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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榮欽:柯粉下跌,台灣政治的隱喻

政治倒退指得不僅是統獨的國家主權議題,而是整個政治文化的倒退。


2019年8月6日,台北市長柯文哲舉辦「台灣民眾黨」首次創黨籌備大會,宣布將以台灣為名、以民眾為本。 攝:陳焯煇/端傳媒
2019年8月6日,台北市長柯文哲舉辦「台灣民眾黨」首次創黨籌備大會,宣布將以台灣為名、以民眾為本。 攝:陳焯煇/端傳媒

【編按】:台灣大選前戰,各候選人的一言一行都備受關注。日前柯文哲屢屢「失言」,稱名模林志玲結婚懷孕是「退出(漂亮)比賽行列」,稱總統府秘書長陳菊「是比較肥的韓國瑜」,還說自己「討厭外省人」。事實上,從柯文哲以素人身份競選台北市長開始,歧視言論就一直不斷,此時被抓住「做文章」,自然也有選戰的背景;但或許更值得注意的是,「柯文哲」作為一種現象,如同韓國瑜一樣,既承載近年台灣政治的民粹想像,反映一代人的品性特點,但也難以避免地遭遇想像破碎的尷尬,同時為2020選戰增添並不明朗的變數。到底如何理解柯文哲其人及這種現象?包括他對蔡英文的「深仇大恨」?加拿大約克大學副教授沈榮欽的短評曾在台灣島內引起廣泛關注。日前,他對柯文哲臉書按讚數持續下跌的現象再發表短評,端傳媒獲授權,綜合他臉書上的兩次帖子為一篇短文並轉載,內容有所編修。

在柯文哲與韓國瑜兩位市長輪流自爆後,有人對柯文哲發起了退讚活動,由於從未對柯文哲臉書按讚,我對此一直抱持著旁觀者的心態,不過見到臉書滿是柯文哲粉絲數目的截圖,恍若時光倒流。

我對柯文哲十分了解,因為就讀建中與台大時期,身邊從來不缺這樣的同學。無論在建中或是台大,都有些同學成績很好,但算不上絕頂聰明,必須拼老命的讀書,但也無法與真正才華洋溢的同學相提並論。由於無法反映在分數上,這種差距通常不易為外界一眼望穿,但是我們心知肚明,柯文哲就是窮畢生之力也無法追上真正絕頂聰明的同學,所以他必須焚膏繼晷的努力不懈,又生長在父母溺愛只知讀書的環境中,所以最終活成了除了世俗名利外一無所知的狀態,對分數汲汲營營到中年還會為聯考失利而從夢中驚醒。

因此柯文哲有兩種根深蒂固的人格特質:自戀與自私,他必須自戀到用世俗標準來證明所有才華洋溢的同學都比不上他,反映在本質上就是絕對自私與功利主義,沒有自私效用的利他行為不值一顧。

柯文哲成長時台灣正值戒嚴與人權黑暗的時刻,但是他從未真正表現出反抗,即使洪仲丘與因為自己獲利而被迫參與也顯得扭扭捏捏、格格不入,318學運更是藉故不到,即使後來的228紀念會,也以「一日雙塔」的自行車行程避免參加而洋洋自得。我太清楚柯文哲和我這種在學生時抗爭兩類人的本質差異,他的墨綠只是辦公室內提高身份的表徵,為了自我,其實他可以塗上任何顏色。

而蔡英文正有著所有柯文哲所討厭的所有特質。在柯文哲心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蔡英文無法理解他必須勤奮不懈才能達成的成果。在媽寶與妻子溺愛下成長的柯文哲對女性存在根深蒂固的歧視,柯文哲無法心悅誠服接受一個女人在己之上,特別是他覺得這位女性的能力不如他,他才是應該獲取大位者時更是如此。更糟的是,蔡英文雖然在國際外交上屢有斬獲,但是她的識人不算高明,給予了柯文哲許多可趁之機,於是不斷強化柯文哲可取而代之的忌妒之心。

許多人認為柯文哲以「垃圾不分藍綠」的雞湯語錄,令其在對政治缺乏深刻思索的搖擺選民間游走,得以左右逢源,但這恐怕同樣是為柯文哲語言所惑的結果。

如果仔細聆聽柯文哲的語言,不難發現他其實對於藍綠各有基本盤十分焦慮,時時刻刻擔心只要選情緊繃,藍綠各自歸隊,他的支持度就會下跌。可惜他的能力不足以超越市政,對國政與國際事務的膚淺理解,使得他無法大大方方在政策上提出藍綠之外的第三條路與之競爭,而採取了模糊與跳躍立場的挑撥藍綠策略。能挑撥對藍綠的不滿,便能不用提及具體的政策,而收穫選票。

然而這一招似乎不再夠用了。以千人為單位,柯文哲的粉絲人數,正從未來的2127回到現在的2019,再回到過去的1999,目前停在戒嚴的1982,時光仍在倒退之中。

這不僅是對柯文哲,也是對台灣當代政治的一種隱喻。如我以上所言,柯文哲在進步價值的行銷包裝下,乃是台灣的保守負面文化象徵,他對女人的貶抑、對民主的無知、對人權運動的輕視、對聯考單一價值的尊崇、對競爭排名的爭強好鬥,反映的不僅是柯文哲個人,更是那個戒嚴聯考時代,一整代人的落後心靈。

這正是在民意調查中發現,台灣與歐美民眾對威權態度最重大差異之所在。無論在歐洲或是美國,目前45歲到64歲那一代,因為經歷過民權運動,是各年齡層中,崇尚威權主義的人口極低的世代。台灣在此顯示出完全相反的樣貌,台灣45-64歲這一代人中,有著無論是在台灣,或是與歐美相較,都有最高的崇尚威權的人口比例。這並不是說這一代人毫無勇氣,美麗島運動雖然由包括被柯文哲攻擊的陳菊在內的上一代所發動,但是當時也有少數這一代人冒著唯一死刑風險從事民主運動;問題是這一代正是台灣目前政治、經濟、商業、國防等各方面的掌權世代,無疑也是深具意義的。

更隱晦的隱喻則是這代表台灣的政治倒退。很多時候,要了解台灣的現狀,不能僅由凝視當代的眼睛,更要透過貫穿歷史的眼睛看出。例如我一向主張的,雖然許多人注意到台灣的「天然獨」世代對國家主權有前所未有的堅持,但是和從前相較,台灣的政治工作者其實比過去要更傾向統一。無論是主張簽訂和平協議等等,都是過去無法想像的票房毒藥,但是現在卻已經成為國民黨的主要政見;相對的,過去獨立傾向較嚴重的民進黨,也轉由口頭上更傾向維持現狀的蔡英文當家,即使她實質捍衛主權的舉動不遜於過去。

但是政治倒退指得不僅是統獨的國家主權議題,而是整個政治文化的倒退。在民粹領袖柯文哲與韓國瑜興起之前,很多人根本無法想像,總統大選的核心議題是開會是否準時,或是從政最重要的工作是能否七點半準時上班,這在幾年前仍會被認為是荒謬無比的想法,現在卻成為台灣政治最魔幻的寫實。明明國事如麻,小丑的雜技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明明追蹤陳明文遺失的三百萬現金可以挖出更多的題目,但是台灣的政治議題卻任由小丑主導,令馬戲團的大象在旁無人照料。

更糟的是,政治的兩極化與粉絲的縱容,使得台灣社會似乎並無約束民粹政治領袖的力量,熟悉政治生態的任何人都不難想像,柯文哲所說的狂妄無知語言,如果是出自蔡英文口中,將引起如何天翻地覆的聲浪,必將使得她必須從總統大選退選;而今粉絲與媒體記者的縱容,台上所有的鎂光燈依舊在小丑身上,失去了反省的動力。從這個角度而言,粉絲退讚並非壞事,即使小丑自大到失去反省力量,但是至少表明並非所有的紛絲都無條件支持,即使這回饋的力量如此薄弱。

(沈榮欽,加拿大約克大學行政學系副教授)

評論 柯文哲 2020台灣大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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