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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頂商人與國民電鍋:大同公司百年興衰史

一只大同電鍋,是台灣人的家戶必備品,留學、移民、上火星都要帶著它。然而,隨著林家第三代因涉嫌掏空公司鋃鐺入獄,讓人不禁要問,曾打造出國民品牌的大同林家還能走多遠?


 圖:端傳媒設計組
圖:端傳媒設計組

2019年5月29日,大同創辦人林尚志之孫、前大同董事長林蔚山,因涉嫌掏空公司,遭台灣最高法院判刑八年定讞、併科罰金3億新台幣,犯罪所得13億元全數沒收。這一天,可說是林家三代經營大同101年來最難堪的時刻。

大同以營造業崛起於日據時代,與殖民政府關係匪淺。後來,即便歷經政權轉移,在經營者林挺生多方維繫之下,苦心積累的工業實力不但未被新統治者奪去、反而更加壯大;1960年代,林挺生本人更飛黃騰達、成為亦官亦商的「紅頂商人」。

其時,華人世界普遍沒有一家民營企業能夠比肩大同,擁有從煉鋼至下游家電一條龍包辦的產銷能力,即使台灣的中鋼、中國大陸的寶鋼,都是直到70年代末期,兩岸傾國家資源全力挹注、方有機會問世的鋼鐵大廠,無怪乎當年台灣民間有俗語指「如果做媒時問到男方任職大同、唐榮,這樁婚事多半能成功」。其形象之優良如此。

業務與官方加持密不可分,到後來反而成了大同營運走下坡的死穴。90年代起,由於台灣基礎建設投資逐漸縮水、市場高度競爭,大同的重電與家電事業,業績普遍不如以往。屋漏偏逢連夜雨,執掌大同長達60餘年的林挺生此時開始交棒,他的兩房五子因此發生激烈爭奪,大同王國版圖崩潰,眾人第一次聽見清楚的碎裂聲。

最近20年,大同不斷上演各式醜聞,公司治理形象跌落谷底,股價、業績江河日下,包括華映、尚志、綠能等子公司一一下市,整個企業帝國已經土崩瓦解。究竟大同林家如何從滿手好牌的政商世家,變成人人喊打、業績一塌糊塗的掏空罪犯?

表參道上,樓起樓塌:台灣新五大家族

過了民權西路向北,每到假日,中山北路三段便擠滿來自各國的外籍移工,由於鄰近天主教聖多福教堂,菲律賓移工占多數,印尼、越南面孔也不少,操中文者反而罕見。不過,一百年前,此地風貌殊異,當年街廓不聞菲律賓語、印尼語,只有日語和閩南語,當時這一帶名叫「宮前町」,中山北路稱「敕使街道」,是整座台北城最堂皇、修建最精良的馬路,日本皇族與高官訪台自基隆下船,由台北火車站經此直驅劍潭、參拜台灣神社。這條道路的政治意義延續數十年,從日據時代至國民政府(以下簡稱國府)來台皆未動搖,因此住在中山北路兩旁的人家,非富即貴。

大同林家就在中山北路發跡。1918年(大正7年),家族第一代林尚志(原名林煶灶)成立「協志商會」,歷經三代演變成今日的大同集團(以下簡稱大同)。大同是罕見能在日本帝國、國府兩代統治者間,成功延續關係及資產的本土公司,又是極少數能傳承百年的華人家族企業,聲勢一度極為顯赫,甚至被譽為「台灣新五大家族」

然而,「平成」走了、「令和」來了,家族文化「和漢兼備」的大同歡慶百年生日之際,考驗一一浮現:先是公司長年虧損,多次引發家族旁系結合外部股東、展開大規模維權行動,經營權一再受嚴厲挑戰。再者,後繼無人加上醜聞頻傳,因其擁有市價上千億新台幣的不動產、卻難以變現,甚至被輿論直指為「坐在黃金堆上的乞丐」。各種挑戰層層纏繞、令公司幾乎動彈不得,一度叱吒風雲的家族四分五裂,面對百年來最難堪的屈辱。

大同究竟將破繭而出,或是困死在束縛中?主事者林家擁有滿手好牌,他們究竟如何陷入千夫所指的窘境?整個家族長達一世紀的算計與爭奪,實為近代台灣史生動鮮明的一頁。

大同電鍋上的商標。

大同商標別有深意,實為一個左右對稱造型的「志」字,紀念創辦人林尚志,也像極了日本封建時代的「家徽」。攝:陳焯煇/端傳媒

「要勝過日本人,必用三倍力量,才能得勝」

「和日本人競爭,如你(台灣人)付出力量是一比一,那你輸定了;如你付出二比一的力量,只能算平手,如要勝過他們,必須用三倍力量,才能得勝。」

民眾印象中的大同以家電馳名,但林家躋身台灣富豪,起源是營造業。林尚志成立的協志商會,最初為日本政府承包公共工程,1927年,他標下的馬場町新店溪堤防工程(位置約在今台北市泉州街及水源路口),因天候不佳、堤防尚未完工便三次被大水沖垮,週轉不靈之下、公司幾乎倒閉,後來他極力奔走籌款,直到第四次施工,終於順利完成。

這件孤注一擲的標案,差點讓林尚志傾家蕩產,卻也讓他在官方與民間都留下極佳口碑。因禍得福、名聲鵲起的協志商會,此後連續得標台灣多項重大工程,從松山機場原始工程、總督府台北電話交換局(今台北市博愛路中華電信),到樺山町台北市役所廳舍(今行政院大廈)等民間、軍方建案,都成為其囊中物,總數超過6百件。

林尚志身為台灣人卻能一再勝過日商、拿下殖民政權標案,全靠其土木科班習得的扎實本領。林尚志曾強調:「和日本人競爭,如你(台灣人)付出力量是一比一,那你輸定了;如你付出二比一的力量,只能算平手,如要勝過他們,必須用三倍力量,才能得勝。」台灣老牌觀光業者──福華飯店創辦人廖欽福也回憶,當年他在協志商號任職時,台北電話交換局標案因為規格複雜,總督府技師鈴置良一監工又極為嚴格,竟然連日商也無人投標;後來幾經協調,案子輾轉由協志商會拿下,可見林尚志的建築技術,連昭和初期的殖民地政權亦予肯定。

1942年,林尚志交棒給年僅23歲的獨子林挺生;他將家產拆為十份,一份留作家用,一份作為紅利分派全體員工,八成創立大同初級工業學校(今大同高中),興學手筆之大,至今依然罕見。

竭力交好國民黨,差點成為鐵路大亨

其時,林家事業剛剛起飛,一個例子是電話:當年電話是極為昂貴的奢侈品,光是安裝費用就要15日圓、相當於公務員一整個月薪水,只有企業家、醫生等富裕階級才能負擔;而協志商會已經有了一台,號碼是1801;曾為全台首富的板橋林家「家長」、華南銀行創辦人林熊徵,住家電話號碼是68,至於總督府電話,則是1700。

居所遷移,也能旁證林家水漲船高的財富。林挺生接班前,全家就從早年居住的綠町(今台北市老松國小附近),搬遷至全台最高級住宅區──宮前町,林尚志以實際行動昭告,家族地位已經和草創期截然不同了。到了林挺生這位「二代目」掌權,大同果然更上層樓。

林挺生在台北帝國大學(今台灣大學)只唸了2年,就因為二次大戰局勢告急,被迫提早畢業。接班後,遭遇日本戰敗投降,國府收回百廢待興的台灣,各地交通設施、道路都因為轟炸而滿目瘡痍。當時除了即將回國的日商,全台兼具電爐煉鋼、鍛造加工能力的廠商,只剩下大同與唐榮,初出茅廬的林挺生籌資2千萬舊台幣,出面為國府修理鐵路車廂,為施工方便,當時還鋪設一條名為「大同公司線」的便道,由圓山車站延伸至該公司。2年間,大同以當時碩果僅存的產線繼續供銷鋼筋,同時為國府修好了多達577節火車車廂。

林挺生急於向新統治者「表忠」當然有商業目的,即取得鐵路客貨運之特許經營權,一旦事成,今天大同也許是一家類似日本東武(Tobu)、京成(Keisei)等、寡占性質的「私鐵會社」。惟國府未讓林挺生如願以償、反而宣布鐵路國有化,一夕間,大同為此欠下巨債、瀕臨倒閉,大舉投資的設備全數閒置。

然而,正如當年林尚志度過施工難關後,贏得殖民地政府深厚信任,林挺生為官方修理車廂,也換來無比珍貴的報酬,那就是自己與國民黨的緊密關係:1948年起,林挺生當選台灣省工業會等多個業界組織理事長,繼而當選立法委員;由於林挺生操流利日語,禮聘梁實秋等來台知名學者擔任顧問、並在大同執教後,他又學習了熟練的中、英文,他甚至列席中日合作策進會、實質上參辦台日外交,林挺生多年亦官亦商的人生就此展開。

1949年,大同成功自製馬達、電扇,立刻大受歡迎。受限設備及人力,大同一天最多只能生產30台電扇,售價竟相當於黃金一兩,這對當年生活貧瘠的大多數台灣民眾而言,是極為實用但又根本買不起的恩物,若有人添購一台,經常會開放讓街坊鄰居一起享用涼風。眾人擠在一起吹電扇,成為另類的時代記憶

如今售價低廉的電扇,70年前在中國大陸也是奢侈無比的享受。當年中共要員即便身在物資條件最佳的中南海,一樣熱得汗如雨下。曾任毛澤東秘書的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前新華社社長胡喬木,過的日子便是如此:「當時條件差,胡喬木家裡連一台電扇都沒有,胡喬木伏案筆耕,揮汗如雨。谷羽找把大蒲扇,在他旁邊扇風。后來又從中南海西門外的冰庫裡,弄來一些大冰塊,放在幾個盆裡,擺在胡喬木坐椅周圍,給他降溫。冰很快化完,還是熱得受不了。胡喬木想出一個辦法:在浴盆裡放上涼水,上面擱一塊木板,人坐在小板凳上,腳浸在水裡。就這樣奮筆疾書,不到一個星期,把長篇黨史《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寫了出來。」可見連電扇都沒得吹的局面,實是當年兩岸共同寫照。

大約是日本昭和天皇在位時,大同的營運也在全盛期,尤其是1975年,林挺生當選全國工業總會理事長時,他的個人聲勢達到頂峰。後來的石化業鉅子王永慶只當選了該屆理事,林挺生的實力與輩分可見一斑。至於大同也在官方羽翼下,轉為生產電扇等家電,繼而投入金屬鑄件、馬達等機械製造,正式轉型機電大廠。

大同電鍋。

大同電鍋。攝:陳焯煇/端傳媒

1960年問世的電鍋,為大同最貼近庶民生活、最能代表公司的旗艦產品,連2017年金馬獎致贈得獎者的獎品,都是與大同聯名設計的特別版電鍋,即使至今白米食用量已經銳減,每年大同仍可銷售數十萬個電鍋,甚至透過外籍配偶、移工回鄉時推介,如今在東南亞各國也可見大同電鍋。

其實,當年全台有數十家廠商銷售電鍋,而各家電鍋從外型到內部設計,幾乎都和日商東芝當年的ER-4型電鍋如出一轍,大同的TAC-6型電鍋憑什麼勝出呢?原來是大同創業數十年累積的金屬加工技術,以及與原廠東芝正式合作、令電鍋品質逐步改善,終於超越其他對手。

關於大同電鍋,最值得一提的是,當年大同技師微調原廠設計的巧思。考量到日本人專吃蓬萊米,而台灣人吃蓬萊米、在來米皆有,而且當時台灣工廠的加工技術不如日本、量產鋁製內鍋時,厚度往往無法整齊劃一,大同於是將電鍋烹調溫度提高、從東芝原設定的攝氏180度提高至230度,以確保各種米飯皆能煮熟,甚至有如同灶燒般的飯香

此外,東芝電鍋本裝有2個半圓形分割式(後來又推出4分割式)內鍋,可各自烹煮白飯、味噌湯、茶碗蒸或咖喱醬,標榜「煮飯、煮湯一次完成」。這項大受歡迎的設計到了台灣自然被爭相模仿,但大同除了照抄,還進一步推出類似深盤狀的「上層鍋」

有論者認為,台灣與日本口味畢竟不同,分割式內鍋烹調時容易混雜飯菜彼此味道,難以被本地消費者接受,若以上層鍋蓋住內鍋,便可加熱、烹調菜餚,且可隔絕不同香氣,保留當年在台仍有廣大用戶的灶與煤球爐之優點。後來,上層鍋也逐漸演變為台製電鍋固定配備。

台灣第一紅頂商人:林挺生

說起台灣的紅頂商人,輿論多以辜振甫為典型,但辜振甫除擔任海基會理事長、在「辜汪會談」參與歷史外,罕有涉足政治,相較之下,從商人搖身變為國民黨首位本省籍中常委的林挺生,才是真正「局中人」;他的嫡長子林蔚山坦言,當年兩蔣都曾授意林挺生出面角逐台北市長,但其並未應允,後來台北市在1967年升格為院轄市,總統蔣中正親自約見林挺生、徵召他參選市議員,林挺生終於點頭。

當鴻海董事長郭台銘宣布參加國民黨總統初選,震動兩岸政壇,甚至引發國際關注,令人好奇又側目的富豪問政,早在林挺生參選市議員時就上演了。半世紀前,當年身價在全台數一數二的林挺生,打出「一通電話,服務就來」的競選口號,不僅在選區每個里都得到最高票,進而以台北市第一高票當選,甚至連任議長長達12年。後來又受蔣經國請託、出面挽救虧損累累的黨營事業──中興電工,轉虧為盈後,林挺生才結束蠟燭多頭燒的日子,回歸企業家身份。

1955年,台灣近代工業推手尹仲容主持的行政院工業委員會,考量大同產銷電扇的優異績效,指定該公司生產民用電錶,霎時間,大同便有鉅額訂單在手,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是大同日後發展重電設備的濫觴。因為官方握有極珍貴的美援等金錢、人力資源,可以直接援助大同,後來果然讓大同營運規模全面升級。

在國民政府大力扶植下,重電設備成為大同繼家電產品後的另一隻腳。尤其幸運的是,60年代時越戰方酣,台灣以地利之便、成為美軍在全東亞最重要的後勤補給據點,當時企業刊物「大同半月刊」便曾語氣振奮地報導,該公司如何擊敗日商、拿下美軍越南基地的各項標案。林蔚山也曾指出,大同曾贈送政府一台1萬KVA的大型變壓器,後來被轉贈援助越南政府,就連美軍登陸越南灘頭用的棧板,也是大同生產

大同在日據時代累積的寶貴工業資產,經過林挺生八面玲瓏的政商關係加持,不僅成功延續至國民政府來台,以電扇為先鋒、以版圖甚至更加壯大,實為罕例。然而很少人知道,大同也曾遭遇幾乎被打為「漢奸」的指控。

原來1955年時,國防部以海軍總司令黎玉璽領銜、控告大同涉嫌隱匿日本投降時、日軍遺留的大批物資,要求公司賠償新台幣3千萬元(以下簡稱林挺生案),當時台北市區一間平房要價約20萬,可見這筆金額不啻為天文數字,威嚇意味甚濃。雙方纏訟7年,台灣高等法院兩次判大同敗訴,公司甚至被假扣押,林挺生自認受污衊,案情輾轉傳至國民黨高層處;在省主席陳誠及蔣經國兩人親自過問下,總統府終於發出公文:「該公司(大同)為新興企業單位應加愛護,不使以此案致其破產,應用適當辦法早日了結」。有了態度「如此明確」的裁示,加上大同堅拒軍方以捐款換取和解的提議,案情急轉直下,第四次審理宣判時,海軍總部果然敗訴收場

林挺生案到底是不是海軍栽贓?史料另有觀點。曾受林挺生聘為大同職工學校(今大同工學院)董事、大同鐵工廠協理的歐陽可亮回憶,他曾見大同工廠空地堆放大量鋼材,「基於直覺,我想那些東西一定有內情」,歐陽可亮後來得知,「是北部的日本海軍在敗戰愴徨之際,轉售出來的東西。這種事情對日軍和台灣商人來講,都是重大的犯罪行為。被發現的話,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了結」,這批物資後來果然成為林挺生的大麻煩。

倍受林挺生禮遇的歐陽可亮是外交官子弟,因曾在上海同文書院任教,被視為漢奸追捕而遠遁台灣,死裡逃生後,他終老於日本,終身未再踏足台灣,身世與先前引發風波的邵子平差可比擬。歐陽可亮把228事件中自己幾遭槍決的回憶,寫成「二二八大屠殺的證言──戰慄的三月十三日」,文中多處提及林挺生在228事件中的遭遇,描繪極為深刻。

其一,是1947年3月13日上午,國府特務強行開走大同鐵工廠內一輛汽車,開著這輛車將甫遭逮捕的台灣省教育處副處長宋斐如,不由分說載往大直槍斃。宋斐如與妻子的媒人是孫中山之子孫科、人脈後盾堅強,令宋妻以殺人、內亂等多項罪狀控告林尚志,整起事件令林家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獲平反,那輛被「借用」的簇新福特汽車,日後終於歸還,但其時已成一堆廢鐵。

其二,是後來警備總部第二處處長姚虎臣設宴,邀約歐陽可亮與林挺生赴宴,觥籌交錯間,姚虎臣要求兩人簽下無中生有的借據、「限期1個月償還借貸」,林挺生為保住自己與「西席」身家性命,竟然遭特務頭子憑空勒索3百兩黃金之鉅款。可見林挺生盡管富甲一方,在權力青黃不接時同樣輕易因省籍問題、被貼上「政治不正確」標籤,幾乎遭遇不測;日後林挺生極力靠攏當權者,甚至放下家業、差點成為「正藍旗」的政治人物,與幾次生死交錯有無關聯?實在令人遐想。

台北市第一屆市議員選舉候選人林挺生參加競選活動。

台北市第一屆市議員選舉候選人林挺生參加競選活動。圖:中央社

「修身」嚴父,「齊家」束手無策

林挺生好為人師、畢生以「教授校長董事長」三種職務集於一身為榮、為傲,連公司名稱也取作「大同」,不難想像他受儒家思想影響之深刻。林挺生律己甚嚴、煙癮說戒就戒,他從不打高爾夫球,連等電梯的片刻也能站著批公文,這樣一位「修身」的嚴父為何對「齊家」束手無策,以至於自己撒手人寰後,第二代隨即上演激烈內鬥?故事要從林家譜系說起。

林尚志一子單傳,到了林挺生這代枝繁葉茂,他的五子:嫡子林蔚山、林蔚東,庶子林鎮華、林鎮源、林鎮弘,人人均持有0.321%大同股票,權重不多不少。然而光是財產分配平均,不可能制衡彼此對經營權的歧見,林蔚山後來便與庶弟們互鬥不休;六位女兒則一律不參與經營、頂多由夫婿出任集團職務,不難想見林挺生性格傳統一面。員工們為方便談論老闆家務事,為這五子取了代號,嫡子稱「A1」、「A2」,庶子則是「B1」、「B2」和「B3」。

映像管是占電視成本比例最高的核心零件,大同是台灣家電大廠,理應擁有映像管產能,這是大同當年參與投資華映的主因。最初,華映由美商RCA及國內家電業者集資成立的中華電子投資共治,但RCA的映像管技術不如日商,節節敗退之後終於撤資,其餘股東也在連年虧損後不再參與增資,令華映成為大同子公司。

為挽救華映,淡化大房全盤掌權的印象,林挺生要求「B2」林鎮源改造華映。臨危受命的林鎮源每天工作逾12小時、幾乎隨時待命,成功扭轉華映連續虧損10年的命運,甚至有連續數年、華映全年EPS達7元的紀錄,此時是華映營運的全盛時期。

1997年,華映自日本引進三代產線,同年其英國廠開幕剪綵,邀來英國女皇親自出席祝賀,林挺生長年對大同專校學生講授亞當斯密著作「國富論」,英國女皇的到檔無疑是他畢生榮耀。而「B2」的戰功,也讓林挺生「大房管大同,二房管華映」接班計畫正式成形

但林鎮源掌管華映,對長兄林蔚山而言實如芒刺在背,畢竟當年華映手握400億新台幣現金,資本額甚至比大同多1倍、營收更多2倍,一旦兄弟鬩牆,庶弟聯手以華映回頭併購母公司並非不可能。於是在2003年,大房施壓奏效、迫使林鎮源辭去華映所有職務,由「B3」林鎮弘接棒;4年後,林鎮弘又被大哥、大嫂逼退,林蔚山親自接任華映董事長,算是一統江山

舞台盡失的林鎮弘,後來幾次結合外部人士挑戰大同經營權皆不成功,逐漸淡出商場。林鎮源則專心經營自家事業美齊,並轉型為不動產開發商,與大房完全分道揚鑣。2013年林鎮源病逝,其長子林傳凱娶了藝人蔡依林胞姊蔡旻紋,百年富商與天后就此成了親家。

然而,林蔚山拿下華映,不僅沒有將其打造為集團金牛(cash cow),反令大同被華映拖垮,教訓極為慘痛。

當林蔚山與兩弟相爭之際,正值台灣與全球面板產業巨變,2000年前後,全球筆記型電腦、電視陸續改用TFT-LCD面板,市場需求大增,台灣的瀚宇彩晶、廣輝電子、奇美電子、友達光電、群創光電相繼成立,各自斥資成立全新產線,連同資金實力更強悍的日商夏普,韓商三星及LGD,競爭令市場快速浮現供過於求危機,這時各廠商不僅要比生產效率,更要比成本、比誰「活得氣長」。

就在彼此積極整併的關鍵期,華映被主事者一再更替耽誤,錯過多次上門探詢的機會,加上金融海嘯來襲,各大面板廠不知華映主導權究竟誰屬、紛紛打退堂鼓,結果是廣輝轉與友達合併,群創拿下奇美電子,連夏普也賣給鴻海,台灣「面板五虎」逐漸只剩下友達、群創兩強,此時,再次陷入虧損的華映儘管領導權底定,但林挺生早已作古,面對華映一年動輒虧損上百億的驚人黑洞,母公司大同再沒有能力不顧一切、金援到底了。華映在2019年初宣告重整、股票下市,說穿了只是時間問題。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盡管林蔚山拿下華映主導權,讓兄弟決裂、最終業績一敗塗地,但劃時代的行動裝置iPhone能順利誕生,竟然和大同也有一段淵源。

原來iPhone觸控螢幕代工廠宸鴻(TPK)負責人江朝瑞,早年曾是大同客戶,以其好溝通、不砍價格的態度,令大同總廠長施國清留下深刻印象。1997年,江朝瑞印尼事業遭遇瓶頸,剛退休的施國清決定不支薪擔任顧問、協助江朝瑞渡過難關;後來施國清乾脆全心投入、為宸鴻規劃規格最先進的投射式電容觸控產線,當這座新廠量產,宸鴻頓時成為規格獨步全球的廠商,2005年蘋果與宸鴻產開合作,歷經數十次試驗失敗,iPhone才從賈伯斯的想像化為現實,進而改變世界

身為嫡長子,「A1」林蔚山一出生便註定是接班人;1972年,台灣政壇傳出林挺生將是下任台北市長,引發輿論熱議,還在美國攻讀碩士的林蔚山,因此年僅26歲就被父親派任大同總經理,接班安排震撼商界。然而在父親的強人作風下,林蔚山絲毫沒有得到授權的跡象,業界盛傳,只要單筆公務開支超過2萬元、一律要得到林挺生過目才能報銷,林蔚山這個「總經理」有何實權,不言可喻。

即便到了2006年林挺生逝世、林蔚山正式接任大同董事長,乃至其因涉及掏空案被判刑、因而倉皇下台,這40餘年間,外界從未視林蔚山為大同掌舵者,真正控制這家公司所有權力的人,是林蔚山妻子、現任大同董事長林郭文艷。

大同電鍋50歲周年特別推出金色鍋蓋的經典紀念機 種,大同董事長林蔚山與林郭文艷與產品合影。

大同電鍋50歲周年特別推出金色鍋蓋的經典紀念機 種,大同董事長林蔚山與林郭文艷與產品合影。圖:中央社

叫「武則天」太沈重:長媳林郭文艷

林郭文艷本來是台大教師,被林挺生積極挖角到大同,後來又和林蔚山成婚,夫婿個性溫和有餘、決斷不足,節省到連運動後擦汗的衛生紙,只要不甚破損,還會收起再用,這種行事風格與堅毅明快的林郭文艷正好互補,這是外界對兩位主事者普遍評價。

最初林郭文豔進入大同集團時,從董事長特助做起,但由於太過突兀、她未被授予任何正式職稱,即使已經掌握財務大權,仍只能掛名「資訊部顧問」;或許是深知自己處於作風保守的台商家族,林郭文艷盡管每天工作16小時、連周六也不休息,但在公開場合,她必然將發言機會留給另一半林蔚山,謹守媳婦本分。辦公室內是另一番光景,熟悉大同運作的人士曾透露,林蔚山面前的公文經常堆得淹沒人頭,三不五時,林郭文豔秘書就會走進總經理室、搬文件回去「處理」,批示完了再拿回給林蔚山。

林郭文豔一手掌握大同實權,情勢在林挺生晚年臥病後更加確立,她不只能鐵腕「清君側」,悍然拔除庶弟體系的成員,財務、營運權力更是一把抓,例如她關掉幾家最無效益的工廠、資遣員工,就引發大同工會長年抗議反擊。

另一方面,林郭文豔思緒極快、理路分明,憑著自創的費用控制、庫存管理、早收款項等表格,嚴格控管事業進度,團隊成員根本「糊弄」不了她,反而是達成目標者,必定可以獲得林郭文豔親自頒發的高額獎金,一舉打破集團「吃大鍋飯」的不成文規定。時日一久,集團高層開始對記者坦言:「因為她是長媳,我也不敢不聽命令」,另一位高層話說得更直白:「她快要變成大同的負責人了。」

只是,當大同績效江河日下,這種嫡長子接班、卻和妻子分工模糊不清的權責機制,既拿不出管理成果以杜悠悠之口,又直接打破本來傳子不傳女的實質安排;加上其他媳婦都未享有同等待遇,二房諸子後來甚至悉數被「清洗」,大同第二代正式撕破臉。例如2017年,大房次子林蔚東夫婦就賣出持股、辭去董事,與胞兄正式分道揚鑣。

從備享尊榮到宛如過街老鼠,林家管理大同之所以令人有天壤雲泥的感受,主因之一,是家族長期以偏低的持股,卻可完全控制資產規模驚人的集團,衍生嚴重代理人問題(agency problem)

至於二房子女們,除了控訴林挺生「遭軟禁」,林挺生逝世後,林蔚山夫婦未第一時間通知弟妹,與長兄間也早已形同陌路。大同亞瑟頓洋酒創辦人、林挺生二房長女林淑明便曾淡淡的向媒體表示:「如今的大同,早已是郭家的大同!」

當林鎮弘出走、林挺生健康亮起紅燈,外界指責林郭文豔「武則天」、「外戚干政」的聲浪也達到最高點。不幸的是,此時大同集團上下希望之所繫的接班人、林蔚山與林郭文豔長子林建文,於2005年突然身亡;多家媒體均盛傳,林建文是不堪林郭文豔嚴厲管教和接班壓力,選擇在30歲壯年仰藥輕生。

無論如何,林建文的死除了帶給父母極大傷痛,更將大同集團的接班危機瞬間帶至眼前,畢竟林蔚山以外、第二代全數被排除,偌大集團無人掌舵,最終還是得由鐵娘子林郭文豔繼續總管這艘搖搖欲墜的大船。林建文猝死至今,14年過去了,勉力撐持大同的還是林郭文豔,而她今年已69歲,還能管事多久?誰有本事接棒?無人能回答。

從備享尊榮到宛如過街老鼠,林家管理大同之所以令人有天壤雲泥的感受,主因之一,是家族長期以偏低的持股,卻可完全控制資產規模驚人的集團,衍生嚴重代理人問題(agency problem):以林郭文豔為例,個人持有大同股權僅有0.68%、而且其中半數已被質押;對比之下,2017年時有意入主公司的三圓建設老闆王光祥等人,外部股東合計持股超過林家數倍,但外部股東推舉的董事候選人,全數被公司以行政手段排除在外,連參選機會都沒有,最終新一屆董事出爐時、依舊全數是林家指派。

媒體報導,大同光是土地,專業機構的鑑價結果就超過千億元新台幣,亦即不計其他資產,單憑不動產就是大同股票市值的兩倍之多,資產實力之雄厚可見一斑;正因如此,近年大同轉而積極拋售不動產,公司說詞是活化資產、改善財務,但也受到外部股東「賤賣資產」的強烈質疑。

畢竟,林家以台面上的極少持股,憑什麼先「排除異己」,然後又代表全體股東、接連出售土地?如果認定公司價值非凡,為何經營者不以真金白銀增持、表達對公司的信心,而是質押股票?再者,公司推派當選的三席獨立董事,當選以來對林家作為竟無意見,又是否違背全體股東利益?隨著公司法修訂臨時股東會召開規定,外部股東絲毫無畏股價下跌、繼續增持大同股票,林家的「審判日」,相信不久後便將來到。

在有心人「意圖介入」下,大同股價從谷底一度暴漲十倍,但離過往的92元高點仍十分遙遠。

在有心人「意圖介入」下,大同股價從谷底一度暴漲十倍,但離過往的92元高點仍十分遙遠。端傳媒設計部

絕大多數華人家族企業,迄今仍很難為接班明確劃分經營權與管理權,導致接班失敗的案例層出不窮,全體股東價值毀於一旦。

在最意氣風發的時刻,林蔚山三句話不離通用(GE)。他向媒體表示,大同既然是一家邁向百年的老公司,理應效法同樣以機電設備起家的通用,朝多角化發展、擴張集團版圖,以創造綜效。

巧合的是,近年通用也陷入併購、整合不彰的泥淖,百年榮光成為漫長惡夢,甚至被道瓊工業指數剔除,股價連番重挫。由於改革不見成效,在集團任職30年的新任執行長傅連瑞(John Flannery)只做了14個月,就被董事會趕下台,由董事寇普(Lawrence Culp)臨時接棒救火,這也是通用創業一百多年,首次有非自家人被任命為執行長。

選擇最合適接班人,對企業領袖而言是無比重要、艱難的決定,通用如是,大同亦如是。絕大多數華人家族企業,迄今仍很難為接班明確劃分經營權與管理權,導致接班失敗的案例層出不窮,全體股東價值毀於一旦。以此來看,林挺生當年傳子而不傳賢,或許也早就註定了大同集團今天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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