視為其中一個有機會被指控的最嚴重的控罪,可面臨最高 25 年監禁)。

2019年10月18日,巴塞羅拿舉行的一場遊行中,參加者高舉加泰羅尼亞獨派領袖的畫像。

2019年10月18日,巴塞羅拿舉行的一場遊行中,參加者高舉加泰羅尼亞獨派領袖的畫像。攝:Emilio Morenatti/AP

判決發布之後,在巴塞隆拿,示威者開始聚集於廣場及街道,譬如有大量政府建築物的聖若梅廣場(Plaça Sant Jaume)。我到的時候,一些不清楚事態發展、一臉震驚的遊客,一邊紀錄下四周情況,一邊詢問:「發生了什麼?」。

接近午時,「Tsunami Democràtic」(以下意譯為「民主海嘯」),一個自2019年9月開始運作的動員平台,通過社交媒體呼籲大眾聚集於巴塞隆拿的中心:加泰隆尼亞廣場。

廣場上的人群中就有23歲的 Mateu Ferran。他是一名老師,任教的高中恰好有一日假期,便來參加示威。他說:「判決是不公平的,我們不能再忍受。被判13年?9年?他們根本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這名年輕人認同和平、持續的動員行動:「只有一至兩日的示威是不會帶來任何改變,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方式去動員大眾,直至我們為加泰人民取得公義。」

數米之外是現年 74 歲的 Montserrat Ros,脖子上繫著加泰隆尼亞的旗幟。「我止不住地哭。這個判決是非常不公平的,但我不知道我們能否通過遊行取得任何改變。」縱使如此,她仍為有很多青年人加入遊行而感到高興。「我預期有一個大型的罷工、罷市行動,雖然我知道很困難。」Montserrat 希望所有政治囚犯可以得到特赦:「他們都是無辜的一群人」。

一旁69歲的 Toni 正坐在長凳上稍作休息:「我沒有對判決感到震驚,所有在加泰隆尼亞的人都知道判決在審判前已經寫好。」

他堅持保持冷靜及非暴力的重要性。「西班牙政府想說服歐洲我們是恐懼分子,但我們不是。我們也不會容許這件事情發生,縱使他們嘗試去將我們視為非法……加泰隆尼亞已經持續了一段很長時間的抗爭,因為我們面對着一個威權政府,和過去的法西斯政府一樣,他們希望我們屈服。」

Toni 不相信官方的回應,他只信加泰人民:「我的信仰在街頭。」

幾分鐘後, 聖若梅廣場開始清場。「民主海嘯」轉而呼籲:「所有人到機場去」。香港的影像開始在我腦海中重疊,我有種感覺,人們正在借鏡於世界另一端發生的事。人們堵塞了一些加泰隆尼亞的主要道路,嘗試通過封鎖交通而令巴塞隆拿變得難以接近。

一個小時後,警方已封鎖了通往機場的入口。我在 Telegram 收到「民主海嘯」的信息:「你可以下戴一張登機證(這樣就可以進入機場)」。

同一時間,普伊格蒙特在媒體上表示:「星期一的判決是一種群體指控而非個人控罪,是對超過二百萬令公投成為事實的人民的指控。這個決定是要囚禁跟隨人民意願、帶領加泰隆尼亞走向獨立的政治領袖,這終將會為西班牙帶來反效果。現在加泰隆尼亞只有一條路可行。如果加泰隆尼亞要生存、要保存它的制度和文化,它一定要走向共和體制的獨立。我們永不後退。」

2019年10月15日,巴塞羅拿,一名加泰羅尼亞示威者腳踢著警察路障。

2019年10月15日,巴塞羅拿,一名加泰羅尼亞示威者腳踢著警察路障。 攝:Alex Caparros/Getty Images

在距離巴塞隆拿一百公里外,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爆發區之一赫羅納(Girona),上千名示威者已經於清晨時分在政府總部的前方遊行。靠近中午的時候,有部分示威者已經佔據了高速列車的軌道,列車被迫停運。連接城市的主要道路也宣布關閉。

生活在赫羅納的 Dilcia Patricia Ramírez 對我說:「現在已是二十一世紀,為什麼還會有政治囚犯?沒想到,判決會如此重。」

「我們應該癱瘓一切。我們還有什麼不能失去的?」另一邊,36歲的 Ángel Herrera 支持街頭的力量,「我們現在有勞工福利也是因為有前人幫我們爭取。」

Ángel 和 Dilcia 都覺得,西班牙其他地區的人們對加泰隆尼亞沒有足夠的同理心。其實,他們此前也沒有太多同情加泰隆尼亞的獨立運動,直到兩年前獨立公投中的暴力事件。

自清晨起,Ruth、Nuri和Lluís就留守在了街頭。他們十分憤概,他們已經在赫羅納遊行了一整日,但仍然充滿力量。他們很悲傷,但已經決定了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並計劃加入ANC籌備的遊行:遊行由加泰隆尼亞不同地方開始出發,最終在星期五,大罷市當日聚集到巴塞隆拿。這個主意是要封鎖加泰隆尼亞的主要道路及高速公路。示威者計劃在3日內行走共100公里。

另一邊廂,在巴塞隆拿的埃爾普拉特(El Prat)機場,西班牙最重要的機場,示威者佔據了主要客運大樓及鄰近道路,120多趟航機被取消。包括加泰隆尼亞的「Mossos d'Esquadra」(意為「巡邏小隊」,也即加泰隆尼亞自治警力)及西班牙國防警察在內的警方,已經開始壓制示威者。

場面和在香港發生的事依然十分相似:數以千計的示威者關閉了國際機場。警察毆打並用催淚彈驅趕人群。星期一,由警方發動的攻擊令超過130人受傷。

2019年10月18日,示威者從加泰隆里亞多個城鎮出發,長征至巴塞羅拿,聲援被囚獨派領袖。

2019年10月18日,示威者從加泰隆里亞多個城鎮出發,長征至巴塞羅拿,聲援被囚獨派領袖。攝:Joan Mateu/AP

週三:「為自由而遊行」,向巴塞隆拿進發

週三,「為自由而遊行」的第一天。早上5時45分,巴塞隆拿聖徒車站,一對年紀老邁的夫妻正在嘗試購買前往塔拉戈納(Tarragona,距巴塞隆拿約100公里)的車票。在售票機前,年邁的夫妻二人找我幫助。我一邊指道,夫妻二人一邊問我:「你是否要去參加「為自由而遊行」?」很容易就可以分別出誰會參加遊行 ,他們都會帶著裝備:背包、睡袋、褥墊及步行鞋。

Concepció Capdevila 今年72歲,是一名退休人士。她不會參與整個遊行,她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去步行 100 公里,「我已經太老了」。她把車子停泊在火車站,準備步行 20 公里。「星期一我們去了機場,昨天我們決定休息一下,今日我們會行走 20 公里。」在第三日,即星期五,他們會返回巴塞隆拿。

列車到達達塔拉戈納時,天色已經昏暗。這對老夫妻走進路過的第一間酒吧,他們需要一杯咖啡,以維繫精力。

在塔拉戈納,ANC分支開始發出指令:「如果你想放下背包,可以將它留在巴士上。我們會留在巴士及援助服務,以防有人掉隊。假若你感到不適或疲倦或不能再繼續,請隨時告訴我們。」

一位 ANC 秘書 Carles Gómez 在現場說:「緊記,穿着綠色背心的是我們的義工。第一站:託雷登巴拉(Torredembarra),第二站:埃爾文德雷利(El Vendrell),第三站:比拉夫蘭卡德爾(Vilafranca),第四站: …… 獨立!」

人群鼓掌。紅色的天空迎接着遊行日的開始,地中海從海平線方向注視着他們。

圖:端傳媒設計部

Martí Sabaté 今年16歲。他和他媽媽以及一群朋友一同來參與遊行。他是一位很有決心的年輕男生:「年輕人需要走到抗爭的前線。」但前一晚,警方與示威者的對質讓他感到害怕。「警察理應保護我們,但他們卻是在製造不安全及散發恐懼。」

遊行的第一個休息站是加油中心,示威者可以在這裏買杯咖啡或小食。有些人帶了零食,有些沒有時間準備,就在酒吧買了牛角酥。點三文治是比較危險的,若你因此掉了隊該怎樣辦?「快一點,我們要出發了。」一位女士對她的先生說道,她有點擔心會掉隊。

這支遊行隊伍的平靜、愉悅,與前一晚在巴塞隆拿的暴力新聞圖片有很大的分別。人們唱歌,認識新朋友,互相分享零食。沒有警察,沒有路障,沒有着火的車輛。甚至連「巡邏小隊」的警力都是盟友,他們會幫忙停下交通,讓示威者通過。

在阿爾塔富利亞(Altafulla),還有人們在等待遊行隊伍。當示威者經過時,會有掌聲及歡呼聲迎接他們。更多的人加入隊伍。Amelia 和 Maria 推着一架嬰兒車,還是嬰兒的兒子正在裡面睡覺。Maria 還在放產假,Amelia 則是在罷工中:他是塔拉戈納地區的一名大學教授。他們不會參與整個遊行,孩子還太小。

Amelia 說:「我們會繼續以不同的方式示威直至有人作出行動或回應,或負起責任。與西班牙進行對話是不可能的,我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將事態提升至國際層面從而向西班牙政府施壓。我們知道沒有人支持我們,但若我們使整個國家癱瘓,歐洲會聆聽我們的。」Maria 也認同要堅持:「加泰政府一定要在與歐洲領袖對話一事上堅持、抵抗。」

此時,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目的之一是要重新定性國際上於加泰抗爭的形象。缺乏政府的回應和對警方暴力的批評,促使人們將視線轉向歐盟。在過去的數月內,ANC的海外陣線在全球動員了數以千計的示威者。據ANC,示威者已經在全球超過40個國家、19個城市發起示威活動。

第二站是託雷登瓦拉(Torredembarra,距離塔拉戈納約二十公里),有人開始展露疲態。他們需要再走多 20 公里才會到達今晚留宿的地方:埃爾文德雷利(El Vendrell)。遊行再次起行,我要乘搭火車回家了。在巴塞隆拿,有另一個遊行正在進行。

2019年10月17日,巴塞羅拿示威持續,一名加泰羅尼亞示威者在一架焚燒中的車輛前。

2019年10月17日,巴塞羅拿示威持續,一名加泰羅尼亞示威者在一架焚燒中的車輛前。攝:Jeff J Mitchell/Getty Images

週四:示威升級,遊行繼續

示威的第三個晚上,示威者帶上了廁紙,並把它們拋到空氣中。口號非常簡單:「我們有很多屎需要清理(There is a lot of shit to clear up)」。

與此同時,街頭的暴力行為開始在市中心升級,不單在巴塞隆拿,還有在赫羅納、萊裏達及塔拉戈納。示威人群開始在路障上放火,警察也開始發射催淚彈以及追捕示威者。硫酸、石頭、瓶裝汽油彈隨處可見。很多人士受傷或被捕,車輛也有着火。

接近午夜零時的時候,加泰隆尼亞自治區主席托拉(Quim Torra)通過電視講話,譴責暴力行為並且要求進行一個和平的示威。早前,西班牙代理首相桑傑士也要求托拉去譴責在加泰隆尼亞不同城市街頭發生的暴力行為。

托拉的訊息很清楚:暴力行為已經滲透入示威活動,並且損害了加泰隆尼亞獨立運動的形象以及名聲。但對於示威者而言,這些說法一如以往、沒有新意。

星期四清晨,巴塞隆拿的市面一片狼藉。在另一些加泰重要的城市,如赫羅納或塔拉戈納,暴力也佔據了街頭。不過,加泰隆尼亞的獨立運動並沒有就此放棄動員,它希望展示給世界及西班牙其他地區,這是一場和平的運動。週四上午7時,人們開始集中於巴塞隆拿的中心。

「昨日的暴動不代表我們,昨日越線了。在警察手中保護自己是一件事,焚燒車輛又是另一件事。焚燒車輛並不能接受。」Ariadna Carulla,一名23歲地球科學的碩士生說。「我覺得加泰的人民很生氣,也許有其他人士滲入了示威,但我覺得人們已經受夠了。我們對西班牙政府感到生氣,同時也對加泰隆尼亞政府感到生氣。他們對警方的暴力行為沒有作出任何回應,沒有為獨立作出任何頁獻。」

Clara Marfull也是地球科學的學生,今年22歲。她認為加泰人民已經失去了他們的恐懼。「如果你攻擊並引起大眾的負面情緒,人民不會再害怕。」他們都認為獨立不單單是一種立場或取態。他們完全信任「民主海嘯」以及他們計劃的行動,但他們對加泰隆尼亞和西班牙之間的對話沒有太大信心。「西班牙並不希望發生對話。除了鎮壓,沒什麼其他的可能。」

2019年10月18日,巴塞羅拿的防暴警察。

2019年10月18日,巴塞羅拿的防暴警察。攝:Jeff J Mitchell/Getty Images

幾公里之外,來自赫羅納的 18 歲學生Genís Manzanares正嘗試去了解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在過去 7 年中我們透過和平示威得到了什麼?什麼都沒有。我們沒有看見西班牙政府有任何的政治改革。我不認同使用暴力,但我認為我們需要更加主動。我們需要以不服從去達到我們所想要的成果……我們想要一個公平的國家,這也許是為何過去幾個星期、幾個月我們動員了這麼多人。」

不過,Genís並不是因為他對加泰有歸屬感而希望獨立,卻是因為「西班牙民主是一個笑話,西班牙政府的無能令我只好成為獨立主義者。」

Alba Huertas和Gerard Oto今年17歲,他們也自週三起開始參與罷市運動。他們不認同使用暴力,並對此感到遺憾。「我們明白人們已經很疲倦,沒有人聆聽他們;但焚燒車輛或器皿仍然是不對的。」

Gerard 對「巡邏小隊」及國家警察感到生氣:「如果他們沒有留下而是離開,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雖然他們只有 17 歲,他們對政治有着強烈的興趣。我很容易聽出來,他們在過去一個月都緊跟時事。「桑傑士是想和我們有對話的。但對話是指當你和其他政黨溝解,而非自己和自己說話或與同一理念的政黨對話。我們現在只可以祈求歐洲會聆聽我們的聲音。」Gerard說。

20歲的 Joan Molins 與 Xivaier Bigatà 是第一天參加遊行。Joan說:「媒體所顯示的暴力,將7年來和平示威的努力都抹殺掉了。現在,西班牙政府會用不和平的示威作藉口,去落實國家安全法或第155條。」

加泰隆尼亞人最關心的問題之一便是重新恢復的憲法第155條,該條款是在2017年10月公投後實施的。第155條允許西班牙政府暫停加泰隆尼亞的政治自治。這項措施以前從未使用過,在加泰隆尼亞人中引起了很大的爭議。隨着社會黨(PSOE)重新掌權,馬德里解除了對加泰隆尼亞財政的監管,旨在與加泰隆尼亞當局實現關係正常化。現在,隨着暴力的爆發,加泰隆尼亞的每個人都害怕這一條款會被實施。

入夜了,「巡邏小隊」的直升機從頭頂經過,顯眼的直升機黑色的機腹寫着「警察」二字。人們對著直升機吹口哨、叫嚷。當中有人作出辱罵,但沒有人真的希望暴力行為再次發生。 9時後,遊行結束,人們開始歸家。

2019年10月20日,巴塞羅那,加泰隆尼亞地區抗議活動持續,示威者在巴塞羅那政府代表辦公室前集會,參加「保衞共和國委員會」(CDR)發起的「共和國野餐」示威活動。

2019年10月20日,巴塞羅那,加泰隆尼亞地區抗議活動持續,示威者在巴塞羅那政府代表辦公室前集會,參加「保衞共和國委員會」(CDR)發起的「共和國野餐」示威活動。攝:Jesus Diges/EPA

週五:罷工日,不為獨立,為自由和公義

清晨時分,一切尚且平靜。今日是遊行隊伍抵達巴塞隆拿的日子,一場大型的示威將會發生。大約9時至10時,人們開始聚集於廣場。約12時,第一支來自加泰不同地區的隊伍,開始抵達。大批的人們開始高歌及大叫,成為巴塞隆拿的焦點。無人機所拍攝到的照片令人驚歎。在街道上,信息依舊:「街頭是屬於我們的」和「壓迫者滾出去」。

年輕和年老的人、一家大小的家庭、外國人及加泰人民,所有人都走到巴塞隆拿的中心。這一天,有音樂、有食物、有笑容。在早些日子做出暴力行為的群組都消失不見了。到處都是加泰隆尼亞的旗幟。

當中有些人並不是為加泰獨立而出來遊行,例如Alba Subirada,一位 35 歲的建築師。她不是獨立主義者,但她過去一個星期都有在遊行。「我沒有參與獨立運動,我今天出來罷市也不是因為獨立,而是為自由及公義。我十分關注最高法院的判決,它開啟了一個很危險的先例。我認為我們這些日子一定要為了公義而上街。我反對判決,我也不喜歡西班牙政府處理危機的手法。」

五十萬人在巴塞隆拿遊行的景象,令人驚歎。很多人已經十分疲倦(過去三天,他們已經走了100公里),但他們仍然十分開心。這一天,五成的加泰人都沒有上班,一些商店和酒吧繼續營業。報導示威的記者們都也已經十分疲憊,只希望今天別再發生暴力事件。

但很遺憾,在中午時分,暴力便發生了。一些無辜的人和記者遭到警察毆打和逮捕。天色變暗後,情況變得更糟。國家警察發射了泡沫球,「巡邏小隊」也開始毆打街上的人們。我的手機收到一張很暴力的照片:《El País》一位有名的攝影記者Albert García被逮捕了。他的同事懇求國家警察:他只是一名攝影記者!但沒有人聆聽。

2019年10月20日,巴塞羅拿舉行的加泰羅尼亞人集會,人們舉起手電機燈,加泰羅尼亞獨立旗在揮舞。

2019年10月20日,巴塞羅拿舉行的加泰羅尼亞人集會,人們舉起手電機燈,加泰羅尼亞獨立旗在揮舞。攝:Joan Mateu/AP

從週一開始,來自各種媒體的記者也成了關注的焦點。據加泰隆尼亞關鍵媒體觀察組織(Critical Media Observatory),自抗議活動開始以來,至少有31名媒體報導人受傷,其中絕大多數是被警方襲擊。據該觀察組織,這些數字以前從未見過。該組織根據記者工會編寫的一份報告提出了申訴。歐洲新聞工作者聯合會和國際新聞工作者聯合會已將其提交給歐洲理事會。

下星期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民主海嘯」的網站被關閉了,高等法院在調查運營這一網站的負責人到底是誰。法庭表示「民主海嘯」是一個恐怖分子的平台。但實事求是地說,在過去一個星期,我在他們 Telegram 所收到的信息一直都是希望大家進行一個非暴力、和平的示威。

這次的加泰隆尼亞危機在2019年11月10日大選前爆發——這已經西班牙是四年內的第四次大選了。在2019年4月份的選舉中,社會黨的佩德羅·桑切斯(Pedro Sanchez)贏得了選舉,但卻無法組建政府。

加泰隆尼亞重新回到了政治議程的首位,桑切斯的對手和右翼政黨指責他在加泰隆尼亞危機中過於軟弱。桑切斯則一再表示,他不會允許再次舉行公投,1978年制定的西班牙憲法必須得到尊重,但他的右翼對手呼籲政府採取強硬路線,解決他們所謂的「地區危機」。

我相信,在加泰隆尼亞漫長的自治和多年的獨立運動中,過去的這一週,會被牢牢記住。

(原文英文,感謝實習生劉鈺怡的翻譯協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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