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紅色中國70年

我在十一前夕去了趟北京

中國國慶在即,有人調侃封路令「導航變路癡」;有人每天要在長安街擦8公里的欄杆;還有人因加入慶典大合唱而興奮不已。


天安門廣場降旗儀式上,大部分民眾都舉起手機拍攝。 攝:林振東/端傳媒
天安門廣場降旗儀式上,大部分民眾都舉起手機拍攝。 攝:林振東/端傳媒

10月1日前夕的北京天安門像一場制服秀:藍色短袖的公安,綠軍裝的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黑衣服的民兵,以及和民兵一樣着黑衣、袖標寫着「大型活動」的北京保安公司員工;此外,還有穿反光背心的協管(編註:協助公共事務的臨時人員),着白色制服的特保安檢(編註:保安服務中負責安檢的人員),以及戴紅袖章或紅帽子的志願安全員們。

此刻,分屬不同系統的他們都在天安門聚集,鬆垮的保安與筆挺的武警站在一起,構成一幅奇異的畫面。

中國即將迎來70週年紀念日——亦是近幾年來最重要的慶典,作為慶典的中心,北京已進行了3次大型彩排和相應的封路,當地居民在網上調笑:「封路封得導航都路痴了。」此外,網絡上還流傳着各種為迎接十一出台的「奇葩」規定,包括不許收發快遞、不許放飛鴿子和風箏、長安街沿線窗戶需貼上反光條或拉上窗簾等。

北京正在如何準備慶典?慶典氣氛下的北京居民又過着什麼樣的生活?九月底,我從北京四環外出發,一步步接近典禮中心點的天安門,驗證與發現大典前夕的北京。

北京胡同的門口都插上了由居委會安排的嶄新國旗。

北京胡同的門口都插上了由居委會安排的嶄新國旗。攝:林振東/端傳媒

鴨子橋:按需飛行的鴿子

北京的城市規劃以天安門為中心,一圈圈如漣漪般劃分出五環,我從四環出發,叫了輛滴滴(編註:大陸廣泛使用的網絡約車平台,和Uber類似)往市中心開。

國慶的氛圍散落在路上。紅底白字的標語隨時出現在草地、牆面或者立交橋上:「擼起袖子加油幹,咬定目標使勁幹」,「中華民族一家親,同心共築中國夢」……這些標語大部分來自修訂後的黨章、十九大報告、或習近平講話,號召大家努力實現中國夢。在最著名的商業中心三里屯,也樹立起了兩層樓高的「I love China」雕塑——而這只是北京隨處可見的大型慶典裝置之一。

偶爾能見到戴着紅袖章的朝陽群眾走入社區居委會,不出意外,他們將在小區巡邏,以排查形跡可疑的人員。這個北京民間治安群體有超過85萬人,他們中的代表還受邀參與國慶的群眾遊行。

三里屯樹立起了兩層樓高的「I love China」雕塑。

三里屯樹立起了兩層樓高的「I love China」雕塑。攝:林振東/端傳媒

如果從外地進入北京,流程會複雜得多。有網友貼出照片,在進京的路上樹着「確保進入北京的人乾淨」的標語。這裏的確在創造一個純淨的北京。據網友爆料,臨近國慶時,進入北京的人員都需要經歷二次安檢,火車站候車室也設置了安檢門。我的朋友尹文昊九月中從廣東來到北京,經歷了這輩子最嚴的安檢,「安檢人員用手掌,一寸寸的,全身摸了個遍,摸了一分鐘。」

滴滴司機告訴我,從中秋節過後,生意就不好做了,以往單子是連着的,現在要歇個十分鐘才有新單。「前幾天戒嚴,街上都沒人了。」

9月7日開始,北京連續三週週末進行國慶實地彩排。彩排時,天安門周邊的典禮核心區域禁止任何車輛與行人通行,靠近核心區的街道、典禮車隊從城外至城內的通行區域、二環周邊的重要街道和胡同、火車站等,都進行不同程度的交通管制。還有一些沒出現在官方公告,卻依舊封路的地段,第三次彩排時,一位凌晨下飛機的設計師就被堵在了回家的路上,「原本在我看到的封路通知和地圖導航上這裏是沒有顯示封路的,實際情況是封了。」他說,最後他只能從一個還未關門的小公園中穿行回家。

北京民間治安群體有超過85萬人。

北京民間治安群體有超過85萬人。攝:林振東/端傳媒

說話間,少有行人的路上突然出現三三兩兩的人群,有的穿着制服,有的則是黑衣,每隔幾米站開。「這是便衣」,司機指着一位拿着對講機的黑衣男子說,「應該是領導人車隊要經過。」他遇上過一回,交警會攔住他們按批次放行。「現在和古時候出行一樣,(領導人經過)都要鳴鑼開道。」司機說。

我們討論便衣的裝扮是不是太過明顯,「20多歲,小平頭,穿個黑衣服,走路步伐都一樣,一看就是便衣。」師傅一副經驗豐富的樣子,「在天安門那兒,全是這樣的。」

我要去的是鴨子橋,那裏曾有北京最大的鴿子交易市場。根據北京政府公告,9月15日零時起至10月1日24時,北京7個行政區域是淨空限制區,禁止放飛、升放任何影響飛行安全的鳥類動物和其他物體。

上午十點半,鴨子橋上空沒有一絲雲,也沒有鳥,一隻都沒。

鴨子橋邊園藝管理處,玩了十幾年鴿子的王大爺說,這幾天的確不讓飛鴿子,只讓圈養,「以前沒有這麼規定過,這次是70年大慶,怕飛機低空飛鴿子撞上去就毀了。」原本每週四、週日在橋底自發形成的鴿市也不開了。

不能飛的還有風箏,上週就因為此事起了衝突,「穿黑衣服的警衞過來不讓放,說會影響飛機通行,和放風箏的吵了一架,其實那警衞也是好聲好氣的,求爺爺告奶奶地和他們說。」在河邊鍛鍊的齊大爺目睹了這一切,他是老北京,自稱父親在當警衞員時參加過開國大典。他認為過去的人更大氣,不像現在什麼都不讓做。「那時候特務、壞人都可以來(國慶典禮),覺得可以靠氣勢震懾這些人。」

56歲的陳中義與他的鴿子。

56歲的陳中義與他的鴿子。攝:林振東/端傳媒

實際上,鴿子不能自由飛,但能有組織的飛。陳中義的鴿子就被選去參加慶典,56歲的他養鴿子已有8個年頭。9月30日晚上,他會把家中的20多隻鴿子送到西城信鴿協會,這些由全北京信鴿愛好者「貢獻」的鴿子將集中在一個集裝箱裏,經過安檢,運到典禮現場。典禮後半段,鴿子們將遵循統一的信號從廣場起飛,直接飛回主人們的家中。

禁飛期間,陳中義會在鴿子憋個三四天後,讓它們偷偷飛會。「心疼這鴿子,本來就是個該飛的玩意,老圈着它翅膀不行。」

作為獎勵,陳中義的鴿子們會得到發行價10元人民幣的、建國70週年紀念足環,每兩隻鴿子一個。他打算明年春天鴿子繁殖時,給新生的小鴿子帶上。「它們比人強,人都去不了(典禮)。」

東方新天地外的安檢口,所以進入人士都要通過安檢。

東方新天地外的安檢口,所以進入人士都要通過安檢。攝:林振東/端傳媒

牛街、前門大街:住在天安門附近,也不能參與慶典

儘管不能去到典禮現場,北京城區的居民,都在某種程度上「被參與」了典禮。

8月,國家郵政局發布《關於加強國慶70週年慶祝活動期間寄遞物品安全管理的通告》,要求從9月15日到10月2日,北京嚴格執行收寄快遞實名制,禁止收寄低空慢速小型航空器及「炸彈鬧鐘」等玩具,並要求送往北京的快遞一律經過X光安檢。

但實際執行似乎比規定更加嚴格。「早就不讓寄了,20號開始,一直到3號。」離天安門5公里的爛漫胡同,一間狹小雜貨店的老闆娘大聲說道,現在她只能代收北京市內的往來快遞,以前一上午能經手近兩百個快遞,最近縮減到不到三十件。

北京的快遞員在路上。

北京的快遞員在路上。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中國最大的網上購物平台淘寶,不少賣家都打出了國慶期間停止發貨北京的通知,有網友抱怨,一個賣家為了避免發貨去北京,把運費設置成 999元。

不過一位中國郵政的快遞員表示,他們的業務沒有影響,也沒有收到要停運的通知。中國郵政是財政部下屬的國有企業。

雜貨店對面的一家清真麪館,29日下午則要放假閉店,直到10月2日。打工的年輕山東小夥不知道具體原因,只知道這一片店「都讓關」。

「就是一群黑狗子。」胡同口有個用自行車販棗的攤販,「最近國慶管得嚴,誰都能來管,城管的、街道的。」攤販說他的棗子是剛從山上摘的,並不斷勸說顧客多買些、遞給他們遠超需求的棗子,「棗子賣完就回家。」他說。

北京一間食肆在門外掛上國慶燈籠。

北京一間食肆在門外掛上國慶燈籠。攝:林振東/端傳媒

越靠近天安門,國慶的氛圍越濃烈。

離長安街只有一街之隔的前門大街,不管是商店還是民居,門口都插上了由居委會安排的嶄新國旗。在前三週進行國慶彩排時,靠近天安門的胡同東口都會拉上「鐵架子」,居民只能從南邊通道繞行,非居民則不可進入。

「參加慶典的都是別的區,一車一車拉來的。」一位住在此地的阿姨說,雖離長安街只有一街之隔,這條街上的人並不能參與慶典,包括慶典彩排。「彩排時出入的時候可以靠身份證,管這一片的是片警(編註:負責某一具體社區的派出所警員),看身份證就知道你是住這兒的。」到30日下午,胡同東口把守鐵架子的是武警,那時「有身份證都不管用」。

她還聽說胡同外,高樓中靠近天安門方向的窗戶都被封上,以防居民偷窺。不過我來到她說的那條街時並未發現被封上的窗戶,倒是窗戶上都整齊貼着米字型的膠帶。一位自稱住在這棟樓的老太太稱,這是居民為了防止慶典禮花聲音太大,震碎玻璃,自發貼上的。

「duang duang的,」老太太模仿着禮花綻放時的聲音,每晚9點睡的她能立刻指出彩排時禮花綻放的時間是11點50分,持續一個半小時,還有禮炮,「一共有10下」。

「巨吵,睡不着覺。」住在長椿街的北京男生談起彩排的影響,他的一位住在前門的朋友說,放煙花時「感到地都在震」。

依照官方公布的計劃,10月1日上午天安門廣場將舉行近年來規模最大的閲兵儀式和群眾遊行,當晚,還有文藝演出和煙花表演。

天安門廣場上樹立起兩塊巨大的紅色電視牆,屏幕上正顯示「系統測試中」。

天安門廣場上樹立起兩塊巨大的紅色電視牆,屏幕上正顯示「系統測試中」。攝:林振東/端傳媒

9月,演出已進行了三次大彩排,都安排在週末的深夜。來自江西的白墨羽將參加慶典當天的群眾合唱,他是清華大學合唱隊的成員,8月開始,他在學校排練識譜、背譜,每天大概六、七個小時,之後是全北京聯排,每天大概五小時,最終來到廣場前的聯排。

「合練後覺得非常震撼,以前合唱隊一般也就四、五十人,這次官方說是千人合唱團,而且在廣場一個非常大的舞台上。」白墨羽說,「心情當然是非常激動,畢竟是第一次、大概率也是最後一次在這樣的一個時間點在天安門廣場參加演出。」我們接觸了數個參與慶典表演的人,除了白墨羽,其他人均以簽了保密協議為由拒絕了採訪。

對這樣盛大的演出,北京人陳中義倒是興趣不大,「去看的都是你們這樣的遊客,北京人哪看這個呀,北京國慶都往外走,外地人才進來。」

可惜的是,天安門附近的國家博物館和故宮博物院都從9月21日起暫停開放,直到慶典結束才恢復,首都博物館和北京雁棲湖也將在國慶當日關閉,來此遊覽的外地人也很難盡興。

街上有工人提着水桶,擦着街邊金屬色的路障欄。

街上有工人提着水桶,擦着街邊金屬色的路障欄。攝:林振東/端傳媒

長安街、天安門:環衞工每天要擦8公里的欄杆

接近傍晚,車開上了長安街,街上的警衞和行人的數量已差不多一樣。每隔一段距離,便有穿軍裝的武警緊貼在一起,分別朝三個方向眺望,表情肅穆,全身筆挺,令人想起傳說中有三個頭的神獸。

街上還有一隊穿環衞背心的工人提着水桶,挨個擦着街邊金屬色的路障欄。他們來自北京設施處,從9月23日開始,工人們都會提着水桶,從二環最西邊的復興門,步行8.3公里,一路擦到最東邊的建國門。全程大概四小時,每天兩次,一直到9月30日。「你們要好好幫我們宣傳下。」一位估摸50歲的工人和我說,遠處,他的管理者正大聲呵斥他動作快點。

舉着小國旗的遊客歡快地在街上自拍。一位騎着電動車的老大爺,自帶播放紅歌的音響,緩緩開在長安街上,他像領導人那樣朝路人揮動手腕,似乎在扮演閲兵。

天安門廣場上樹立起兩塊巨大的紅色電視牆,幾輛大型吊車還停留在廣場上,一輛典禮用的花車躲在吊車後面。

進入天安門廣場的安檢入口。

進入天安門廣場的安檢入口。攝:林振東/端傳媒

在進入天安門廣場的安檢時,隨行的香港攝影師被查驗身份。「你是什麼工作?發生事情(編註:指反修例運動)的時候在不在香港?」安檢人員攔下我們,反覆看着攝影師的回鄉證。在此後的拍攝中,廣場上的警衞也要求攝影師刪除了幾張拍攝軍人的照片。

此時,廣場上的遊客正簇擁在國旗杆前等待觀看降旗儀式——早上的升旗儀式和傍晚的降旗儀式是北京天安門廣場的熱門觀光項目。人群中有好看的年輕女孩,疑似患有面癱的中年女性,還有包着頭巾的穆斯林。一對消瘦的中年男女從遠處走來,一臉興奮和甜蜜,男的緊緊摟着女子,說「(我)終於把你帶來(天安門廣場)了。」四面八方不時傳來歌聲,不同年紀的人在手機前唱起《我和我的祖國》——一首著名的愛國歌曲。一對女子興奮地讓我們幫忙拍照,「我最喜歡這個了。」她指着臉上的國旗貼紙說。

不同顏色制服的警衞穿插在這其中,嚴肅地看着遊客,眼前的興奮、喜悅和他們毫無關係。一位女警衞站在新樹立的紅色電視牆背面,那裏遠離遊客,她只能面對草坪,身板挺直,一絲不苟,像一把執勤亭裏的遮陽傘。

我在降旗後離開了天安門廣場,前面一位坐在幼兒車裏的小孩,正奶聲奶氣唱着國歌。幾天後,大典就要開始了。

世貿天階戶外屏幕上不停播放著迎接國慶的畫面。

世貿天階戶外屏幕上不停播放著迎接國慶的畫面。攝:林振東/端傳媒

北京一間商店有已故國家領導人毛澤東的紀念品發售。

北京一間商店有已故國家領導人毛澤東的紀念品發售。攝:林振東/端傳媒

北京警察在天安門廣場。

北京警察在天安門廣場。攝:林振東/端傳媒

北京的晚上,酒吧外都插上了國旗。

北京的晚上,酒吧外都插上了國旗。攝:林振東/端傳媒

不少北京食店都要在國慶前後停止營業。

不少北京食店都要在國慶前後停止營業。攝:林振東/端傳媒

實習記者 張美悅、李瑞洋、依靈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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