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貿易戰手記:華府的關税聽證會上,我圍觀了一場中國製造「表彰」會

精明世故的美國商人沒有在聽證會上挑明的一點是:中國製造是好的,中國的市場更加誘惑。


一名員工在中國河南省商丘市夏邑縣的一家紡織廠工作。 圖:AFP via Getty Images
一名員工在中國河南省商丘市夏邑縣的一家紡織廠工作。 圖:AFP via Getty Images

2019年6月17日至6月25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USITC)在華盛頓舉行了共計七日的聽證會,主題是美國計劃向價值30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加徵25%關税。

這個提案總稱為「Section 301」,指依據美國貿易法第301條,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徵收關税。2018年已經陸續舉行過三次相關聽證會。聽證會上的證詞是法案通過或廢止的重要依據。到目前為止,關税已經生效——美國共計對價值2500億美元的中國商品徵收25%的關税。而這次我參加的聽證會,則是針對另外3000億美元中國商品的公開聽證環節,這幾乎涵蓋了所有中國銷往美國的商品。

會議室裏門戶緊閉,連百葉窗簾都拉得嚴嚴實實。政府官員和企業代表相對而坐,每位企業代表有五分鐘發言時間,然後進入官員提問環節。全程嚴禁錄音錄像和拍照,但會將完整的聽證筆錄上傳到網上供公眾閲覽。官員來自美國商務部、勞工部、財務部等,其中也有華裔臉孔。企業代表則五花八門,從海鮮販售商到出版機構,從嬰兒用品公司到自行車製造商,從石油鑽採業者到製藥大亨,既有百思買(Best Buy)這類在美國家喻戶曉的零售業巨頭,也有Forever 21這種店鋪開遍全球的快時尚品牌,還有企鵝蘭登書屋(Penguin Random House)等等在全世界出版發行印刷物的集團。

「我們無法承擔新一輪關税。」 「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替代中國商品。」 「我們和中國的供應商關係非常融洽。」 「我們離不開中國。」 ……

粗略算下來,七天的聽證會共有300多家企業參加,反對徵收關税的是大多數。

幾乎每一家企業都會面對政府官員的同一個提問:「你是否考慮或正在將供應鏈搬離中國?」

而他們則紛紛表示無法切斷與中國的供應關係,亦很難在短期內找到理想的替代者。

2018年3月8日,中國警察在中國山東省青島的一個港口觀看一艘貨船。
2018年3月8日,中國警察在中國山東省青島的一個港口觀看一艘貨船。圖:AFP via Getty Images

中國製造,美國感情

和之前幾輪主要集中在工業品的關税不同,這一輪的擬加徵關税清單上,大部分都是終端消費品,也就是面對美國普羅大眾的、能在商場超市或亞馬遜上買到的東西。也因此,企業代表在聽證會上紛紛打出感情牌。

譬如嬰幼兒產品的製造商。一家名為Regalo的兒童座椅和遊戲圍欄公司在聽證會上表示,他們主要使用中國的鋼鐵原料來製造嬰兒圍欄的金屬門。安全是產品的最重要前提,除了中國,目前沒有在其他國家制造這種金屬門的先例。另有一家名為Workman Publishing的兒童讀物出版公司,以拼貼畫書籍(Paint by Sticker)聞名。這家公司的CEO Daniel Reynolds在聽證會上說,如果從中國進口的書籍加税,他們只能提高價格,很多美國兒童,特別是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會因書籍價格上漲失去閲讀的機會。

還有製衣製鞋產業。Renfro的總裁Stan Jewell稱其公司是世界上最大的襪子製造商,知名品牌例如Ralph Lauren、New Balance、Carhartt的襪子都由他們生產。他們在美國和中國都有生產線,但中國的產量佔到絕大多數。因為中國商品工藝好、質量高、交貨時間可靠。在質量、價格和產量上,幾乎沒有國家能夠匹敵。

在聽證會上,這位總裁先生西服筆挺,舉止斯文,卻有意為企業利益犧牲個人形象。起先他還冷靜地念着證詞,卻突然將右腳舉到桌子上,拉起西服褲管,露出右腳上皺巴巴的白色棉襪——美國工廠製造。接着他高高抬起另一隻腳,秀出左腳上色彩飽滿、完美包裹住腳踝的襪子——中國工廠製造。

「差距就是這麼大!」他說。

戶外品牌Columbia也在證詞中承認,美國工廠若只生產T恤等簡單服裝或還可勝任,但對於工藝更為複雜的防水外套、保暖睡袋,只能由中國供應商承接。

「中國的工藝不僅上乘,且壟斷了絕大多數原料。」Stan Jewell說道。在場的許多服裝及鞋履製造商紛紛應和。例如服裝製造商Quinn Apparel,其知名產品淺色羊絨衫的原料只產自中國內蒙古。雖然過去也試圖在其他國家甚至美國尋找和複製類似的羊毛原料,卻都沒有成功。

除此之外,訓練有素的工人,良好的基礎設施,完備的供應鏈條,都成為中國製造的註腳。

為應對關税,Columbia曾有一個特設工作小組,按照關税標準來調整服裝設計。據此前《紐約時報》的報導,一件Columbia的運動外套本來需要付27%的關税,但如果加上防水表層,就屬於另一種徵税品類,只需要付7%。但若美國擴大徵税清單,所有產品都會出現在徵税列表裏。那麼這種方法也難以繼續。

不僅如此,用來生產服裝鞋襪的機器,比如織布機、繡花機、縫紉機、鞋類紡織紡紗機,均來自中國,也在擬徵25%關税清單裏。也就是說,就算這些美國企業想把生產線搬回美國,購買設備的錢也讓他們難以承受。

2019年6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日本大阪舉行的20國集團(G20)峰會後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表講話。
2019年6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日本大阪舉行的20國集團(G20)峰會後的新聞發布會上發表講話。攝:Kiyoshi Ota/Bloomberg via Getty Images

就業能回到美國嗎?

美國總統特朗普(川普)上任時,曾承諾要復興製造業,為美國藍領帶來更多的工作崗位。他打出「American First」(美國優先)的貿易政策,宣布要改變與中國的貿易逆差,「讓就業回到美國」。

低端製造業確實正在離開中國。越南、柬埔寨、泰國、印尼等東南亞國家已經成為了中國低端製造業的主要轉移地,墨西哥和一些南美國家也進入美國企業遷移生產基地的視野之中。客觀地說,這種遷移,最初是因為中國產業轉型及勞動力價格不斷上漲,在貿易戰之前就已發生。而貿易戰或加快了遷移的步伐。越南等東南亞國家,最近因為訂單猛增,而造成供電緊張、港口貨物積壓的情況。

但是製造業就業並沒有回到美國。據美國勞工部的最新統計,從2019年以來,美國製造業僅增加了12,000個就業崗位,不僅遠遠低於其他行業,也是特朗普上任來的最差表現。而另據智庫Brookings Institution的數據,從2017年1月到2018年12月,美國製造業的工作機會一共下跌了九個百分點。

中國美國商會(American Chamber of Commerce in China) 在2019年5月曾做了一項調查,出於貿易戰和關税的憂慮,40.7%的美國企業正在考慮或者已經將供應鏈遷出中國,但只有6%的企業願意遷回美國。

一些原因是顯而易見的。東南亞國家的勞動力更加便宜。據Trading Economics的統計,製造業的月平均工資在越南僅237美元,在印尼僅188美元,在泰國是425美元——幾乎只是美國工人工資的一個零頭。

且由於美元在過去幾年的強勁勢頭,在美國生產顯然更貴,而進口則便宜。

另外,柬埔寨、印度、印尼、泰國等國家一直以來是美國普遍優惠制政策(Generalized System of Preference)的受惠國,出口至美國的大多產品都享受免税或大幅減免關税的政策。

但更深層的原因是,在美國已經很難找到與這些工作匹配的工人了。參照智庫Peterson Institute最近出版的一份報告,隨着全球化的進程,美國經濟先是從農業轉型為製造業,接着又轉型為服務業。在這個過程中,美國農民變成了車間流水線工人,然後又坐進了辦公室,成為了穿西服的白領。加之自動化設備在美國的普及,更少的工人就可以生產更多的產品,工人這個群體也愈發萎縮,也就越來越無工可用。

美國勞工統計局的經濟學家Richard Hernandez在他的文章裏稱這是「技能的錯配」(A skill mismatch)。工人找不到適合他們的工作,工廠找不到合適技能的工人。

在聽證會上,不鏽鋼水壺製造商Klean Kanteen表示,在美國根本找不到任何一家可以生產的工廠。如果從頭開始培訓工人、購買設備和廠房、搭建基礎設施和供應鏈條,大概需要五到七年的時間。

無論是美國聯邦政府,還是州和地方政府,都曾試圖通過鉅額補貼的方式重振製造業。

2015年前後,為了招攬大眾汽車(Volkswagen)來田納西州設廠,州政府給大眾公司補貼了約5.77億美元。阿拉巴馬州曾以1.58億美元的補貼招攬空中客車(Airbus)的1000個就業機會,相當於每個崗位15.8萬美金。但這仍難挽美國製造業空心化的形勢。最新的消息是威斯康星州給富士康補貼超過40億美金,但如何建廠、能提供多少崗位,卻仍是鏡花水月。

關税政策,也不能扭轉什麼。

Joseph Shamie是家族企業玩具製造商Delta Enterprise的繼承人,他對我說他們與中國供貨商合作已超過十年。而若將工廠搬回美國,「工資低的工作他們不想做;工資高的工作他們做不了。」

「並且,這種情況已經持續很多年了。」

「為了中國而留在中國」

因此不難理解美國企業此刻的陣痛。

離開中國製造,把生產線搬到其他地方,就意味着全新的法律法規和政策、語言文化、貨幣系統,以及不同的勞工群體。對小企業來說,搬一次很可能就是傷筋動骨的舉動。對大型企業來說,「一個化學品製造基地,一個醫藥製造基地,是數億、數十億的美元,亦難抉擇。」William Zarit對我說。他是美國科恩集團(Cohen Group)的資深諮詢顧問,也曾在美國駐華大使館擔任數年的商務參贊。

短期之內,要麼提前訂貨、囤積商品;要麼儘可能地壓低中國供貨商的價格,把損失攤平;或者,漲價。

長遠來看,William Zarit表示,也是時候該重新審視過去數十年來形成的對中國的路徑依賴。

但有一點,精明世故的美國商人沒有在聽證會上挑明:中國製造是好的,中國的市場更加誘惑。

中國美國商會在前文提到的調查中發現,超過三成的美國企業正在實踐一個新的策略:為了中國而留在中國(In China, for China)。也就是說,為了中國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13億潛在消費者,他們想要將生產基地留在中國,採購中國的原材料,在中國生產商品,然後賣給中國,避開關税,實現某種意義上的本地化。

Columbia的全球消費和貿易總監Katie Tangman婉轉承認了這樣的事實。Columbia在中國擁有超過700家零售店鋪,中國是它在美國以外最大的市場。「在中國本地的生產,能夠幫助我們的產品在中國市場更加具有競爭力。」

就算要搬,「搬到東南亞,或許印度,」依然離中國很近,「可以繼續服務中國市場。」William Zarit說。

於是,這又繞回了美國發起貿易戰的初衷——迫使中國開放市場,取消國有企業補貼,尊重知識產權。或者用更直白的話說,讓美國企業在中國賺到更多的錢。但懲罰性關税能幫助美國實現目的嗎?在G20的談判桌上,美國表示不再對中國商品加徵新的關税,雙方的貿易談判也將重啟——這似乎是個好消息。

中美貿易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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