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貿易戰 深度 評論

楊路:貿易戰越來越危險,離結束卻越來越遠

不斷升級的貿易戰,無論是對中美兩國,還是對世界經濟,都在成為一個越來越大的威脅。


2019年8月1日,紐約證券交易所,特朗普宣布計劃對另外價值30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產品徵收10%的關稅後,引致美國華爾街股市大幅下跌。 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2019年8月1日,紐約證券交易所,特朗普宣布計劃對另外價值3000億美元的中國進口產品徵收10%的關稅後,引致美國華爾街股市大幅下跌。 攝: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美元兑人民幣破七,美國財政部把中國認定為匯率操縱國,而從2018年3月美國啟動「301調查」開始,貿易戰已經進行了將近一年半。期間「和解」的曙光,或真或假,出現過很多次。就在不久之前,還有不少朋友試着用讀推背圖,押六合彩的技法,從中美上海談判的那幾張官方圖片裏,找到樂觀的理由(比如:「在和平飯店談判——說明馬上要和解」)。而8月1日特朗普「突然」宣布在要在9月1日對中國剩下的3000億美元對美出口,徵收10%關税,算是澆了一盆冷水——中美談判立場非但沒有走近,很有可能已經越來越遠了。與此同時,不斷升級的貿易戰,無論是對中美兩國,還是對世界經濟,都在成為一個越來越大的威脅。

「慢船去中國」

特朗普的這些理由,只能當做政治宣傳來看。

為什麼美國繼續升級貿易戰?特朗普在8月1日的推特裏提了兩個理由:第一,中國沒有按照美國的要求「大量」購買美國農產品。第二,特朗普的「好朋友」習近平,並沒有遵照之前的承諾,停止向美國輸出管製藥品芬太尼。

這兩個理由,看看就好。如果中美之間的矛盾,只有農產品和芬太尼,那貿易戰根本不會發生。如果美國貿易休兵的條件,只是中國多買一些農產品,以及限制管制藥品的流出,那北京一定連夜就會行動,要不了兩個星期就可以辦到。特朗普的這個理由,選擇性地摘取了中美談判中的兩個不甚重要的片段, 「定向投送」給他的農業州選民(共和黨的基本盤),以及飽受阿片類藥物氾濫之苦的低收入城市選民(選舉爭奪的搖擺盤),只能當做政治宣傳來看。

中美之間的結構性衝突當然不是最近才發生,也不是特朗普首先發現。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之後對世界經濟的影響越來越大,從布什到奧巴馬,近二十年間一直有各種力量試圖推動對中國的「清算」,但總是因為各種內外部原因而無法集聚能量。而到了特朗普任上,這條一直準備要去中國的巨大「慢船」,終於湊夠了足夠的推手,等上了合適的風向,緩緩起航了。

對於那些一直認為中國是美國所面臨的最大挑戰的人(如萊特希澤,班農)來說,這是個一次性的機會,錯過了這一次,他們的「中國議程」在各自的職業生涯裏可能再也沒有提上桌面的機會。因此,即使特朗普本人只想把貿易戰當做一場交易,他身邊的許多人卻不會輕易收手,他們寄希望於中國做出經濟結構性的、甚至是政治模式的調整,而絕不會滿足於農產品和芬太尼的交易。

降息+加税+匯率操縱國:特朗普的左右互搏三連擊

貿易戰和降息,至此成了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萊特希澤和班農這樣的人物,雖然對特朗普有相當大的影響力,但最後是戰是和,依然需要總統決斷。特朗普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證明了自己是一個交易型(transactional)政治人物,凡事不問對錯,只看是否有利。而他的決策依據,往往來自於短期內的美國經濟表現。他的邏輯其實並不複雜:如果美國經濟景氣,那麼他就可以繼續貿易戰;反之,則要考慮和解。

按照這個邏輯,週三美聯儲宣布降息,週四特朗普就宣布貿易戰升級,完全不是巧合。美聯儲遞過來的止疼片,雖然副作用強烈,但卻讓特朗普有底氣再戰一個回合。貿易戰和降息,至此成了一個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聯儲考慮到貿易戰的風險而先行穩定市場;而特朗普則因為有降息加持,反而更有底氣擴大貿易戰。

2019年7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南草坪上行走。

2019年7月30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南草坪上行走。攝:Tom Brenner/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美聯儲從2015年開始進入加息通道,在去年達到頂點:2018加息四次,基準利率從1.75%上升到2.5%。直到2019年年初,美聯儲的公開信號仍然是未來要繼續加息。然而特朗普在5月「突然」升級貿易戰(將2500億中國商品的關税提高到25%)的舉動讓美國市場陷入悲觀情緒,再加上美國同期一系列經濟數據低於預期,越來越多的交易員和經濟學家開始談論美國經濟在十年增長之後,是否已經到了衰退和危機的臨界點。這種市場情緒的轉變給美聯儲施加了巨大的壓力,終於導致美聯儲主席鮑威爾在7月提交給國會的報告中,重點強調了經濟的潛在風險—其中之一就是貿易戰。在惜字如金、話從來說一半的美聯儲語境下,這意味着美聯儲態度的轉變,最終出現了不太常見的「中期調整」(在貨幣週期的中段反向操作),也就是7月31日將基準利率從2.5%降低到2.25%的決定。

還沒下雨就穿上雨衣,這樣的操作在許多經濟學家看來相當牽強。諾貝爾獎得主,經濟學家羅伯特席勒更是直指美聯儲在美國經濟如此「火熱」的情況下,應該做的是升息,而不是降息。以歷史經驗來看,類似的操作(如1998年),容易火上澆油,形成資產泡沫,為之後的危機埋下隱患。更重要的是,美聯儲可能過早地消耗了寶貴的貨幣政策空間。利率以零為底線,如果現在就開始降息,一旦真正出現經濟危機,未來能夠動用的資源就少了。一個重要的歷史參考是,2007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之後,美聯儲為了救市,將基準利率在2年間從4.75%降到0.25%,調整幅度為450個基點。而如果明天美國經濟發生危機,美聯儲就只能從2.25%往下調,即使降到零,政策「子彈」也只有上一次的一半。而此次特朗普對貿易戰的加碼,更會立即消耗掉此次降息對市場帶來的提振效果。

美聯儲的市場維穩行動,給特朗普提供了貿易戰加碼的空間。邊際寬鬆的貨幣政策在短期內有刺激經濟的效果,可以部分對衝貿易戰升級所帶來的市場衝擊。這不禁令人遐想--作為特朗普任命的美聯儲主席,鮑威爾是否能在高度敏感的決策中完全不受政治干擾? 理論上,由於憲制安排獨立於政府,美聯儲無法、也不應該參與白宮的貿易決策。對美聯儲主席來說,貿易戰是一個外生事件。但這從來都是一個善意的假定。美聯儲主席由總統提名,理論上也可以被總統撤換。特朗普又三天兩頭在公共場合對美聯儲施壓,正常人很難完全無動於衷。歷史上,尼克松時代的美聯儲,就有貨幣政策受到政治干預的先例。鮑威爾未必提前知道白宮準備升級貿易戰,但這兩個事件連在一起,很容易被外界當成是鮑威爾給特朗普「遞刀」。也難怪,事隔不到一週,鮑威爾的四位美聯儲前任:沃克爾(Paul Volker ),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伯南克(Ben Bernanke)以及耶倫(Janet Yellen)就聯名發聲,公開呼籲美聯儲恪守政治中立。無論鮑威爾是有意配合,還是無奈為之,美國的貨幣政策都已經在某種程度上被白宮綁架。美聯儲有救火的責任,特朗普反而可以大膽玩火。

此前的關税認定,因為在美國有聽證和調整的過程,多少還給了進出口企業一些討價還價的餘地,可以爭取將一些利潤低的商品移出關税清單。但此次的關税對象是剩餘的全部貨物,進出口企業不再有遊說政府的餘地;而且這剩下的3000億美元產品,大多利潤較低(其中包含了100%的中國輸美玩具,93%的鞋帽,90%的紡織品),因而不能像高利潤的商品那樣,可以由進出口雙方協調承擔關税成本,對貿易量的衝擊可能更大。

今年5月份的美國財政部報告並沒有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而當時中國央行正在干預市場;反而是到了中國放手匯率的時候,美國卻突然打出了匯率操縱國這張牌。

美國的這一套政策左右互搏,立即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首先是人民幣匯率應聲「破7」,8月5日離岸人民幣對美元匯率一度跌穿7.12。當天,中國人民銀行以一個公開「問答」的形式(發布時間是週一上午10點35分,顯然已經預計到了當天匯率會破7),確認中國政策轉向。

這份精心準備的聲明傳遞出的最重要信息是:此前央行一直在阻慢人民幣貶值的速度,部分原因是中國對於短期內達成貿易和解抱有期待,因此不希望因為人民幣貶值(使中國出口商品的價格更具競爭力,因而對衝一部分關税影響)而刺激美國。而現在央行任由人民幣貶值,反映出其中國已經接受了貿易戰短期內不會和解的現實,因此匯率成為次要目標(人民幣貶值確實也可以減輕一部分貿易壓力,但這無法解釋為何央行之前一直不放手貶值,因此只是一個連帶的效果而不是主要決策考量。)

然而話音未落,美國財政部突然在8月5日宣布認定中國為「匯率操縱國」。此事的諷刺之處在於,今年5月份的美國財政部報告並沒有將中國列為匯率操縱國,而當時中國央行正在干預市場;反而是到了中國放手匯率的時候,美國卻突然打出了匯率操縱國這張牌,實在讓人摸不着頭腦。

與特朗普的說法恰恰相反,如果中國央行完全放棄干預,那麼人民幣在市場作用下的短期表現將是貶值,而不是升值。之所以此前沒有出現快速貶值,恰恰是中國主動干預的後果。如果沒有央行主動放手,人民幣還可以「堅守」7這個關口很長時間。美國的財經官員並不是看不到這點,這個邏輯混亂的決定頗具特朗普個人特色。

認定匯率操縱國有什麼影響?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去年,那可能還只是觸發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對於中國匯率政策的「磋商」而已。考慮到IMF對於中國近幾年的匯率改革頗為認可,幾乎可以斷定此事不會有太大實質影響。但就在今年5月份,美國商務部公布了一個新的反補貼税(countervailing duty)認定辦法,正式將「操縱匯率」視為一種非法補貼。有了這個規則,加上「匯率操縱國」的帽子,美國未來理論上可以在301調查(當前貿易戰的法理基礎)之外,再進一步升級關税。

貿易版圖改變,世界繫緊安全帶

「大象」互毆,「小動物」們紛紛繫緊安全帶。

世界最大兩個經濟體之前的貿易斷裂,已經在重塑全球貿易版圖。美國貿易數據顯示,2019年上半年,中國對美國出口下降12%,美國對中國出口下降19%。十年來第一次,墨西哥和加拿大超過了中國,成為了美國第一、第二大貿易伙伴。數據同時也顯示中國的出口開始從美國轉向歐洲。歐洲國家對中美貿易量,無論進出口,紛紛出現兩位數增長。另有大量中美貿易轉道加拿大和越南。加拿大除了上升為美國第二大貿易伙伴外,從中國進口量也上升了11%。越南對美出口大漲33%,從中國進口也上升11%,同時尋找新的生產基地的外國投資大量湧入,今年5個月同比外國投資新增近70%。

貿易路線的重新分配或許會有一些小小贏家,但更多的則是風險與損失。貿易戰開始之後,全球貿易在2018年底出現萎縮,對貿易依賴程度高的小型經濟體感受到明顯的痛苦,新加坡今年第二季度經濟就出現了罕見的負增長,香港在第一季度也出現了十年來最低增長,同時進出口連續數月萎縮。最新的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報告全面調低了今年的世界經濟增長預期。

「大象」互毆,「小動物」們紛紛繫緊安全帶。今年伊始,韓國、澳大利亞、越南、巴西、馬來西亞等主要貿易國家紛紛降息,以應對貿易戰萎縮帶來的增長放緩(歐元區也顯示出極大的降息意願)。這種各國央行集體行動的場景,通常只在全球經濟危機中出現。

看不到盡頭

貿易戰的核心,仍然是「中國特色」經濟發展模式與美國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之間的衝突。

在不少衝突管理理論中,「雙方都感受到持續的痛苦」是化解衝突,促成和解的重要前提條件。中美貿易戰這樣僵持不下的對峙,顯然不會以一方完全壓倒另一方而結束。借用中國官方的說法,衝突的化解,需要雙方「相向而行」。而相向而行的動力,則來自於痛感。

要預測貿易戰什麼時候結束,就必須觀察中美什麼時候同時感覺到「痛」。當前的情況恰恰相反,儘管貿易戰對世界來說正變得越來越兇險,但對於中美兩國來說,短期和解的動力反而越來越小。中國經濟表面回穩,又獲得了新的降息空間;美聯儲貨幣政策升息軌跡逆轉,就業和經濟增長也依然強勁,這都將減少北京和華盛頓的痛感,從而提高妥協的門檻。

貿易戰的核心,仍然是「中國特色」經濟發展模式與美國主導的國際經濟秩序之間的衝突。至少有一方做出結構性調整才能解決:不是遊戲規則改變中國,就是中國改變遊戲規則。如果誰都不願意改變,那麼就只能長期對峙。

(楊路,自由撰稿人)

觸摸世界的政經脈搏
你觀察時代的可靠伙伴

已是端會員?請 登入賬號

端傳媒
深度時政報導

華爾街日報
實時財訊

全球端會員
智識社群

每週精選
專題推送

了解更多
評論 楊路 中美貿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